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宪的热,终于是退了。
她又瘦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因为手上的镯子,在她伸手的动作稍大时自己飞了出去。玉质的镯子当场就碎了。
都说玉有灵性,能护主,以其自身灭形来替主人挡灾。
章宪倒是不信这些,因为现在没人护她。那些从中秋节开始的辛苦与痛苦,每天都在上演。
她的病才刚好,她又开始了严苛的练习。许听函不过是找了个理由来磋磨她,哪里是真在乎她琴艺的提高。
表面是在让她练琴,精进琴技,实则每隔个几天,她都要挨上顿板子。
不过离中秋才过去半个多月,章宪就领悟到了一个人生真理。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罪。什么痛觉敏感,只不过是挨打挨少了。
如今,她虽然还是怕挨打,还是怕疼,但已经可以做到不躲不避,能全程忍下的程度。
只是苦了她的一双手,之前为奴为婢的生活都不如这二十天,把她天生白皙嫩滑,一看就没干过粗活重活,养尊处优的一双柔荑糟蹋得不成样子。
新伤加旧伤,再加上这双手被打了手板后得不到好好的休息,每日还要按时抚琴,抚不好还要挨打,就这样在恶性循环下愈发地废了下去。
想把一双粗糙的满是伤痕的手养得美好体面,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体面美好的东西一旦毁灭起来,却是相当的容易。
人于困境中总能思考出很多东西,章宪在这半个多月进行的思考与学到的东西,比之前的两年要多得多。
但没有人教她,要如何摆脱这种困境。
章宪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里,除了吴野在她看来绝非善类,其实就连金皇后都算不得坏。她并没有与许听函这样的恶毒小人应对、纠缠的经验与办法。
况她们一个是尚司,一个是尚司手下没有品级的婢女,现实把人压得死死的。
如今离她出宫还有将近三年的时间,真的是太漫长了。她就算能忍,能捱到那时,她这双手也要废了,她出宫后就成了个废人。
她不想成为废人,她还想要她的手,她必须自救。
没有人护,没有人救,没有人教,那她就自己护,自己救,自己学。
三日后,就有一个机会。
宫中有两位执正尚宫,不属于六司中的任何一司,她们属于单独的执正司,是与陈玺平起平坐的有品级的女官。
两位执正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定时或抽查六司的内部情况。首先要巡查的就是,各司的尚司有无贪腐,有无任人为亲,有无不当德行,等等失职失矩的不良行为。
当然,尚司手下的奴婢如果犯事了,执正尚宫也会管。
章宪只关心执正尚宫对各位尚司姑姑有查处监督,惩戒处罚的权力,这就够了。
她当皇后的时候,做得最好的规矩,就是与这两位执正尚宫保持了分寸与距离,从不过问她们的差事。
她当时之所以这么做,想法很简单。执正尚宫手握可直接惩戒的权力,就不该被她这个皇后招来呼去,有损她们该有的权威性与严肃性。
章宪相信,两位尚宫应该能够明白她的用意。这同她与容妃连嫔,还有陆姑姑之间的缘分交情不同,但也该算是份善缘。
以她了解到的两位执正尚宫的行事与人品,她只要把事情摊在明面上说,她们是会明白许听函对她做了什么,明白她的处境。
只是想要把事情摊开说,就得先把事情闹大,不闹开了,她根本没有能见到两位尚宫的机会。
章宪决定掀桌了。
当然,在掀桌之前她有想过最坏的结果,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要好,她没有不孤注一掷的理由。
还有两天,就是执正尚宫定时巡查的日子。许听函对执正尚宫巡查一事很在意,她告诉明馨,明日她就不过来了。她要为即将到来的巡查做些准备。而她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到执正尚宫正日子过来时,她再过来。
章宪默默地听着,然后在许听函训斥她时,难得地顶了嘴。她不仅顶嘴了,她还嘲讽了对方。
许听函已经习惯了章宪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样子,忽然见章宪面带厉色与讥讽地与她说话,一下子好像回到了以前,章宪还是皇后时斥责她的情景。
许听函心中爆怒,都不用明馨来执罚了,她亲自打了章宪的手板。
章宪还躲,激起了她更大的火气。
最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挥下了多少板子。但她告诉章宪,明日与后日让她养手伤,允许她不来琴房。
章宪疼得一宿没睡,但她忍住了,没有上药。
她甚至在转天,执正尚宫巡查到侍乐司的前一天,她把手放在琴弦上,来回拨弄了几下,血立时又流了出来。
又是一日没上药的忍耐,可能是习惯了,疼麻木了,章宪甚至觉得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到了巡查的正日子,两位执正尚宫竟然一起过了来,这种情况许听函还是第一次碰到,她不由多了几分紧张。
但她是皇后从宣废库接出来的,别人不知道此事,却瞒不过执正尚宫。
执正尚宫虽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威严样子,但她们也是宫里的奴婢,还能大过皇后去。
想到此,许听函安心了不少。
就在许听函亲自引着两位执正尚宫去完舞乐典的舞房,再去奏乐典的琴房时,章宪忽然闯了进来。
她一下子就跪在了两位执正尚宫的面前,摊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语意详尽地控诉了许尚司。
她直接指出,她做皇后时,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擅抚琴,但许尚司还是把她放在了奏乐典。
她还指出,比起从万千宫人里挑出来的在琴艺方面有着极高天赋的同伴,她自然无论如何努力都入不了许尚司的眼。
许尚司就以这个理由,每隔几日就会打她的手板,她这次伤得如此严重,就是新伤加旧伤造成的。她合理怀疑许听涵是在报复当年她为皇后时对她的治罪。
好直白的控诉。
两位执正尚宫互相看了一眼,看来这浑水不蹚也得蹚了。
之所以她们两个同时过来,是因为她们平常与陈玺关系处得不错,或者说他们同处同一个层级,一向互通有无,互相关照。
这次来巡六司,陈玺主动找上门来,特意提了一嘴侍乐司,特意提到了废后。
总管大人可不会凭白无故地多嘴,两位尚宫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应该是皇上对那位还有关注。
再加上许听函与前皇后有过什么过节,以及许听函算是金皇后的人,她们知道得都很清楚,比陈玺还清楚。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她二人才决定结伴前来,好有个照应,真有什么难办的事出现,也好互相佐证。
但事情还是超出了她们的预想,还以为许听函大不了发发威风,挫挫废后的锐气,羞辱一番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她竟敢把人打成这样?!
这场控诉的内容,也算是她们督查的范围,废后把状告到了明面上,她们不能不管。
再者,她们对这位前皇后的印象不错,从来不拿皇后的架子,给她们留足了面子。
至于现在的皇后娘娘,规矩大到连她们的差事都要插上一脚。有了对比,她们更加惋惜章皇后的废立。
人心都有一杆秤,自有偏重。
“许尚司随我们走一趟吧,事情已出,怎么也得调查清楚了不是。”王尚宫开口道。
齐尚宫则对着章宪道:“你先起来吧,这事我们会查。”
许听函有点慌了,她被带走之前,瞪了章宪一眼。就说前天怎么敢跟她顶嘴呢,原来是为了激她。
她那日是比往常多打了几下,但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的伤势。死贱婢阴她。
随着许听函与两位尚宫的离开,屋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明馨傻傻地看着许尚司被可怕的执正尚宫带走的一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章宪双手不能撑地,不过她有舞蹈功底,不用手她也能起得很稳,只是有点慢。
她慢悠悠地起来,慢悠悠地走出屋,这时明馨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叫了她一声。
章宪回头看她,那气度与眼神令明馨心里一紧,后面要说什么就忘了。章宪见她不说话,回过身去继续走她的。
章宪回到房间,终于开始处理起自己的手伤。她受伤太多次,已经成了半个大夫。
虽然她的手能伤成这样,是她有意为之,但她心里有数,并没有伤到根本,她的手早晚能恢复。比起再这样忍下去,这双手最终会废掉要好。
章宪仔细认真地处理完伤手,平静地等在屋里,等着执正司那边的人来叫她去问话。
两位执正尚宫,把人带回去后,没急着先问话,而是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去找了陈玺。
齐尚宫把今日侍乐司的事全部说给了陈玺听,陈玺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按理陈玺这样见惯风浪,城府极深之人,能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他的表情有了几息的失态。
陈玺心里掠过千军万马,他谢过齐尚宫,就步履匆匆地走了,与他往常沉稳的样子大相径庭。
陈玺在路上碰到了徒弟小翟子,他赶紧把人招过来:“你去!去太医院拿药,治板子伤的药。快去!”
小翟子:“师父您别急,慢慢说。只要敷的药吗?喝的还要吗?还有,拿了以后呢?”
小翟子办事比起其他内侍,算是稳妥的,否则陈玺也不能收他做唯一的徒弟。所以小翟子没被他师父的急迫所感染,想着把事儿问清楚了,再去不迟。
陈玺忽然不言语了,顿了一下道:“不用拿药了,去带上个医女,你亲自领着去往侍乐司,去给那位看伤。”
小翟子知道师父嘴里的“那位”是谁,他立时按他师父所交待的去办了。
陈玺冷静了下来。彻底平缓下来后,他迈步进入元隆殿的后殿。皇上刚在内殿忙完政务,这会正在后殿与几位大人,边品茗边闲谈呢。
陈玺悄悄地往角落一立,这会儿不是他当值,于公于私他都不好往前凑。
他心里的那点儿事,还没重要到能打断皇上与众位大臣聊天的程度。他只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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