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喜月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她没想到张有道看着温吞,一副好脾气样子,背地里竟还有这番小气的时候。


    她柔声催促,要他快点把怀里的大字拿出来。


    这张大字对张有道意义非凡,自从上次差点被烧毁后,就被他日日藏在怀里,不曾离身。


    如今让喜月一戳破,他才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有哪个人会把小时候得先生赞许的大字整天带在身边呢。


    他脸颊微热,缓缓把大字呈上。


    喜月是看过张有道的字的。


    ——风月画旁缀的两行小字,字迹飘逸隽永。


    而面前这张,略显稚嫩。


    喜月抬头,看看张有道,又看看手里的大字,能想象出幼时的张有道是怎么发火的。


    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张有道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见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一时间愣了神。


    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喜月倒去。


    他想要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喜月。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独属于喜月身上的香味萦绕在张有道鼻尖。


    他的手臂快要挨到喜月的肩膀时,忽地从房梁上坠下一物件,擦过他的肩头。


    张有道吃痛。


    喜月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去。


    她捡起地面掉落的物件,竟是一只瓦片。


    喜月喃喃:“不应该的。”


    这屋子虽是老屋,不过被卖给她之前已经翻修过,怎会出现瓦片掉落的事情呢。


    张有道的手臂被瓦片划伤了,喜月给他上了药,他便躺在床边睡去。


    临睡之前,他心中感慨:瓦片来的太不合时宜,只差一点点,他就……


    张有道没能在喜月房中久住,因为一日清晨,沈朔被外面的鸟叫声吵的睡不着觉,就在庭院中踱步,正好看见张有道从喜月屋内走出。


    他一把揪住张有道的衣领,让其如实交代是怎么一回事。


    得知张有道竟然在喜月床边睡了好几夜了,沈朔沉着一张脸,把他的被褥扔到距离喜月最远的一间屋子去。


    他撂下话:“以后你就住这里。再让我发现你往主子身边跑,当心——”


    他晃了晃手里的拳头。


    喜月无心理会他二人的争执,因为她这几日心烦意乱,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官府的差役林泉来了,称这几天要盘点人口,登记造册。


    这事惯例上是由地方官来做,盘点好后将册子送至京城去。


    不料这一次的盘点,朝廷竟亲自派下人来,亲自到几个州县查看,其中就有原县。


    喜月给他沏了一壶浓茶,倒了一杯送到他手中。


    她心有不安,嘴唇微动,问道:“这次从京城来的大人是谁?”


    林泉笑道:“一时半会儿突然想不起来了。”


    喜月心里自有猜测。


    喝罢一碗茶,林泉突然道:“想起来了,就是那位街头巷尾常常议论的吴述之,吴大人。”


    正和喜月的猜测一样。


    这几日的心绪不宁便有了原因。


    想清楚自己是为何烦恼,喜月竟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吴述之要来,她才心情不好的,还好,不是有其他大事要发生。


    夜里,喜月让沈朔烧了一大桶热水。


    她衣衫尽褪,光洁如玉的背依在木桶边缘,两只藕白的手臂轻轻搭在木桶上,身子微微向后仰去。


    水中的热气让她的脸颊、脖颈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发出一声喟叹。


    喜月将面巾浸透了水,覆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取下。


    一睁开眼,她察觉到一道异样的光线,不是屋内暖色的烛光,而是从房顶透进来的月光。


    喜月身处浴桶中,除了一块面巾别无遮掩。


    她双手环胸,尖叫出声。


    沈朔冲了进来,看见她此刻的模样,目光微滞,赶紧别开脸,问道:“怎么了。”


    喜月指了指头顶,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她的手势,连忙道:“屋顶有人在偷看。”


    沈朔脸色一冷。


    时间匆忙,他来不及去衣柜里寻喜月的衣裳,就解下身上外袍,披在她的肩头。


    披衣服时,他两只手轻轻握了喜月的肩:“不必担心。”


    他出了房门,跃上屋顶,果真发现一黑衣人藏在这里。


    他同那人缠斗,隐约觉得对方的身形熟悉。


    直到对方面上黑布被扯掉,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沈朔才唤出声:“沈青生。”


    对面站着的正是他以为绝不会出现的沈青生。


    既然他在此处现身,那前几日他的钱袋被偷,应该也是沈青生故意捉弄。


    沈青生笑道:“你的腿伤了,武功却没减,还是厉害。”


    沈朔没心思和他叙旧。


    一想到沈青生竟然做出偷窥喜月的腌臜事,他的心里就揣了一团怒火。


    他再次出招,招招凌厉,尽显杀机。


    沈青生招架不得。


    他应付得了这一边,却应付不了那一边,额头冒汗,暗道:沈朔被主子乱按罪过,也没下这等死手啊。


    不过一会儿,沈青生脸上就挂了彩,脚下的瓦片踢破了好几片。


    拳头朝着他面门而来,沈青生赶紧道:“我来此地是有要事相商。”


    拳头未停。


    “和你现在的主子有关——”


    沈朔才收住了手。


    他不相信沈青生的话,但事关喜月,还是谨慎一点问清楚好。


    “有话快说。”


    沈青生揉着脸上伤痕,支起一条腿,姿势散漫:“我有一桩生意同你做。你若是答应了,功成名就、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沈朔不为所动。


    他面上隐隐不耐。


    沈青生闭了嘴。


    “你不感兴趣?没关系,你可知道你现在的主子是谁。”


    沈朔当然知道。


    他的主子是文喜月。


    沈青生一看就知道他什么都不清楚,就把喜月的来历一一说出。


    “……她是文家庶女,京官吴述之曾经的未婚妻子。”


    他说的一切让沈朔惊奇,但也仅此而已。


    人人都有过去,何必查探的过于清晰。


    沈青生眉头挑起:“沈朔,我看出来了,你根本没只把她当主子。”


    沈朔眉峰一凛,没否认他的话,但杀心更重了。


    “过去你还嘲讽我,身为暗卫却不尽本分,整天想着风花雪月,你现在不也是一样,为了一个女子就要杀掉我。”


    沈朔冷声道:“你偷看在先,被杀是活该。”


    沈青生直呼冤枉:“你可以说我会哄人,会骗人,绝不能说我下流无耻。我盯着她好几天了,今天是例行公事偷看,谁知道她突然就洗澡了。我是无意中看到,不算偷看。”


    “沈朔,你真该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你若想获得一个女子的芳心,非得有突出的优势不成。这几天我也查清楚了,她身边还有一个书生,虽然家里穷,但模样长得俊美,也挺会哄人,他日进朝做官,你一个既伤了腿,又做过乞丐的人,怎么能抢的过。”


    沈朔缓缓放下了拳头,开始思考起他的话。


    沈青生接着道:“我并不瞒你。我早就从曾经的主子身边离开了,又做了郡主的暗卫。谁知道郡主惯爱吃醋,竟因为吃醋打伤了公主。如今龙颜大怒,派人来抓我,又不好对外说公主郡主为一个暗卫大打出手,只好说是看中了我,把我带到御前伺候。我看伺候是假,寻到了我的错处,把我处死了才是真的。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带你一起去御前,到时候只说我们关系好,离不开彼此,一同去做御前侍卫。”


    沈朔稍微一想,就知道郡主和公主大打出手,必定有沈青生很大的缘故。


    沈青生的目的也很简单,皇帝处置一个侍卫,无非是保卫不力这一个名头。


    他把沈朔一起带去,无非是看中沈朔的能力。


    到时,沈青生救不了的,可以由沈朔顶上。


    一来二去,皇帝寻不到错处,又发现沈朔是个顶能干的暗卫,说不定就会放沈青生一马。


    沈朔道:“说来说去,都只有你的好处,我的好处在哪里?”


    沈青生闻言,感慨他还是这般直接,哪有人直接开口问好处在哪儿的。


    他忙道:“你在皇帝面前立下一两件功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等你立下功劳,自然可以加官进爵。到时候,风光无限,再来向你的喜月表明心意,她定然会点头的。”


    事关沈青生的性命,他必须要说动沈朔。


    他见识过的暗卫之中,沈朔是最厉害的一个,也是最没有弯弯绕绕,不会算计人的一个。


    他继续道:“你看前有吴述之吴大人,后有张有道。你想把他们两个比到尘埃里,必须得有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作装点。”


    沈朔不必细想。


    他经历过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做过乞丐,知道地位低时,人人皆可欺辱。只有爬到高位,才会受众人敬仰。


    他留在府里,就是把管家做的再好,有朝一日吴述之来了,或者张有道做了官,他还是得卑躬屈膝。


    如此一想,果真觉得憋屈至极。


    沈朔一口答应下来。


    他带着沈青生下了屋顶,去见喜月。


    沈青生生得面容白皙,分外俊美。


    他若没有这样一张出众的脸,也不会引得多任主子为他争吵不止。


    喜月见了他,眼中没有惊艳之色,反而略带嫌弃。


    她问沈朔:“刚才就是他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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