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佼月急忙对杨铮寂道:“我即刻入宫,议事一完毕便回布宪司。”
杨铮寂颔首。何佼月匆匆离开。
杨铮寂亲眼看着何佼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走。
他也并未回布宪司,而是去了集市。
杨铮寂在集市里七歪八拐,良久后走到一处鱼龙混杂之地。
此地沿街没有体面的铺子或市肆,全是推板车的、挑扁担的、破布铺在地上叫卖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买主与卖者多不是正经人,吵吵嚷嚷中还夹杂粗话和各地方言。
此处所售物品也千奇百怪,烈酒、不新鲜的鱼虾、发霉的豆腐、古董残片都算是最寻常的了,还有什么头发、晒干的蟾蜍、青鱼石、童子尿、看不出成分的黑乎乎的药丸等等。也有人偷偷摸摸地交易小佛雕和道教符纸。且处处都弥漫着汗味、腥味和臭味。
此地是奇市。
顾名思义,奇市净交易一些稀奇古怪或是见不得人的物件。也可说是黑市。
杨铮寂仍是易容着混迹于人群中,任谁都认不出他来。他走到一个在板车后打瞌睡的白胖子身旁:
“是我。”
白胖子瞧见了杨铮寂,瞌睡直接醒了,起身行揖礼,一脸喜悦:“是什么风将杨大人吹来了!大人是否有任务,若有任务请吩咐,草民必定办妥!”
今年年初白胖子卷入命案纠纷中,杨铮寂帮他洗清冤屈,他为了报恩便做了杨铮寂在奇市的线人。他的门路多,狐朋狗友多,能打探的消息也多,时常能帮到杨铮寂。
杨铮寂问:“你可曾听闻过江湖上有个专门资助人报仇雪恨的组织,头目唤作‘懿平先生’?”
白胖子说:“确实听闻过有个堪比活阎王的‘懿平先生’,但草民以为那只是传说,从未留心过。”
杨铮寂吩咐:“替我打探。”
“是,是,包在草民身上。”
“还有,”杨铮寂拿出两枚墨玉珠,“为我留心奇市上是否有人贩卖此物。一旦找到,立即报我。”
“遵命,草民牢记了。”
杨铮寂转身就要走,白胖子又谄媚道:“草民请大人喝一盏酒再走吧?不对,大人不喝酒。那草民请大人吃顿便饭吧?或是大人从此处随意带几样物件走吧?”
杨铮寂低头一看,却瞧见白胖子板车里售卖的物件——
有春宫图、秘戏俑、壮阳药、助兴药、铜祖、避子药。一应俱全。
杨铮寂本想说这也忒伤风化,可转念又想到这并不为律法所禁止,便不说什么了。但人命关天,唯有药物作不得儿戏。
杨铮寂皱眉:“你卖的是真药还是假药?”
“大人这自然是真药,从正经医师处拿的药方!呃,只不过呢……只不过未必时时有效,嘿嘿……且那避子药中的麝香可能导致头痛恶心或是损伤人的肝肾,剧毒的水银和朱砂能损伤的嘛就更多了……”
杨铮寂果断道:“不准卖药,若有伤亡你赔不起。”
“哦是是,谨遵大人指示。”
“别的你好自为之。”杨铮寂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杨铮寂另有要事需办。
他来到奇市尽头。
只见街角老槐树下有一个年轻人藏身在树干后,头戴草帽,帽檐遮蔽了大半张脸。见到杨铮寂时,年轻人微微挥手招呼了一下。
那是元濯。元祁和张照容的幼子。
也是杨铮寂的表弟。
杨铮寂环顾四周,确认无可疑人员,才快步走向元濯。
“杨大人。”元濯轻声唤道。
元濯本应喊“表兄”的,但元祁和张照容再三告诫,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真名和真实亲属关系相称,就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何事?”杨铮寂的心揪了一下。
元濯约他在此处见面,必是有要事通报。
元濯道:“阿耶说有吴三强的消息了。”
杨铮寂凝神蹙眉:“他躲在何处?”
元濯说:“他这些年更名换姓,躲在了南阳。阿耶已派了可靠的人去请他入京。”
杨铮寂:“多谢元大人。多谢你。”
元濯:“应该的,何须言谢。况且你千方百计要从凉州调回长安,为的不正是此事么?我们等会尽全力襄助你。”
元濯也知道杨铮寂费尽周折才从凉州升迁入京城。当时凉州有另一个法曹参军薛尤同他竞争,杨铮寂使了些手段让薛尤被黜落,自己才得以被顺利举荐。
“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元濯谨慎地凑近杨铮寂的耳朵,无比戒惧道,“阿娘从宫中贵人和朝臣命妇那边打探到,何尚宫,就是你身边那个何佼月!她,哎呀!”
杨铮寂问:“她如何了?”
元濯急切道:“两年前她助力陛下杀了晋荡公宇文护!”
元濯以为这是惊天大事,可杨铮寂的神色异常平静。
杨铮寂丝毫不意外。这与他所料差不多。
若非从龙之功,何佼月不会成为如今这位天子的亲信,更不会走到如今的地位。他早知这一点。
他唯一摸不准的是,何佼月是用什么杀的宇文护。
肯定不是用剑。
她使剑使得太糟了。
元濯心急如焚:“你为何不紧张?为何不意外?那可是晋荡公!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竟被她给弄死了!这是女夜叉,女魔头啊!你务必防着她!谁知道她待在你身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杨铮寂说:“她不可能同晋荡公正面对战,没有这个本事。但她从后方偷袭荡公,或是杀几个荡公的亲卫,这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从后方偷袭——不对!这是我的重点吗?重点是你离她远些!她很危险!”
危险吗?
杨铮寂心中怀疑。
夜叉?魔头?
更不像了。
她分明很无害啊。
但杨铮寂还是郑重承诺道:
“我谨记在心。也请元大人与张夫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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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瑶华殿。
皇后在身旁为何佼月赐座,屏退了旁人。
何佼月焦灼地问:“可夜留夷究竟为何会与皇后殿下产生关系?”
皇后忧苦道:“六年前我自突厥嫁入大周时带来许多乐师,其中一些诸如苏祗婆之人奉职于宫中,另有一些散布于民间。其中有几位在夜留夷演艺的突厥乐师,常常通过苏祗婆来向我进贡金银。可近几日我听闻,夜留夷卷入命案中,整座歌楼皆被查封。我实在担忧陛下会降罪啊。”
何佼月问:“敢问殿下,突厥乐师只是进贡金银吗?”
皇后说:“只是金银。你也明白宫中处处都需打点,金银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我母国的乐师特来向我进贡。”
皇后的言辞中颇有省略的部分。但她即便不说,何佼月也听得懂。想来皇后必定是缺钱,不便直接向陛下开口讨要,但又要撑起中宫的场面,不能显出拮据困窘的样态来。突厥乐师知道皇后有难处,也依然将这位阿史那公主视为主上,故而特意进贡金银。
贵为大周皇后,竟也举步维艰。
成婚的女子中无一人的日子是好过的。
何佼月问:“想必那些突厥乐师不曾向殿下传递过消息、引荐过人员?”
“不曾。”
“殿下也不曾差遣他们做其他事?”
“不曾。”
何佼月说:“那么陛下不会降罪于殿下。”
话虽如此,可皇后仍难掩焦虑:“何尚宫也知晓,近一年以来陛下对我冷淡。太子生母李娥姿的地位几乎与我等夷,我在宫中的根基原本本就不稳固,夜留夷案又干系重大,我当真忧心会受牵连,近来日日都是寝食难安……”
何佼月宽慰:“殿下不必惊慌,请听微臣一言。”
“何尚宫但说无妨。”
何佼月温声细语道:
“近一年以来陛下待殿下有变,实是因为佗钵可汗。”
佗钵可汗是突厥现任掌权者,是皇后的兄长。佗钵可汗依违于大周和齐国之间,去年一面向大周进献良马,一面又遣使到齐国求婚;今年齐国又派人将突厥语翻译的《涅槃经》馈赠给佗钵可汗。突厥与齐国的关系日益紧密,皇帝深为不悦,多少也迁怒了皇后。可迁怒毕竟只是迁怒,皇帝是讲理之人,不会当真为此事而惩处皇后。
“近日京城发生的凶案,尚看不出任何与突厥的关联。”
就为突厥乐师进贡金银之事,皇帝当然会不满,但也不会当真降罪。
“陛下将殿下册立为皇后时,就将太子生母的称号改为‘帝后’,与殿下有所不同。不论如何,国中仍以皇后为先。”
至少在名义上,皇后仍是比李娥姿更为尊贵。
皇后稍感安慰,转而又问:“那何尚宫以为此后我应当如何做?”
何佼月最了解皇帝的性情,仔细斟酌后说:
“微臣以为,殿下可先行向陛下说清与夜留夷乐师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在皇帝问罪前
便负荆请罪,摆出一个诚挚的态度。
“殿下还需掌握证据,证明自己与夜留夷的来往十分单纯。”也就是证明自身的清白,防止有人胡乱攀咬。
“陛下最看重一个人的才能。殿下只需将职事办得妥帖、出众,陛下便一定会爱重有加。”也就是说要将宫禁整顿得井然有序,不出一丝差错,尽全力辅佐皇帝,母仪天下。
“殿下还可展示出对大周诗书礼乐的敬慕之情,并多多教化宫人。”也就是与突厥礼俗划清界限。
“好,”皇后全然听明白了,“我必身体力行。”
“多谢殿下抬爱。愿殿下保重凤体,毋操劳过度。”
皇后派侍女取了一个金饼赏给何佼月。
何佼月百般推测却没有成功,最后只得收下,谢恩。
皇后亲自送何佼月出瑶华殿,两人皆是含笑盈盈,如春风拂面。
何佼月走后,皇后面上的笑意立即消散,神色凝重道:
“即刻去请王尚仪。”
何佼月出宫城,才刚回到布宪司就厉声招呼:
“即刻提审夜留夷的突厥乐师!”
皇后按理说与命案无涉,但何佼月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倘若突厥乐师当真有问题,何佼月必会将一应情况全部禀报给皇帝,包括今日与皇后的长谈。
“布宪大夫何在?”何佼月问。
审讯是杨铮寂的专长。可此刻他居然不在衙署中。
胥吏也不知杨铮寂去干甚、几时回。
“那我亲自审。”何佼月大步走进审讯堂。
被传召来布宪司的几位突厥乐师倒是老实,将与皇后所有的交集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与皇后所言完全匹配,无一点可疑之处。
但这疑虑还是在她心中深深种下了。她会时时留意与此相关的新线索。
忽然间门外传来高呼,爆开了一阵阵惊慌的吵嚷。
有胥吏吆喝:“要命了要命了!快去寻杨大人!杨大人得回来!”
有人应答道:“我去,我现在就去!来来,你二人同我出去分头找杨大人!”
对此又有人回应:“不必出去找,安分待着!杨大人说过很快就会回的!”
还有人着急大喊:“何尚宫呢?也不在衙署中吗?难道布宪司群龙无首?”
何佼月一惊,匆匆奔出去:
“我在我在!莫怕,发生何事了?”
一个胥吏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得舌头都打了结:
“禀、禀何尚宫,在城外巡查的禁军来报报报报——”
“武武武关道上出现了新的尸体啊啊啊啊!”
“且比于雁的尸体更恶心更可怖更耸人听闻!!!”【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