第71章 废弃医院2探 散射光自下
看恐怖片来得慢, 吓唬烂人这种事又可遇不可求。与其出去漫无目的地寻找什么霸道插队、抢小孩玩具、吃霸王餐的恶事,还不如搞直播。
姜薇躺在沙发上发呆撸狗的工夫就有了个好主意,探灵地点与其找新的, 不如把上次跟虎哥没探完的废弃医院探完。
上次还是太仓促了,虎哥老是搞事情, 害得俊南超害怕, 一直闹着想回家, 姜薇被搞得没耐心了, 干脆直接跟着虎哥去地下停尸间, 狠狠收拾了他一顿。这次可以更耐心地把上次没走到的地方,好好走一走。剧情也不用提前安排, 到时候随机应变, 吓唬吓唬摄像师就好了。
摄像师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沈阳,但也不能一直逮着一个人吓唬。坐着筹谋了一会儿, 姜薇决定还是使用老手艺:发贴上校论坛寻找摄影师。
发帖1个小时,她陆陆续续收到好多回复。有问能不能请美女主播学姐吃饭的, 有瞎撩骚的,还有表演系大四学长问给她当摄影师的话,她能不能让直播平台给他开个实习证明的……
一圈儿扫下来完全没靠谱的,直到傍晚才在私信里挑出个好像还行的。
对方摄影系大一的,表示时间上只要不影响上课就都可以,而且不用给摄影费, 但是想带寝室里另外三个兄弟一起,最后学姐包一顿饭就行。
四个人一起, 累了还能换着拍,一场直播有四种拍摄风格。
虽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但姜薇现在存款丰厚, 多三个人提供恐惧值,怎么想都稳赚不赔。
她当即回复了学弟,跟对方加上微-信,约在校园见面聊了聊细节,便确定后天晚上9点于校门口碰头,一起出发去废弃医院。
“你们四个胆子都大?”姜薇再次确定,“胆子小可不行,我的直播都很可怕的。”
主要是她可怕。
“放心吧,学姐,我们四个人送外号‘胆大党’!”赵章仰脑袋甩头发,右手用力拍胸口,做承诺时的样子多么的……清澈。
…
姜薇的直播预告一发出去,评论就爆了。
一堆水友跟被亲妈抛弃多年,亲妈终于良心发现知道回家了,痛哭流涕与母亲重聚的留守儿童一样:
【薇薇安,你还知道回来!】
【妈呀,看我刷到了什么?!】
【后天晚上,不见不散】
【原来你账号没被盗啊】
【救命,我的无聊有救了】
【好久不看薇姐的直播,我都以为自己其实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了,薇姐快教育教育我,让我知道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老少爷们奔走相告啦】
姜薇一条条看下来,被搞笑网友逗得咯咯直乐,她有这么久没好好拍探灵直播吗?
回想一下好像真是,这段时间东奔西走地忙活,一会儿跟张千羽去赚钱,一会儿跟谢言去赚钱,要么就是朝九晚五地上课,她的直播间都荒芜了,空放着近百万粉丝守活寡。
啧,直播这层身份几乎被遗忘,姜薇还以为自己是个拯救世界的女超人呢。
诡域侠,哈。
…
周五晚上,姜薇在网上约了辆7座车,在校门口接上了4位学弟。
“学姐好,我是我们寝室老大,我叫王宏,你管我叫王大就行。”
“学姐,我叫丁少暄,日字旁的暄,丁二。”
“我张瀚,大名鼎鼎的法外狂徒张三。”
“我自我介绍过了,学姐,赵章,你还记得吧,赵四,哈哈哈。”
“学姐,咱们坐车坐多久啊?我晕车,提前贴了晕车贴。”
“学姐你比视频里看起来还高啊。”
“学姐直播设备可以的啊,这个运动拍摄器材好贵的。”
“我靠,可以直接用它直播?爽啊——”
“我坐后排。”
“我晕车,让我做前面吧,我得正朝前着坐。”
“……”姜薇根本插不上话,耳边全是嘎嘎嘎。
“学姐,一会儿播完了真的可以大吃一顿夜宵吗?”
“凌晨烧烤吗?吃肉串吃到饱吗?”
“还是通宵火锅?”
“通宵快餐店烤全鸡?”
“我为了这顿夜宵都没吃晚饭。”
“哈哈哈哈。”
清澈的大学生学弟们眼里没有对探灵直播的恐惧,满满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姜薇坐在他们四个中间,娇小且无助。
看样子这些半大小子已经做好准备拿她当义父对待,狠狠吃她一顿了。一切还没开始,钱包已经微疼。
一路咕咕嘎嘎地到了废弃医院外,姜薇心里对“恐惧”已经快没有概念了。四个阳气贼盛的学弟在你身边欢快得像四条兴奋的大狗,啥恐怖氛围啊?一丁点都没有。
摄影师第一棒是赵章的,他跟拍一段时间,再交给王大,依次丁二、张三,他们四个轮流着给姜薇拍。
四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拍摄技巧,讨论这运动摄像设备的优越性,就是没有一丁点对废弃医院的敬畏之心。
看起来果然是“胆大党”。
他们这哪是去拍探灵视频啊,他们是去野游吧,就差一边坐车一边唱歌了。
这些学弟不会真的胆子很大吧?那她岂不是丢了夫人又折兵?
到了目的地,下车后,姜薇抱膀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四个闹,有些不甘心地强调:“你们确定胆子很大?如果胆小的话,建议就在外面等我们,不用进去的哦。”
“说什么呢,学姐,我们像是胆小的人吗?”
“就是啊,学姐怎么瞧不起人呢。”
“我们就怕你胆子小,看见什么了夺命狂奔,我们扛着设备追不上。”
“哈哈哈哈。”
“学姐放心吧,我们词典里就没有‘害怕’俩字。”
四个人将手电筒绑手臂上,不举摄像头的人不开手电筒,就跟在摄像头后面,不入镜,不影响拍摄。
等接过摄像头开始帮姜薇直播摄影了,再打开手臂上的手电筒照亮,避免看不清路摔倒。
他们信不过姜薇,怕她在手电筒上整活,还专门自带了手电筒。都是好价钱买的好质量的,电池也都新换的,绝不会出现正探灵着忽然闪灭的情况。
学弟们看起来傻,其实自我认知都是绝顶聪明人,出发前他们已经开过小会了。
四兄弟都看过姜薇的所有视频,甚至还跟过她的直播,知道给她做摄影师肯定也会被吓。
大家易地而处了下,要想出节目效果,光姜薇一个人对着镜头演独角戏,肯定不如带着摄像师们一起搞事情。既然姜薇没有提前跟他们说她做了哪些布置,那他们恐怕就是姜薇直播效果的一环了。
要怎么搞?一致认定姜薇肯定会提前准备机关,不过谁还没玩过鬼屋呢,那些机关都跟闹着玩似的,假得很。
最多就是黑暗气氛熏陶到位了,忽然突脸会有点吓人,四个人都是玩过无数鬼屋、恐怖游戏,身经百炼的行家,绝不会被那些小case的机关吓到。
“让师姐见识见识什么叫终日打雁,反叫雁啄了眼。”
“终日打雁,反叫雁啄了眼。”
出发前在寝室里,他们已经搞过“誓师大会”了,到时候谁害怕谁是孙子。
张三绑好手电筒做了几个出拳的动作,哼哼哈嘿地仿佛要冲进废弃医院跟鬼大战上三百回合。
王大深呼吸几口,阳气仿佛又提升了几成。
姜薇瞧着他们这劲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四个2b学弟,她是不是选错人了?他们凑在一起互相壮胆,性格又这么开朗外放,到时候真的不害怕怎么办啊。
想沈阳。
“好了,我要开始了。”姜薇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在移动设备上点开直播app,输入标题和介绍后,便要准备开始了。
“学姐放心吧,我们保护你。”
“学姐好好整啊,别害怕。”
“学姐要是太害怕,就喊我的名字。”
“哈哈,都别吵了。学姐你往前走点,我来操作开始就行。”赵章举起设备,示意姜薇可以入戏了。
“。”姜薇接收到几个学弟的挑衅,默默磨牙。大步向前走进院子,到一个镜头能将她和医院全貌尽收的位置,朝赵章点了点头。
赵章按下开始按钮,先给乌云密布的天色一个空境,接着是废弃医院四周荒芜的初夏夜景,再慢慢转镜到废弃医院全景,最后推进到姜薇的特写。
“大家晚上好,我是探灵主播薇薇安,之前我跟虎哥和俊南联合直播时来过这里,那次大家实在太害怕了,没能仔细探过整间医院,这次我将继续之前的足迹,将这座充满恐怖故事的废弃医院走完。”
姜薇微微侧身,伸手朝着医院指了指,接着做出其实有些害怕但仍要强行镇定的表情,道:
“这次一定完成全部医院的探险,一定。”
四个学弟闭紧了嘴巴,看着姜薇的表演,觉得气氛挠一下就上来了呢。
果然这种探灵还是要沉默着探,不能叽叽喳喳地探,不然没感觉。
直播间里呼啦啦涌入大量水友,之前看到预告的都来了——对于粉丝们来说,薇薇安的直播就是新鲜的恐怖电影,必须从头开始追,一帧都不能落下。
【来了来了,对味】
【还得是薇薇安的探灵直播有感觉】
【前情提要:之前虎哥和俊南一起那次,虎哥和俊南全吓得屁滚尿流,虎哥更是在那次直播后一个多月没开播,后面即便开播了,也再没了以前那股勇猛劲儿。所以!废弃医院,英雄的埋骨地!希望这次薇薇安不要被吓得退出探灵直播圈儿】
【我艹,楼上说的这么刺激,真的吗?】
【我是新来的,你们不要吓我】
到医院门口,姜薇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的碗,把保鲜袋里装的米饭倒进去后竖着插了双一次性筷子。
又点三根线香在米饭上,口中嘀嘀咕咕:“游魂野鬼请用饭,保我平安探灵。”
给直播间和学弟们上点开胃菜,搞搞气氛。
低头时,她手中手电筒光打在地面上。
散射光自下而上,镜头中的她鬼森森的。
当她忽然抬头挑眸看镜头,连赵章都不自禁后退一步。拍摄一开始,姜薇的眼神好像就不太一样了。
赵章不时看看镜头中的姜薇,又抬头看看镜头外的姜薇,还不时瞅两眼那碗贡给孤魂野鬼的白米饭,心里被悄悄种下一颗害怕的种子。
进了医院,姜薇重走上次的路,介绍之前她和虎哥、俊南曾经历过的一切。
这一次虎哥没有来,却又处处都有虎哥,尤其是弹幕里。不过虎哥最好不要看,全是恶评。
在走出一层左侧最后一间屋,准备上楼时,弹幕忽然开始刷屏:
【主播主播,不要再走了,你已经被鬼包围了】
【什么情况?】
【我靠,你们没听到吗?薇薇安直播,加上摄像小哥,应该就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可是仔细听,绝对不止两个人,感觉得有一群人在跟着薇薇安啊】
【我艹,我也听到了,薇薇安走,那群脚步声就走,薇薇安停,脚步声也停】
【薇薇安一副没发现的样子,她不会已经被鬼魇住了吧?自己听不到吗?】
【我靠,这种黑漆漆的地方,我一想到只有两个人,却响起十几个人的脚步声,我就瘆得慌】
【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有鬼啊!】
【真的,主播,不骗你!真好多脚步声,别继续往里走了。】
【一群鬼跟着,主播却看不见】
【我好害怕啊啊啊啊】
直播间里水友们已经吓得不行了,正专心探灵的姜薇、认真使用镜头语言展现探灵氛围的赵章,和镜头外沉默跟着的三位学弟却对此毫不知情。
王大的凉鞋啪啦啪啦地拖沓,丁二板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板上,张三运动鞋咔嚓踩上一块碎木……
第72章 胆大党 学姐好腿功
曾经人来人往的空旷建筑一旦荒了, 就会透出点阴森感,更不要提夜半的医院了。对生命迎来送往的场所,恐怖故事是最不缺的, 任何一个场景都能勾起人们无数恐怖想象。
光是打着手电筒爬楼梯就感觉瘆得慌了,手电光不时扫到些可疑阴影, 也会吓人一跳。
哪怕往日胆子再大, 这时候也难免觉得耳边任何声音都显得可疑。
姜薇经了那么多事儿, 依然会觉得紧张, 再加上几分演绎, 恐惧氛围不停up up。
刚走上二楼大厅,手电筒才扫过去便对上一道人影。光线一闪之间, 镜头只收录到个惨白的脏面孔和诡异的笑容。
姜薇被吓一跳, 赵章更惊,他本能后退, 要不是后面兄弟撑了一下,他说不定就摔下楼梯了。
摄影师倒抽凉气的声音和姜薇的低呼一起被收录, 直播间水友们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开始【弹幕护体】。
姜薇站在原地与赵章靠在一起,镜头一半是姜薇的侧脸特写,一半定格在那道人影。两人的手电筒一起射过去才终于将那“人”照清楚——
原来是个护士的人形立牌,之前医院用来做医科诊室导引用的。
“呼——”赵章舒口气,庆幸自己紧急忍住了没尖叫, 不然非得被兄弟们嘲笑“孙子”。
姜薇拢了下头发,深呼吸后抹一把脸, 站在镜头前缓了一会儿才模仿着立牌上护士的样子,故意压低音量,没有语调地怪声道:“欢迎来到地府医院, 喝孟婆汤请往那边,想抢救一下请走这边——”
赵章听得头皮发麻,视线从相击屏幕转向姜薇。我靠,学姐别搞,有点不太吉利吧!
搞怪完,姜薇扫一眼神色都有些僵硬的学弟们,嘿嘿一笑,收起了怪表情。
将人形立牌转过去背对了楼梯,姜薇一招手,带着镜头走向左边。
路过抽血的大厅,姜薇走过一个又一个抽血窗口,手电筒往里面照,歪倒的凳子椅子柜子,还有些斑驳的不明污迹。
忽一阵阴风,所有人缩颈,后背汗毛都本能地竖了起来,赵章忍不住又嘶一声抽冷气。
兄弟四个互望一眼,心里莫名升起不好的预感。一边随着姜薇走,他们一边不时转头四望,总担心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看不见的死角里窥视。
黑暗如影随形,手电光会照亮黑暗中的角落,却也拉出绰绰阴影。这种阴森黑沉的环境,呆得久了总归觉得不得劲。
转出抽血大厅时赵章换下来,王大接棒下面的拍摄。
赵章关了手电筒,与丁二和张三并肩。他们三兄弟不能开手电筒,只能在王大和姜薇身后的黑暗中如影子般跟随。
甩了甩手腕,赵章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之前拍摄时身后有兄弟们跟着,现在身后除了黑还是黑。
偶尔扫过脖颈的凉风令人不安,初夏夜的大型建筑里,冷飕飕的让人想到“春寒料峭”这个词。
姜薇走在前面,不时介绍两句自己的感受或看到的事物。
拍摄时,赵章一直专注在她身上,现在不拍摄了,注意力一分散,不仅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得到自由的感官,会放大黑沉空旷的大型废弃建筑带来的压迫感。
大家的脚步声带着回音,脚下啪嗒一声,四周仿佛有无数个“啪嗒”在回应。
肾上腺素悄悄攀升,感受力变强,耳里听着的兄弟们的喘气声似乎都变得粗重。一想到身边人也在害怕,赵章心里更慌了几分。
MD他们仨不都说谁害怕谁孙子吗?不害怕都喘这么大声干什么?仨孙子!
跟着姜薇和正做摄影的王大走进抽血厅隔壁的诊室,赵章忽然觉得似有什么阴冷的东西凑近肩膀,在他后脖子上吹了口寒气。
他惊得耸肩佝背,快速转头,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幽深的走廊。不透光的走廊深处格外令人介意,心里总毛毛的,仿佛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正潜伏着什么东西,不远不近地跟踪着他们。
这附近连个插电的地方都没有,也明显没有什么能吹风的装置。
更何况四周安静得跟什么一样,没有其他人跟姜薇接应,根本不可能搞出风来。
王大镜头一转,直播间画面也从姜薇身上转向黑暗。
沉浸观看的水友们被这转镜吓一跳,听到王大粗喘的声音和抽冷气的嘶声,再搭配空旷环境对所有不明响动的幽幽回音,电脑或手机前的观众们只觉代入感极强,忍不住感叹着直播比制作精良的电影还让人恐怖。
弹幕随着恐怖氛围的飙升越积越多,越滚越快:
【草,有点太害怕了,我先退出去听一首《好运来》再回来】
【兄弟们,我在家看直播,老觉得背后有东西,你们有这症状吗】
【吓人】
【有点点害怕是怎么回事】
【主播和摄像师兄弟不要再抽凉气了,都快抽成真空了】
【倒抽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做出一份贡献】
【我已经把我家狗拉起来陪我看直播了】
评论热闹,直播间里还不时穿插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特效。
在几个粉丝大姐大哥的助阵之下,直播间一名一名地在排行榜上爬升,渐渐冲上了全站直播礼物榜。
随着榜单排名升高,人气也不断增加。
特殊的直播内容,沉浸式的恐怖氛围,高颜值的主播,专业的镜头语言,和热闹的评论环境,层层堆叠出越来越高的人气。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每次刷新一百二百的增长,慢慢变成一刷新涨几千。评论也越来越多,很多人才发出评论,还没等抬眼看看自己的评论,就已经被后面的新评论顶没影儿了。
礼物呼呼涌过,如果不是姜薇把礼物特效静音,这会儿废弃医院里只怕要被礼物特效搞得毫无恐怖氛围了。
【新进来的水友能不能不要发评论了啊,卡得我镜头一顿一顿的】
【是啊,薇薇安的脸都给卡糊了】
【我这边看到的薇薇安的脸都是一帧一顿的,常常卡在不太妙的地方,真有点吓人。】
然而老粉的抱怨很快便淹没在其他评论之中,热度还在涨,礼物还在增加,直播间在各个榜单上的排名也还在上升。
镜头外,姜薇和摄影师四兄弟们依然绷着神经,在黑暗中一点点地观察死气沉沉的废弃建筑,探索其中隐藏着的所有细节,于沉寂中品味恐惧。
干咽一口,赵章揉着脖子凑近丁二,与对方紧紧挨着。
丁二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赵章凑过来时,不仅没有嫌烦地将他推远,反而抱团取暖般也贴了上来。
张三站在门口,背贴着门框,一会儿看门内,一会儿看门外,紧张得像姜薇他们进的不是废屋而是银行金库,而他在门口帮劫匪同伴望风……
屋内姜薇举着手电筒专心直播,被旧标本吓一跳,又被窗玻璃里的自己吓一跳。
张三有些焦心地等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没吃饭饿了,他怎么心慌得这么厉害?
脚下有点痒,估计被蚊子咬了,他抬起另一只脚挠了挠。过一会儿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地抠挠。
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心里一阵紧,他缓慢低头,向跨在屋外的那只脚望去。
阴影中什么都没有,呼,果然是自己吓自己。
他挪了下脚,肩膀才要放松下来,脚后的阴影忽然动了下。
不,不是阴影,是黑色的鬼影,会动的——那团鬼影从如镜子般的走廊窗玻璃中探出,身体藏在阴影中,一直探到他脚边。伏在地上的鬼影霍地抬头,幽黑的脸上居然没有五官。
“啊——”张三惊声高叫,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快速捂住他嘴。他仍要喊,声音含糊成“呜呜呜”。转头对上丁二的眼睛,他手指着脚下,极力想要表达什么。
丁二和赵章顾不上管他在指啥,一个人捂着他的嘴,一个人扯着他的手,直接将他拽出了废弃诊室。
“干嘛呢?学姐直播,你捣什么乱。”将张三拉远后,赵章气声训斥。
“呜呜呜…”张三扒拉开丁二的手,小声道:“有,有鬼。”
草,那绝对是鬼!
不是机关能高出来的东西,是真鬼!
“别瞎说,这地方够阴森的了,你少在这儿加戏。”
“我没——”
姜薇从诊室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水友解释是她雇的摄像师之一不知被什么吓到了。
赵章和丁二忙将张三拉向另一边,躲开镜头。
王大镜头翻转时,三兄弟还是有一瞬入境——镜头里张三惊恐地瞠大眼睛,另外两个隐在黑暗中的高大青年绑票般地控制着张三,不让其捣乱。
这一闪而逝的画面,莫名可怕。
不仅是“惊悚片”式的悚然,还有种“刑事新闻”式的吓人。
“诊室里就靠墙这个旧骨骼标本有点吓人,挺空的,没啥吓人的。就是医院里黑乎乎的,不时有过堂风声,还有不知道是不是耗子发出的窸窣声有点可怕。”姜薇伸脚拨了下地上一块儿碎石,转头看一眼丁二、张三他们的方向。
嘴唇抿了抿,她脚步继续,一边讲话一边拐向下一间诊室。
这间诊室门关着,姜薇推了下没推开,后退两步,抬腿猛踹。
王大默默被姜薇的身手惊到,学姐好腿功。
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嘎吱吱地歪倒。
姜薇将手电筒揣兜里,推着破门挪出个可一人进的口,这才掏出手电筒往里照。
“嚯!”她倒抽一口凉气,回头向镜头展示自己不敢置信的惊骇表情。
正摄录的王大站在门外看不清屋里的情况,好奇地挑眉。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学姐怎么这个表情?
之前一路走来她都没这么害怕过,房间里有啥?
姜薇举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进屋,王大竟有些不敢往里进。
在探头的一瞬间,他没绷住,嘴比脑快地爆了个粗口:“艹!”
他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学姐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吗?这也敢往里进?
屋里有个巨大的棺材啊啊啊啊!
“好漂亮啊——”姜薇眼中除了忌惮,竟还有欣赏。她并不敢靠近大棺,举着手电筒跟它保持距离地绕圈儿。
王大嘴角微抽,学姐还敢围着棺木绕圈儿!
他瞠大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荒诞,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看到棺木的瞬间不立即离开?
丁二几个推着王大往里进,好奇地越过王大看里面到底有啥。在瞧清棺木的瞬间也不禁瞠目结舌,医院里怎么会有这玩意?
“大晚上的废弃医院里忽然看到这么个东西……”
姜薇走到棺材侧面,不敢再往里探了。
转头与镜头大眼瞪小眼了会儿,她干咽一口:
“棺材里面,咱们就不看了吧。棺材太高了,我要看的话,肯定得扶着棺材往里爬,在这种环境下作这样的动作,太没有安全感了。”
丁二几人贴墙而立,像仨被吓呆了的鹌鹑。
当然不能往里爬了!
学姐在说什么胡话啊???
这根本不合理,什么医院诊室里会放棺材?
难道是后来放进来的?
可是为什么放进来?
谁放进来的?
这里又不是坟场……
三人抿唇站着,谁也不敢妄动。光是想象一下这棺材的来源就够瘆人了,他们一点也不想靠近。
直播间弹幕也刷刷翻滚:
【主播真下本,看着像金丝楠木做的。】
【说什么傻话呢?谁做个直播会搞台金丝楠木棺材当道具?买得起这种棺材还做直播干嘛?大晚上的辛辛苦苦探险废弃医院,咋地,有瘾啊?】
【这么大的棺材根本放不进去。】
【放不进去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这诊室建造时,里面就放着个大棺材?】
【不合理,怎么想都不合理!】
【靠,太不对劲了,主播要不算了,咱还是走吧】
【这还不跑?】
【退退退!】
安静的诊室内,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咚”。
“艹!”屋内几人一齐缩脖低呼,姜薇一步跨回摄像师王大身边。
丁二几人也紧靠在了一起,瞪圆眼睛,屏住呼吸。
弹幕炸出满屏的【靠】【怎么回事】【???】。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僵立着死盯棺材,不敢妄动。
连看直播的水友们也屏住了呼吸,忘记自己并不在直播现场。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十几秒,王大猛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姜薇,小声问:“什么声——”
“咚!”又是一声。
“啊!”
“我艹!”
“嚯!”
几人全绷不住了,随着第二声咚高高低低地惊叫。
“是棺材,棺材里发出的声音!”张三鬼吼一声。
“是,是不是野猫?”
“棺盖都关的,猫怎么进去的?”
“也许棺材背面有洞呢。”
四兄弟快速讨论几句又沉默下来,齐齐望向姜薇,似乎在询问:学姐,你要过去看一下吗?
姜薇望着他们,露出为难的表情。
她唇线绷直,眉毛皱着,垂眸似乎陷入天人交战。心里却在吐槽:这时候想起学姐来了,让学姐以身犯险?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叫“胆大党”的是他们四个,不是她薇薇安吧。
直播间里几个水友狂甩礼物,表示只要姜薇过去查看棺材,立即送一个嘉年华。
也有关心主播安全的发言劝退,还有嚷嚷着要报警的。
姜薇并不知道直播间里的盛况,她面对镜头,背对棺材,一直站着没动,似乎踟蹰不定,实则不愿打破这僵持而森然的气氛。
恐惧值蹭蹭涨呢,给谁谁也不舍得动。
王大干咽一口,这里黑漆漆的,手电筒根本照不全整屋,手电光外的所有黑暗死角都令他不安。
发自内心地,他希望姜薇放弃拍摄,抓紧带着他们离开废弃医院。
正在四兄弟望着姜薇等她决策时,她背后的棺木发生了变化——
王大瞳孔骤缩,握摄像设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只见无数黑色液体般的发丝从棺盖缝隙间钻出,眨眼便流淌蔓延开来。
发丝铺天盖地,越来越多,渐渐将整个棺木都遮盖了。发梢像有生命般不断外探游爬,一部分攀上墙壁,一部分张牙舞爪朝姜薇后背潮涌。
而姜薇背对着棺木,面朝着直播镜头和王大几人,仿佛对危险一无所知。
四兄弟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他们喉咙发紧,头顶已经快要开始冒烟儿了。
刚才发出声音的恐怕不是什么野猫、老鼠……
“啊啊啊啊——”
“啊——”
“我艹我艹我艹——”
“啊啊——”
靠门口的张三最先受不住,嗷一声夺门而出。
挨着他的丁二紧随其后,赵章惊吓过度也顾不上其他,扒着门框便挤了出去。
脚步声纷乱,王大回头一望,身后仨兄弟全跑没影了。
他抖得厉害,几乎快抓不住手里的设备,“学姐,学姐,啊啊啊——”再也待不下去。他还算有人性,不想留学姐一人在危险中。伸长手臂想要拽着姜薇一起跑,可王大抓了两下都没够到,心慌得快要晕倒,终于一转头,拔步逃了。
学姐会跟上来的,会跟上来的,草草草,学姐快跟上来吧,呜啊啊啊啊——
姜薇刚伸出手来准备让王大拽着自己,直播个夺命奔逃。却见王大脸上露出个下定决心的表情,丢下她便撒丫子跑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摄影师和镜头一起消失在门后,姜薇张了张嘴。
这么好的剧情,摄影师就这么丢下主演,自己跑了?
说好了胆大党呢?
说好了会保护她的呢?
说好了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呢???
第73章 夺命狂奔 啊,这该死
姜薇点开手机, 登录直播平台后逼退王大手里的登录状态,自己用手机开了直播。
对着镜头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刚才出了点小小意外, 我的摄像师们…胆量可能有点……”
转头看一眼棺材,浓墨般的长发已消失无踪, “我还是去跟他们汇合吧。”
出屋后收起诡域, 姜薇拔步向王大他们几个追去。
真是的, 四个傻小子跑什么啊, 离太远她会吸收不到恐惧值的!
镜头剧烈晃动, 姜薇的脸在镜头里被拉成不停晃动的虚影。直播收声里全是她纷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黑暗与被晃出的扭曲脸孔霸占了整个直播画面。
跑到楼梯口, 姜薇跟王大几人汇合。
他们总算没有完全丧失良知, 还知道抱团等她。
姜薇撑膝大喘气,王大几个忌惮地往她身后看, 又对她心存愧疚,一个个神情恍惚、六神无主。
“设备。”姜薇指了指王大手腕上绑着的设备, 挑眸瞪他。
“啊,对不起啊学姐。”王大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忙举起手中设备对上姜薇的脸。
不过,不对,这种时候了,还要继续直播吗?
他们可是撞了鬼诶!
姜薇抬头见王大一脸痴呆地举着设备, 满眼踟蹰。
无奈叹气,这家伙还怼她脸拍呢, 移动设备上的账号都退出登录,早没在直播了。直起身,姜薇又退出手机登录的直播, 重新用王大绑着的设备登录。
“还拍啊?”王大干咽一口,不敢置信地看向姜薇。学姐你心脏也太大颗了吧?!
“当然啊,哪有半途而废的。”姜薇挑头睨视四兄弟,那眼神仿佛在说:“孙子~”
四兄弟面面相觑,虽然很不想当“孙子”,但——
“学姐,真要继续播吗?”都吓不行了,赵章再也顾不得什么“孙子”不“孙子”的了。
姜薇对上他如受惊动物般的眼神,想了想道:“上次直播就没能完成,这次——”
“学姐,不是我们撂挑子,那里面的情况你刚才背对着棺材没看见。可多头发了,从棺材里爬出来,咱们但凡跑慢一点都得死在里头。”丁二一边说还一边探头看姜薇身后的走廊。他一只脚叉出去,显然随时做好了继续逃的准备。
能不逃吗?他刚才都想报警了。
姜薇瞧着他们这个样子,心里一软便要应下离开。
“是啊学姐,倒不是我们害怕,主要是怕你受惊。你这样还能继续播吗?对不对?”张三声音都带了哭腔,嘴却硬着。
“?”姜薇眼睛一挑,本来要带他们离开的话咽下去,转而叛逆道:“就剩那边没探了,要是这次还是探不完,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这……”赵章不好意思地皱起脸。之前信誓旦旦说胆子大,还带了3个兄弟一起来蹭饭。结果四个人都不顶事儿,受惊吓后全跑了。
可……方才那场面真有点遭不住,他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麻、汗毛倒竖呢。
是真害怕,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害怕过。
丁二满眼祈求,希望姜薇能回心转意。他目光望着学姐,望着望着,目光忽挪向学姐身后,瞳孔骤缩——
只见学姐身后那个之前被转过去放着的人形立牌,正一点、一点地自行转向。就像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于是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他们。
“!!!”丁二头皮爆炸,他一把捂住脑袋,死死盯住立牌,既害怕,又绝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直到那立牌在没有任何人碰它的情况下,几乎完全转过来。
丁二已能看到立牌上褪色斑驳的护士的脸,他再也无法用“错觉”劝自己,转身便朝楼梯下跑去。
还商量个屁呀,无论谁说什么,他都要跑了。呜呜呜,你们探吧,我先溜了。
看着丁二骂着脏话逃走,姜薇也回头看向身后。瞧见自行转身的人形立牌,她嗷一声叫,吓得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张三几人一齐抖了下。
“立,立牌!”姜薇一把揪住摄像师王大,拽着他便往楼梯下跑,“立牌转过来了,她在看我啊啊啊——”
对着镜头夺命狂奔的戏码必须有,刚才没拍下来,没关系,现在补上!
她这一嗓子嚎出来,张三腿软得险些扑倒在地。立牌还在转,眼看就要面对面地与他对视了。
“嗷——”
随着张三的惨叫,赵章肾上腺素飙升,飞起一脚踹在立牌身上。
在立牌咚声倒地之际,他拽上张三的手臂,三阶并做一阶地往楼下窜,眨眼便追上了姜薇和丁二。
王大手臂上绑着的镜头翻转着拍下了丁二狂奔、姜薇失色,还有赵章张三兄弟飞扑下楼的一幕幕。
大家表情生动,镜头感十足。
在恐怖的奔逃剧情里,镜头的摇晃翻转都成了烘托氛围的技巧。
直播间弹幕直呼专业——
【这要都是演的,我只能说年轻人太拼了,够卖命的】
【演技一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真实又充满煽动性,我已经完全代入了】
【不可能,一场直播里凑上一个演技好的就很不容易了,几个人演技都上乘?不科学,这不科学。】
【有点太真了,真实到我心慌】
【那立牌怎么回事?我艹,我今天晚上做梦肯定会梦到立牌上那张褪了色的诡异笑脸】
【感觉几个男演员肺都要喘炸了】
废弃医院里,几人还在夺命狂奔。
他们穿过大厅,冲出大门,跑下医院外的楼梯,直至踩在废弃医院前广场上松软的土地,才放慢动作。
跑得太急,每个人五官都因恐惧、疲惫和疼痛而扭曲,拍在镜头里比鬼还吓人。
丁二见王大他们停在医院门口撑膝喘气,自己却咬紧牙关,脚步不停——多少电影里拍过的,一群人还没彻底跑出鬼怪攻击范围就开始半场开香槟,才要庆祝“逃出生天”,就一个反转被追出来的怪物杀个团灭。
求生欲爆表的丁二绝不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一门心思只是跑,再跑远点,更远一点。
姜薇几人见丁二还在跑,终于也忍着疲惫,起身跟上。
在丁二绕过空地上的白米饭时,米饭上插着的筷子忽然啪啦啦倒地,几团米饭被撅飞,好险掉在他鞋上。
“啊!”丁二吓一哆嗦。才想稍微放慢点脚步,这一被吓,又提了劲儿,蹭蹭蹭直冲向院外马路边的路灯。
张三几人也纷纷绕开那碗米饭,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5人呼哧带喘跑到路灯下,离医院够远了,终于停下脚步。
大家都喘得跟驴一样,好半晌才抬起头,心有余悸地大眼瞪小眼。
“我约个车。”姜薇直起腰,掏出手机。
目光扫过手机右上角,她瞥一眼学弟们,开口道:“时间正正好0点。”
“……”几人睁大眼睛,齐刷刷朝废弃医院望。
那建筑黑沉沉地伫立在夜色下,院子里杂草张牙舞爪,树木鬼气森森地随风晃动。
“跟看恐怖片感觉完全不同……”赵章干巴巴地道,吓人多了。他再也不敢说自己是胆大党了。
“跟玩鬼屋感觉也不一样。”
“我们是遇到真的了吧……”
“那个棺材,那个立牌,还有那个米饭里倒下的筷子……”丁二捂着胸口,惊惧而疑惑地看向其他人。
难道他们真的遇到真的了???
大家都摇头,最后四兄弟一起看姜薇。
姜薇摊手,做无辜状。
“不是学姐搞的吗?”在医院里时被吓得狠了,脑子木木的根本顾不上怀疑。这会儿出来了,赵章才开始质疑。
“不是我。”姜薇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摆手,不愧是表演系的,演得跟真的似的,“自从跟虎哥他们来探险那次之后,我就没再来过,今天是第二次。”
这句倒是实话,所以她眼神格外真诚,丝毫不畏惧与他们任何一个人对视。
“可是——”
“我发誓,如果那棺材是我从外面搬过去的,我头发掉光!”姜薇举起右手,一脸认真。棺材当然不是她搬进去的,是她从【祝福】里拿出来的。立牌也不是她推的,是她操控阴风推的。米饭里的筷子也是风吹了才掘出去的,她可没有动手。
“……”丁二又想起棺材里涌出来的头发了。
“那——”张三见姜薇这种誓都敢发,更害怕了,他宁可这一切都是学姐布置的机关。
见他们真的被吓到了,姜薇到底心软,开口道:
“之前跟我一起来过的朋友虎哥知道我今天要来,有可能是他布置的。”
只好先请虎哥顶缸背锅了。
“啊,真的吗?”丁二双眼又充满了希望。
“……”姜薇认真想了想,“肯定啊,不然呢?这个世界上又没有鬼,不是我干的,肯定是别的知情人干的。”
“虎哥太坏了。”
“人好,虎坏。”
胆大党慢慢又找回了丢在废弃医院里的胆量,渐渐恢复些生机。
直播间里,正在兴致勃勃观看的虎哥一脸懵逼。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是我!】他当即本尊号留评。
见自己的评论迅速被其他人的讨论淹没,虎哥连刷4个大跑车澄清,总算被水友们看到。
【不是你是谁?肯定是你,虎哥!】
【我就说怎么那么真,原来是你,虎哥!】
【艹,节目效果拉满,吓死我了,原来是虎哥干的。】
【我就说虎哥最擅长搞机关】
“……”虎哥蒙受不白之冤,百口莫辩。
薇薇安搞直播不仅用我买的纸人,还在节目中诬赖我,呜呜呜……
…
废弃医院外,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如脑袋发光的外星怪物般静立两排,幽光渐远,黑暗中慢慢有两团亮光浮现。
网约车终于到了。
姜薇让学弟们先上,并给他们每个人拍背:
“小时候家里老人带我出门,路过坟地后都会给我拍背,这样能把伏在我们背上的孤魂野鬼赶走。”
“学姐,别说了……”赵章捂脸。
坐上车,学弟们纷纷表示拍摄没完成,不好意思吃夜宵,车直接回学校就行。
姜薇看一眼黑框app上多出来的一百多点恐惧值,大手一挥:
“走吧,又不是你们消极怠工,遇到不可抗力因素,该吃的夜宵还是要吃的。”
跟司机报了附近的通宵火锅店名,7座专车嗡嗡驶离。
给大家留下心理阴影的废弃医院越来越远,渐渐成了黑暗中难以描摹的一点。
四个男生坐在车里都沉默着,姜薇接过王大递来的直播设备,对着镜头跟水友聊天,回溯之前探灵的细节。
到了火锅店入座后,张三见姜薇这么快就恢复了状态,忍不住开口:“学姐,还是你胆子最大。”
他四个甘拜下风了。
“……就还行吧。”姜薇挑眸盯住张三,心想:学弟你总算不再嘴硬了,不然你学姐有的是手段。
面对夸奖她也没脸红,坦然接受,朝着四位学弟点头微笑,如获得加冕的女王。
啊,这该死的胜负欲。
“想吃什么随便点。”学弟们慷慨地贡献了那么多恐惧值,她这个当学姐的也不能吝啬。
四个人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点,姜薇干脆代劳,大手一挥连点10盘肉。学弟们见她诚意足,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始报菜名。
直播仍在继续,镜头放在姜薇对面,正对着桌上的菜品、火锅和姜薇的脸。
直播间里跟着担惊受怕的水友们眼睁睁看着大盘大盘的各式肉菜不要钱般地上桌,一口也吃不到,纷纷表达不满——
大半夜播恐怖直播已够刺激,又推出吃播未免太不人道。
先是差点吓死,现在又快要馋死了!
水友们嗷嗷直叫,评论疯狂翻滚,只有争榜一的大哥【一生平安】和大姐【真爱薇薇】不发一言,只一味地送礼物。
第74章 大合唱 他们不在乎
“胆小党”四兄弟客客气气地吃了姜薇一千多块。
吃到后面, 他们一边拍着肚皮一边笑着直赞“真香,嘿,真香~”, 仿佛已经忘记了不过1个小时前他们还被吓得嗷嗷叫。
不愧是大一新生,比她这个大三学姐清澈得多。
离开火锅店时已经凌晨, 网约车不好定, 四兄弟非要载姜薇回租处。所谓的载, 就是骑上小黄车, 让姜薇扶着肩膀站在后面。
摄影系的人都要好好锻炼身体, 精力、体力不够可当不了摄像。几个学弟轮番载她,各个将小黄车蹬得迅捷无比。
初夏夜原本的寒意被自行车飞驰时因为兴奋而发的汗驱散, 姜薇仰起头, 倒也生出几分快意。
人生二十载,她有太多事没有尝试过, 吃凌晨火锅这一项早可以打勾划去,现在算不算坐过男同学的车后座了呢?
赵章他们几个一路送姜薇到楼下, 热情地跟她道别,探灵直播虽然没坚持到最后,情绪价值倒是给满。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姜薇一边吃早饭一边查看昨天直播情况时,才发现自己昨晚的视频又助推她上了一阶。
一场直播,她粉丝涨了20多万!Up主排行居然冲上网站前百, 姜薇不敢置信地反复查看,天呐, 今年年底说不定能去参加网站跨年晚会了。
筷子都要掉到桌上,搞直播好刺激,每一次的成绩反馈都是即时的, 不像进组拍戏,要想知道成果,得等很久很久。而且一部剧、一部电影的主导者和参与者极多,她就算演主角都很难成为一个产品成绩的第一受益人,更何况现在还在从底层慢慢往上爬。
但当up主一切的主导者都是自己,最后获得的反馈也全拥抱向她一个人。
虽然压力要自己承担,但从粉丝那里得到的情绪真是山呼海啸般汹涌啊。尤其这些情绪是正向的时候,快乐高度简直难以向其他人描述。
再看昨天的礼物收益,她更是惊到眼睛都忘记要眨。
个,十,百,千……万,足足六万元!
有一种养孩子多年,终于拿到孩子抚养费的神奇体验,她的直播收入终于能让她喝汤吃肉了。
这还没算上学弟们热烈奉上的恐惧值。
放下筷子,她双手抹一把脸,身体微微发热,挺幸福的。
幸亏昨天晚上太累,回来洗洗就睡了,没有翻看一下后台数据,不然昨晚说不定会激动得睡不着。
恐惧值没少赚,钱也不少,人气也飙升,名利双收啊你,姜薇。
心情好,早饭都多吃了个肉包子。
饭后剪辑昨天的录屏,发现真有不少剧情值得一剪。
前期推进,作为氛围铺垫很有效果。后面几个惊吓点都挺好玩的,她又做了些技巧性剪辑,让剧情更有节奏。
修修改改,视频内容剧情还挺精良。
姜薇反复扫了两遍,她这个创作者都忍不住觉得有趣,看得津津有味。
上传到各平台后,她一边打理房间、给姜芃梳毛,一边时不时监控数据。
初始流量不如那些已经做了很久的大佬,但自己积累下来的人气保留得很不错。点进视频的用户观看时长稳健,留言也好,口碑还不错。
她最喜欢看那些夸她拍摄和剪辑认真、制作精良,说视频比电影还好看的评论,泡在评论区,姜薇汲取了大量的热血活力。
…
…
窦强曾有机会当飞行员,他处处都合格了,就要进部队了,但是他妈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不舍得他离家,他这才没当成飞行员。
窦强总是这样跟工友讲自己的故事,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儿,只是他每年回家,他老娘一直念叨说有这么一件事。
尽管许多人都说这是他妈吹牛,但窦强对此坚信不疑,并跟所有人都这样说。因为这个故事好像让他枯燥无味的人生变得有了一点传奇性。
今天窦强又跟新工友聊了这事,年轻的新工友好像听进去了,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听了窦强的故事后会开口提问的人,新工友问:
“你老娘失算了,她不想让你离家才不让你去当飞行员,可现在你在江海干工地,不也是离家吗?”
窦强很认同新工友的说法,他老娘失算了,大大的失算。
他现在不仅离家,还穷。
不过江海市真漂亮,大得让他觉得整个地球也就这么大。
因为新工友相信了他的飞行员故事,窦强决定今天奢侈一把,不吃工地盒饭了。他专门换掉工服,跑出来逛大街。
一路上的饭店橱窗里坐满了人,窗内每张桌上都摆着佳肴,有的大鱼大肉,有的简简单单但看起来很好吃,还有的漂亮得不像食物。
走到有点累了,他也没敢走进任何一家店,坐在任何一个橱窗内。那些食物看起来都很贵,他不舍得吃。
正巧路过一家炸鸡店,店里不停重复播放着《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乐享快餐店里,
“这里有汉堡呀,
“这里有鸡翅,
“还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鸡翅~
“辣鸡翅鸡翅辣鸡翅辣鸡翅辣鸡翅……”
快餐店的广告歌曲震耳欲聋,7句歌词无限循环,犹如魔音穿耳。
窦强站在门口听了两轮这个广告歌,忽然有点想吃。别的东西吃不起,鸡翅和汉堡总吃得起的嘛。炸鸡很好吃,他很喜欢吃的。
很轻松便做了决定,窦强一脚踏进了空无一人的乐享快餐店。
“奇怪,里面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会不会不好吃啊?”这样的想法一闪念间就过去,窦强已经站到了柜台前,探头探脑地看,没有人。
“有人吗?”他开口问,并没有得到回应。
窗外的一切忽然都静止,四周嘈杂的杂音消失,只剩快餐店里无限循环的7句歌。
这么多古怪的细节,窦强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他只一边看菜单,一边开口问“有没有人”。
柜台后的炸锅里正滋啦啦炸着鸡翅,边上还放着一大箱待炸的鸡翅膀。
没有人招待,要走吗?
可是那些正炸着的鸡翅闻起来好香哦。
“没有人的话,我自己拿了哦?”
没有人回应,窦强干脆拉开隔板小门走进柜台后,自己动手用捞勺将已经炸好的鸡翅捞了出来。甩甩上面的油,将炸鸡翅放在边上的盘子上,窦强往后探头看了看,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也是空的。
“那我可吃了啊。”他已经拿起一个炸鸡翅。
光是闻着那味道,已让人食指大动。窦强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炸鸡翅,那种香仿佛是渗透进灵魂的一般,香到他身体颤栗,完全无法抗拒。
一个,两个,三个……
眨眼之间在油锅里被他捞出来的辣鸡翅居然都被吃光了,嗦着手指,他看了看面前垃圾桶里的鸡骨头。抬头看了下价目表,一堆鸡翅膀就要6块钱,他吃了这么多……
摸了摸兜里带着的钱,只觉囊中羞涩,难以为继。
可准备数一下鸡骨头后留下钱就离开时,看到油锅边一箱子腌制好未炸的鸡翅,他又有点走不动道。
这么好吃的辣鸡翅,他这辈子都是第一次吃。今天不吃个过瘾,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
万一这家店忽然倒闭了呢?万一这家店忽然下架了这款产品呢?
他今天出来,不就是为了吃点好的,吃个过瘾吗?
思绪转来转去,终于还是不舍得走,他干脆自己动手,将箱子里一半鸡翅都丢进油锅开始炸。
炸的过程中,香味四溢。终于炸好时,他顾不得烫,捞出来便开始大快朵颐。吃了几块解馋后,又忍不住将剩下的也丢入油锅。嘴上吃着已经炸好的一半,锅里还有正炸着的另一半。
沉浸于美味,窦强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他在这里吃了这么久,不仅没有出现店员,而且没有一个客人走进店里,窗外的景象一动不动彷如照片,四周除了那不断重复的“春天在哪里”和油锅里滋啦啦的声音外,没有一丝其他杂音。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间炸鸡店,和炸鸡店里的油锅。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乐享快餐店里……”耳边的音乐仿佛越来越高亢,令窦强心中烦躁,但他只是微微皱起眉,手上嘴上的动作都未停。
好吃,好吃,再吃一个,继续吃,一直吃……
直到最后一个辣鸡翅入腹,窦强打了个嗝,意犹未尽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指。
默默高高鼓起的肚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看看,心道让熟人知道,又要吐槽他大胃袋了。
左右四望,又看了看冰箱里,果然一点鸡翅膀都没有了,他遗憾地叹口气。
瞧了瞧垃圾桶里堆积如山的鸡骨头,他咽了咽口水,这得多少钱啊?
挠挠头,他掏出两张五十元放在桌上,朝着四周空气说:“我留了钱哦。”
绕出柜台,他又停步,回头看看桌上放着的两张五十元,想了想,还是探身抽回一张50,嘀嘀咕咕:“50块应该就够了。”
随即走出了一直循环播放“春天在哪里”的格外聒噪的快餐店。
门推开踏出去的瞬间,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纷繁的声音扑面而来,他有些疑惑地扣了扣耳朵。
扶着肚子走下台阶,穿过步行街往工地走,迈出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快餐店里零零星星坐了好几桌,柜台后3个服务生忙前忙后不可开交。
奇怪,他刚才在里面呆了那么长时间不见一个服务生,怎么他一走,这些人就回去了?好像专门为了让他吃这顿自助辣鸡翅而故意躲开了似的。
耸耸肩,他又打了个饱嗝,大踏步折返工地。
换上工服便要开始干活,下午搬砖时,窦强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有劲儿。到晚上下工时,他发现自己的工服居然有些紧了,脱下工服回家。
睡了一觉起来,窦强再也穿不上昨天的工服,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壮了许多许多。到了工地,队长只好给他找了件最大号衣服,看他换上的时候,队长忍不住拍了拍他手臂,惊讶地赞叹:
“哇,大强,你这肌肉我还只在电视上的健美先生身上见过呢。”
窦强穿好衣服,也捏了捏自己的肌肉,忍不住赞叹:干工地就是累啊,累得一身一身的肌肉。
…
…
高锦和王霞是大学同学,他们大学时确定关系一个月便在校外租了个小屋。两个在外省同读一所大学一个专业的山西人,他们真是最合拍的伙伴。
王霞擅长各式拌面,碗碗都有致死量老陈醋,酸得冲天灵盖,两个人常常在小小租屋里围着不足一米高的茶桌对坐了吃面条,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高锦擅长各式醋溜小炒,川菜里的鱼香肉丝可以酸过头,东北的溜肉段可以酸过头,河南的熬菜酸过头,蒸个海鲜蘸醋蘸到恨不得一口海鲜一口醋。
他们在酸中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谊,大学毕业后高锦先到江海市打先锋,安顿好后王霞卷着铺盖也跟了过来。两个人就这样在江海安了家,从小小的租屋搬到大一点的租屋,从隔壁打呼噜都能听到的阴暗住处,到每天早上都有一片阳光照在床上的朝南房,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王霞不化妆不买新衣服努力攒钱,高锦不抽烟不喝酒不玩花钱的游戏,赚的钱都给王霞。两个人在生活中并肩拼搏,一分一毫地攒出了浦东川沙一套房子首付。
交房的这天阳光明媚,初夏的风都是甜的。
他们决定奢侈一次,不买菜回家做了,要出去下馆子。
在王霞打工的大厦边有条漂亮的步行街,他们手牵着手穿街过巷,寻找一家足以匹配他们喜悦的店。
直到一首朗朗上口的广告歌曲魔音一般钻入他们耳朵: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
“还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鸡翅~
“辣鸡翅鸡翅辣鸡翅辣鸡翅辣鸡翅……”
“吃这家吧?”王霞看向窗明几净的快餐店,“我想吃炸鸡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些垃圾食品,要买房买车,要为将来的生活奠定好基础的两个人哪怕薪水都不低,却仍在这座繁华城市里过着过分节俭的生活。
“好,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点个过瘾。”高锦不很擅言辞,也不太懂浪漫,只一门心思朝她看,认真听她说话,奔着跟她过好日子去努力。
王霞嘿嘿憨笑两声,拽着他的手便踩上快餐店的台阶。
拉开门走进去,扑面便是炸物的香气,两个人当即胃口大开。
点了炸鸡可乐、汉堡和各种小吃后,他们坐下等餐。高锦悄悄点了一杯王霞喜欢喝,但常常不舍得喝的一杯就要19块钱的奶茶,有些期待她喝到时开心的样子。
王霞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我带了醋。”
高锦默契地嘎嘎笑,吃炸鸡也要蘸醋,这是两个山西人的坚持。
两个人聊着天,店里的音响不停循环播放“春天在哪里”的广告歌,一遍又一遍。
高锦渐渐开始觉得不耐烦,“好吵啊。”
“是啊,而且一遍遍地重复,莫名让人有些心烦气躁。”王霞也应和道。
“虽然能让人记住这什么辣鸡翅,但逆反心理来了,真不想买。”
“好像声音越来越大了。”
“好吵。”
两个人似乎越来越无法忽略店里的广告歌曲,渐渐不再聊天,一句接一句地吐槽。
高锦甚至生出一点想要跳起来冲到柜台后,抢到那个音响狠狠砸烂的冲动。真烦,真的好烦。
怎么鸡翅还没炸好?这也太慢了吧?把人骗进来听它的广告歌曲吗?奸商!太恶心了这店家!要是可以砸了这家店就好了……
高锦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烦躁,在他注意力集中于背景音许久,终于回神看向王霞时,他发现妻子居然在伴着背景音哼唱“春天在哪里”。
“你怎么也唱上了?”高锦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不安情绪,伸手搭在王霞手背上,轻轻搓了搓。往常这时候,她总会抬眼看他,然后朝他笑上一笑。可此刻王霞却像陷进这首歌中,对外界刺激失去了反应一般。
高锦又探头轻轻喊了她一声,她仍未给与任何反应。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
“春天在哪里……”
“春天……”
四周慢慢有了其他人一起轻哼这首歌,大家有的唱得快,有的唱得慢,像是刻意拉出多重奏的效果一般,那些唱得慢的声音又似是回音。无穷无尽的回音。
高锦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愤怒情绪,胸膛起伏速度越来越快,他烦闷得想要大吼,想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摔向地面,全部摔碎,全部!
“春天在哪里……”歌声依旧,越来越多人跟着一起哼唱,声音越来越大。
高锦胸膛起伏变得剧烈,搭在桌上的双手攥成拳,愤怒好像越来越压抑不住。
他想要向坐在对面一脸呆滞、只知道唱歌的王霞怒吼“不要唱了!”“住口”,咬着牙关,勉力忍住这冲动。
他的情绪没有吓到怔怔唱歌的妻子,反而吓到了他自己。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从没向她大声吼过,甚至只要是有她在场的时候,都会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他知道她小时候常被父亲打,知道这样一个从有记忆起便活在恐惧中的孩子对暴力和愤怒情绪的敏感,他已经小心翼翼呵护了她那么多年,绝不会做前功尽弃的事。
不可以,他不想看到她害怕的表情,不想她因为他而变得脆弱和痛苦。
压抑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有人站起身,啊一声大叫,猛地掀翻了桌子。杯盘食物掉了一地,噼噼啪啪的声音里,更多人愤怒地起身,摔盘子,踹椅子,通过各种方式发泄情绪。
一位母亲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巴掌将孩子甩在了地上。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孩子被打倒,却仿佛全无痛感,也不知恐惧般,歪坐在地上,仍仰头唱着歌。
“停下!不要唱了!快停下!啊啊啊啊——”一名中年秃顶男人捂住耳朵,双眼泛红地嘶吼,仿佛已经被店里震天响的广告音乐和四周跟着合唱的人折磨得发狂。
开始有人互相推搡,一个高个子男人一拳砸在一位唱歌的女性头上,口中怒吼着“住口!闭嘴啊!”
那女人却犹自在高唱:
“春天在那——”
他们不在乎疼,不害怕暴力,只知道唱歌。
所有人好像都变得癫狂了,即便还有眼中清明的,情绪也激烈得不正常。恐惧、愤怒、烦躁都被放大,餐堂里凝聚了太多强烈的负面情绪。所有生命都在以拳脚、以啃咬,放肆地宣泄着,至死不休。
而打人的人也不知不觉间在喉口哼唱:
“还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鸡翅~
“辣鸡翅鸡翅辣鸡翅辣鸡翅辣鸡翅……”
高锦因为压抑情绪而浑身颤抖,他就要消耗掉全部力气了,他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仇恨了,他想杀人,想对那些唱歌的人撕咬啃食。
眼睛里渐渐布满血丝,王霞已站上椅子,笔挺地站着,梗着脖子昂着头,用他从未听过的高亢声音唱: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哪里……”
一个人忽然冲过来撞向王霞,高锦啊啊大叫着扑过去。将那人撞开后,他转身将妻子抱下来,她不在乎是否有人在撞她,拍打她的背,不在乎挚爱的丈夫正抱着她,替她承受其他人疯狂的愤怒,她只是唱歌。
高锦抱着她钻进桌下,手用力捂着她的嘴,不让她的声音发出来,竟仍感觉到她在他掌心下唱歌时蠕动的双唇。
“不要唱了,不要唱了啊啊啊啊——”强烈的忍耐令他泪流满面。
心里忽然涌上握着她的头狠狠砸向地面的想法时,他吓得啊啊大叫。会伤害她的可能性令他的恐惧飙升到自己几乎无法承受的高度,浑身剧颤。
眼前的画面变得斑驳,高锦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在消亡。下一刻,他可能就会成为那个伤害王霞的人,他可能会杀掉她。
“不,不不不不不——”他失控地嚎叫,绝望得像一头待宰的牛。
耳边尽是逐渐变调的广告歌曲,和似人非人的怒音:
“不要唱了,都tm闭嘴啊——”
“杀了你,杀了你!”
一些人跟着唱歌,另一些人极力阻止。
阻止唱歌的人逐渐发狂,搬起椅子狠狠砸向唱歌人的头,脸上露出凶狠表情,面部也变得扭曲,仿佛成了无感情的怪物,出手便要置人于死地。
唱歌的人明明看到了砸过来的椅子,表现得却像没看见一样,无动于衷地唱歌,挨打被杀仍一脸的欢快愉悦。
他们在狂欢,不计后果地唱。
他们在暴怒,只是听到歌声便要喊打喊杀。
都疯了。
发狂的在杀唱歌的。
最肆无忌惮的享乐和暴躁的恶意发酵到极致,在小小斗室内,你死我活。
第75章 拳拳到肉 她从未想过
室友们手拉手去吃折耳根大餐, 姜薇这个不吃折耳根的人只好自行出门觅食。
太阳好,想散步,她便选择了学校外不远处的步行街, 吃完饭还能溜达溜达。走上青砖小巷,江海市的文艺范儿一下就上来了。
帮一位穿细高跟的女士将插进砖缝里的细跟拽出来后, 姜薇脚步轻快地走向她常吃的一家河南烩面店。
走着走着, 她忽然停步, 抬头闭目仔细感受, 那股隐隐的“香气”滑入鼻息, 是野生诡域散发的味道。降临值已升到21%的姜薇对野生诡域的嗅觉更灵敏,她顺着那味道沿街寻找, 很快便找到了乐享快餐店。
耳边吵闹的广告歌曲仿佛是种诱惑人的魔音, 想要将她拉入店内,去尝尝他们新推出的辣鸡翅。
野生诡域的味道太强烈了, 姜薇感到腹中饥饿难耐,十分想要冲进去。
抵抗住那诱惑力, 她连连后退两步。
普通人走进野生诡域是随机被拉入的,不确定时间,不确定选中谁。可姜薇和谢言这样的御诡者,一旦踏入野生诡域范围,就会百分百立即被拉入其中。
盘了盘自己手里的东西,大包里随身揣着玉佩玉牌和桃木剑, 黑框app里有刚凑到的800点恐惧值,颇有一战之力。就是不知道这个野生诡域里藏着怎样的“规则”“诡怪”和危机。
想了想, 她还是给谢言打了个电话:
“谢科长,我要举报这里有个野生诡域。”
报上地址后,姜薇听到笔尖划拉纸张的声音, 显然谢言在快速记录。
“你在附近等一下,我这就调动附近的警力,去把野生诡域范围内的人驱散。”谢言说罢便挂了电话。
姜薇左右看看,选择了乐享快餐店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坐在遮阳伞下喝。
初夏的风和煦,阳光灿烂。她将腿伸直,膝盖以下部位探出遮阳伞的阴影,长裤和袜子间露出的一截脚腕快乐地晒着太阳。
对面的广告歌好吵,穿过一条青砖路传到她这边来,越听越烦躁。
快餐店里客人们来来往往,有一对小年轻站在外带窗口边取到炸鸡,男生拎上炸鸡,牵上女生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另一个妈妈带着儿子笑呵呵地站在快餐店门前的台阶上不知道说了什么,小男生嘎嘎地笑,然后蹦蹦跳跳地跟妈妈进了快餐店。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与这对母子擦肩走出快餐店,忽然被日头晒,他站在店门前打了两个喷嚏才离开。
热热闹闹的步行街,热热闹闹的快餐店,一切看起来如此祥和,谁也不会相信这样光天化日之下,人流量如此高的区域会有危险潜伏。
姜薇被太阳晒得懒洋洋,几乎也被这样的环境氛围蒙蔽,快要忘却自己为什么饿着肚子在这里喝奶茶了。
就在她远远看到几个看似便衣的男人走进步行街时,对面的快餐店里忽然空了。
姜薇只是走了一个神,挪开视线东张西望了一下,再回看时,快餐店里忙忙碌碌的店员和坐在餐堂里的客人居然就消失得一个都不剩了。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被野生诡域吞了?!
姜薇霍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顾不上她放在桌上的奶茶才喝了没几口,大踏步走向街对面。
站在台阶下,她再次拨通了谢言的电话。
“谢科长,野生诡域启动,我要进去了。”
“你等一下,我马上到。”谢言的声音在话筒里听来有回音和汽车发动机声,显然正在开车赶来的路上。
“好,注意安全。”姜薇挂断电话后,后退了两步,由着赶过来的警察拉警戒线。
“不要进去。”在一个警察想要进店里做检查的时候,姜薇开口阻止了对方。
老警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解,仿佛在问“你是哪位”。
“在谢科长来之前,就只做封锁,不要轻举妄动。”姜薇压下烦躁,尽量显得客气。
店里音响不停重复播放的广告歌曲令她格外烦躁,很想随便逮个人找茬吵架,甚至打一架。
老警察想了想,大概忆起上级下达命令时的一些细节,到底没继续往里进。
他们几个守在店外做封锁警界,时不时偷偷打量一下同他们一起守着的姜薇,似乎在猜测她的身份。
姜薇一声不吭地站着,目光始终盯着窗内快餐店的布置,努力记忆里面的一切,想着如果进入野生诡域后场景发生异变,比如完全漆黑,或者墙壁桌椅变成怪物之类的,她至少也对野生诡域的原始格局有个概念。
就在她等得心浮气躁时,谢言终于从步行街另一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谢言目光落在姜薇脸上,问的也是姜薇。
“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尸体。”姜薇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谢言点头。
下一刻,她们便默契地一前一后走进了快餐店。
在警察们的注视下,两个女人的身影在走进快餐店大门的瞬间消失,仿佛她们一步跨进了虫洞。
一名年轻警察不敢置信地倒抽凉气,下一刻便要受好奇心趋势,探头往店里看。
小跑赶过来的特殊案件调查科科员王亮立即大声制止:“不要靠近快餐店。”
亮出证件,王亮快速接手了快餐店外的人员调动及管控工作。待调查科的特警们陆续抵达,王亮舒口气。喝一口同事递过来的水,抹一把汗,他肃着脸望向空荡荡的快餐店。
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
…
…
姜薇一步踏进野生诡域,瞬间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这里会是这样一番场景,如人间炼狱一般。
发疯的人像丧尸,红着眼睛,狰狞着表情,随机殴打身边人,不知疲倦。
有的人踩上桌子扑向另一人后便狠狠捶打、撕咬。
有的狠狠举起椅子去砸唱歌人的头,可再强烈的暴力也止不住歌声。唱歌的人如失去了恐惧,也不感到疼痛,他们一直唱一直唱,直到有人将之打晕、打死,或用物品堵住他们的嘴。
鲜血喷溅在桌椅墙壁和地板上,快餐店内好像已经没有一个人是完好无损的了。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狂吼、嘶嚎和尖叫声与欢快的背景音乐交叠,谱出一曲令人胆寒的曲。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姜薇,此刻也不禁惊得怔住了。
一个人发现了忽然出现的姜薇和谢言,忽地吼叫着冲过来。
谢言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臂,使用巧劲轻轻一翻手腕,那人已被迫转过身,将没有防备的背部对上了谢言。
一脚将那人踹飞,谢言问姜薇:
“这些是人还是怪物?”
姜薇艰难地在野生诡域内张开诡域,待自己的诡域终于笼罩上整个快餐店内部,才回答道:
“都是人。”
“全打晕绑起来?”谢言转头看向姜薇。
“好。”姜薇应声,身后镜面般的落地玻璃中探出如灰色长蛇般的一双手,狠狠锤向另一个冲过来的人的脖子。
那人应声倒底的瞬间,谢言轻飘飘地窜了出去。
姜薇忙蹲身扯烂了被镜中诡打倒之人的衣服,结成绳子把晕倒的人绑好。如法炮制地将谢言打晕的人也绑上,抬头一看,面前又多了三个晕倒的人。
因为张开诡域召唤镜中诡,姜薇的降临值在快速增长。见谢言效率高,她干脆收起镜中诡,专心在谢科长身后负责绑人。
只见谢言身体非常轻盈,别人从背后打她,她小小一个动作,就移出去很远。
地方狭小,发疯的人多,她也中了几拳,但那些狂暴的拳头打在她身上,并未能撼动她分毫。纸人“防厚”和“身法轻灵”的特质在谢言身上完美融合,再加上谢科长身具搏击术等战斗技巧,冲进入群打得既快且漂亮。
姜薇跟在谢言身后,帮助谢言绑人,加上查缺补漏。
那些唱歌的人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姜薇都直接按倒了绑上,再用没有做成绳子的衣服碎片堵住他们嘴巴。
随着一个又一个唱歌的人被她绑好堵上嘴,快餐店里的声音变得简单了许多。背景广告歌曲虽仍高亢烦人,发狂者打架时的嘶吼也照旧令人本能地心生恐惧,但总好过各种令人不适的声音混杂一起震得人脑壳疼。
谢言一拳砸倒一个发疯的少年,回头时被斜刺里窜过来的一个中年妇女狠狠肘击在头部,她转身下蹲,一拳打在妇女肚子上,抬肘砸中妇女下巴,力量适中,妇女直接倒地昏迷。
姜薇上前绑少年和妇女时发现,谢言越是战斗,脸色就越苍白,嘴唇也越红艳。
战斗中的谢科长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纸人,她的身体也如纸人一般轻盈,轻轻一跳,身体便如拥有轻功一般高高跃起,怪异的、几乎称得上违法物理定律的身体情况和战斗模式,打得发疯者们屡屡受挫,没有谁在谢科长手上能捱过三招。
谢言掀开一个伏在地上揍人的高个子壮汉,姜薇立即上前,准备给壮汉身下的人补拳。
却见下面那年轻男人并非仰面与高个子壮汉搏斗的姿势,而是撑臂伏在地上,完全是将背部交给伏在他身上的壮汉任意殴打攻击的姿势。
这令姜薇觉得不合理,便未操控召唤出来的纸人打人。
撑地的年轻人耳朵被咬得鲜血淋漓,背上衣服也被撕得稀烂,破开的衣服下布满伤口,可他竟一直伏在那里没有翻身反抗。
姜薇仔细一看,才发现伏在那里的年轻男人身下,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地上,失去了灵魂般仰着头只是高声唱歌。
伏在她上方的男人表情狰狞,脸上却布满泪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情绪,便不停猛锤地面。他将拳头锤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仍一直一直地锤。
他不反抗其他人的攻击,也不离开,更没有殴打唱歌的女人。
姜薇迟疑了下,才驱使纸人挥拳砸向男人后颈。直到晕倒的那一刻,他一直将身下的女人护得很好。
绑上年轻男人,一直被压着的年轻女人一边高唱一边想要站起身,姜薇将她重新压倒,与年轻男人绑在一起,并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堵住了女人的嘴。
这时一个青少年如野兽般嘶鸣着扑过来,纸人在另一边来不及回护,姜薇右脚后撤,身体侧闪躲过对方的拳头。不等青少年转回身挥出第二拳,姜薇已一拳打在对方颧骨上。
姜薇干净到拳头狠狠凿击在皮肉上,与对方皮下骨骼相撞。回弹的力量让指骨微微疼痛,但当看到青少年被自己一拳打得踉跄,颧骨瞬间青紫时,姜薇只觉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拳拳到肉的快感,原来是这样的。
第76章 幸运儿 尸体和血污
青少年止住踉跄, 想要回来继续与姜薇搏斗时,姜薇的掌刀已经劈在了他后颈。跟着谢言干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姜薇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打晕别人的手法和力道。
青少年应声倒地, 姜薇甩甩右手,蹲身将青少年绑好。
再抬头时, 谢言已经打倒了最后一个人, 同样在对晕倒的人做捆绑处理。
姜薇站起身, 拍拍巴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与谢言对视时, 笑着说:“哇,谢科长一个打十个。”
听着姜薇的话, 一贯面无表情的女人, 此刻眼中也有几分兴奋。
两人分边复查所有人的情况,确定都被绑结实了, 这才汇合在快餐店柜台前。
“死了2个人。”谢言叹口气。
“里面还有一个。”姜薇朝着柜台后挑了下头,随即便拉开柜台门走了进去。她很好奇, 里面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能在这样一个“精神污染”野生诡域中,既没有如其他人一样变成失智的唱歌机器,也没有因为受不了那歌声而发狂。
踏进柜台后,她第一时间先把放在柜台上的音箱摔在地上。随着噼里啪啦一阵响,音乐戛然而止。
可惜野生诡域并没有消失, 全知视野中的诡异力量仍弥漫在柜台后的这片区域中。
“不是音响。”这个野生诡域的核心不在于音箱,那是什么?
谢言这时也已经踏进柜台后, 她和姜薇一起低头望向蜷缩在柜台桌下的年轻人。
对方正仰起头睁大着眼睛看姜薇和谢言,一脸的惊惧。
一件很旧、很老气的t恤,一条褪色的牛仔裤, 和一双山寨勾鞋。年轻人长相很好,但脸上有种特殊的表情,明明看起来已经二十岁左右了,那双眼睛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清澈。
又土气又干净。
“你怎么没有发疯?”姜薇发问,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会有人看起来比谢言的情绪还稳定。
她张开诡域,没看到对方身上任何异样。
青年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仍茫然而害怕地看她。
“你——”姜薇开口又要问,对方已伸出双手朝她打起手语。
“你是个聋人?”姜薇问。
这次青年看懂了她的口型,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自己的嘴巴。
不用问也明白了,这个诡域的精神污染全凭音响放的歌,聋人听不到。
姜薇又用手机跟对方聊了几句,对他了解了个大概。
青年叫郑小虎,先天性耳聋,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也不会讲话。
那些发疯的人一直在餐堂里厮打,连柜台内的服务人员也冲出去跟那些人打作一团。他们好像失了智,只要没在柜台后看到人,就不会来柜台后。他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躲在柜台后面。
躲得饿了,他还吃了1个汉堡和一些辣鸡翅,口渴后喝了2杯可乐。
“……”姜薇无语地跟谢言对视一眼,这哥们儿来这度假来了?
接下来姜薇尝试了拔电源、张开诡域【关灯】等很多办法,都没能解决掉乐享快餐野生诡域。
诡异力量在柜台这边的区域弥漫,受野生诡域的压制,她没办法通过自己诡域的全知视野精确确定诡异力量弥散的核心在哪里。
难道要放火烧吗?恐怕不等柜台后的区域烧完,她和幸存者就先没命了。
跟郑小虎一起坐在柜台桌下休息,半小时过去,音响又唱了起来。
姜薇走过去再次将之摔坏,转头发现死亡的两具尸体和快餐店里的血迹居然全部消失了。快餐店里光洁如新,如果不是倒在地上晕倒的和被塞住嘴的人,这儿真是个绝佳的用餐环境。
尸体和血污都像垃圾一样被“抹去”,可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却被困在了。
两个女人在柜台后一番打砸,野生诡域仍在,而且半个小时后柜台又如音响一样恢复如初。
郑小虎坐在边上,他知道姜薇和谢言不会打杀自己,慢慢不再害怕。
看着姜薇又摔了两次音响,他肚子饿了。走到柜台后的冰柜里取出5个汉堡,汉堡放微波炉里,又往油锅里丢了一盒辣鸡翅。
快餐店里响起微波炉工作的声音,和炸鸡时噼里啪啦的响动,香味逐渐四溢,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姜薇居然也忍不住有了食欲。
食物处理好后,郑小虎分了3个汉堡、2瓶可乐和一半鸡翅给姜薇,做出吃的动作,示意她们这些食物没问题。
过去的几个小时很可怕,郑小虎知道自己遇到了超自然现象,其他人还在你杀我我杀你。
但藏在柜台后看不到那些发狂的人时,他其实会觉得这是他这些年过得最好的时光。有不限量的美食吃、有饮料喝,吃肉吃到撑,这是之前靠残疾补助和残联帮找的工作 勉强维持生计时所不敢想的。
姜薇接过后道了谢。
郑小虎一下便不好意思起来,呵呵傻笑着坐到他原来躲着的地方开始吃汉堡。这次吃的是牛肉堡,很顶饿,很香。
姜薇肚子的确有些饿了,见郑小虎连吃了这么多天都好好的,便也接过来啃了两口。没有异味,也没有不舒服的异常感受。
谢言见姜薇吃了,便也跟着吃起汉堡。
炸好的辣鸡翅香味丝丝缕缕涌入鼻腔,姜薇鼻子抽了抽,忽然无法自抑地捏出一个啃了两口。转头对上郑小虎的视线,他立即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这鸡翅好吃”。
姜薇有些佩服郑小虎,太憨了,这种时候胃口还这么好,能吃能喝的。
一个辣鸡翅入腹,姜薇又喝了一口可乐,便不再吃了。将食物放在一边,她翻出手机查看黑框app,目光落在降临值上时,她微微颦眉。
刚刚因为频繁张开诡域与野生诡域对抗,降临值明明已经涨到32%,怎么又下降到31%了?
不涨反降?
盯着手机琢磨了一会儿,她转手又拿过汉堡啃了一口,降临值没有变化。
喝一口可乐,降临值仍没变化。
捏起一根鸡翅,她快速啃食。降临值刷一闪,变成了30%。
姜薇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快餐店墙壁上贴满的本月新品的海报,上面布满了辣鸡翅的照片。
这款辣鸡翅是乐享快餐店正热推的新产品,魔性版本的“春天在哪里”也是为它而写。
…
…
谢言吃了辣鸡翅后,也有明显的感觉。因为一场战斗而变强的弑杀欲望得到环境,她整个人都变得平和淡然了许多。
至今为止,这个野生诡域中最古怪的就是这个好吃的辣鸡翅了。
姜薇搜罗所有辣鸡翅,全部丢入油锅,然后坐回柜台后的地上,跟郑小虎、谢言你一盒我一盒地开吃。
每吃掉一个辣翅,谢言都感到身体中莫名的饥饿得到缓解。就是太辣了,不太能吃辣的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像喝醉了似的,从她冷淡的气质中红出了几分风情。
又过半小时,音响恢复,“春天在哪里——”才唱一句就被谢言一脚踹停。
不多耽误一秒,她收腿走回柜台后坐下,继续啃鸡翅。
姜薇抬眼皮看她一眼,口中未停,嚼嚼嚼……
降临值-1又-1,这个诡域的精神污染主要来自于唱歌劝大家吃辣鸡翅,或许不需要忍到发狂唱歌或杀人,只是其他人不敢乱吃,也不知道要吃。
其实如果大家接受那魔性歌曲的引诱,听劝尝一尝乐享快餐新品辣鸡翅,说不定都能平静下来……
快餐店内只有三人进食的声音,油炸好的新产品辣翅渐渐见底。
姜薇忽然又想,或许,他们即便不进来,等郑小虎这憨仔把辣鸡翅吃光,野生诡域也会消失……
“……”冒死进来的谢言。
“……”姜薇用力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啃鸡翅。
姜薇手机黑框app-【祝福】中,隔一会儿便多出一个东西,隔一会儿便多出一个东西。很快物品栏就增加了一长条,这些物品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美味辣鸡翅】
…
野生诡域外,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盯守的警员们越等越觉内心焦灼,电话打过来,对面的领导已觉这事儿成不了,王亮咬着牙关道:
“再等等。”
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乐享快餐店门,大家既存希望,又感悲观。
他们这些人就算有枪又如何,对着空气打吗?一点用没有。只能寄希望在谢科长和姜薇身上,可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能成事吗?
“我去那边抽根烟。”老刑警队长站得双腿发酸,心里七上八下得越来越是不安。转身跟一直站在门口的特警队长崔嵬说一句,便要去远处小巷里靠一会儿,抽烟缓解一下压力。
他才迈出去2步,忽听身后一名警员惊呼:“出来了!”
猛地转头,急迫地往乐享快餐店里看,便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柜台后现出三张脸,其中两个正是谢言和姜薇。
“春天在哪里”的歌声仍在唱,姜薇伸手啪一下关掉音箱,这一次,它彻底被关上,不会再自行打开,自行歌唱了。
…
警员们两两搭手,用担架将一个又一个晕倒的人抬上救护车。
往常他们抬走的都是被警察救下来的人,这次被抬走的竟是被警察打晕的人。
“都送去我们单位医院,医生给他们看病的时候,都把他们绑在病床上。无论这些人看起来多么无害,都要绑好。直到心理医生艾教授团队给这些人做过心理评估前,都对这些人做好行动限制工作。”谢言对随行运送伤病号的王亮仔细叮嘱完,才转头过来看姜薇和郑小虎。
姜薇拉着郑小虎的手,将他交给了谢言,背过身不让郑小虎看到自己的嘴,小声对谢言道:
“野生诡域里的诡异力量投射在辣鸡翅中,你我吃了很多倒还好,郑小虎吃了很多,谢科长,你得盯着他一点。”
姜薇不确定郑小虎会不会像虎哥一样变成御诡者,只希望这个苦命人后面的人生不要变得更苦了。
第77章 怪谈协会 那并不是两
警车载着大队人马归队, 只留几名警员拉着警戒线在完全结案前继续坚守。
谢言在快餐店前跟姜薇道别,目送对方踩着步行街的青砖,在霓虹灯光映照下渐行渐远。
她忽然忍不住挑了下唇角, 她就知道,跟着姜薇进去, 能活着回来。
…
出发时本来是想吃顿午饭的, 结果返程时又是披星戴月。
恐惧值涨了392点, 降临值降到5%。吞噬掉野生诡域后, 诡域扩张到直径17m。回程的路上收到谢言给她转的20w人民币, 谢科长说特殊案件调查科最近升为特殊案件调查局,上面给他们拨了款, 以后雇佣姜薇出马不用谢言自掏腰包了。
谢科长变谢局长了。
姜薇想, 从小学到大的“有事情找警察”果然是对的。她给谢局打电话汇报新出现的野生诡域,不仅进入诡域后能吸收恐惧值、吞噬野生诡域扩张自己的诡域、降低降临值, 还能收到官方给的大额奖金。
要是周馥真知道她现在存款增加的速度,只怕要羡慕得嗷嗷叫了。
歪在沙发上揪了揪狗子芃芃的小尾巴根, 她打开手机继续查看自己的战利品:【祝福】里多了27个辣鸡翅……
想了想,她取出3个鸡翅给狗子。
姜芃只嗅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将之全吞了,整一个猪八戒吃人参果。
回头这些辣鸡翅应该都会陆续喂给芃芃狗子了,反正,姜薇这辈子是再也不想吃辣鸡翅了。
…
…
这天夜里, 谢言将快餐店野生诡域和之前所有案件一齐上报。
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成了或轻微或重度的“春天在哪里的受害者”。在野生诡域内听了太久魔性的“春天在哪里”歌曲, 受诡异力量影响,产生了轻重程度不同的精神创伤。
艾缘教授加班给部分神志清醒的受害者做心理评估,发现他们皆具有不同程度的强迫性或暴力冲动。
“春天在哪里”的力量, 进入了除了姜薇和谢言之外所有人脑海里,似乎造成了永久性的精神污染。
做好后续工作的交代和安全防护安排,谢言将郑小虎带回了她住的公寓,安排在侧卧。
郑小虎在初次心理评估中得到了很好的评价,这个没有听到歌曲的聋人好像没有收到任何诡异力量的影响。
他跟其他伤病员不同,不能被控制在基地里新建的特殊医院或专门心理医院。本来谢言是准备将他安排给男警员的,但其他警员都是普通人,万一郑小虎真的获得诡异能力,搞不好会失控。
最终谢言还是将他带回家,亲自实时监控。
…
一周后,“春天在哪里”歌曲的受害者们陆续被评估出了“极轻微”“轻微”“一般”“严重”“极其严重”5个等级。
严重级别的都被强行留在了基地医院,轻微和一般病患则在做了一周心理疏导后,要求签署了保密协议并重获自由。
只是这些回归生活的人,在未来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回到基地进行新一轮的心理评估。特调局将终生监控他们的精神健康。
姜薇在吃了辣鸡翅后的第二天,便发现自己有马甲线了。
郑小虎也变得强壮许多。
炸鸡的影响落在□□上,似乎是正向的。“春天在哪里”的音乐影响别人的精神,则是负向的。
谢言是完全不受影响的人,大概因为她是“纸人”,但谢言也表示,她的力气好像是变大了一点,仅仅一点点。
特调局基地警队食堂里,每天跟着谢言、受谢言监管的郑小虎盛了好大一饭盘食物,菜满满当当的,肉也满满当当的。
一坐下便筷子使得飞起,大口大口扒饭。
吃得开心了,他不知不觉开合嘴巴。
坐在对面的谢言和王亮瞠目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郑小虎,从小没听到过任何声音,不会讲话的聋人,居然在字正腔圆地轻唱: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半个月后,谢言将郑小虎送进了手术室。为了方便了解他的情况,特调局特批了一笔钱,给郑小虎做人工耳蜗。
“春天在哪里”这首歌仿佛直接被印刻进了聋人郑小虎的脑海。
谢言跟姜薇提起了这事,姜薇给与的回复是:
“所有进入快餐店诡域的人,都被诡异力量变成了音响。传播具有精神污染效用的‘春天在哪里’歌曲的音箱。
“诡异力量仿佛需要郑小虎继续来当这个音响,将‘春天在哪里’传播下去。”
…
郑小虎的手术很成功,术后他能听到声音后,谢言请了专门的人来教他讲话,其他字都说得含糊,可涉及到乐享快餐广告歌曲“春天在哪里”中的字时,郑小虎总能说得清楚标准。
当他无意识地哼唱这首歌时,其他人似乎总会忍不住和着他的歌声一起哼唱,姜薇判定他仍有发疯的危险,也需要心理学教授进行疏导和控制。
心理医生反复向他强调,不可以再唱那首歌。如果他在脑海中唱过这首歌,一定要记录下来,在做心理疏导的日子,向艾教授描述他脑内唱歌的时间和频率。
虽然要常做心理疏导,要被管控,但郑小虎有了相当不错的住处,自己住单间。且过上了顿顿有肉吃,衣食无忧,温暖规律有保障的生活。
别人的葬身地,竟成了他悲惨人生的反转。
…
…
周馥真这段时间接了个戏,演一个女扮男装的角色,很有意思。
姜薇从快餐店野生诡域出来后,便打包跑过去探班。恰巧探班这天周馥真杀青,姜薇想给她买蛋糕之类,都被周馥真拒绝了:
“我妈都订好了,鲜花和蛋糕直接送组里,你别瞎花钱,到时候咱们一起拍照吃蛋糕就行。”
姜薇于是空手进组,但她前脚到,星巴巴咖啡后脚就到了,几十杯,全剧组人都有得喝。
“哈哈哈,对我当然大方了,我亲姐妹。”周馥真人前得意地炫耀,转回头面对了姜薇便忍不住瞪眼睛:
“你疯了?这得多少钱?”
“没事儿,我刚接了个单,赚了不少。”姜薇拍拍自己的桃木剑。
周馥真当即明白姜薇是接了个什么单,“那也不能瞎花,都是你血汗钱。”
“别人流不少血,我倒是一滴没流。”姜薇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咖啡,人都说星巴巴的咖啡是刷锅水,她喝着倒也还行。
周馥真搞完了杀青宴,拍了一万张美照,开开心心挽着姜薇离开。
“回头你也学学车,咱们开姐妹款。”周馥真开着她的豪车载姜薇回市区,路上她迫不及待地跟姜薇分享自己最近的新发现:
“我发现好多自发者搞的民间组织,有的专门研究诡异事件真相,有的追寻诡异脚步,还有的搞得跟邪-教一样。其中有一个比较温和有趣的,叫‘怪谈协会’。”
“干嘛的?”听起来也不怎么温和。
“他们组织会员经历恐怖事件,其实就是一起找刺激。跟你之前直播的差不多,但他们会搞聚集活动。比如一起找一个空旷的篮球场,晚上关灯后坐在中间看恐怖片。比如会长会去鬼屋探店,然后评分出最恐怖的,组织会员一起去玩。也有的一群人一起挑战鬼屋过夜,结果在鬼屋里唱k,哈哈哈。”
周馥真介绍完,趁红灯兴致勃勃地跟姜薇提议:
“这周他们有一个露营活动,每个人准备2个真实经历的恐怖故事,露营的晚上围着篝火分享。我报名了,一起呗?”
“你一个人跟着一群陌生人跑去山里露营?你怎么敢的?”姜薇挑眉。
“我还喊了一个生活区主播,叫皮皮虾,我之前给他打赏过不少钱,有v信好友。前两天偶然聊了两句,我跟他说起这事儿,他说需要拍摄素材,决定跟我一起去。”周馥真嘿嘿一笑,“你不放心啊?那跟我一起去玩嘛。你就当是个社会活动,跟团游一样的。”
姜薇估算了下时间,应该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周末赶上个端午,能放好几天假。
“那我给你当保镖吧。”姜薇将车窗按到开最大,风卷进来,吹得头发飞扬。
“你也要准备两个自己经历过的恐怖故事分享哦。”周馥真被吹得脸发干,咽着风道。
“我不缺这个。”
“……”周馥真。
“那地方叫什么?”姜薇问。
“同观河露营地。”
…
…
同观河流经江苏、浙江后进入江海,在两地交界处的山林河段,有一片得天独厚的露营区。
山下河段架起河中茶桌,来避暑游玩的人可以坐在河水中吃饭、饮茶,一路皆风景如画。上了山就没有商家了,但没了大批旅游避暑的人吵闹,反而成为一处清雅幽然的露营地。
人们可以在山下购买必备用品,步行上山后依河扎营而宿。也可以从另一边坡道开车上山,将车停在较远处的山上平坡停车场,再下行一段路抵达河道边较平坦的露营地。
初夏正是不冷不热适合露营的季节,一帮青年朋友背着大包上山,直奔着这处走上来有点累、但没有太多人会来的宝地。
3个男生住在下坡河岸边,听着河水叮咚奏起的乐声扎营,撸起裤腿下河玩耍乘凉。
另一个男生带了女友过来,想要个更清净的地方,便走过一个之字形攀坡小路,到上面虽然不临河,却能俯瞰下方露营地和河流的高处扎营。
恰巧坡地上有棵非常非常粗壮蓬勃的大榕树,小情侣在树荫下依树搭帐篷,铺了野餐垫在地上,靠着树依偎了絮语。
绿野茵茵,大榕树遮挡了烈阳,使坐在树下的小情侣可以尽情散射光的和煦,和河道上吹来的清爽河风。
他们在树下吃零食,回味甜蜜过去,畅想美好未来。
躺在野餐垫上头碰头腻歪,在下方朋友们看不到的树影下偷偷亲吻,抚摸彼此。
只有山野中的虫共享了他们的愉悦,只有大榕树垂下的气生根与他们共舞。
入夜五个人一起吃自嗨锅,晚上各自回帐篷睡觉。
夜深人静,虫鸣蛙叫伴随树叶摩挲的声音,还有一些古怪的喀拉、嗝啦、呃呃呃……
清晨闹铃响,大家约了一起爬到后面停车的高点,去看东山陡崖上的日出。
沿河帐篷边饱睡一夜的青年蹲在河边刷完牙,绕到之字形小路前,朝上方大喊朋友的名字,喊了七八遍也没得到回应。
后退几步仰脸往顶坡上看,视野渐广,他看见两套衣服挂在大榕树枝干上,沉甸甸地坠晃。
又往后退了两步,忽在昏暗的晨曦中看清那并不是两套衣裳,而是两具尸体。
…
…
“……可惜我把车卖了,我的心我的心,整栋出租,处处都给你……”声嘶力竭的男声女声齐唱,鬼哭狼嚎从车窗飘出,扑向生机盎然的绿野。
去露营的路上,第三段路由新朋友皮皮虾来开。
车是周馥真的,是辆费油的吉普,长年在她家车库里落灰,到了爬山的场合,终于能闪亮登场了。
大吉普动力满满,在无人的山路上放肆驰骋。
司机皮皮虾大声劈了嗓子,歇声道:“出游不应该唱这个。”
“那唱什么?”坐在副驾上的姜薇手拽着安全扶手,眼睛望着前路,余光中森林掠影而过。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也忙……”周馥真邀请来的皮皮虾是个生活区up主,连续2年百大,粉丝数是姜薇的6倍。刚见面时还有点腼腆,仿佛是个i人,一路同车已经渐渐熟了,能跟着大家一起摇头晃脑地唱歌。
“哈哈哈,看过《还珠格格》、会唱这首歌的都四十了吧。”坐在后排的孙甜探头问。
姜薇和周馥真准备出发的时候,才在出行名单上看到孙甜的名字。“见过鬼”的孙甜比周馥真更早加入怪谈协会,且不止参与了这一次活动,是个协会老前辈呢。
孙甜自从上次大佬局事件后,就学乖了许多,这次大家一起出现,她买了一堆零食,还带了姜薇和周馥真的份儿。
“这次社团活动,除了要分享恐怖故事,直面恐怖情绪这个任务外,还有个隐藏任务。”孙甜拿着协会发的活动卡,跟同车伙伴分享。
“隐藏任务?”周馥真愕然,她怎么不知道。
“老会员才能拿到的,至少得参加3次活动才能拿到隐藏任务。”孙甜将自己手机里会长跟她的聊天记录给周馥真看。
周馥真皱着眉,一边看一边念给前面的姜薇和皮皮虾:
“隐藏任务:调查同观河神秘失踪案。”
“……”姜薇额角抽了抽,顿感不妙。
第78章 暴雨中的围炉鬼故事 身后大面积
大家一路唱歌聊天, 仿佛小学生春游,虽然有第一次见面的,相处倒也颇融洽。
“一进山就凉快了。”皮皮虾单手把着方向盘, 风将他短发吹成大背头,露出光滑脑门, 少了些少年气, 多了几分攻气, 还挺帅的。
姜薇转头看着他微笑, “这就是进山的意义。”
皮皮虾没有念大学, 高中毕业就跑到江海市做主播,一路播过来, 不知不觉就火了。说起来, 他这个已经全职当主播的人,还比姜薇他们这些大学生年纪轻呢, 今年才19岁。
刚见面的时候,皮皮虾就双手握上姜薇伸出的右手, 大声说他看姜薇的视频和直播很久了,直夸她做得专业、做得精良,让他学到很多。
姜薇被捧得不好意思,于是顺嘴说了句“我也看你的视频好久了”。
结果皮皮虾下一句就问:“那我点击量最高的视频是哪条?”
姜薇被问得满脸通红,周馥真几人哈哈大笑。自此,皮皮虾在姜薇这里就被挂上了“腹黑坏蛋”的标签。
拐过较宽的山路, 按照导航右转,才攀上土坡路, 右边树丛间忽然走出一个老太太。
皮皮虾吓一跳,忙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车内众人在惯性下猛然前冲, 惊骇得瞠目噤声。
车一停下,姜薇便拉开车门跳下去查看。背筐的老太太站在车头前,与车头仅几厘米距离。
“奶奶,您没事吧?”姜薇上前想要扶一下,老太太却躲开了她的手。
姜薇尴尬地站在原地,老太太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姜薇,又看向皮皮虾和车后排坐着的三人,既没有因为被吓一跳而咒骂,也没有接受姜薇的歉意。她只是沉默着打量所有人,在姜薇犹豫着要不要送其回家时,老太太忽然露出个诡异的表情——仿佛是面瘫的人努力勾起笑容却失败。
几分钟后,老太太穿过小路缓慢顺土坡向下,隐入另一边的林子里。
吉普车继续上路,只是没了之前的欢快轻松。
隐隐的不安悄然种在几人心间,“出师不利”的不吉征兆勾起了年轻人们迷信的焦虑。
直到抵达了目的地,看到清凌凌的河、错落茂盛的森林、毛茸茸的草毯,大家心情才渐渐回暖。
在山下的时候,他们跟这次怪谈协会活动中的另外两个人汇合:一个是另一所大学的摄影系学妹梁婷婷,另一个是跟梁婷婷同校的学长王锴,此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就是王锴学长。
大家背着行囊爬到山腰上,两个男生负责扎帐篷,寻了前人扎营的平整空地搭起俩大帐篷——女生住一个,男生住一个。
姜薇张开诡域,周围虫鸟鱼鼠尽收眼底,大自然活泼地笼入全知视野,令人砰然。
河水安全,露营的土地也扎实,一切都很好。
收起诡域,将折叠椅、折叠桌和碳炉等都取出来,依次工工整整地摆上河边用细碎鹅卵石铺出的露营地。
梁婷婷如撒欢的狗子一般跑上跑下:
“上面有棵大榕树。”
“这边有条通往后面的路,就是下面村民说的能去看日出的小路吧?”
“这边有蛰麻子,绝对不能碰的植物。”
“学长……”
“下来干活!”姜薇点上炭,抬头喊叫。
梁婷婷立即颠颠跑回来,点了好几个防火防风蚊香,前前后后都放几板。又取鱼竿上饵,乖乖去河边钓鱼。
孙甜到河边洗菜,皮皮虾搭好帐篷后将小冰箱里的肉串等食材取出,学长王锴坐在马扎上开始串饼、抹酱料……
大家忙忙活活间天色渐暗,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人声。有一家三口人开车直奔可以看日出的高处停车场,从山上一路走过来,在姜薇他们上方大榕树下扎了营。
“你们从哪儿过来的啊?”丈夫带头下来跟姜薇一行人打招呼。人长得胖墩墩的,笑容也憨厚。
“我们从江海过来。”姜薇掐腰站在碳炉边,手握着扇子,给炭火扇风扇得她胳膊疼。
“我们也是。”妻子热络地道。
“我叫张朋,我太太叫赵晓丹,儿子张嘉轩。”张朋见姜薇烧炭烧得费劲,过来帮忙,把几块炭堆放在一起,“这么贴着烧得快。”
“谢谢张哥。”孙甜开朗道。
“哎,你们还钓了这么多条鱼?能给我们两条吗?”赵晓丹见梁婷婷脚边的桶里有8条鱼,有点馋了。
“行啊,你们拿两条呗。”梁婷婷大方地挑了两条肥鱼送人。
“不能白拿,我帮你们把鱼都处理了。”赵晓丹撸起袖子坐到梁婷婷下游,接过孙甜递过去的剪刀便开始忙活。
张朋从上面自己帐篷前取了一个冰镇西瓜送给姜薇,皮皮虾转手还礼一串香蕉。
出门在外,玩乐中相遇的人,总是格外热情亲善。
皮皮虾和姜薇将各自的直播设备架起来,一边直播一边忙活。
皮皮虾近千万的粉丝,一开直播就开始上流量,他爽朗地向所有粉丝推荐薇薇安的直播间,仿佛是姜薇最要好的朋友一般。
炭火旺了,羊肉串烤出香气,天空忽然下起雨。
幸亏姜薇他们带了雨棚,在空地上支起来,四面通风,只头顶的防雨布将人和餐桌都保护起来。
张朋他们出门没姜薇他们准备得全,只带了帐篷,即便在遮蔽性很强的大榕树下,还是被雨淋得炭火滋啦啦响,浓烟一阵阵地冒。只好跑下来求合摊,姜薇宽厚地接纳了他们。
皮皮虾和学长王锴跑去帮张朋一家搬烤炉、食材和折叠椅等,忙活回来准备就座时,皮皮虾发现自己的宝座被小少年张嘉轩抢占了。
“我喜欢薇薇姐姐,我要挨着薇薇姐姐坐。”张嘉轩吃着皮皮虾刚才烤出来的肉串,坐着皮皮虾的位置,挨着姜薇,喜气洋洋。
大家吃了一会儿发现,张朋大哥调的烧烤料格外香,最后干脆全用了张朋带的佐料。
“我之前在千达商场做运营主管,那边战略收缩,我带着团队离职了。准备开个露营烧烤店,下个月开张,不给资本家打工了,自己干。”张朋笑着介绍自家烧烤佐料的来源:“认真走访了东北、山东最出名的烧烤网红店之类,慢慢研究出的佐料配方。今天受到你们的认可,我更放心了。”
“做什么都不容易,需要深钻。”另一所学校的学长王锴马上面临就业,颇有感触地道。
“是啊,我们学摄影的。我基本上从早上睁眼起,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脑内构图。”梁婷婷指着雨棚外的风景,侃侃而谈:“比如我现在放眼出去,就会思考眼前风景做截取后,远景、近景和特写的艺术呈现、内容呈现。”
“是这样,我是法学院的,遇到什么事儿都会思考运用法律怎么解决。”王锴也接话聊起自己的视角。
“我们是学表演的,姜薇也可以聊聊,毕竟年年拿奖学金的高材生。”孙甜笑着朝姜薇一摆手,炫耀式地介绍。
姜薇一边撸串一边道: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业病,演员的话,平时我会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地照,观察自己不同角度的样子,分析不同表情传达的情绪有哪些微妙不同。
“比如我现在坐皮皮虾对面,会将他的眼睛当做镜头,如果我想让镜头觉得我漂亮,我就会把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呈现给他。如果我想让镜头对我产生心动的情绪,我就会把平时训练出的热切而克制的眼神给到他,把观察到的自己最羞涩又撩人的笑容之类的表情呈现出来。这种呈现在日常中能随着我的需求走,才能在拍摄时随着导演的要求走。”
“……”皮皮虾挑眉瞠目,整个人都傻了。这么一比,他们搞直播的就太不会勾引人了。
“那每天得照很多次镜子吧?”张朋好奇地问。
“一定的,不止是照美丑,还要对着镜子做表情,不断改变角度,去想象自己试镜不同角色,演绎不同情绪时要怎么做。”周馥真也笑着补充。
皮皮虾手持的镜头拍下姜薇和周馥真说话时的表情,直播间里一片赞叹:
【最真实的谈话节目,大明星薇薇安大红之前谈及未来职业时的珍贵影像】
【都是未来新星啊!】
【大家谈论自己所学时专注的样子都好迷人啊】
【感觉每个人都很喜欢自己的职业,真令人羡慕】
直播间里的水友们正被感动呢,众人的画风忽然一转:
“哇,扛摄像机扛到吐血,谁发明的这玩意啊,都二十一世纪了,还跟扛头死猪一样沉。”梁婷婷拍着大腿大吐苦水。
“做生意当老板?得了吧,没日没夜累得要死,什么都得亲力亲为,腰都要断了,压力大得我直接胖了20斤。”张朋拍着肚皮大声哀叹。
“学法要背多少法条你们知道吗?我们学的那哪叫书啊,那是tm的砖头啊!砖头!”王锴猛灌一口啤酒,郁郁不得志。
“你们以为当演员好啊?现在什么星二代、官二代、商二代全往娱乐圈送,我们这些科班出来的哪有活路。”到吐槽这一趴,孙甜瞬间来了兴致,眼看就要说出点黑料,被周馥真一脚踹在脚踝上打断了。
“录着呢。”周馥真指了指皮皮虾和姜薇的直播镜头。
孙甜一憋嘴,不说了。
雨越下越大,原本清澈的河水逐渐浑浊,水位渐高,流势加快,磅磅奔腾起来。
打在雨棚上的雨声愈发吵闹,轰雷阵阵,大家就着雨声又唱起歌。
快吃饱时,小朋友张嘉轩开始坐不住,围着姜薇嚷嚷着给她拍照。
小天才手表像素很低,小朋友拍照的诚意却很高,一会儿蹲下拍,一会儿踮脚拍,把薇薇姐姐不同角度的美都拍了个齐全。
饭后收好东西,张朋夫妇跑回大榕树下的帐篷里休整,张嘉轩小朋友硬留下来要听大哥哥大姐姐们讲鬼故事,还说自己胆子很大,什么都不怕。
山雨瓢泼,大家拎了马扎重新围碳炉而坐。
之前还担心夏夜围碳炉会热,如今冷雨过风,碳炉倒成了非常好的取暖用具。
为了直播气氛,姜薇将直播设备放在左前方地上,向上不止能拍到她和左边的张嘉轩小朋友和右边的孙甜,还能拍到后方之字形的上山路、山坡上的大榕树和张朋夫妇的帐篷顶。
月色迷蒙,自下而上的拍摄建构了极具压迫感的视角,姜薇身后大面积的雨夜山林更营造出强烈的不安感。
放在地上的碳炉火光闪烁,底光将每个围炉而坐的人都照得鬼气森森,气氛挠一下就来了。
第79章 失控 两道人影与
直播间水友们直叹专业:
【不愧是影视学院的, 太懂得巧妙运用镜头语言了】
【大晚上的在山上围炉讲鬼故事?还没开讲,我就开始瘆得慌了】
【薇薇安胆子越来越大了】
【每次闪电,我都担心薇薇安镜头后面的大榕树被劈。它长得实在太高大茂盛了】
【只有我觉得镜头后面那棵大榕树让人瘆得慌吗?暴风骤雨的, 气生根摇摇晃晃跟挂了人似的】
【我艹,楼上够了】
篝火劈啪作响, 王锴伸手在篝火上搓了搓, 语气压低, 拿捏出讲鬼故事该有的森然味道, 缓慢开口:
“作为这次怪谈协会活动的主持人, 由我开始讲第一个故事吧。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在我八岁左右时——”
王锴的故事让所有人的体感温度都降了1度, 他之后孙甜搓了搓手, 举手道:
“然后我来吧。”
她左右看看暗夜风雨中充满压迫感的山景,才压低声音开讲:
“我讲的也是我小时候的真事儿。
“我记事起爷爷就卧病在床, 只在照片中看到过他穿中山装的潇洒样子,记忆中的爷爷瘦得脱相, 躺在床上像具骷髅,眼睛深陷。
“我总记得爷爷的手,他常常无意识地挥舞手臂。酱色的、布满褶皱的皮肤包着骨头,像干尸一样。”
张嘉轩小朋友刚听个开头已蜷起腿抱紧自己,孩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涌上恐惧。
风雨摧得林木相撞,整座山都因大雨而变得吵闹, 各种各样的响动忽而来忽而去。大自然仿佛正遭遇风雨暴虐摧残,肆无忌惮地痛苦哀嚎。
孙甜的声音幽幽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让置身风雨中的年轻人们更加惶然。
只有姜薇一个人开心,这个怪谈协会活动来对了,恐惧值在缓慢地增加, 高兴。
“那时候我们跟爷爷生活在一个院子里,我们住在自建的东屋,爷爷住在西屋老房子。
“我最怕爸妈晚上出去串门,把我和爷爷关在家里。基本上爸妈走的时候我坐在哪里,他们回来的时候我还是坐在那里。因为害怕,我一动也不敢动,会哭着等他们回家。
“虽然说出来不敬,但我对爷爷的记忆里没有感情,只有恐惧。小时候跟爷爷在一起,我常常不敢看他。
“后来爷爷去世,爸爸卖掉了自建的东屋,搬到爷爷的老屋住。
“3个月后,买东屋的小夫妻中的妻子忽然开始肚子痛,一直痛。镇里的医院看不出是什么病,就去了市里的医院看,还是看不出什么毛病,都说没事。后来就找了很灵验的婆子,说是我爷爷想我了,去我们家找我找不到,就一直闹——”
孙甜忽然停下故事,她低头望着炭火,双臂抱胸,仿佛陷入恐怖的回忆。
火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打在后方雨棚顶,黑色的庞大影子一直蔓延到雨棚边缘,同雨棚外的夜融为一体。
张嘉轩小朋友已经快钻进姜薇怀里,他瞪大眼睛,吓得踮脚缩肩——小小少年没见过世面,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可怕的故事。
雨越发大了,围坐的所有人都悚然望着孙甜,既期待又紧张地等故事后面的发展。
“之后我爸爸找了个晚上,带着我到路口画了个圈儿,给爷爷烧纸。爸爸说一句话,让我学着重复一句:
“‘爷爷,我是田田,我和爸爸妈妈已经不住在东屋了,现在都搬回老屋跟奶奶一起住。你要是想我了,就来老屋看我吧。东屋卖给别人了,爷爷,你别再去找别人了。这是给你烧的纸钱,你收着……’”
孙甜机械般地重复着儿时跟着爸爸念的话,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的那个路口。
姜薇看着孙甜怔忡的表情,后背也起了层鸡皮疙瘩,第一次觉得这家伙也挺有表演天赋的。
“后来呢?”梁婷婷受不了孙甜忽然的停顿,干巴巴地追问。
“然后我被爸爸按着磕了几个头,又把那段话重复了两遍。回家的时候,爸爸在家门口拍了拍我的后背,说是避免孤魂野鬼跟着小孩回家。那天晚上有只黑色的野猫从窗口跳到我家,之后就住在我们家不走了。我爸说那是爷爷……到现在,我都很怕黑猫。”孙甜终于抬起头,眼睛里盈着恐惧,嘴唇微张着,显得楚楚可怜。
孙甜就坐在姜薇右边,直播镜头恰能照下孙甜的表情。
直播间里水友听故事听得入迷,评论也一屏一屏地翻滚:
【甜甜姐的表情令我心碎,她小时候一定吓坏了】
【不愧是表演系的,讲个鬼故事把我吓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太真了,讲得太真了】
【她那女鬼一样的声音和女鬼一样的表情!!!】
【我靠,刚才一道闪电,把镜头后面的山林照亮的那瞬间,总感觉看到了无数个人影在薇薇安他们后头似的。换成是我,光是在山里露营的时候遇到下雨,就能吓哭,他们居然还敢讲鬼故事?】
【等等,哎哎哎哎,镜头后面好像真的有什么】
【我也看到了,刚才都没敢说,就怕自己看错了,楼上也看到了吗】
【???】
【真的,好像树上吊着什么】
【我艹艹艹艹,谁能联系上薇薇安或者皮皮虾吗?联系上直播现场任何人都行啊!我艹,快去救人啊!】
【有人在后面大榕树枝头上吊!!!】
【我靠,我也看到了,是刚才那对夫妻】
【我报警了】
【999999】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播中,姜薇手机忽然响起,接着是皮皮虾的手机,然后是周馥真的手机……
“喂?”
“啥事呀?”
“你——”
所有人都接起电话,然后依次从折叠椅上跳起来,跑到雨棚边缘仰头往山坡上望。一道闪电劈斩而下,刺破夜空,将眼前一切照亮——
雨夜笼罩的大榕树好像变得更大了。
两道人影与众多气生根一起垂吊在大榕树的粗枝下,于风雨中摇晃。
…
…
姜薇第一时间冲进雨幕之中,踩着湿滑的泥巴地奋力往之字形山坡上狂奔。
日,她就知道这次怪谈协会露营活动不简单。
直到爬上第二个折角,张开诡域时才将张朋夫妇笼入其中。纸人猛扑而出,抓着献祭匕首,挥斩两下。
绑在张鹏夫妇脖子上的绳索断裂,两个人重重摔在泥泞地面上。
缠绕卷缠成两根上吊绳的无数气生根忽地散开,被姜薇的诡域压制得卷曲回缩,整棵大榕树都跟着簌簌抖动起来。
“怎么样?”皮皮虾紧跟上来,在姜薇扶起摔在泥地里的赵晓丹时,他也单膝跪地扶抱起张朋。
“还活着。”姜薇收起诡域,伸指探到赵晓丹的鼻息,转头对跑上来的王锴几人道:“别让张嘉轩看到。”
牵着张嘉轩小朋友跑上来的周馥真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王锴和孙甜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去帮忙抱着赵晓丹和王锴进帐篷,为两夫妻人工呼吸、急救,用毛巾为他们擦拭,又裹起被子帮他们回暖。
赵晓丹很快便醒转,睁眼第一时间便哭喊起儿子的名字,仿佛刚经历了与儿子的生离死别。
“在呢,张嘉轩在这儿呢。”周馥真忙带着张嘉轩钻进帐篷。
张嘉轩一头冲进妈妈怀里,母子俩抱在一块儿哇哇大哭。
梁婷婷站在帐篷口,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完全想不明白刚刚还开开心心一起吃烧烤的人,怎么就忽然寻了短见。
“我去取点热水过来。”孙甜转身跑出帐篷,两条气生根似被风吹动,轻轻撩触到孙甜颈后皮肤。
十几分钟后,抱着两个水壶回来的孙甜紧张道:“下面的露营地被河水淹,我们的东西都快被冲跑了。”
“那我们晚上睡哪儿?”梁婷婷正帮赵晓丹脖子涂碘伏,听到这话瞠目问道。
“我们去把帐篷搬上来。”王锴拽上皮皮虾出了帐篷。
“一起吧。”姜薇和周馥真起身跟上,转头对梁婷婷道:“你在这儿守着他们一家三口。”
“嗯。”梁婷婷应声。
孙甜放下水壶也跟了出来,5个人冒着大雨,收帐篷、搬东西,上上下下一趟趟地跑。身上被淋透了,脚上腿上都是泥,半个多小时后才终于在大榕树下新扎起两个帐篷加一个雨棚,大多数东西也被抢救了上来。
大榕树气生根被隔在雨棚外,垂到雨棚上方的部分卷曲爬行,仿佛无数寻找食物的小蛇。
忙活完了,孙甜才转头小声问皮皮虾:“怎么回事?张朋哥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上吊啊?”
“张朋哥说他好像做了个梦,新开的店生意冷淡,他不甘心,一直往里投钱,不断改进。想着再坚持一下就能回本了,再改进一下就会好起来,结果慢慢把家底掏空了。之后太太赵晓丹忽然生了一场病,他没有钱给太太治病,正想把店盘出去,儿子出车祸没了。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就找了根绳子……”皮皮虾站在雨棚中望着外面的大雨,回答过孙甜,他掏出手机在微博和某音上分别发了条帖子报平安。
“晓丹姐也差不多,就是产生了幻觉,儿子没了,人就崩溃了。”梁婷婷小声道。
“怎么梦和真实世界都分不清了。”孙甜抹一把脸,接过学长王锴递过来的一次性手巾,擦了下头发才感觉到冷,忙去包里找了件外套披上。
周馥真转头看了姜薇一眼,她胸口挂着的玉牌好像没什么反应,应该不是灵体类的诡怪,那是什么?
姜薇从【祭物】页面买了个司南玉佩塞给周馥真,小声说:“随身揣好了。”
周馥真握了一会儿玉牌,就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仔细看了确定是司南玉佩,查了查这东西的作用,当即明白过来。
司南玉佩是清神醒脑的,所以,这片区域有令人精神恍惚的诡怪吗?
姜薇没参与其他人的讨论,沉默着走到雨棚边,仰头朝气生根伸出手。
黑暗中垂挂着的根须瞬间活了一般找到姜薇的手指,在根须缠上来的瞬间,只觉一股悲伤情绪涌上来。
兜里的司南玉佩更烫了。
是精神污染类的诡异物品,主体应该是这棵大榕树树枝树干上生长出来的气生根,通过碰触人类皮肤来引发幻觉。
她刚才张开诡域时,看到整片树冠上都弥漫着诡异力量。
张开诡域取出献祭匕首,斩断几根气生根,这东西落地后就失去了活性。
收起诡域,姜薇点开手机黑框app,发现【祝福】里多了几个东西,都叫【气生根】。跟【美味的辣鸡翅】一样可以重复收容,被杀掉后收入【祝福】的诡异物品能力会被消减,这几根【气生根】大概也就能让普通人感到悲伤绝望,应该无法诱发像张朋夫妇那么真实可怕的幻觉。
而且应该都是一次性物品,姜薇再取出使用一次后大概就会消失了。
第80章 极限救人 姜薇跃下崖
现在用雨棚隔开了气生根, 它们无法碰触到大家的皮肤,暂时应该没事了。现在山中大雨,什么都看不清, 山路又湿滑,根本走不了, 等明天天亮后希望能尽快带大家离开。
想到这里, 姜薇给谢言拨去电话。对方接通后对话总是断断续续, 信号太差了。姜薇只好挂断电话给谢言发信息并附上地址:
【谢局, 我出来露营遇到诡异物品了, 是一棵大榕树的气生根。】
短信才发出去,身后忽然传出惨叫声, 姜薇骇然转头, 竟看到镜中诡正扑压在孙甜身上,那双灰色的长手死死掐住孙甜脖子, 掐得孙甜双眼翻白暴突,眼看就要不行了。
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出, 完全不受姜薇控制,纸做的双手掐住小少年张嘉轩的细脖,用力一扭,脖子断裂的声音在暴雨中听来仍清晰——咔嚓一声仿佛震响在姜薇耳畔。
早就消失的小鬼压在梁婷婷胸口,黑色干尸般的双手插在梁婷婷口中,用力一扯。
小骷髅忽然变得粗壮, 骑在王锴身上。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嘎达嘎达的怪响,猛地张大嘴巴, 用力一咬便咬掉了王锴半个脑袋。
蠕动的长发将皮皮虾缠裹得像木乃伊,人皮沙发正慢慢吞噬周馥真……
“不——”姜薇目眦欲裂,张口怒吼的瞬间, 兜里猛然一烫,姜薇一把攥住,是司南玉佩。
恍然回神,她才意识到方才那些都是幻觉,气生根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可怕。
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忽响起梁婷婷的声音:
“周馥真,你走进雨里干嘛?”
…
…
周馥真步出帐篷,脸瞬间被淋湿。她本以为会在雨中看到姜薇,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大雨和黑暗中可怕的山林。
四周的声音忽然消失,世界仿佛被抽了真空一般。她只觉自己被一阵绝望的寂寞包裹,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心像掉进深渊般失重,咬紧牙关,她忽然抬头向上一捞。
大榕树枝头挂着无数气生根立即缠绕在一起,化成了一根上吊绳。周馥真只一仰头,那根上吊绳便缠在她脖子上,将她向上一提。
在周馥真吊上去的下一瞬,她边上的枝干上其他气生根卷曲缠绕,又化成另一根上吊绳随风摇荡,仿佛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
在抢救帐篷回来时,气生根曾拂过皮皮虾耳朵,之后忙碌间,他就一直觉得耳朵上湿湿软软得不舒服,那种触感总是挥之不去。
终于扎好了帐篷,擦头发的时候,他不停用手巾擦耳朵,正觉得不舒服,边上树林间忽然传出一阵脚步声。
转头看到爸妈和二舅从黑暗中穿出雨幕时,皮皮虾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无论过了多久,再看到父亲母亲时,他仍会心悸,胃几乎是在瞬间便开始抽痛。
“陆筠则,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准备回家了?老子娘都不要了?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教出这么个不孝的畜生?”
父亲几乎是走进雨棚的瞬间便开始大骂,他总是那样挺胸昂头,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皮皮虾对上父亲怒极仿佛要喷出火的眼睛,双腿如定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感觉到身边朋友们错愕的视线,他因羞耻而浑身发烫,又一瞬失温,冷得手足轻颤——尤其那些投来的视线中,还有属于姜薇的。
“我是怎么说的?让你学医,你长主意了敢改志愿,谁鼓动你的?
“让你自己偷偷报了计算机专业?说什么将来要做出最好的国产3A游戏?做游戏有什么出息?
“我培养你十几年,为了给你好的家庭氛围,下班后我电视电脑手机都不玩,陪着你读书。什么都给你,就教出这么个玩意?”
父亲步步紧逼,眼看便要走到皮皮虾面前。
母亲拉住父亲,却没有反驳陆父这个一家之主,而是转头用看似温和,实则责怪施压的语气对皮皮虾道:
“你爸都是对你好,小时候打你也是怕你学坏,事事管教你也是怕你没有分辨能力做出错误的抉择。
“你爸为了让你学医,才不给你大学学费,不是不想给你钱花。私立学校还是能复读的,学校也联系好了,钱也付过了,你复读一年,还能继续去学医。怎么能不去读书,还离家出走了呢?
“爸爸妈妈多担心你啊,每天觉都睡不好,满嘴起大泡,你爸爸因为惦记你,都生病了。你知不知道啊?
“你这么一走了之,我都想过去死,但一想到如果我死了,你该多愧疚,让别人知道妈妈是因为你才寻短见,以后你还怎么抬头做人,这才……
“你是妈妈唯一的寄托啊,你怎么一走就不回家了?爸爸妈妈的电话也不接?”
“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要是个孝顺孩子,会跟家里断了联系吗?
“从小到大学什么都比别人慢,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以他那么笨,能有什么出息?好不容易考了那么好的成绩,什么医学院不能上?却要学什么计算机?都怎么说的?出来就是码农,那能有什么出息?
“走路都走不像样,整天佝偻着背,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要不是我看着教着,他连个人样都没有。
“十几岁了还尿床,把指甲都啃秃了,什么都要我管教着,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没出息的东西?
“好不容易要念医学院了,总算有点希望,自己又乱填志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之前十几年心血都tm白费了,畜生玩意——”
父亲越骂越气,忽然转头朝着姜薇吼道:
“这些新朋友知不知道你小时候连朋友都交不到?被人打了也不敢跟任何人说,日记本里记的全是从小废物到大的痛苦?
“上学的时候同学向你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不敢拒绝,真没见过胆子这么小的孩子,被人针对了也只敢自己写日记。
“傻子一样,只知道成宿成宿地呆坐着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讨人喜欢,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被那样对待……
“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天生就是个窝囊废。
“什么都不是,连大学都没念的废物。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我怎么生出你这种窝囊废?”
皮皮虾一步步倒退,倒出雨棚,大雨打在身上,凉意浸透每一寸皮肤。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其他人的表情,他怕得发抖,怕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鄙夷,更怕看到怜悯。
耳边似乎听到大家小声讨论:
“啊?这个年代还有人没念过大学?”
“十几岁了还尿床啊?”
“把指甲都咬秃了?真恶心。”
“这么大了还被父亲这么骂啊?他爸没骂错啊,真的是个窝囊废。”
“早知道来露营是跟他一起,我就不来了。”
心一寸寸下沉,皮皮虾眼中渐渐冒火,他想要爆发,想要喊出对父母的仇恨,想要杀人。
可他到底没有冲向步步逼近的父亲,一步步退,终于脚下一空,身体朝着崖坡下变得宽阔汹涌的大河坠落。
…
雷声轰鸣,闪电不时划破夜空。
雨水狠狠拍打着树木、雨棚、帐篷和冲入大雨中的人,将整个世界淋得狼狈不堪。
梁婷婷站在帐篷口,眼看着周馥真上吊,皮皮虾跌下崖坡,孙甜惊叫着朝另一个方向的崖坡跳下,学长王锴抽出切西瓜的水果刀,闭眼狠狠刺向自己脖颈。
就算想救,都不知道该先救谁。更何况皮皮虾跌下悬崖,只怕已经无救了。
捂住口,梁婷婷骇得跌坐在帐篷口,身后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张朋夫妇,和因为个子矮没有被气生根碰到的小少年张嘉轩,无比绝望。
她惶急地摸兜寻找手机想要报警求救,一道白影猛然将王锴扑倒,力气大得不仅拍掉了王锴手中的刀,还把王锴的胳膊捶脱臼了。
与此同时,一把镜子被抛飞,镜中窜出两条黑灰色的狭长手臂,并一团骨头架子齐飞到崖坡边,千钧一发之际各拽住了孙甜一只脚。接着,孙甜被猛抡上来,狠狠摔在泥地里,头撞上放在帐篷边的碳炉,直接晕了过去。
再转眸,梁婷婷又看到一团如章鱼般的蠕动长发吊在大榕树枝干上,另几缕长发卷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在上吊绳上一割。缠卷成一股的上吊绳瞬间化成无数气生根,同周馥真一起掉落在柔软的泥地里。
梁婷婷还没看清那些忽然出现又消失的“东西”是什么鬼,就见姜薇从她面前冲到崖坡边起跳,也随皮皮虾跃向了翻滚怒涌的大河。
“……”梁婷婷一手攥住手机,一手捂着胸口,心跳如鼓。
现在连姜薇也跳崖了……
猛一口气喘上来,她急慌慌地低头拨号报警,手抖得似正被电击。
…
…
姜薇跃下崖坡的瞬间,只觉风雨从四面八方砸来。
眼睛被雨水和风冲浇得生疼,她却不敢闭上。她得一直盯着皮皮虾,得一直保持对方在自己诡域张开后能笼罩得到的范围内。
在皮皮虾即将砸摔进河水中时,姜薇张开诡域,于皮皮虾下方召出了人皮沙发。
河水拍击水下山石的巨响中,皮皮虾跌进柔软的人皮沙发。下一瞬,姜薇摔落在他身边。
一把抓住皮皮虾的手,将他捞进怀里紧紧抱住,在人皮沙发开始吞噬她和皮皮虾与之接触的皮肉前,姜薇将沙发收回【祝福】。
两个人瞬间感觉到河水巨大的冲击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跌撞。【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