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从宗门出来,谢濯枝可以听得见街上每个人都在谈论无门阁的事。
这也难怪,坊间小巷到处贴满无门阁的告示,想不注意到此事也难。
摊贩们茶余饭后皆聊得热火朝天,尽管没人有钱去无门阁一探究竟,却还是对奇珍异宝感到兴奋。
谢濯枝坐在天水江边的茶摊前听了半晌,把无门阁摸了个大概,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传言有缘之人来到天水江边,可以看到江上出现一艘大船,大船虽大,一次却只接五人。
“无门阁的人眼睛极尖,每回挑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是啊,我等定没那个机会上船咯。”
还是个势利眼。
谢濯枝摩挲着指间的储物戒,她的钱实在说不上多,虽然坑了赵今宜一笔,再加自己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但要是拿来拍卖东西,远远不够。
而且,她的钱还有用处。
如果全花出去,她和姜悯的婚事该怎么办?
连份聘礼都给不起,岂不是太委屈姜悯跟着自己?
正当她犹豫时,又听那些茶客开口。
“这回的压轴是瓶消除疤痕的药膏,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神奇功效,居然被排到压轴的位置。”
“是啊,那玩意谁需要,肯定没人买。”
谢濯枝又忍不住心动几分,万一真的没人买,她岂不是正好可以捡漏?
修真界哪有那么多人像她一样毁容,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宝物。
能排到压轴一定有无名阁的道理,说不定这东西就是能彻底去除她脸上疤痕的神药。
不管怎样,她还是决定去看看,如果能捡漏就买下来,反正只是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良久,江边的人群倏然传来躁动。
她偏头去看,瞧见那些围在天水江边等待渔船的人们皆朝江边涌去。
定是时间到了。
谢濯枝赶忙结账,起身朝江边跑去。
果不其然,一艘巨大的商船只自江心游来,那船横在水面上,黑压压一片,像座漂着的城楼。船头昂起,雕着狰狞的兽首,怒目注视着前方,船身吃水极深,水线附近钉着厚厚的铁梨木,撞角在浪里时隐时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傍晚的黄昏洒在江面,把江面染得红彤彤,恍惚间仿佛以为那是一艘从天际驶来的神舟。
琴声自船上传出,悠扬浩渺,大气磅礴,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功法,声音竟无比清晰。
谢濯枝努力想挤到最前面,可人实在太多,一圈围着一圈水泄不通,待她好不容易挤到岸边时,发现已经有人被接上了船。
坏了,一共五个名额,那船上已然站了三个人。
谢濯枝再顾不得其他,拼命挤过去,忽然间不知被谁用力推了一把,她呼吸骤停,脚下不稳,眼看便要跌下岸边。
一只手忽然自身前探来,稳稳扶住了她。
额头冷汗涔涔,谢濯枝借力站稳身子,连看也没多看对方一眼,直奔渔船而去,生怕去迟半步被人捷足先登。
“喂,怎么连句谢也没有?”
对方下意识扬声喊道,望着她跑走的方向,发丝伴着江风在脸侧拂过,鼻尖萦绕着柔和清淡的木槿花香。
很好闻。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唇畔扬起些许笑意,压了压头顶斗笠的帽檐,漫不经心地朝渔船踱步而去。
大船上,无门阁的伙计们穿着劲瘦黑衣,头戴青鼠面具,视线在人群中扫量。
“最后两人,挑谁?”
“那挨千刀的死长虫都提前吩咐了,还能挑谁?你想死可以挑别人。”
“我、我就是问问另一个人挑谁……”
半晌,那伙计远远地看到身穿道服头戴暗纱的谢濯枝,声音倏顿,连忙道:“少废话,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伙计们瞬间全围上来,盯着船下的谢濯枝。
“快看她,居然是个人。”
“有什么奇怪,死长虫向来口味奇葩,偏爱人修不喜妖,纯粹的妖族败类。”
“不知蛇仙跟她是什么关系,或许是要吃她呢。”
谢濯枝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声,挤到船边时已然精疲力尽,她脱力地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上几口气,眼前倏然出现几双麂皮黑靴。
她愣了愣,缓缓抬头,便见三个头戴面具的男人恭敬俯身,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润如玉,“这位贵客,无门阁有请。”
谢濯枝哑然地将手递去,从地上缓缓起身。
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选中了。
在她身后,一个男人忽然将手搭在谢濯枝肩头,笑眯眯对那几个伙计道:“我跟她是一起的,可否一块上船?”
谢濯枝纳闷地偏头看去,对方稍微凑近她些,压低声音道,“方才在岸边我救了你,你就当报答我可好?”
那人也戴着一顶覆纱斗笠,看不清面容。
衣衫穿得极朴素,被水淘洗的泛白,谢濯枝甚至看到个补丁。
比起已经上船的那些锦袍华服的人而言,看起来毫无威胁。
于是她果断点了点头,“是跟我一起的。”
那几个无门阁伙计面面相觑,半晌,竟然真的同意让他们两人一同上船,“好吧,正好有两个空缺,请二位贵客登船。”
谢濯枝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进入无门阁,登船之后,无门阁的伙计将他们五人分别领走,带着他们前往头舱。
她第一次登上如此巨大的船,船头的平台用厚实的柚木铺就,被海风磨得温润光滑,平台三面围着齐腰的雕花栏杆,栏柱上刻着镇水兽,兽首都朝着船头方向。
站在这里,整个江面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风毫无遮拦地灌进袖子,脚下的船板随着浪涌微微起伏,谢濯枝隐约感觉自己踩在一头活物的脊背上。
定了定神,谢濯枝跟随伙计迈入头舱。
舱门一开,正对着一扇圆形的满月窗,窗外就是被船身劈开的浪花,屏风珠帘,帷幔轻纱,无一不精致唯美。
舱内陈设更加讲究,五张嵌螺钿的紫檀方桌搁在舱内五角,琴女笙郎一旁奏乐,到处皆华贵奢靡,谢濯枝几乎以为自己还身处炁宫,就算是炁宫也不过如此了。
她缓缓落座,身边的伙计立刻端来茶水点心,和一枚镶金玉牌。
“宫商角徵羽,您的牌子是徵,出价时将玉牌嵌入桌上的暗槽便可叫价。”
谢濯枝点了点头,四下看去,其他人也纷纷落座下来,那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正好坐在她的对面,隔着整间头舱大厅远远相望。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他也戴着斗笠,难不成他的脸也毁了?
不过谢濯枝很快又把心放回肚子里,有些庆幸地想,至少这人看起来不像有钱的。
拍卖很快开始,拍品一件件呈上来,全是些谢濯枝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而其他人却无比疯狂的漫天喊价,想来都是十分名贵的无价之宝。
听到他们喊到几千万两灵石时,谢濯枝愈发地坐不住,漳绒椅垫像是藏了针,她忍不住看向对面,那斗笠男反而心平气和地品着茶,甚至和身边的侍女低声谈笑。
他到底干什么来了?
谢濯枝干脆不再看他,烦躁地转着指间的储物戒。
实在不行,她就跟无门阁商量先赊账,待她找君帝讨了钱来再还账,反正君帝有的是钱。
“接下来,便是我们的压轴宝物,玉髓生肌露!”无门阁伙计拍了拍手,紧接着便有两位侍女高举着一只紫檀盒款款而来。
琴声骤起,谢濯枝的心仿佛也被琴弦拨动,情不自禁攥紧了掌心的玉牌。
“玉髓生肌露乃是上古时期某位女仙为救一位凡人挚友所制。那凡人容貌被煞气所毁,疤痕覆面。女仙取玉髓髓心,融自身一滴精血,合晨曦初露与无尘之光,苦炼七日而成……”
无门阁伙计口才相当不错,把玉髓生肌露说得天花乱坠,希世之珍。
没等他说完,谢濯枝便把玉牌猛地扣进暗槽中。
霎那间,玉牌折射出青蓝色的幽光,直直通向已然暗沉的天空。
“徵家出价,底价十万灵石!”
什么,十万?
谢濯枝脑海空白一瞬,她预想中自己最多只能掏出十万灵石,这里面还包括她从宫中带出来的压箱底的钱,再多便要动给姜悯的聘礼了。
“我出十一万!”忽然间,对座的斗笠男人高高举起玉牌,扬声喊价。
旁边的伙计汗涔涔地提醒他,“这位贵客,不必大喊,只需将玉牌搁入暗槽中即可叫价。”
斗笠男人笑了笑:“我知道,喊出来比较有气势。”
他真是神经病。
谢濯枝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没多少钱,这人还要跟她抢。
罢了,成亲的钱日后再攒也一样,拖个几日又无妨,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必须把玉髓生肌露拿到手。
“徵家再出价,五十二万。”
“羽家出价,五十三万。”
“……”
谢濯枝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向对座的男人,她深深怀疑这人是无门阁找来的托,怕没人叫价,东西会便宜卖出去,所以才故意找来这么个讨人嫌的混账跟她对着干!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座的斗笠男人朝她挥了挥手,简直贱得要命。
谢濯枝掐了掐额角,干脆狠下心来,将玉牌重重摔进暗槽中。
“徵家叫价,二十万!”
话音落下,那还在跟身旁侍女打情骂俏的斗笠男人动作一滞,缓缓抬头看向她。
看来她真的很想要这玉髓生肌露。
“羽家可还要继续叫价?”
斗笠男人沉默半晌,又看了谢濯枝一眼,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谢濯枝蓦然松了口气,她刚刚都想好下船之后怎么抢劫他了。
不过这样也好,能用钱解决的事不叫事,抢劫还要惹出祸端。
侍女将那玉髓生肌露端来递给谢濯枝,她毫不犹豫把储物戒摘下来交钱,而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场。
被伙计送下船,她片刻不敢停留,生怕那斗笠男人会有跟她一样的想法跑来抢劫,谢濯枝甚至忍着肉痛烧了一张上品遁地符,眨眼间便离开了天水江畔。
回到小房子时,天色已全然黑透。
谢濯枝脑袋里全都是怀中这瓶玉髓生肌露,说不定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再也不会被人另眼相待,冷嘲热讽。
她或许终于可以……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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