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鬃马轻打了个响鼻,落在偌大的树林间,似有几分不悦。
马背之上,太子虽道了一句“抱歉”,可那面上却分毫不见歉意。
于他身后,有侍人纵马匆匆赶来,见眼前情形,亦忍不住急急唤了声:“殿下。”
太子缓缓收弓。
树下,贺植看见太子,仍旧惊魂未定。他眼瞧着身前男人——对方高昂坐于马背之上,神色平常,看不出喜怒。可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威压与警告。
贺植在心底里又打了个哆嗦:
“殿、殿下……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理他,将长弓随意丢给下人,翻身下马。
有好些时日未见,姬陵面上似乎又添了些病色。
日影落在他衣肩上,又流转于其腰间华贵的绶带玉牌,他步履徐徐,带着一尾玉檀香,缓缓停在二人身前。
薛扶楹收回目光,低下头,心中余颤未止。
适才他的箭矢穿空,带起一阵疾风,而今这风声一时竟未曾停歇,呼啸在薛扶楹的耳畔。
迎着风,她听见身前之人的一声轻笑:“娘娘怎的也在此处,真是巧得很。”
他的声音倒是温和。
弧起的薄唇,日光落在其上,不带有一丝温度。
刚刚那利箭刮蹭着贺植面颊,擦破了他的皮肤,叫他面上的鲜血迟缓地流下来。闻言,贺植一面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一面替薛扶楹辩解着:“太子殿下,昭仪娘娘她——”
“孤在跟她说话。”
冷而沉的一声,径直打断了贺植的话。
贺植一噎,被太子愠意慑住,一时不敢再答。
姬陵目不斜视,一双眼紧盯着她。
那道玉檀香愈近了。
薛扶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些许锐利的目光。
不知为何,自今日在猎场见到姬陵的第一眼,她便隐约觉得姬陵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
虽然自己早已知晓对方的禀性,可平日里在众人面前,他却伪装得很好,就像是她最讨厌的那位苏公子,惯会佯装出一副风度翩翩、温和如玉的形象。
但今日不一样。
或是准确地说,这几日,她每每见到太子时,对方的神色总是阴冷不定。
有人说,殿下落了一次水,性子也有些变了。
也有人说,自蔺贵妃病逝后,殿下的性子已大不如从前那般温和了。
虽如此,他仍旧是众皇子之表率,是大安最为完美的储君。
被他这般注视着,薛扶楹的呼吸又屏了屏。适才那一支凉飕飕的利箭犹似是一种警告,对方在警告什么,她却不大能探究得真切。
她只得字斟句酌,小心答着:“适才离席,出来透气,碰巧遇上了殿下与贺大人。”
太子回味着她的话:“碰巧?”
贺植立于那根插.入树干的箭羽旁,根本不敢答。
太子终于乜斜他一眼:“秋猎万众齐聚,为这魁首争了个头破血流,贺大人倒是与旁人不同,非但于此处躲懒,甚至还与孤的母妃,同在此处……”
他顿了顿。
半带着戏谑的语气,听得人好一阵心惊,贺植后背冷汗簌簌直冒,险些双膝一软地跪下来。
“太子殿下——”
若是惹人误会了,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贺植方欲开口,再辩解。
太子忽然一抬手,已是神色恹恹,大有逐客之势。
贺植逃也似的离开了。
薛扶楹本也想着趁势离去,一声凉飕飕的“昭仪娘娘”却将她留下。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太子立于树影与日影的交错之下,微歪着脑袋,气定神闲地瞧着她。
那一张本就白皙的面容,因这一场大病,白皙得愈有几分诡谲。
薛扶楹看见,他用来装猎物的框篓,明显未装有几样东西。
——为期三日的秋猎,已进行了半日有余。
拔得头筹者,可向圣人讨要一样东西。
姬陵一贯体弱,这骑射之术自然是比不上其他人的,薛扶楹方心想,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知晓知难而退。
可转念,又回忆起刚刚他朝着贺植射的那一箭……
正思量着,太子凉凉的声音又响起:
“薛昭仪和他,也很熟吗?”
薛扶楹终于想起来了,那名叫贺植的臣子从前是与阿姐交好,她也曾随着阿姐,远远地见到过对方几面。
适才贺植那一席话,叫薛扶楹心下也有了思量——这位贺姓公子,似乎心仪于阿姐。
只是她代长姐入宫的消息,唯有几位亲近之人知晓,贺植显然将她认作了她的阿姐薛怀月。
薛扶楹沉思着,一时未答太子的话。
太子眉棱轻蹙起。
“小小一个尚书之子,也叫你聊得这般投机。”
薛扶楹迎上他的视线,猛然一哆嗦。
杀意。
是杀意。
不曾遮掩的杀意,仿若她只要答错一个字,她或是贺植,便会立马殒命于桥山。
太子半垂着眸,眼底挟着不悦问她:“昭仪娘娘,会骑马吗?”
“不会。”
对方朝着她伸出手。
她愣了愣,不敢不走上前,将手放入太子掌心的那一瞬,男人的另一只手忽然横至她腰际,用力一提。
她整个人,竟被他带到马背之上!
薛扶楹险些惊呼出声。
“会用弓箭吗?”
“……不会。”
耳畔传来微沉的一声:“孤教你。”
紧接着,有人自身后将她的整个身子环住。对方的身形贴上来,薛扶楹的后背亦稳稳贴上那人的前胸。
玉檀香愈近了,自身后,蔓延至她的鼻尖。
登时,薛扶楹浑身绷紧,犹如弓上同样绷紧的弦。
“昭仪娘娘,你很紧张。”
姬陵的声音落在耳边。
低冷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
男人坚实的胸膛与她,仅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太子一手覆住她持弓的手背,另一只手引着她扣住箭羽的指尖,带着她的手,缓缓将长弓拉开。
那是一把有些沉的弓。
单是她一人拉开,定要费上好些力气。
热气缭绕上耳背,顺着她的耳垂,又向脖颈处轻轻弥散。
“肩膀放平,莫要耸肩。”
“左臂稳住,不要摇晃。”
太子引导着她。
令人意外地,薛扶楹本以为姬陵手无缚鸡之力,却未想过,他竟也能将这一把沉重的弓拉得这般之稳。她虽对弓箭之术并不感兴趣,却也只能循着太子的话,屏息凝神。
沉肩,稳臂。
拉开满弓。
她看见不远处,一只蹦蹦跳跳的野兔。
长弓拉到最满之处,忽然,太子在她耳旁问:“为什么不来寻孤。”
薛扶楹一愣。
根本不等她回答——
“咻”地一声,长箭射出,直插.入野兔脖颈,一击毙命!
姬陵根本未去捡那猎兔,用腿轻踢了踢□□红鬃马,又带着她一拉弓。
“你们之间的话题很多吗?”
“咻——”
又是一只野兔。
“很喜欢他吗?”
“咻——”
这回是飞过头顶的鹰。
几番下来,姬陵杀生无数。
她愈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愈加不可压制的戾气。
薛扶楹已有些不敢再拉弓箭了。
她的手指已被弓箭震得微微发酸。
便就在她转过头,欲出声之时,身后之人恰恰一低头,二人视线迎上,她猝不及防地撞入这样一双幽深冥黑的眼。
他的睫羽蜷长,在日光下轻微翕动着,浓黑的睫,浓黑艳丽的眼,以及他眼底,愈加浓烈的情绪。
“他和父皇,你更喜欢哪一个?”
“……”
姬陵环抱着她,又拉了满弓。
自他唇角逸出的、温热的气息,缓缓覆盖上她的耳背。
“他们两个,你更想要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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