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1、江湖武侠41


    第二天早上, 秋单怀找过来时,言婳正蜷在床边,虚虚握着小拳头睡得酣香。


    绿栀便径自出去, 没有叫醒她。


    昨日秋木宸见血, 他不必秋木泽幸运,即使大夫来的快,也差点因为失血过多死过去。


    秋单怀跟着大夫在扶风院待了一夜,看起来神色比昨日萎靡许多,唯有一双眼睛, 偶尔间能看见一丝厉光在浑浊之中飞快闪过。


    “陆少侠是用刀高手?”


    或许是因为言婳一行人来着不善太过明显,秋单怀进来后十分开门见山,目光直接落在她手中的刀上。


    绿栀在外时几乎是刀不离手,闻言也没有反驳,直直的看着他:“秋庄主有心指教?”


    “指教不敢当,”秋单怀声音微沉,眸底的锐利锋芒毕露, “但老夫心中有一困惑, 唯有与你切磋一二才能解答。”


    绿栀抬起眼皮, 并没有问他是什么,只是古井无波的目光清清淡淡的扫了过去,却已经宛若刀锋一般刻骨。


    但很快, 她便掌中持刀, 微微错步。


    这是个承让受请的动作。


    秋单怀面上闪过一丝狠辣,心中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动作而感到恼怒, 甚至愈发产生了三分小心。而后不过须臾一息间, 他手中利剑一闪, 抽剑而来。


    玉剑山庄的剑法源自其开山之祖秋玉姑娘的惊鸿剑法, 但多年过去,原本为女子飘逸灵动的剑法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套刚烈激猛的路子。


    世人崇古,大多数人都认为越是祖先的东西应该越为精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惊鸿剑法便是最明显的例子,时至今日,这剑法虽已经变了味道,可也因为一代代武学的精进,世人不断地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让这剑法变得更加出彩锋利。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外如是。


    但绿栀的刀法同样已然至臻。


    绿栀收刀,目光重新看向对面这个面色通红的老人。


    “秋庄主可解惑了?”


    秋单怀死死咬住牙根,才能忍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他勉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把甚至还没有出鞘的重刀之上移开,许久后出声:“陆少侠,好功夫。”


    绿栀神色平静的看着他,表情并无任何变化。


    尽管她这具身体可能才刚刚二十岁的骨龄,但绿栀的阅历却能超过这世上的所有人,顺其自然的澄明心境加持,让她能超乎外物的去审视这项技艺,而后圆融贯通,宛若量身定做,全然打造出一套符合她身体各项参数的刀法。


    或许其招数还是断水刀中的姿态,但又恍若再不是原来的模样。


    对上年过半百的秋单怀,碾压毫无悬念。


    秋单怀的骨节几乎被自己捏碎,好半晌后才收回剑,转身离去,未出院子前又回头。


    “你与秋简是何关系?”


    “夫妻。”绿栀顿了下,说:“不过此前并无高堂尊亲在,此番回来,也有重新结姻成家之意。”


    “结姻成家?”秋单怀几近冷笑,目若寒冰:“这便是秋简回来的目的?”


    绿栀声音淡淡:“秋庄主是简简的父亲,此间缘由,应是比我清楚。”


    秋单怀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原本就阴鸷的面容看着更加悚然。


    言婳酣畅淋漓的睡了个日上三竿。


    醒来后先看到了阿竹,便赶紧拉着她给自己捏腰。


    阿竹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一些,仔细看了看自家姑娘睡到这时还神情萎靡,眼睑下甚至泛着的淡淡青黑,只眉梢处透着一股风流媚意


    “姑娘哦,你要是实在不适,就不知道跟姑爷求个饶”阿竹不轻不重的给她按了两下,声音压到一种隐秘的低:“姑爷对你好,总不能”


    她还没说完,言婳就转过了头,玉白的一截手指头指着她:“你别说话。”


    阿竹本就说的羞怯,这下立马乖乖哦了声,果然不说了。


    言婳重新趴在桌子上,两个藏在发间的耳根却开始慢慢窜出血色般的红,好一会儿后才忍不住转了下头,看着阿竹,用气声嘀咕:“我求饶没用啊,她,她,她跟个狼狗一样”


    阿竹一时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又瞬间憋住,但声音里还是藏着笑:“姑娘你可真会说话。”


    言婳反应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别捏的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说:“你你你懂什么。”


    她抿紧了唇,一想起来昨天绿栀或揉或捻或搓或拨,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并且每弄几下就非要质问她感受,不说还不行的场面就脚趾蜷缩,心尖发麻。


    言婳吸了口气,稳住声线上不自觉地细颤,故作没好气的说:“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又没”


    她声音一顿,余光看见了屏风处人影微动。


    绿栀走进来,就看见两个小姑娘在说悄悄话,她也没问,只是随手把刀放在了桌子上。


    言婳瞥了眼阿竹。


    阿竹忙收回手,说:“我,我去给姑娘端早餐。”


    言婳嗯了声,说去吧,然后才看向绿栀,软着声音问:“你干什么去啦?”


    “秋单怀刚才过来。”


    言婳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来,皱起眉:“他来干什么?”


    “切磋武艺。”


    “嗯?”言婳微微一怔,然后连珠炮的开口:“你打赢了。你应该把我叫起来围观的呀,唉!他大清早的为什么过来找你切磋?为秋木宸报仇?”


    “不是。”绿栀摇了摇头。


    秋单怀明显不是为了秋木宸过来兴师问罪的。


    年近知天命的男人,世俗利益中沉浮了大半生,他早已经是个顺从此间生存法则的冷情男人,信奉在自己的领土里唯我独尊,利益至上。


    对于秋木宸,他早时对于这个大儿子也确实宠爱,曾经寄予厚望,但自玉璃一事后,父子俩便已经生了嫌隙。近十年来,秋木宸的自怨自艾也无疑是在加快那点父子之间情义的湮没。


    时至今日,秋单怀再面对秋木宸时,只怕也只有厌恶吧。


    就算是绿栀在玉剑山庄内砍断了秋木宸的双手,他目睹后大概也只有被人在自家地盘打脸的恼怒,而不是愤恨。


    秋单怀此番过来找她切磋,应该是因为秋木泽。


    秋木泽断腿之后至今,玉剑山庄翻遍了宛城,一直没有找到残害他们少庄主的凶手。


    刚好这会子儿,秋简却出现了,身边还跟着个用刀的青年,并且在初到玉剑山庄的第一日又断了秋木宸的两只手。


    这样巧妙的时机和手法,由不得秋单怀会怀疑自己小儿子的事,也是由自秋简的报复。


    “他还挺会猜的嘛,”言婳眨了眨眼睛,接着问:“那他看出来了吗?”


    “招式上肯定看不出来,不过,他心里如何想就不确定了。”


    言婳笑了下,满不在乎的说:“管他呢,让他猜着,哈哈。”


    阿竹领着侍女端了饭菜过来,早饭小姑娘吃的不多,但也准备的十分丰盛,各色的碗盘碟摆满了整张桌子。


    言婳早饿了,很快停了话头,开始吃饭。


    吃完早饭后,她就带着人出了院子,声称昨日看了秋木宸,今日要去看秋木泽。


    昨晚上,秋单怀曾派过来两位用来侍候言婳的婢女,不过昨晚上已经被绿栀等人自带的那些侍女们撵了出去,秋单怀便换了两个小厮在外面守着动静。


    言婳一出去,那两个小厮便脸色一变,而后很快赔上了笑脸。


    “大小姐安。”


    言婳随意抬抬手:“带我去找秋木泽。”


    圆脸的小厮一愣,腰身又低下去三分,赔着小心开口:“大小姐,少庄主今日身”


    言婳重复了一下命令:“带我去找秋木泽。”


    圆脸小厮的声音被打断,一时有些慌,旁边面容黢黑的那位忙补充:“大小姐稍等,夫人说您昨日刚”


    “玉剑山庄的下人都这么做事的?”言婳根本不给他们俩找借口的机会,雪白的脸蛋瞬间冷下来:“我不过是探望一二,你们便如此推三阻四,可是不把我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


    “不不不不,小的们不敢,只是,只是”


    两个小厮没想到她只打直线球,左右看了看,几乎要急出汗了。


    言婳冷笑一声,“那便不劳烦两位了,我自己去找。”


    她说完后,果然一眼都不再看这两个拦路的小厮就往前走去,身旁是绿栀,身后是阿竹和小灯,再后面是七八个侍女,再再后面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端的是浩浩荡荡,所向披靡。


    面容黢黑的那位眼看场面不对,忙给圆脸小厮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俯身小跑着往前追,却不想言婳周围人太多,不过错了一步,竟是已经全然把他排在外面。


    好在不过一拐角,就有管家带了几位侍从迎面走了过来,满脸挂着笑。


    “小人听闻大小姐要去探望少庄主,便知道”


    言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秋叔,你也来阻拦?”


    那管家年龄颇大,面白留须,相比于秋单怀的魁梧,他看着文雅些,眉眼因为常年的伏低做态而微微低垂,神色温和。


    此时他很快抬着眼睛看了下言婳,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大小姐还唤小人一声秋叔,实在是折煞小人,当年,您从庄子里丢了,小人们翻遍了银链河”


    “叙旧就没必要了,”言婳勾了下唇角,然后径直抬脚,也不看前面站着人,直直往前走,“我去看秋木泽,你带路。”


    管家眼看着言婳竟然直接往自己身上撞,连忙匆匆往旁边让了让,但其身后那些被他挡着的侍从们就没那么灵敏了,一时还堵着回廊。


    言婳顿脚,歪头看了下刚刚站稳身形的年迈管家,而后往旁边看了一眼,说:“过不去。”


    她这三个字说的又娇又软又清晰,委屈劲十足。


    绿栀心中有些失笑,面上却不显,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弯:“打过去。”


    她话音一落,身后那些侍卫装扮的大汉们便瞬间蜂拥而上。


    管家对她们这说动手就动手的动静给吓了一跳,愣了下,才忙摆着手喊:“别、别别别,别动手,哎哟,大小姐,咱们有话”


    言婳瞥他一眼:“带路吗?”


    管家脸上青白交错,片刻后咬牙:“小人现在带大小姐去。”


    言婳这才有点满意,娇俏的身影穿过前面刚刚陷入混乱但又立马被叫停的人群,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 162、江湖武侠42


    秋木泽断腿一事已然成定局, 不可再生。


    秋单怀把人从宛城挪回肃阳来,再加上医者大夫的出入,此间事想必山庄内不少人都知道, 完全没有再向她们隐藏的必要。


    今日言婳提出要去找秋木泽, 管家来拦,看着是拖延她去看望秋木泽,倒不如说是想先把言婳安抚下来,先别在庄园里乱走。


    想来也是因为秋单怀出去了,山庄里留下来的众人们, 除了一个已经满心疲倦的傅如梦,再没有第二个当家人,所以他们一时拿不出主意来怎么对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小姐。


    言婳昨天骤然间登门入室,一没有提前告知,二没有给出拜帖,仓促而来就给了秋单怀一个下马威,之后又利落的给秋木宸见了血。


    秋单怀被接踵而来的变故缠身, 被迫在府里待了一整个日夜, 除了打发出去人去探听口风外, 一直都没机会出门。


    但言婳打着荣家的招牌来势汹汹的劲头太过明显,这会儿白日里他自然要抓紧机会,亲自去荣府、郭府拜一下朝廷码头, 好判断出这事是排除异己的公事, 又或者,真的只是因为家中的那些隐秘私事。


    绿栀早前就已经从于峰那里得知, 肃阳之中郭、荣两家势力向来随着朝堂风向走, 不是东风压西风, 就是西风压东风, 表面上鲜有一家长期独大的局面。


    而玉剑山庄作为当地一个野路子出头的地头蛇,严格讲来两处风向都待过,也跟着起起伏伏了许多年。如今到了秋单怀这一代,竟然真让他保持住了一个微妙但平和的中立立场。


    肃阳依靠铁矿为生,郭、荣两家支脉多代在此为国填充军备,但水至清则无鱼,背地里自然也有许多流向民间的黑货。


    玉剑山庄便是借由此处,养了两个黑矿,又与江湖上那些需要刀剑的游侠之间做了个中间掮客,对外贩卖兵器。


    树大招风,这些年来玉剑山庄的名声虽然不敢跑出北地去,但实际上确实赚了不少钱。


    秋木泽作为玉剑山庄的少庄主,所住之地显然是在主院附近。一路走过去,院门重重,屋檐藏荫,影壁深深,雕琢画刻,盛满了富贵。


    这庄园在碧影萦绕中,外表上看起来像极了富绅安康人家,只除了路上偶尔遇到几位短衫劲装、手持刀剑的男女,才能看出所谓武学世家的江湖人影子。


    直到过了一处长长的拱桥,桥面下是一条日光下泛出银白的河,潺潺的穿过园子。


    河岸两边还种满了绵延的蝴蝶兰,秋日慵懒的阳光下,花色艳丽而招摇,衬得整个庄园即使在这本该萧条时节里也如璀如璨,生机勃勃。


    言婳一边走,一边跟绿栀介绍她脑子里还记得一些往事,“这就是银链河,玉剑山庄家大业大,直接截了一处河道在院子里做点缀,养了这么一出好景色,漂亮吧?”


    绿栀点了点头,看着河岸两边蜿蜒迤逦的灼目艳色顺着银链河绕到了郁郁林深处。


    言婳目光落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继续说道:“我娘就是掉在这河里死的,赤着身子泡了一夜。”


    绿栀转过头,看向言婳。


    言婳声音并不大,但仔细去听,这身前身后几人都能听得清楚,她神色上却也并没有任何禁忌或者悲悸之色,恍若只是在说一件普通事。


    “这河水是活的,所以早上被人发现时,她已经被河水冲到庄园河道口了。如果不是那河道下积了太多淤泥,一时挤不过去,只怕会冲到大街上。”


    绿栀伸手拉住她。


    言婳手指细嫩,此时骨节却有些僵硬,她转头看向管家,问:“秋叔,当时你也在,是吧?很多人,很多人都在,都看见了。”


    管家的脚步早在言婳开口时便乱了,此时更是垂着头,虽看不清楚神色,但弯起的脖颈却几近僵直。


    言婳还在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良久后,老人的声音才缓慢响起,夹杂着一些劝慰的感喟:“玉夫人离世已久,当时唉,即使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大小姐也不该再提。”


    “声誉?什么声誉?”言婳无声笑了下,说:“命都没了,屎尿污水兜头泼了满身,还在讲声誉?”


    她的声音又快又冷,夹杂着冷笑,似是听了什么荒诞事。


    管家立时语结,花白的头颅垂的更深。


    言婳的神色如若覆了一层寒霜。


    一行人慢慢趋于沉默,秋日温暖,清风舒爽,吹皱了河面,从很远的拐角处起,便是漾着层层的水波,粼粼落落的反射着阳光,刺眼的白。


    从桥上下来,远远就看见傅如梦也带了些人在桥那边不远处等着。


    傅如梦背后带的人,与言婳身后的人也不遑多让,明眼看着,就是要打擂台一样针尖对麦芒的碰上。


    “又来一波。”言婳看起来并无慌乱,只是勾起唇,眼底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看来玉剑山庄还挺闲的呀。”


    傅如梦昨晚在自己大儿子床榻前守了一夜。


    今日辰时太阳升起时,她还有些恍惚,总感觉小儿子断腿的事情只是做了个噩梦,但梦一醒来,又变成了那个在山庄里隐形了多年的大儿子被人砍掉了两只手。


    秋简也回来了。


    那个贱人留下来的贱种!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从中做了手脚!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一定是她,一定是


    她远远看着那个娇俏的身影越来越近,甚至渐渐与脑海里另一个同样身姿绰约的人重合在一起。


    傅如梦死死掐着嬷嬷的手,大惊大俱之下,又连带着之前秋木泽的事,她此时已然面色青白,唇色泛紫,一双眼睛因为布满血丝呈现除了赤红色,看着有些骇人。


    言婳原本是直直冲着她过去的,临到近了,又像没看见人似的,抬脚就要擦身过去。


    “大胆!”这一声,却是扶着傅如梦的那个嬷嬷喝出来的,几乎是老年人了,眼皮耷拉下来时整个人都透着股阴沉,却莫名其妙摆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你一个庶出的”


    嫡庶?


    看这意思,竟是要把后宅里面的手段使出来痴缠,来给言婳上眼药。


    不过,言婳显然并不吃这套。


    对方声音起来时,言婳像是才看见路中央还有这么一坨人在,慢半拍的啊了一声,但又很快看了绿栀一眼,说:“她好吵。”


    绿栀闻言并未停顿,抬腿,收脚。


    那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话音未落,人便已经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惨叫声都没响两下。


    傅如梦如今本就神志不稳,身体虚弱,身边之人飞出去时,她还沉浸在满腔满肺的愤恨之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身子一歪,若不是身后的丫鬟扑上来扶了一下,她几乎要立时趴在地上。


    但等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那位嬷嬷已经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傅如梦瞪大眼睛,看着那嬷嬷的惨状,又转过头看了看笑意盈盈但目光冰冷的言婳,神色几乎是被她的猖狂所震惊住,竟然硬生生的退了两步:“你,你,你敢”


    言婳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过是个下人,这有什么不敢的。”


    傅如梦脑袋都嗡了一下,很显然,近些时日里,至亲之人身上发生的残酷变故,已经让这位也即将年过半百的妇人几近崩溃。


    所以她面对言婳的挑衅,恍惚片刻后,骤然间放弃了本该属于贵妇人的矜持,状若疯魔的扑过来,声嘶力竭:“贱人!你个烂货!你还敢回来,我杀了你”


    绿栀皱眉,对她更加不留情,同样一脚踹出。


    其身后几个窄袖短衫明显会点拳脚的侍女们纷纷惊呼,急忙叠在了傅如梦身后充当肉垫,但最终依然挡不住来势,摔了满地。


    “你敢伤我们夫人?”人群中蓦然响起一声大喝,“围上!”


    殴打一个主子跟殴打一个仆人相比,显然在玉剑山庄里产生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几乎是瞬间,傅如梦身后原本跟着的人和绿栀旁边管家之流全部变了脸色,而后个个攥紧了刀剑,一息之间便围住了言婳等人。


    绿栀带的人自然也不是等闲,甚至说因为锻造兵器一事本该有的回馈,这些个亲兵们如今个个身负军令,唯一任务便是全天候保护好这两位,所以此时同样唰的一声抽出了兵刃。


    锋刃闪烁,场面一时僵持。


    两息之后,还是言婳懒洋洋的轻笑声打破了沉寂。


    “明明是秋夫人欲杀我在先,”言婳目光看着那个被几个侍女七手八脚扶起来,眼瞧着都出气多进气少的傅如梦,声音缓慢而清晰,“怎么?玉剑山庄可是出了个新道理,要人站着任人宰杀才行吗?”


    “或者,”言婳往前走了一步,最终站在了管家面前:“秋叔,你要不要去问问秋单怀,看看他要不要杀我?敢不敢杀我?”


    老管家的脸色一变再变,额头上几乎要冒出汗来。


    言婳笑了下,抽空看了一眼地上,轻轻抬了抬细巧的下巴:“再不然,你看看要不要先带秋夫人进屋。”


    傅如梦受了绿栀一脚,即使有人做垫背,此时眼看着也快要晕死过去了。


    “其实我从昨日看她就觉得不对劲,好像脑子不太好,脸色也不对,感觉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言婳转过视线,重新落在管家身上:“这不是离秋木泽的院子不远了么,抬过去看看吧,别死了。”


    作者有话说:


    嗯,是的,万字我也圆不过来。


    就这样吧,该到哪是哪吧,放弃


    (默默难受)?


    ? 163、江湖武侠43


    室内点的是苏合, 馥郁浓重的燃香醇厚,但依然遮不住底下一层刺鼻的药味。


    即使是秋木泽,在如此伤势之下, 自然也受了许多折磨。


    他已经回府多日, 虽然生理上早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人之生机却也消弭了大半,好在玉剑山庄底蕴富裕,所以日日汤药不停,用着山珍名药来勉力吊着他的精气神, 连带着整个院子都笼罩着一层苦涩的味道。


    傅如梦被几个仆人连抱带拖的挪到了外间的软塌上,这院子里因住着的是病人,终日都有守着专门的大夫,所以很快就有白胡子老大爷提着药箱匆匆赶过来。


    言婳与绿栀撇下傅如梦和老管家,径直往内院去。


    老管家不能不守在捂着胸口快要说不出话来的傅如梦身边,对于他来说,这当口下, 对比着生龙活虎的言婳, 秋家女主人的安危总是更重要些。


    他一时分身乏术, 眼看着言婳在还面露难色的婢女面前,已经理所当然的抬脚往里走,也只能沉下脸来, 吩咐其他人跟上去。


    领路的婢女对上言婳的横冲直撞也很无奈, 只能把头垂的很低,匆匆带着人过了廊子, 停在一个门窗四合的房子前。


    那门前还有两个守着的侍卫。


    “大、大小姐, ”婢女对言婳的称呼还有些迟疑, 但顿了下后还是喊了出来, 一边朝那两人使眼色:“大小姐过来探望少庄主,烦请二位通报。”


    那两个侍卫一听见大小姐三个字便不由得对视一眼,昨日大小姐归家的声势太过浩大,这一山庄的人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大半。


    秋家大小姐来探望少庄主,本应是寻常,但这气势


    两个侍卫看过言婳身后那些人,一时有些面面相觑。


    言婳等了一息,轻挑了一下眉:“两位对我有意见?”


    侍卫们瞬间反应过来,忙拱手道:“小人不敢,只是少庄主伤势未愈,今日实在不方便见客。”


    “真是奇了,秋木泽到底是伤哪了,我今日不过是来探望,竟让你们个个如此推三阻四。”言婳眨眨眼睛,表情无辜:“他不是死了吧?”


    “当然不是,”侍卫抬起头,面上显出几分恼怒,又竭力忍下:“少庄主他,他只是伤了腿,如今不方便行走。”


    言婳哦了声,说:“伤了腿,所以就见不了人了?”


    侍卫一时语结,匆忙与另一人对视一眼,神情愈发吞吐。


    言婳有些不耐:“你们不开门?那我自己开门。”


    她说着就走过来伸出手推门,一侍卫大惊,忙伸手去拦。


    那侍卫自然不敢拦实了,所以言婳一边挥手,同时裙下腿脚灵敏,“哐”的一声就把一对扇门踹开了。


    “你、你怎敢”侍卫们没想到她如此霸道,愣了片刻后,纷纷带出了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言婳可不在乎,只是开门后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沉暮的味道随即飘了出来,她连忙掩了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身后是靠近花圃的台阶,为防止言婳不小心崴脚,绿栀伸手揽了下她的腰。


    言婳回头看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臭死了,这秋木泽真不爱干净。”


    绿栀也往旁边站了站,点头道:“确实。”


    年轻的侍卫显然护主的很,闻言有些恼怒,一人忙回身要把门重新关上。


    “不准关,”言婳出声,面容连带着语气都是明晃晃的骄纵:“这么臭,还不散味,那我等会进去不是要被熏死。”


    关门的侍卫冷下脸来,声音也硬邦邦的:“少庄主如今不喜光亮,日常不让”


    他声音一顿,而后很快发出一声痛呼,原是一道劲气突然打在他肩上,让他快要碰上门框的肩膀骤然一塌。


    言婳抬着下巴看他,声音又缓又硬:“我说了,不准关。”


    侍卫被她看着,手里的长剑瞬间紧握。


    言婳才不怕,不屑的看了眼他,又转过眼神,旁若无人的抬脚进了屋内,一边还用衣袖掩了下口鼻,不耐烦的扬声道:“秋木泽人呢?”


    一侍卫还想拦,绿栀糅身一错,鬼魅般的掠在了他面前,神色冰冷。


    那人被绿栀一看,头皮便猛地紧了下。


    但绿栀并未对他做什么,很快就收回视线,重新跟在了言婳身旁,而后阿竹、小灯、她们自带的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鱼贯而入,几乎把原本宽阔的房间站满。


    室内药味更重,或许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即使有仆从把各个角落收拾的干净,依然透着股难闻的臭味。


    “太臭了吧。”言婳鼻子上已经皱起了几道褶皱,又忍不住嘀咕了一下。


    阿竹机灵的很,忙小跑的到窗户旁,把两边掩上的窗户都打开了。


    “什么人在吵?”


    直到这时,内惟传出来的暗哑虚弱的声音才被众人听得清晰。


    言婳挑了下眉,跟绿栀对视一眼,然后便随着声音进到了内惟。


    里间的窗户同样关着,墙边上还点了一盏烛台,烛火飘摇闪烁之下更加显的空间暗沉。


    言婳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楚正在卧床不起的男人。


    年轻的男人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当初在宛城官道上的意气风发,甚至可以说,若不是言婳清楚他是谁,几乎认不出来这个男人,眼睛凹陷,面容发青,整个人都萦绕着一股子死气。


    “你是什么咳咳,”秋木泽显然并不想让人看到他此时的惨状,乍然见到言婳时,第一时间便是掩了面容,身形躲闪,声音呼喝间却又带出来一阵呛如肺腑的咳嗽,“竟、咳,竟敢乱闯,呼,来人,咳,撵出”


    几个侍从婢女听到主子的声音时,终于闯了进来,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其中一个青绸外衫的婢女更是扑在床边小心的帮秋木泽顺气。


    言婳却不动如山,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到他稍微平静下来,才继续开口道:“我是秋简啊。”


    正在仓皇捂脸的秋木泽一愣,“秋简?”


    言婳往前又走了一步,阿竹去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打在了她如玉如琢的侧脸上。


    “秋木泽,”言婳微微弯下腰,面容精美的几近圣洁,眼睛乌黑明亮,声音笑着又带了点疑惑:“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啊,你是,傅泽?”


    秋木泽听到傅泽这个名字后,一瞬间瞪大眼睛,终于转头看了过来。


    “是、是你?”


    言婳寸寸看过他震惊的神色,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而后她慢慢直起身体,点头:“我也没想到,竟然这么有缘分。秋木泽,或者说叫你傅泽,你不是在宛城当英雄么?怎么落到了这个田地?啊,我听说你伤了腿,严重吗?”


    言婳问到最后,便把目光落在了紧紧盖着的被褥上。


    秋木泽死死盯着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言婳说到他的腿,他才猛的惊醒。


    秋木泽反射性的放下手捂在了被子上,但再抬头时依然忍不住失声道:“你,你不是叫言婳?”


    然后他目光一错,又落在旁边的绿栀身上:“陆、陆之?”


    “你记忆力真好,”言婳点头,笑了笑:“我是叫言婳,但也是秋简,就是那个小时候给你练拳打的秋简呢。”


    秋木泽眉心肉眼可见的一跳,整个人几乎要从床上窜起来,但又骤然停下。


    “你还没说呢,你腿怎么了?”言婳却只是淡定的看着她。


    秋木泽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巨大的痛苦,一只放在被子上的手攥的冒出了青筋,他咬着牙忍了片刻,最终还是猛地吼了一声:“出去!滚!”


    言婳眨眨眼,半晌后,轻轻嚯了声,笑道:“喊这么大声,听着倒不像伤势重的样子。”


    “滚!都走开!”秋木泽呼呼喘着粗气。


    旁边青绸婢女再也忍不住喝道:“你们都出去!出去!没看见少庄主不欢迎你们吗?”


    言婳挑眉,环视周围后,反而转身坐在了靠墙的椅子上,慢条斯理的问:“秋木泽,你不欢迎我吗?”


    秋木泽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倒是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部被言婳的咄咄逼人激的同仇敌忾起来。


    “你们都是死的吗?”青绸婢女转过头,厉声道:“少庄主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把这些人赶出去!”


    侍卫装扮的人脸色愈发难看,一手放在剑柄上,目光凌厉的看向言婳,压迫意味十足:“请。”


    言婳眨眨眼,而后故作夸张的哇了一声,仰起头看向了绿栀。


    绿栀与她对视,又错开目光,而后手中刀鞘轻弹,手臂甩出电石火花的一刀,刀身托着长长的虚影,一刀斩断了屋内那个又圆又大的桌子,木屑被真气激荡,瞬间四处飞溅,有几道锐利的更是重重楔在了墙上。


    唯有绿栀旁边几人不受影响。


    绿栀顷刻间收刀,看着这一切因为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人。


    “我不想杀人。”绿栀声音淡淡的。


    直到她话音落下,有人脸上似出现热流,用手一摸,竟是木屑四射后拉开的伤痕流出了鲜血。


    几个侍卫几乎是硬生生退了一步,再次看向绿栀时,眼底已经带上了惊悚。


    连言婳都有些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不由得拉了拉绿栀的衣角,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全然不顾身边众人,大声说:“陆之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这么厉害!”


    绿栀有些失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言婳今天梳了两个圆圆的发髻,分别绑了两个带着鸡血玉坠的白色发带,看起来又精致又娇俏。


    言婳把绿栀的手攥在了手里,很快就底气十足的看着床边目瞪口呆的男女:“听没听到,我不想找事的,你们可别逼我杀人。”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么么?


    ? 164、江湖武侠44


    玉剑山庄在肃阳上下沉浮几代, 门下众人大多都是血缘利益相关的亲信之人。


    “家天下”的概念,在这个时代里,从上到下, 无论是所谓的皇族世家, 又或者是江湖草莽,都将这三个字贯彻的通透到底。


    例如这位听到动静后匆忙奔进来的秋姓管家,往上数两代,跟秋单怀等人都是同根同祖,不过是因为所谓的嫡庶之分才做了家仆。而除此之外, 山庄里许多侍卫仆从,遍布在外的掌柜管事们,也大多都是些秋家自己人。


    秋家这一代,全靠秋单怀带着众人在前冲,他们这些人自然也对如今山庄里的各个主子们忠心耿耿。


    言婳离开许多年,当然也不对他们抱有幻想,所以只是冷笑着, 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护在秋木泽的床前。


    管家对室内那一片狼藉心中惊骇, 但半晌后还是走了进来, 只是面上露出不虞的神色,声音微冷:“少庄主确实身有不适,大小姐今日既然有心探望, 又何必闹成这般局面。”


    言婳还在捏着绿栀的手把玩, 闻言抬起眼皮,没好气的说:“我确实是好心探望, 可闹却是他们来闹的。秋叔, 你如今虽然一把年纪了, 但眼睛应该还没花吧, 我好歹是秋家唯一的女儿,他们这些下人却敢对我刀剑相向,这是想造反吗?”


    管家神色不变,应声道:“大小姐昨日归府,时来仓促,这些人若有不知,对您稍有怠慢也情有可原。”


    言婳呵了声,对他这般大事化小的言辞不屑一顾。


    “你说的对,”但言婳可不想跟他长篇大论的打机锋,所以很快勾唇笑了下:“秋叔,你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确实是回来的太仓促了,这山庄内上下估计很多人都还不知道有我这一号大小姐呢。”


    言婳看向管家,问:“我爹呢?我要好好跟他商量一下定个时间,怎么来办个家宴,把秋家这些个叔叔伯伯亲戚们都叫过来,也好认认人。”


    管家眼皮一跳,没想到言婳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庄主今日有要事在身,还未回府。”


    言婳闻言摇了摇头,叹口气,声音里都是委屈,道:“我昨天才回来,多年不见,他竟不想着多陪陪我,真是令人心寒。”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下绿栀。


    绿栀几乎是瞬间点头,冷声应和道:“秋庄主此举委实不妥。”


    管家看她们一唱一和,徒劳的张了张嘴,想了想对方这才回来不到两天便已经鸡飞狗跳至此,大少爷、秋夫人、少庄主全闹了个遍,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并没有再说出什么场面话。


    言婳眼底却因为绿栀的应和染了两分笑意,手里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再转过视线时,那笑意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直直看向了床上的秋木泽。


    因为刚才绿栀的一刀,室内唯有的几个秋家侍从全部护在了床边,把秋木泽遮了个严严实实。


    言婳看不大清楚人,不由得撇了撇嘴,“算了,秋木泽,今日你既然不欢迎我,那我等你心情好了再来。”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面上露出无趣的表情:“不过,过几天的家宴你一定要来,不论小时候情义如何,我们总是一家人,对吧?我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和秋木宸怎么样也应该表示一二吧。”


    她说话的语气随意,好像那所谓的家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秋木泽却只是咬着牙,在人群的缝隙中死死盯着她,目光慢慢闪烁。


    直到言婳等人几乎要走出内惟,他才猛地把身边的人推开,没头没尾的来了几句喝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他应是最近都没怎么说话,大声的时候,嗓音带着撕裂一般的粗粝,但很凶。


    绿栀回过头,直直的回望着他。


    秋木泽目光颤了一下,神色陷入片刻的恍惚,但他很快又看向言婳,喃喃道:“你是秋简秋简你回来我的腿是不是你们做的?你们当时就在宛城,一定、一定是你!你们在宛城!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砍的!”


    他声音渐渐变大,到了最后已经变的极为坚定,原本青黑萧条的面容因为过于激动而崩成了通红色,脖子上青筋暴露,两只手臂在半空中挥舞。


    身边的婢女一愣,反应过来后怕他伤到自己,忙伸手把他半个身子抱在了怀里。


    言婳脚步轻顿,回过身来,神色无比认真,轻声问:“你的腿被砍断了吗?”


    秋木泽拼命挣开婢女的束缚,嘶吼道:“一定是你们!你们是故意的!什么言婳秋简!你你早有预谋!你回来是想为你娘报仇的!一定是一定是你们砍了我的腿!你当时在宛城!我、我杀了你!”


    秋木泽越说越笃定,越说越激动,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此刻爆发出了常人无法钳制的力量,张牙舞爪的,整个身体都从床上扑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婢女惊呼,忙去扶他,其他人也皆因为他的话瞬间变色,再看向言婳时,已经纷纷带上了愤恨和质疑。


    言婳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说:“我这刚回来,竟然已经惹你们母子三人都要杀我。呵,傅如梦真是玩了一手好家教,教出来两个对自己妹妹喊打喊杀的儿子。”


    “不过,你讲的什么报仇我却是听不懂。你们个个都说了,我娘是失足掉河死的,我也不是被卖的,而是自己走丢的,那能有什么仇?”言婳说着说着突然弯了下唇角,面容璀璨昳丽,说:“秋木泽,我看你们一家三口一脉相承,脑子都不大好使,都喜欢胡说八道。”


    “你、你”秋木泽喘着粗气,面容狰狞,根本不给身边人搀扶他的机会,半晌后竟然顺势一把抽出最近一个侍卫的长剑,直接朝言婳狠狠丢了过去。


    这一掷又快又急,裹着几分真气,全然是照着人的命门射去。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言婳甚至还没有做出反应,却见身边绿栀手腕一动,众人只觉眼一花,那长剑便已经回旋着哆的一声嵌入床案之上,紧接着,空间里响起男子的惨叫声,只见秋木泽原本就瘦到尖嘴猴腮的脸上已经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几个秋家的侍从霍然而起,手都已经按在了各自兵器的把手上。


    绿栀的声音却又轻又淡:“找死。”


    她这两个字说的很慢,但每个字都尽显深沉雄浑的力劲,听着宛若钢针刺入,杀气凌厉。


    老管家脸色也变了,他近年来一直在帮秋单怀管理山庄内事物,但早年前也行走江湖数十载,老道的江湖经验让他一眼便看出室内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他眼看着言婳身边其余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们也神色凛然,唯恐绿栀等人借此大开杀戒,那样的话,无论山庄里其他援兵什么时候过来,这屋子里的人却一定必死无疑。


    “误会!误会!”管家根本来不及查看秋木泽伤势如何,便急忙分开几人挤过来,仓促作揖道:“此事有误会,大小姐,陆公子,我家少庄主绝非有意伤大小姐性命。”


    言婳已经回过神来,即使身边绿栀在,她并没有被吓到,但还是惊了下,退了半步后一手抓住了绿栀的衣角。


    她手下攥的紧,面上却看不出来,此时漂亮的脸蛋像覆了一层冰霜,目光犹如实质,一字一句的质问道:“误会?”


    言婳上前一步,盯着他:“你说误会就是误会?是什么误会能让秋少庄主对自己亲妹妹下杀手?”


    管家后背已经冒出冷汗,他虽然也清楚刚才秋木泽对言婳指控的话很有可能不是无的放矢,但这也绝不是他能来插足清算的事情,如此只能拱手解释道:“少庄主此前遭奸人暗害至此,一时心性大变,难以自持,想来其中与您有些误会,所以才会如此激动。”


    “大小姐放心,等庄主回来后,小人一定如实上禀,到时庄主定能还大小姐一个公道。”管家的声音斩金截铁。


    言婳却嗤的一声笑了,看着管家:“公道?秋叔,你可真会说话。”


    管家被嘲讽,却不敢露出异色,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言婳冷冷扫了一眼后面的秋木泽,他此时身体落下床大半,身上穿的是单薄的白色中衣,轻软的衣摆下轮廓看的十分明显,一条右腿完整,一条左腿却是空的,自大腿根处截断,雪白的布料软趴趴的塌在地上。


    秋木泽脸上血污明显,鲜血从细长深刻的伤口中不断的渗出来,他在此刻却并没有在意,反而在言婳探究的目光中放下手,匆忙去拉扯床上的被子,身形狼狈的意图盖住自己的断腿。


    言婳神色冷漠,半晌后吐出四个字:“报应不爽。”


    她说完后便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 165、江湖武侠45


    家宴之事, 秋单怀理所当然的并不打算办。


    言婳的骤然归家,已经让他猝不及防,久远时光的那些难堪之事被人翻出来, 如若不是她回来的势头太猛, 他根本不会认这个女儿。


    更何况,他如今唯有的两位继承人都惨遭不测,玉剑山庄即将面临后继无人的境况,旁系的几个兄弟趁机殷勤起来,这般明显的变故, 他哪里还有心情去应付一个庶出女儿的心思。


    就连大小姐这个身份,他都已经是捏着鼻子才勉强认下的。


    但城中荣、郭两家大人给透的口风,都是恭喜他认回血亲。


    呵?恭喜?


    言婳在玉剑山庄根本不消停,几天时间便招摇霸道的把山庄里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个遍,走哪去哪,身后都浩浩荡荡的跟着一大串,冲突一天几起, 架打的又凶又猛, 场场刀剑相向, 兵刃见血。


    就算没有人介绍,大家也都知道,玉剑山庄回来了个不好惹的大小姐。


    与此同时, 还有那些旖旎肮脏的陈年往事, 言婳说话抱怨、冷嘲热讽从无顾忌,所以自然不胫而走。


    从古至今, 阋墙之事最能引得人瞩目, 肃阳内的大家族也就这么几个, 一时间倒是有点沸沸扬扬的势头。


    秋单怀怄也被怄死了。


    故而即使城中荣系的那位大人直言秋简归家之宴, 自己会赴约见证,秋单怀也提不起来一点为言婳举办家宴的意思。


    言婳对此倒不是很着急,表现出来的很有耐心,然后一天往傅如梦院子里跑三趟,美其名曰尽孝。


    强迫式尽孝。


    若是傅如梦搞些后宅里的手段,那这请安一事自然也可以做些功夫。但可惜,言婳根本不来大宅院里女子心机上勾勾搭搭的那一套,有武力后盾在,她向来是直来直往,动口不如动手。


    风月场所出来的女子,外表再纯美,内里的颜色也是泼辣和彪悍,才不会顾及什么所谓的体面。


    傅如梦自然不欢迎她,院门前守了层层侍卫,言婳每每想要进去都要让人打一架。


    打架动手这样的事情,言婳这些人倒是能下死手。


    玉剑山庄里的侍卫们却被秋单怀警告过,绿栀带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不讲道理的兵蛮子,她们又来的如此不怀好意,要在玉剑山庄死了一个,不过半天,真有可能会给人手里塞把柄,惹来大批官兵过来围堵。


    秋单怀不可能为了个秋简就会轻举妄当,他现在还摸不清楚秋简与荣氏真正的关系是什么,也不清楚到底密切到何种程度,故而只能采用拖字诀,等秋简在玉剑山庄日久,真成了他闺女,那才能搓扁揉圆呢。


    秋单怀有意示意下,言婳等人自然是越发猖狂,如此这般几次,言婳进傅如梦的院子已经变的畅通无阻。


    傅如梦此前受绿栀一脚,再加上近些时候因为两个儿子的事情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而且年纪也不小了,这一病差点一下子过去。


    言婳可不想她这么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就死了。


    言婳真心实意,想让这位富贵矜持了半生的玉剑山庄夫人好好养好身体,养足精神。


    肃阳天气渐冷,她们从苏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如今落叶凋零,秋意渐深,冬日缓进,北方特有的凌冽寒霜慢慢凸显出来。


    玄山下的作坊又顺利的出了几炉子钢,只不过或许是因为最近外界气温差异过大,出现了炸炉和裂缝的事情。


    于峰几次声势浩大的来请,纵然不能以制兵器的名义来,但仪仗队的架势摆的很足,从来都是浩浩荡荡的从南到北一路排开,一副荣氏铁了心要给绿栀和言婳撑腰的样子。


    言婳喜欢跟绿栀黏在一起,便让其他人还住在玉剑山庄好吃好喝,自己跟绿栀一起去玄山上玩。


    玄山距离肃阳城池不远,山上林木葱郁,即使是深秋初冬时节,依然布满了宜季的树木,山头一片枫叶早已经成了火烧之色,宛若迤逦的封带,一路绵延不断,美不胜收。


    空闲的时候,绿栀便骑了匹马,带着言婳在山脚上下四处溜达。


    这处属于军事要地,山路横斜,风景动人,但游人却极为稀少。


    初冬的天气,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透彻十足的清凉,但耐不住当天太阳升的又圆又大,即使温度不高,也是在暖人。


    两个人绕着山路跑了一小圈,骑得是军中的高头大马,脾气很好,耐力很足。言婳窝在绿栀怀里,身上穿着精致轻薄的绵软小袄,出发时脖子上又带了一些软和的围巾,围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在马儿奔跑间,盛满了这山水之间的秀丽风景,耳边呼呼的风声。


    就这么绕着山林跑了一小段,没一会儿,两人紧紧贴着的后背就起了一层薄汗。


    但言婳肉眼可见的开心,整个人都舒展了起来,面容明媚,马停下来踱步溜达的时候,就把围巾扒了放在马鞍上,雪白纤细的一截子脖颈露出来,玉质般的耳垂儿晶莹。


    “家宴月底办吧,把秋家的人全部都招过来。”


    绿栀轻轻揽住缰绳,让马儿慢哒哒的走着,说话时下巴放在言婳颈窝里,嘴唇开合间,温热的气息扑在言婳的耳朵根上。


    言婳有点痒,蹭着脖子说:“好。”


    “那明天就让人限了秋家的人进出城门,秋单怀利字当前,坚持不了几天。”


    绿栀每一说话都在她耳朵边上呵气,小姑娘皮肉细嫩,一会儿就红了,伸出一只手来捏住耳朵垂儿,不满的说:“你说话就说话,别捣乱。”


    她今天耳朵上干干净净,没带那些勾勾挂挂的漂亮耳饰,倒是把之前在苏州的那串黑珍珠的手串带上了,手腕上绕了两圈,日光下晶莹剔透,反射着孔雀蓝的光,显的一截手腕越发白皙脆弱。


    绿栀看了两眼,凑过去在人的腕子上咬出个牙印。


    言婳有点吃痛,立马夸张的叫起来,又嘻嘻哈哈的笑,反手就要去捏她的腰身。


    两个人在马上闹了一会,言婳身上没什么劲,不一会儿就闹得她脖子上都出了层汗。


    绿栀用手给她擦,细滑潮湿的肌理,手指蹭上去揉出淡淡的粉色。


    言婳在前面乱七八糟的叫唤,止不住的缩脖子,身体一直前倾,想要拉开与她的距离,好让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绿栀把人捞回来,说:“别折腾了,等会一吹风,小心得风寒。”


    “热呀,”言婳扯着衣服领口,翘着嘴角,说:“你刚才闹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绿栀给她擦完了后脖颈,又摸到前脖颈,那么细软的脖子,温热的,柔柔弱弱的蛰伏在她手掌下,任她施为。


    绿栀忍不住凑过去,又咬了下言婳的耳朵,耳骨薄薄的,含在嘴巴里,唇齿蠕动着,给人清晰的嗟磨感。


    言婳有点猝不及防,整个人都颤了下,片刻后,哼哼唧唧的说:“身上,身上也出汗了。”


    绿栀很快就嗯了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被扯开的衣服领口很容易就陷了下去,微微的潮湿感透过来,身体的热气溢出来,浅浅烘着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


    绿栀把人抱着怀里。


    被军中训练的马儿极为敦厚乖巧,甚至不需要绿栀再手持缰绳,便能够慢悠悠的自己笃笃溜达。


    又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人催促,这马儿一路走下去甚是恬淡安静,有时候碰到山路两边还在盛开的野花,还会凑过去轻嗅,或者挣断几棵嚼起来。


    但也并不是一直安静,主人们的意图总是变得很快,马儿被人莫名夹紧了马腹,但还有一人踢了下它的后臀,随后缰绳被一只手重新抓住,沉声的命令响起来,四蹄矫健的马儿支棱起耳朵,最终还是在山路上跑了起来。


    起起伏伏的马背,起起伏伏的声音。


    初冬清寒,林间稍显萧瑟,但山路却旖旎的很,透出点春光。


    绿栀一手持着缰绳,言婳就两只手攀着绿栀的这只胳膊,后背紧紧贴着绿栀的胸口。


    几层衣服和皮肉在此刻都变得稀薄通透,言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头晕眼花,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了,但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咚咚咚”的依照某种频率跳着。


    日光太大了,顶在头上,照得整个山林泛了白光,像是淌了层水。


    过了会儿,绿栀靠着她的耳边,说:“水好多,堵不住了。”


    言婳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攀在绿栀胳膊上的手下意识的用了点力。


    绿栀看了看她的手腕,突然说:“用那手串堵一堵。”


    言婳一愣,耳根往下都是蔓延的红粉,直摇头,发钗乱颤,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小喘:“不行不行”


    但绿栀还是松开了缰绳,单手去解她那个黑色珍珠连起来的手串。


    言婳有点着急的回头看她,眼尾的媚儿活色生香,脸蛋透着红晕,纯美又昳丽。


    绿栀亲了亲她丰盈的面颊。


    回去的路上,原本还跨坐在马上的人儿改成了侧坐,整个人都埋在绿栀怀,面颊贴在绿栀脖子里,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止不住的哼哼。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 166、江湖武侠46


    玉剑山庄除了所谓的招收门徒, 向来是以铸剑之术立足于世。


    即是铸造,自然有输出,而且这交易由来已久, 早已成为惯例, 被众人习以为常。


    所以还真的没想到会有一天,玉剑山庄进出肃阳的马车能被城门口扣下,理由竟是朝廷有明文,禁止私自铸造军器。


    侠士可以以武犯禁的时代,这律条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形同虚设, 更何况是在肃阳。


    刀剑在当今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当年在苏州,绿栀初初练刀时,与杨飞两人都凑不齐一把买刀的钱,最初用的都是木匠刻的木刀。


    如此算来,被扣下的那两马车刀剑暂时无论品质如何,都一定价值不菲。


    秋单怀尚且来不及对玉剑山庄内的一团乱麻做出打理, 便匆匆跑了一趟元知州的高宅。


    等他回来后, 没有半步迟疑, 直接找上了门。


    言婳一脸无懈可击的天真无辜,说:“只是被扣了车和人?我还以为秋家的铁矿被封了呢。”


    秋单怀最终从院子里出去后,只带了一肚子的气和对家宴之事的妥协。


    “我瞧着, 他比那日你砍秋木宸两只手还恼呢, 一副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言婳勾着唇,声音却凉凉的。


    绿栀正在翻看苏州寄过来的东西, 她们出发来肃阳时, 因人手不足, 身上带的东西不多, 稍稍安顿好了后,言婳就已经在心里惦记上她曾经的那些首饰衣衫,所以很快便去了信,让杨飞着人给她们寄过来。


    这时节下,江湖人为求生存,选择走镖的不少,苏州又是商业大城,杨飞安排了相熟的商路,托寄东西也算得上方便。


    “夺人钱财,犹若杀人父母。”绿栀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杨飞一同捎过来的,并未有什么大事,只是寥寥几句朋友间的关心,她看完后重新放好,搁在一旁的匣子里,这才继续开口道:“只看玉剑山庄这般富贵,哪里还有什么江湖人的影子。秋单怀如今做为地道的商客,擢了钱财,自然要将身家看的比旁人重要。”


    “可不是?现在除了他自己,其他都是旁人,”言婳撇撇嘴,半晌后,又不禁摇头道:“秋家两个儿子都废了,他还有心思搁这上头,真是”


    她言辞未尽,但明显带着冷冷的嘲弄。


    绿栀转过身来,捏了捏她的手。


    言婳很快从情绪中走出来,看着她嘻嘻笑了两声,然后开始兴致盎然的指挥阿竹等人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摆出来。


    一共三个半人高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满满当当,都是之前在苏州临走时提前整理好的。


    言婳在苏州待了这许多年,细细讲来,其实并未受过多少委屈。


    生活层面上,因其心态平稳迎合,不像花楼里其他姑娘们那般排斥,又得鸨母明式微看重,所以并没有受过什么鞭打调/教,甚至可以算得上如鱼得水。


    精神层面上,也因为有绿栀的陪伴影响,一路过来,并没有滋生多少偏激阴沉的性子。


    故而,言婳对醉芳楼这个本该隶属当代女子魔窟的地方,没有具备什么不好的阴影。


    寄过来的那些东西,也多是些承载了她记忆的小玩意,有她一贯喜欢的香炉、茶具、团扇、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各种各样的衣裳。


    如果可以,言婳甚至对那些榻椅都表示十分留恋。


    “习惯了嘛,那个贵妃榻,我换了半年才换了个舒服的。”言婳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个繁花锦簇的团扇慢慢的摇,扇面上的银丝线被以一种暗绣的手法勾对,随着光线变动会映出漂亮的反光。一边又说道:“对了,还有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两只金丝雀,我都养出感情来了,还挺想它们的。”


    绿栀抬起头,说:“你若是喜欢,过些天我再给你寻一些。”


    言婳嘻嘻笑了笑,道:“好啊,以后再说吧。”


    两人正随意说着,阿竹突然走过来,怀里面抱了一个匣子,开口处特意贴了个细细的封条,上面是梅花小楷,写着:言婳亲启,旁边还有小字:明式微留。


    言婳有些惊讶,眨眨眼,跟绿栀对视之后,挥挥手让阿竹走了。


    一掀开,果然不太出人意料,都是些床帏里用的东西。


    花楼里调情的物件,又齐全又精致。


    言婳看着那对放在最上面的玉质勉铃,忍不住耳根泛红,吭叽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来一句:“她这回可算当上行家了”


    绿栀也有些好奇,伸手拿出了个小瓶子看,那瓶身上还贴心的备有小注,写:捣入私/处,融之,可生异香。


    言婳瞄了两眼,而后直摇头:“我不要弄”


    绿栀转过视线,看着她。


    言婳被她一看就抿住了唇,但还是勉强坚持住,说:“以前她就提过,说花楼里有很多人用反正我不要用,你也不要”


    绿栀看着她那警惕的小模样,心中有些好笑,面上却随意的嗯了声,说:“这些调养的香膏玉丸多是凉寒之物,对女子身体十分不友好,我本来也不会让你用,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哪里急了,”言婳下意识反驳,半晌后想了想,又理直气壮起来,不满的瞪着她:“还不是你,每次都搞些乱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你底线在哪”


    绿栀把小瓶子放进去,说:“我的底线就是你的底线。”


    言婳哼了一声,嘀咕道:“我跟你一块,哪里有底线。”


    绿栀闻言,突然笑了下,原本冷淡清俊的面容,在这刻犹若月光迤逦,皎洁而生动。


    言婳敏锐的捕捉到那份促狭,唇角不由得也勾了下,但又立刻忍住,伸手去掐她的腰,说:“你真讨厌。”


    绿栀任她在自己腰上做乱,好脾气的附和:“是,我讨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匣子搬到了里间,放在了床边最近的柜子里。


    回过身时,言婳正抱臂靠着硕大的屏风,面上一副好以整暇的模样,目光却软乎乎的,又莫名带出一种矜持的娇气,朝她无声的开了个口型:“大色鬼。”


    绿栀微微挑眉,盯着她走过去。


    言婳几乎是立马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咳了下,然后走向旁边的方桌,指了个中等的箱子,问:“这个、这个这个是什么?”


    绿栀看她如此乖觉,不禁有些失笑,也就很轻易的放过了她,随着她转过了注意力。


    “我的东西,比较少,所以先单独拿进来了。”


    言婳眨眨眼,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绿栀随即把箱子打开,确实是很少的几处物件,一摞之前买来打发时间的书,还有些言婳以前送她的小玩意,木梳、香囊、玉佩、风铃之类的。


    言婳趴在桌子上,兴致勃勃的一件件扒拉着看,美滋滋的说:“你竟然都留着呢。”


    绿栀嗯了声,然后看着小姑娘突然在箱子的深处,捡出来个外表上看着就有些年头的暖手炉,在手心里翻了两下,抬头问她:“这是什么?”


    绿栀凑过去,看见她指着的底座位置,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刻痕,刻的是“简”字。


    “小时候做乞丐,好心人给的。”绿栀声音淡淡的。


    言婳啊了一声,眉心微皱,半晌后坐下来对着那个手炉翻来覆去的看,神色有些迷惑和不确定。


    绿栀看着她,突然问:“是你的吗?”


    言婳一愣,指着自己:“我的?怎么可能?我不记得给过你这个,再说,这个东西”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显然有些费解。


    “大概是十年前,十二月的苏州,下了场雪,我这具身体几乎被冻死,”绿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想着她初来这个世界的那天,继续开口道:“有个小女孩带着她的奶娘发现了我,给了我一个暖炉。”


    “我听见那个女孩说话,说她是来给观音上香的,祈求自己母亲的病能好,还拿了个小金猪做香火钱。”


    言婳抬起头来,拧着眉想了半天后,脸上才慢慢挂起了震惊,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我小时候是去过苏州,我娘那时候还没有出事,她就是病了,才被趁不是,这个,这个是我的吗?我以前就见过你?”


    绿栀拿起那个明显更小巧的暖炉,看着那个简字,又看向言婳。


    言婳抿了下唇,喃喃道:“小时候,秋木泽总喜欢抢我的东西,所以我确实,确实有让人把东西上刻我名字的习惯”


    绿栀闻言轻轻颔首,没有任何迟疑:“那就是你了。”


    “我的救命恩人。”


    言婳又啊了一声,瞪着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她,道:“可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印象啊是真的吗?真的是我吗?天啊!”


    绿栀轻叹,说:“是啊,这么有缘分呢。”


    言婳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颠来倒去的看那只手炉,好半天还一直说:“怎么会呢,原来这么早就见过面吗”


    绿栀把这个一时都快坐不住的人儿搂住,又亲了亲,说:“对,很早,很早就见过了。”


    言婳脸蛋都兴奋的红了,胸口不知为何鼓涨涨的,为那莫名的,被人们称之为缘分的两个字。


    “真的是我?”言婳捧着绿栀的脸,目光寸寸划过她的五官,说:“很早就见过了,天啊,绿栀,我们,我们是命中注定吗?”


    绿栀蓦然间笑起来,手掌抚摸她削瘦的后背,彼此身体紧紧贴着。


    目光通透的盛满一个人。


    她说:“是啊,命中注定。”?


    ? 167、江湖武侠47


    既然要浩浩荡荡的举办一场家宴, 那言婳的大小姐身份自然要做实了。


    江湖人家,女儿间的嫡庶之分并不像官宦大户里那般待遇分明,但傅如梦做了一辈子的当家主母, 又跟言婳有了那样一层刻骨铭心的恩怨, 怎么可能会同意秋单怀弄出一个家宴,来喜迎什么玉剑山庄大小姐回府。


    就算是当年她母亲玉璃最得宠时,秋简在府上也只是被称之为一个三小姐罢了。


    更何况,傅如梦身体将将养了两天,便从秋木泽那里知道, 他当初断腿之时,言婳等人正好在宛城,而且之前还有过碰面。


    即使没有证据,这般巧合的相逢,也不免让她记恨到了骨子里。


    “我绝不同意!”


    往日保养得当的傅如梦如今已经疲态倍生,骨子里的老态借着忧思病痛噌噌噌的冒了出来,覆在她的皮肤和头发上, 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木裂风箱般的气喘, 但又被她竭力忍住。


    “这个贱人, 我死都不会承认她是什么玉剑山庄的大小姐!她,她还想认祖归宗,做梦!”傅如梦死死掐着手心, 盯着一脸阴沉的秋单怀:“一个伎女生的小伎女!不知道在窑子里被多少人骑过!还有脸跑回来”


    “够了!”秋单怀本就满心烦躁, 又见她重提旧事,不由得怒喝了一声。


    若是常日, 傅如梦必然还会在他盛怒之下有所收敛, 但现在, 她唯有依仗的两个儿子都废了, 半生心血落此下场,她哪里还会再顾及这个男人的喜怒。


    “秋单怀!你在这跟我急,你怎么不去跟你那个下贱的女儿耍威风!”傅如梦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若不是你把那个娼妇带回来,我的宸儿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泽儿,我的泽儿一定是那个小娼妇对泽儿下的手!你不把那个烂货杀了!竟然还要办什么家宴?秋单怀,我,我”


    傅如梦眼泪滚滚而落,失望到了极点后又迸出仇恨来,恨到深处,再也忍不住上前扑打起来:“你不把她杀了,还要把她召回来,我死都不会答应”


    秋单怀一时不查,被傅如梦一巴掌呼在下巴上,立时勃然大怒。


    “你闹够了没有!这只是权宜之计!”秋单怀一手把她掀开,冷眼看着她的狼狈,恨恨道:“你当初若是把她一刀杀了,哪里还有现在这些事?”


    傅如梦被推得一个踉跄,身体狠狠撞在桌角上,她忍住透心的疼痛,猛地转过头来:“你竟怪我?若不是你!若不是玉璃那个贱人”


    “住嘴!”秋单怀被气的眼皮直跳,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再抬起头时,声音缓慢而狠戾:“你若是再敢提她,我就把你的好儿子杀了。”


    他说的自然是当年那处荒唐之事的始作俑者,秋木宸。


    傅如梦立时缄默,嘴唇却止不住的哆嗦,满心怆凉。


    她当然知道秋单怀说这话并不是一时其意,早在很久之前,秋单怀已经对那个觊觎自己东西并且不知悔改的儿子厌恶透顶,若不是还占了个血缘,他恐怕早就把人赶出玉剑山庄了。


    傅如梦看着这个男人,她很早就见识过他的冷血,但此时此刻,依然经不住内心发冷。


    空间里门窗四合,气流阴霾而闭塞。


    秋单怀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半生的发妻,对方神色凄冷,眼睛里的怨恨狰狞欲出,他拧了拧眉,半晌后才转过视线,缓声道:“秋简身后是荣家,元知州如今也在为她撑腰,我要是不松口,玉剑山庄明天就可能大祸临头,秋家,秋家绝不能因为这么个玩意倒在我手里。你再忍几日,郭刺史那边,我正在”


    “忍?宸儿和泽儿都被她害”


    “行了,”秋单怀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目光宛若刻刀一般射过去,对峙片刻后最终还是甩了下袖子:“你若是当初把她一起杀了”


    但这话,即使他不说,傅如梦已经悔的肠子都要绿了。


    是啊,一起杀了,当初若是一刀杀了那个小贱人,哪里还有现在这些事?


    就应该杀了她,跟她那个贱胚子娘一样


    她这想法,在言婳三番五次在她院子里晃荡的时候更是止不住的往脑门上窜,窜的她双目赤红,看起来疯狂又可怕。


    言婳清楚,即使她不在,傅如梦现在也快要崩溃了。


    人过中年,唯有的两个孩子,一个断手,一个断腿,又全部都后继无人,便是没有言婳这个燃线在,她身上母亲这个身份也已经把她逼得处于濒临伤痛绝望的状态。


    又或者可以说,如今言婳的存在,甚至还帮傅如梦转移了大多的注意力。


    特别是在大夫过来跟她汇报秋木宸如今伤势的时候,她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惨状已经泛不起来多少疼惜,反而满脑子都是要杀了言婳来报仇。


    秋木宸确实有些不太好,虽然天气已经不复炎热,逐日凉下来了,但他毕竟已经萎靡了多年,身体素质早不是普通人那般康健,绿栀一刀下去,几乎断了他的生机。


    最重要的是这十年来,男性特征的损伤对他打击很大,连带着山庄里因秋单怀的厌弃而日渐萧条的生活,所以秋木宸求生欲一向不强,言婳回来后,绿栀断了他的手,他反而回过神来了,又急又怒的吵着非要见言婳。


    言婳恶心死他了,才不愿意过去。


    如此折腾之下,两处碗口大的断口发炎溃烂,高烧不断,秋木宸眼看着都要断气了。


    “要死了吗?那真是可惜了。”言婳的声音从外间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也跟着纷沓而至,一行人伴随着侍女徒劳的阻拦走了进来。


    室内一众家仆近几日对她们的肆意闯入几乎要习惯了,顿时陷入了死寂,正倚坐在椅子上的傅如梦面色也阴沉下来,手放在了随手可拿的那个瓷杯上,想朝着人扔出去,但因着之前有过前车之鉴,所以又竭力忍住。


    言婳看起来十分自来熟,一进来就坐在了堂前的椅子上,阿竹自觉地给她拎起桌上的茶具倒了杯茶,清甜的茶香伴着袅袅薄烟四溢,小姑娘也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这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他好好相处几日呢。”言婳脸上笑眯眯的,说:“不过秋夫人也不必过于伤心,秋木宸从来喜欢惦记着我娘,如今下到阴曹地府赔罪虽是晚了些,但总归是点补偿,说不定他乐意的很呢。”


    周围的仆从们已经对言婳的语出惊人习以为常,之前几个忠心出头的都已经卧床不起,如今她们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作木桩模样。


    傅如梦死死攥住掌心,指甲陷进了肉里:“你闭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秋木宸在扶风院里还天天喊我娘的名字呢,呵,他一个做儿子的,觊觎自己父亲的女人”


    言婳看向傅如梦,神色认真的问:“秋夫人,你怎么教儿子的,竟然教出来这么个寡廉鲜耻的逆子来?”


    傅如梦全身都在抖,双眼迸发出噬人的戾气来,嘴巴不停的蠕动。


    言婳恍若看好戏一般勾了下唇,手指轻点茶杯的杯沿,热潮的雾气落在白玉般的指尖上,熏出一点殷红。


    “其实照我看来,秋夫人原本应是有福的命,一门两子,个个俊才,但可惜了,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现在竟然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玉剑山庄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偌大的家业,竟然没有”


    慢条斯理的声音被一声“砰”打断,是傅如梦忍无可忍,终于把手里的杯子砸了过来,连带着一声刺耳的尖叫。


    但可惜,绿栀与言婳形影不离,所以那杯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脱手,就突然炸开崩碎,热茶瞬间溅了傅如梦满身。


    言婳神色丝毫未变:“秋夫人还是少做这些无聊的事,玉剑山庄拢共也没有一千人,除去些在外面跑的,庄子上顶多几百人,再去掉杂役侍女,能拿得动剑的寥寥。”


    她说到最后,抬着细巧的下巴,用鼻子朝傅如梦轻轻哼了声,得意的说:“秋单怀都打不过我,你还想动我,想得美。”


    傅如梦哆嗦着抬起手指点她,声音都堵在了嗓子里,好半晌才憋出来:“我早应该杀了你杀了你跟你那个娘一起”


    她声音不大,但室内寂静,众人都听得清楚。


    言婳眼睛微冷,突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傅如梦面如猪肝,声嘶力竭:“我早该把你这个贱人杀了!跟你娘一起杀了!”


    “你杀了我娘!”言婳死死瞪着她,以往总是幸灾乐祸、好以整暇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刻龟裂。


    傅如梦停顿半晌,看着变色的言婳,突然嗤的一声笑了,面上还露出一丝满足诡异的笑意:“玉璃,你娘玉璃,是个千人骑万人爬的烂货!娼妇!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扒了她的衣服!把她按在水里!我要让肃阳人都看看,她父子同”


    “啪”的一声,是言婳抡圆了手臂,扇在了傅如梦的脸上。


    傅如梦几乎连人带椅摔出去。


    周围愣住的仆从们终于反应过来,忙七手八脚的跑过来又拦又扶,一时混乱。


    傅如梦脑袋都是懵的,她转过头,嘴角已经有了鲜血:“你,你敢打我?”


    言婳根本不怕她,只是重复一句:“你杀了我娘。”


    声音尖利,恨意纵生。


    傅如梦挥开众人,冲过来:“我就是杀了她!我不仅杀了她,我还要杀了你”


    绿栀把后背绷直的言婳揽到怀里,一手持刀,直直的横在冲过来的傅如梦面前。一手去牵言婳的手,抬起来一看,果然细嫩的手心处已经一片红色。


    仆从们赶快把傅如梦拽住。


    傅如梦张牙舞爪,面若疯魔,口中污秽不堪,各种叫嚣:“我一定会杀了你!你娘死了,被我杀的你回来不就是想报复你有本事杀了我,要不然”


    言婳冷冷的看着她,许久才说出话来:“我才不会杀你。”


    “我要去官府告你。”


    “妻殴伤妾,至死,杖一百,徒三年。”


    “去衣受杖。”


    “哈,我才不会那么轻易杀你。”


    作者有话说:


    沿用了一下唐朝的律法,这里也不会有那个恶心人的:子女不能告父母。因为我简单查了一下,里面还有详解:殴伤杀致死者,他人也可告。


    (但整体私设私设私设,可能有不严谨的地方哈,么么么)


    然后一丢丢自己的想法:我看文的时候其实不太喜欢古代所谓的嫡庶,特别是主旨是那种妾、庶子女下贱的文,我是觉得现代的小三论放在古代,有种用今时法,论旧时罪的不妥帖感,而且对女性恶意很深,同等的男性却隐身了(因为只有他被赋予了借口:时代背景);当然也很不喜欢都是主角了,还美滋滋当妾的文,有种在别人鲜血上跳舞的荒诞。


    不针对任何一个文,只是我的想法,么么哒?


    ? 168、江湖武侠48


    周朝有律法:妻殴伤妾, 至死者,杖一百,徒三年。


    但实际上, 这律法, 形同虚设。


    世家大宅里,妻妾之名都需要在官府留档登记,所以并没有世人以为的那样能够对其肆意打杀,可后宅里的手段,从不止于这些浮于表面的手段, 一向都是暗地里的嗟磨才最折磨人。


    但傅如梦说了,玉璃之死,是她亲自动的手。


    在这个以武犯禁,人人高呼杀人偿命的时代,正妻杀了小妾,只需要打一百杖,流放三年。


    即使如此, 这条禁律依然被大多数掌权者不以为意。


    妾者, 又多出生卑微, 即使其家人心有不平,想讨个公道,也是蜉蝣撼大树, 可笑不自量。而世家大族又哪里会允许这等龌龊事被捅到明面上。


    秋单怀自然也不允许。


    若是一家主母因后宅私事被拉到官门衙门审讯, 那整个玉剑山庄都会成为笑柄!


    秋单怀匆匆赶来时,傅如梦已经被人扯出了主院的院门, 整个人也再无之前的癫狂, 全然被言婳的突来之举吓得面无人色。


    见官?她们这样的人家日常见官的次数并不少, 而且多是有头有脸的官员, 甚至日常的捕快衙役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酒宴往来,寒暄应酬,从来是风光而体面。


    可今日这场见官,无论之后是否能全身而退,只要扯到了衙门,傅如梦都会声誉尽失,颜面无存。


    女子声誉大于天的思想荼毒下,又自诩是个贵妇人,这比让她死还要难堪。


    “住手!住手!把她放下!”秋单怀匆匆而来,看此情景几乎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攻击拿捏着傅如梦的几个侍从。


    傅如梦眼皮一颤,宛若看到了救星,忙挣扎起来,哭喊着:“老爷,老爷,救我”


    但彼此却并未纠缠过久,秋单怀便被一股大力逼退几步,其身边侍卫见此情景,齐刷刷的拔出了剑,对言婳等人怒目而视。


    “秋庄主。”


    绿栀自然也不会退,手指轻弹刀鞘,刀身“铮”的一声探出两寸,冷冷寒光射出来。


    众人的注意力几乎一瞬间便不受控制的停留在绿栀身上,她身形并不魁梧,削肩蜂腰,衬着一身玄色窄袖长服,给人一种清瘦高挑的挺秀之感。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容清俊,目光平静,便已经全然透出山峙渊渟般的气质,冷淡而肃杀。


    秋单怀心里不可抑制的生出几分寒气,他试探过绿栀的刀法,明白若是此时动起手来,先不说能挫对方几分锐气,但彼此之前的生死,绝对能提前定下。


    秋单怀按下手中的长剑,心下思询后转过视线,看向被对方护在身后的言婳,声音因为极致的隐忍而变得嘶哑:“秋简,放开你母亲。”


    言婳嗤了一声,“你可真会说笑,我母亲早死了。”


    秋单怀:“可你若是想进秋家,她就一定是你母亲。”


    “照你这么说,我若是不认她,就进不了秋家?”言婳挑起眉,冷笑着看向秋单怀。


    秋单怀敏锐察觉到言婳深深的恶意,想起前几日那场可笑又无力的城门扣押来,面上不由得一滞,半晌后,声音终究是软了三分:“秋简,我知道你这些年过的不好,此事是为父之错。但你也要知道,家族荣誉,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今日若执意妄为,如此胡闹,玉剑山庄便毁于一旦,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他说的情深意切,言婳却轻摇头:“你此话说的不对,所谓家族荣誉,无论兴衰,荣的从来只有你,跟我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再说了,傅如梦亲口承认杀了我娘,我为人子女,今日捉她去见官,为我娘报此大仇便是最大的好处,其他的,呵,我不在乎。”


    秋单怀骤然听闻傅如梦已经亲口承认杀了人,忙转过了视线,看向傅如梦。


    傅如梦一哆嗦,下意识的反驳道:“我没我没杀人她她是自己掉水里的”


    她人在喃喃,脑子却一时间混沌,不敢相信为何会变成这样。


    后宅之中,便是真杀人了又如何,大宅院的妻妾之争,向来都带着鲜血,即使放在明面上又如何,有几个做子女的敢捅到官府里去的?


    这般大逆不道之举,便是在整个周朝都鲜有听闻。


    言婳却声音凉凉的打断她的呓语:“傅如梦刚才已经亲口承认,十几个人都听见了,此时再想遮掩,怕是晚了。”


    秋单怀脸色铁青,心中暗骂一声蠢货,若不是此时侍卫仆从众目睽睽,他真想一掌毙了这个蠢妇。


    言婳看向秋单怀,好以整暇:“她可是杀人犯,国律在此,你还要拦着?”


    秋单怀忍住心中的杀意,长吸了一口气,终究是行走多年的老狐狸,向来能屈能伸,所以很快便调整了神情,道:“我只知你娘当年落水而亡,至于内情如何,绝不是靠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但无论如何,这是家事,如此宣扬对你、对你过世的母亲、对整个玉剑山庄总是不好。秋简,你放心,且给为父几日时间,等我查清楚,必然会给你个交代。”


    言婳一下子就笑了,声音柔软:“你给我交代?”


    秋单怀点头,意正言辞:“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正被人搀扯着才没有腿软瘫在地上的傅如梦闻言猛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迸射出光,死死盯着脸色阴沉的秋单怀,想要辨别这个男人此刻说话的真心。


    但秋单怀并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只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看着言婳。


    言婳微微挑了下眉,看了看秋单怀,又转身看了看傅如梦。


    秋单怀攥紧了拳,心中却慢慢松下来,开始思量如何善后这场风坡。


    但不过片刻,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言婳说:“可我不要你的交代,我要自己去讨。”


    “所以这个官,我告定了。她傅如梦骂了我娘一辈子,那我就是要让全城人看看,她又是个什么货色。我要她死在大牢里,要让她也尝尝遭人非议的滋味。”


    言婳声音缓慢,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你!”


    秋单怀脸色几乎可怕,咬牙道:“那你不想想你娘,她当年死的可不体面,你就不顾及你娘的声誉”


    “声誉算个屁!”


    “声誉能杀得了别人,杀不了我。”


    言婳冷冷的看着他:“秋单怀,当年害我娘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傅如梦,我告定了。”


    她话音一落,便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众人浩浩荡荡,携着傅如梦直直的往前冲。


    秋单怀大惊失色,他心中清楚,以对方如今在城中几位官员前的颜面,傅如梦只要被带到衙门,就绝无翻身之地。


    但言婳显然是铁了心。


    秋单怀早知道对方此次回来,必然是存了为以前的事报复的心思,但无论如何,就算是对方悄悄把傅如梦杀了,也绝不能是现在这种报复法。


    两队人马即将擦肩而过时,秋单怀骤然出手,五指成爪,突然攻向言婳肩膀,竟是想要把她挟持在身。


    电石火花间,绿栀伸手一揽,言婳发丝尚在对方手中穿梭,整个人却已经落在她臂弯中。


    绿栀神色微冷,持刀的手臂平平送出,动作即快又轻,秋单怀手指刚碰到刀鞘,突然间手臂剧震,一股强力从刀鞘上传了过来,推得他向后急仰,立足不定。


    秋单怀怒急攻心,喝道:“玉剑山庄决不允许你等任意撒野,给我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身后侍从迅速手持刀剑,蜂拥而至。


    绿栀冷冷看着气急败坏的秋单怀:“你想杀人灭口?”


    秋单怀面容现出狠辣,一言不发便抽剑而出,一瞬间白光闪闪,但招招都是往绿栀怀中的言婳身上去。


    言婳不会武功,绿栀出手时要护着她,自然便少了三分灵敏。


    秋单怀身边两个贴身侍卫早知道这其中最高武力是谁,一时间也全部攻向绿栀。


    言婳握紧了手心,却把身体更加贴紧绿栀,柔软的身体全然放松的顺着绿栀给出力度左右腾挪。


    绿栀同样紧紧揽住言婳,两人几乎没有对视,便已经心有默契。


    手中厚重的刀鞘被真气弹开,刀刃曝出青光,这是一柄过于沉重的刀,眼看着便十分笨拙,但在她手里却若行云流水,刀刃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锋利无匹的劲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绿栀从一开始练刀,便是习的杀人技,一刀之下,便分生死,所以刀锋向来凶猛萧冷,带着一股子不同于她性情的骁勇悍气。


    江湖人练武却不是她这种路子,秋单怀这种老道的也就罢了,稍微年轻些的都认为武功是用来应对意气之争的,可以分出输赢胜负,但总不能一言不合便要人性命,所以招式绵延,不能一下子就用全力,要一招压着一招,讲究连绵不断,后力无穷。


    那两个侍卫便是如此。


    绿栀对上这些人毫无压力,快速挑开左右两处剑锋,手中一震,两处刀光便对着其要害迤逦而去。


    几乎是前后一致的闷哼声,两把长剑带着鲜血飙到了地上。


    绿栀瞅准时机,原本平扫的刀身已经直直刺出,刀尖裹着青光射向前方攻来的秋单怀眉心,秋单怀急忙后跃,但那刀尖竟然也跟着加速,一直停在距离眉心二寸的地方,锋利的杀气几乎窜进皮肉里。


    秋单怀心中大骇,声音尖利:“我是她爹!你不能杀我!”


    绿栀眉心微跳,半晌后还真将刀尖收了回来。


    生死一线,秋单怀惊魂未定,身形连连后退,额头上刚才被指的地方已经被杀气破开皮肉,渗出血来。


    他本是随口一喊,委实没想到对方真能停了攻势,毕竟那杀意实在是如有实质,但这变故确实让他心下稍定,隐隐有了猜想。


    但下一刻,他尚且来不及完全松口气,绿栀便一脚踹了出来。


    秋单怀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委顿在地上,抬头还未喊出声,便看见绿栀举刀又至。


    四下玉剑山庄的侍卫几乎惊叫出声,纷纷扑来。


    厚重的刀身犹若流星般落下来,刀背重重砸在了秋单怀脐下二寸,那是习武之人的丹田所在。


    秋单怀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躬身缩成了红虾状。


    绿栀手腕一翻,刀锋落在了秋单怀脖子上,她平淡的目光看向周围涌过来的侍卫。


    “别动,动我就砍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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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9、江湖武侠49


    这场冲突来的快, 去的也很快。


    玉剑山庄庄园秀丽,但也开阔,主院外的道路设的很宽, 几十个人在此混斗都不至于挤攘。


    绿栀微微松开揽在言婳腰上的手臂, 小姑娘抱着她的胳膊稳住身形,呼吸还有些喘,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绿栀问:“没事吧?”


    言婳忙摇头,娇俏的小脸微红,头上带的流苏珠钗叮叮乱晃。


    绿栀捏了捏她的手心, 这才转过头来。


    因为她执刀落在了秋单怀的脖子上,周围的打斗全部都停了下来,气氛凝滞。


    于峰确实给了她不少精兵做护卫,但绿栀本就只打算让他们造势做做样子,自然不至于真的让他们给自己卖命。


    好在秋单怀败的很快,所以这群精兵还没怎么热身,冲突就已经停了。


    绿栀一扫而过后收回视线, 已经有人高马大的护卫走过来, 大手一捞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秋单怀, 替代她手中长剑顶住命门。


    绿栀收刀:“走。”


    一行人手上有秋单怀开路,自然在这山庄里畅通无阻。


    到了门口,早已经有人准备了马和车。


    言婳让人把傅如梦拴在马车后, 一条长长的麻绳扯住, 与囚犯游街无疑。


    傅如梦几近崩溃,两处肩胛骨却被身后两个护卫铁钳一般的手掌死死扣着, 再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你还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傅如梦声嘶力竭, 连瘫软俯地都不能, 面上再无一丝富太太的雍容之态。


    言婳看都不看她一眼, 只是在绿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绿栀翻身上马,看了看在护卫手中气若游丝的秋单怀,抬起眼睛:“秋庄主身体不适,你们不用跟了,就歇在山庄里。”


    护卫拱手应是。


    绿栀说完后,轻夹马腹,身后只跟上十来个人,晃晃荡荡的往银链河旁的大街上走去。


    徒留身后玉剑山庄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上去跟着夫人,还是在此处守着被人挟持在手的庄主。


    最后还是老管家回过神来,一边点了几个侍卫去追,一边命人围上绿栀留下来的那些护卫们。


    “这位壮士,我家”


    管家强打起来的气势还没发挥出来,那人便已经冷冷斜过来一眼,战场里打磨出来的杀气锋利而凶猛,几乎要把人硬生生的钉死在当场。


    下一刻,对方手里的秋单怀已经被大力丢过来,声音带着冰冷的嫌弃:“照顾好你家主子,可别死了。”


    管家急忙飞扑上去接住,而后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大摇大摆的重新走进院落。


    ——


    肃阳在周朝也算是个二等大城,城中由三县组成,玉剑山庄所在的区域,便是被划分到其中最为富裕的合容县。


    合容县的县衙同样在银链河旁的黄金地段,从玉剑山庄走过去都不是很远,但其中还有一道繁华的坊市。


    马车拖着一人,慢腾腾的穿过沸扬的集市上。


    傅如梦已经从哀嚎变为怒骂,等遇到街上众人指指点点时,便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她本就不是康健的身子,今日来回几次折腾,大惊大俱之下,情绪早已经突破了神经的极限,很快就晕了过去。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托起她的肩胛骨,一步一步的拖到了衙门口。


    逢三过五才办公的县衙门前凋零,除了几个守卫的衙役,并没有多少人。


    言婳从马车里走出来,白花花的阳光照着大门前的青石地板,反射出没有温度的光芒。她双脚落在地上,回头看了眼已经没有意识的傅如梦。


    “直接进去?”绿栀问她。


    告官一事,她们自然不是突发奇想,所以早前就跟于峰打过招呼。


    荣氏一族在肃阳城里,属于强龙和地头蛇两面站,世族权势不可撼动时,此地知州在朝廷正三品武将荣成玉面前,都只能算的上个低头官,一个小小的合容县县令当然也不会不给面子。


    但言婳却转过视线,半晌后摇了摇头,看向衙门前那座红漆白皮的鸣冤鼓。


    言婳说:“我要敲鼓。”


    绿栀应下:“好。”


    县衙外的鸣冤鼓看起来有些破旧,鼓面也灰突突的,却不是被人击打出来的痕迹,而是常日风吹日晒,混了灰尘,所以才露出痕迹来。


    古时候,人们的恩怨情仇大多都是由族中长辈、乡间士绅调解,只有些命犯才可能会捅到衙门。


    但就算是命犯,依然有很多人只会选择私底下解决,特别是在江湖上,动辄杀人灭口,诛人满门,官府过来时,多是做个记档,而后便尘封在笔墨中。


    绿栀做了几年赏金猎人,从官府里接的规规矩矩杀人嫌犯的案子寥寥无几,多是些形成规模的悍匪之流才能引起当地注意。


    言婳这样的,家宅里的私事,能拿到外面说的,那就更少了。


    但从秦楼楚馆里出来的花魁小娘子才不在意这些。


    她是言婳,也是秋简,是伎女小妾的女儿。


    她自出生时,便是这个时代里的不体面、不纯洁、不光明,但她也从不屑于风光霁月,世俗声誉对她来说就是个笑话,她宁愿畅快淋漓,鱼死网破。


    言婳走到鸣冤鼓前,抬手时,华丽的衣袖落下来两寸,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皓腕。


    那鼓槌很重,很粗,几乎赶得上她的小胳膊。


    言婳拎起来。


    “咚”的一声,沉闷而仓促。


    言婳又捏紧了两分。


    “咚”的第二声,浑厚而绵延。


    言婳甩开了胳膊,宽大的衣袂翻飞,像那些年最绝美艶丽的舞蹈。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那鼓面,一下又一下的砸上去。


    鸣冤鼓落于大街,四周空旷,厚重的鼓声响起时自带滚雷回声,并无多少节奏乐感,但依然雄浑磅礴,震撼人心。


    言婳没有击鼓多久就有些累了,她也并未故意坚持,很快就停了下来。


    绿栀帮她把鼓槌拿下来,放回原位。


    言婳额前浮现薄汗,小脸微红,一双肩膀放松的塌落两分,看着绿栀的双眼却晶亮闪耀。


    她说:“我好开心。”


    绿栀笑起来,伸手把她脸颊旁微乱的发丝勾到耳后。


    再回头时,县衙周围早已经围满了人。


    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能在衙门口看见有人报案都是件稀奇事,更何况那擂鼓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又更何况,那被挟持之人,眼看着是个穿金戴银的贵妇。


    富人家的龌龊事,那可太令人好奇了。


    傅如梦早就被守卫弄醒了,养尊处优高傲了几十年的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场面,她此时双腿瘫软,口中喃喃,只恨不得自己再次晕过去。


    衙门外已经有两列衙役守候,但直到言婳二人停了下来,他们才走过来请。


    绿栀颔首应了,跟着人往县衙内去。


    普通的报案流程自然没有那么简单,但这是山高皇帝远的边远城市,律法松散的当下,整个衙门口都是县太爷的一言堂,那些所谓的规矩和礼节全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表面功夫,远远比不上权势和威压。


    傅如梦宛若梦游,晕晕乎乎的被人按在地上,周围聒噪跌宕的人声忽远忽近,最后形成耳鸣,一股一股的刺激着她的骨膜。


    她突然反应过来,开始喊:“我冤枉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她是她是自己死的!她是个下三滥,是个伎女,她竟然勾引我不大人,我冤枉,我冤枉”


    但并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只有不停的呵斥和推搡。


    一门之隔外,是各种各样模糊又陌生的嘴脸,眼睛里的光却慑人一般的露出来,或猎奇,或探究,或鄙夷,或痛恨


    傅如梦全身哆嗦着,紧紧闭上眼睛,却又在斑驳的黑色之中看见一个身影。


    那个伎女死了之后,她从来不觉的有什么错,更没有做过一次噩梦,唯有的,也是觉得不解恨。所以,她并没有简单的虐待那个留下来的孩子,她甚至不打算一刀杀掉,她啊,她想了个好主意,她要把那个女孩再次送到妓院去。


    玉璃,玉夫人,多么令男人神魂颠倒的一个女人,不是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从妓院出来从良么?那她就把她的宝贝闺女也送进去,哈,伎女生的小伎女,天生就该被人糟践!被人踩在泥里!


    傅如梦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但不知为何,临到此时,她竟然突然想起了那一幕。


    泡了一夜的尸体堵了河道口,最后被几个家仆捞上来,赤/裸浮白的身子,裹了泥浆的头发,肿胀紫青的脸


    那么清晰而深刻。


    混沌之中有人过来拖住她。


    重喝的尾音尚在空中徘徊。


    “秋傅氏妒悍杀妾事歹毒杖一百徙南州二月决”


    傅如梦睁开眼睛,看见已经有衙役拿着红色的印台和口供书递了上去。


    她口中骤然发出嗬嗬之声,想扑上去抢回来,却被人拽住往外拖。


    门外白花花的阳光下是一条褐红斑驳的老虎凳。


    傅如梦宛若雷击,猛地转过头,仓皇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那张同样精致、却又更加娇艳的脸上。


    “不、不要”傅如梦伸出手来,匍匐在地:“我错了,你、你饶了我,救命啊,我不该杀她,我”


    言婳直直的看着她,一言未发,只有神色冷淡至漠然。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解释一下:


    这里男女性之间的软肋不一样。


    对傅如梦来说,被当众审讯打板子,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但同样的手段,落在秋单怀身上,这些事虽然难熬,但杀伤力其实并不大,流放几年,只要不死,回来后依然可以重来(当然,他现在年纪是大了点,有些不好说),但这些是远不如夺他的权利和武功来的难以接受的。


    (我感觉我好像没有讲清楚)?


    ? 170、江湖武侠50(完)


    玉剑山庄庄主秋单怀重伤在床, 丹田被碎,一生武艺毁于一旦。


    主母傅如梦被下入狱,择明年二月流放南州, 时期三年。


    大少爷秋木宸身体有疾, 缠绵病榻,如今正命悬一线。


    少庄主秋木泽遭人暗伤,断其一腿,已然是残疾之人。


    秋氏一门黯淡至此,那个刚刚归家不到一月的大小姐依然誓要把其家宴办的风风光光, 请帖一封封的往外面派,甚至连知州和刺史两位大人府上都有收到。


    如此不过两天,元知州就回了拜帖,言诺家宴之日必然亲赴。


    同时,肃阳内大大小小的官宦豪绅还得了一个消息,京都柱国将军府的荣大公子近日来肃阳城代查兵器军备,虽是住在城外军营之中不能有幸一探, 但听闻大公子荣成玉与秋家大小姐有旧, 届时也会来赴宴。


    玉剑山庄往日议事的书房中此时一片死寂。


    秋家几个名正言顺的主子倒下之后, 山庄内一切庶务都是由老管家在打理,但其他的,秋单怀在时, 玉剑山庄是他的一言堂, 他如今失势,底下几个弟弟和左右臂膀乍然接手, 根本撑不起来整个家业。


    唯一齐心协力的, 只有对言婳等人的敌对和仇视。


    秋单怀出事的第二日, 玉剑山庄所谓的二当家, 言婳名义上的叔叔,凑了五十多个弟子侍卫上门,口中高喊为其大哥报仇。


    架还没打起来,言婳便让人把他曾经盗卖官田、狂易杀人、贪赃枉法的条条例例在院门前唱了个清楚。


    这天下,为富大多不仁,更何况是玉剑山庄这样以武犯禁的江湖组织,以往没人管不过是占了个历来如此和法不责众,但要有心追究,没有几个门派组织是干净的。


    如今傅如梦的例子在前,别人没办法追究,言婳有办法追究。


    若不想跟着去蹲大牢,或者背一个通缉令在身上流落江湖,玉剑山庄上下所有人最好都老老实实盘起来做乌龟王八。


    如此这般,在彼此武力和背景权势的双重碾压下,再也没人敢高举为庄主报仇的大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一行人在毁了秋家后,依然大喇喇的住在山庄内。


    “不过是个家宴,她竟然真能请得动荣成玉过来”一个瘦骨棱棱的中年汉子眉头紧锁,枯瘦的面容上露着惊疑,率先打破了沉寂。


    随即一个冷笑响起:“荣成玉先前便在苏州耍了大威风,谁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勾搭上的。”


    右手下方一个白面男人也很快接起话头,说话时三角眼虚虚眯着,勾出一个痴肥的模样:“不是说咱们这位大小姐,当初就是在苏州做了窑姐儿?她那身嫩皮子,配个荣成玉倒是绰绰有余。”


    “哼,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娘们,搞出这么多事来,真是晦气!”


    “可不是,要我说,大哥当初就不应该让她进来,这下好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她靠着一个荣成玉,可不把咱玉剑山庄的皮扒下来。”


    “若是只扒层皮,现在庄主变成这样,早该够了。”


    “她也姓秋,在这么个当口,玉剑山庄面子里子早就被人掀了个干净,她竟还要办什么家宴!她到底想干什么?”


    此言一出,屋子里各种义愤填膺的声音又是一顿,人人都皱起眉来。


    若不是突然有言荣成玉要过来,他们自然可以自顾忽视这个家宴,到时候只要玉剑山庄众人不赴宴,那她这家宴便是个口号。


    但如今,荣成玉要来,他们这些人就要掂量掂量了。


    就算他们不打算攀附这么个高枝,但肃阳城里想要攀附荣家高枝的可不少,连堂堂知州都放话要过来赴宴,他们哪里敢再消极敷衍?


    “大、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外面突然传来小厮刻意扬高的声音,书房内众人齐齐抬头,彼此对视一眼后都带出了几分慎重来。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言婳神色轻松,容颜瑰丽,步履轻快的穿过廊子,说:“这玉剑山庄,我哪不能去?”


    小厮脸色一白,忙牵着唇角打哈哈:“小的不会说话,大小姐想去哪里都行。”


    言婳哼了一声,一脚踏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但看起来却更像是接待客人的中堂,正对门口的是雕花板壁,一丈长的条案下放着红木四仙桌,左右两条扶手椅,中央两侧是对称的几何椅,唯堂后有几个硕大的博古架,放着几层薄薄的书和各种各样颜色的瓷器。


    言婳转着眼睛扫了一圈,视线却都在那些器物上,好像椅子上坐的几个人都不在一般,扫视完后更是直接坐在了左面特意空出来的主位上。


    平常,那是秋单怀的位子。


    堂前众人脸色一变。


    “你敢”坐在右侧的秋单仁乍然拧起眉,目光却在接触到旁边绿栀时顿了下,前几日肩背处刺骨的疼痛痉挛般的抽搐起来,他咳了一声,语气从凌厉愤慨改为无声的警告:“秋简,这是你爹的位子。”


    言婳却恍若未知这位子的意义,只随意的嗯了一声,细白的手指点了点桌子,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后面的侍女身上。


    那书房内专门奉茶的侍女收到这般明晃晃的示意,只好顶着几双冷冷的视线,硬着头皮上来给她斟茶。


    从茶壶中新倒出的茶水滚青,热气慢散,袅袅青烟氲在半空之中。


    言婳手指搭在茶杯上,稍稍暖了一下指尖,这才抬起头,看向秋单仁,问:“我爹的位子,所以呢?”


    对方面色一沉,显然没想到她这般明知故问。


    “我听闻大小姐流落在外多年,想来确实过的清苦,所以对这最基本的长幼有序,尊卑有别都一无所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堂下发出。


    言婳掀起眼皮,精致的面容上并无表情,只一双轮廓优越的眼睛透着寒光,慢腾腾的落在那白面男人身上:“钱英。”


    被唤钱英的男人立马冷笑一声,面露不虞,他虽不是秋家人,但是秋单怀的左膀右臂,在玉剑山庄辈分端的很高,平日里,连秋木泽都要喊他一声叔叔。


    但这辈分,在言婳这里狗屁也不是。


    “不过是秋家的一条狗,竟然也敢跑到我面前说尊卑。”


    言婳开口时,声音又轻又慢,不像是骂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钱英脸上横肉瞬间一抖,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下“啪”的一声拍案就要窜起来。


    但有一人比他还快。


    绿栀同样手掌一拍桌面,原本阖在茶杯上的青瓷茶盖顷刻间被震起,旋转着直直往那人脖子上射去。


    被打磨圆润的瓷器在高速飞射中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滑无害,茶盖边缘分开空中的气流,变得锋利而灼热。


    但在众人看来,这变故甚至连肉眼都不可循,只觉得眼前一花,而后是“哆”的一声,那杯盖已经带着鲜血钳在了堂后的博古架上。


    钱英闷哼一声,反手捂住了脖子,鲜血一股一股的流出来。


    堂下这些个男的,哪个不是走南闯北多年,但无不对这一手大惊失色,蹭的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秋单仁退了两步,咬牙切齿:“秋简,你欺人太甚!”


    “二叔,”言婳神色不变,慢声道:“我爹现在身体不适,没人给我撑腰,你也不能这么胡说八道啊。”


    “这世上的理,从来都是主人打狗,那我打他,就是天经地义。”言婳抬了抬下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不是没死吗,瞎激动什么。”


    秋单仁袖下几乎把拳头捏碎,回头看了下被人围住的钱英,对方面色苍白,眼中惊恐还未散去,鲜血流的凶,但眼看着倒确实不像伤到命脉的样子。


    “还不快扶下去!”秋单仁狠狠挥了下手,而后转过身,死死盯着言婳:“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言婳答得很快,看着其他几人,问:“现在应该能好好说话了吧?你们刚刚不是在谈为我办家宴的事,接着谈,我听听看,我爹不在,各位叔叔们到底打算怎么给我办这个家宴。”


    秋单仁闻言一甩袖子,片刻后重新坐下来,冷冷道:“玉剑山庄宴会之事,以往都是嫂子在打理,我们一群老爷们怎么知道如何办。”


    “是吗?”言婳瞥他一眼,言辞毫不客气:“所以玉剑山庄养你们都是吃闲饭的,没了傅如梦,连个家宴都弄不出来了。”


    秋单仁老脸一抽,忍了忍,没接话。


    其他人也都一脸愤恨的忍耐,硬挺着一言不发。


    言婳等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看来这个家离了我爹还真不行,没人听我的呀。嗯,我爹休息了两天,身体应该养的差不多了,我还是把他抬出来坐镇,大家在慢慢谈。”


    她说话轻快又认真,话音未落,脚步已经开始往外走,一副说干就干的模样。


    秋单仁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立时咬牙,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脑子里想着自家大哥气若游丝、半死不活的样子,终于在言婳即将踏出门的时候站起来:“你站住!”


    言婳转过身来,微微挑了下眉。


    秋单仁:“大哥、大哥身体如今还未大好,如此小事还是不劳烦他了。”


    言婳哦了声,好以整暇的问:“现在能好好办家宴了?”


    秋单怀面露屈辱,但还是咬着牙点头。


    言婳却面露警惕,目光一个个从面前的众人身上掠过去,半晌后,声音软软的威胁道:“那我可有言在先,我爹不在,我就是玉剑山庄的主子,你们可都要听我的,否则”


    “哼,我脾气可不好。”


    ——


    荣成玉来肃阳,明面上代查军备一事自然是幌子。


    兵器之利,自古以来都是军国重中之重,绿栀给的炒钢之法一出,对这个时代的冶铁技艺便有着宛若变革般的冲击。照荣成玉的意思,这术法若是直接献给帝王,不说封侯拜将,怎么着也能有个子爵之位。


    更何况,荣成玉与她也算处事日久,清楚对方心有沟壑,远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比的。


    “你就真的甘心陪她在这里玩闹?”荣成玉说这话时,视线掠过高坐之上正言笑晏晏的姝丽女子。


    绿栀听出他的意思,转过头看了一眼。


    大家族里的宴会流程基本都是钉死的,即使没有了女主人,管家出手之下,虽无多少新意,但依然能把宴会办的井井有条。


    今日宴会因着一个荣成玉,肃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来,还携了不少年轻的儿郎女眷。


    玉剑山庄如今没有主人,那言婳便是主人,此时小姑娘端出一副大家长做派,正在跟其他人说话寒暄。


    虽然面容在一群男男女女面前稍显稚嫩,但所幸言婳本就不是腼腆内敛的性子,又胜在人有些自信,即使在面对曾经风月场的经历时都能坦然以对,故而并不怎么生怯。


    便是闹了笑话,她自己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言婳平日里喜欢做少女装扮,今日却特意挽了发髻,露出光洁昳丽的脸蛋和一截雪白的颈子。身上的华服也跟绿栀相对,布料截得是同一批,都是靛青色的织锦缎,只不过言婳身上的花纹更繁琐绚丽些,与额头上点翠珍珠的花钿相映成辉。


    这不同于北方女子的精致装扮,把小姑娘漂亮的,立刻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或许是察觉到视线,言婳很快就转过视线,对上她后,迅速朝她眨了眨眼。


    绿栀失笑,回过头来,再看向荣成玉时,笑意却已经淡了三分,诚恳道:“承蒙大公子错爱,但我确实无心官场。”


    荣成玉看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但声音里依然带着惋惜:“以你的才华和武艺,实在不该埋没于此,你若”


    想要继续劝说的话语在对上绿栀平静的神情时微微一顿,荣成玉轻叹一声,半晌后又笑起来,道:“你心思一向通透,我不勉强。”


    他说着,举起了杯子:“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绿栀笑笑,执杯,磕了一下他的杯子,一饮而尽。


    荣成玉的目光从她光滑的脖颈处扫过,停顿片刻,最终也仰头把杯中的酒水喝完。


    宴会是从下午开始的,说是家宴,但秋家这一代的大家长就是秋单怀,秋单怀没在场,便是他弟弟秋单仁沉着脸给言婳见礼。


    几日之前,玉剑山庄庄主夫人入狱之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紧接着又传出其庄主受了伤,还有些秋家两位公子的惨事也慢慢为人所知,如今这肃阳人还有谁不清楚玉剑山庄的水深?


    但宴中有荣成玉在,又眼见着他与言婳和绿栀等人关系密切,这般明晃晃的撑腰行为下,以至于言婳只在开宴之前说了一句我爹和两位兄长身体不适,所以不便出席之外,一时还真没有其他人大煞风景的上来对这有些诡异的家宴做出疑惑。


    而言婳执意要做一场家宴,最主要的自然是要把她的身份过了明路,要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他的,今日她能做玉剑山庄的主人,往后,她都是主人。


    席上没有人问秋单怀父子三人的事,倒是有人暗戳戳的问,那位陆之少侠可是秋家大小姐的郎君?


    言婳今晚把头发挽起来,本就是要把这关系推在眼前,这一晚上好不容易碰到个问询的,自然承认的十分热切和坦然。


    那人闻言便捋着胡须笑起来,说:“如此甚好,秋姑娘和陆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待日后生下贵子,玉剑山庄便后继有人了。”


    言婳心中腹诽,那个所谓的陆公子不行,没这个功能,面上却纹丝不动。


    而直等到宴会结束之后,她才慢慢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味儿来。


    “怎么了?笑成这样。”


    回去院子的路上,月光皎洁清凉,绿栀侧目看见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言婳一直在笑,闻言凑到她耳边说:“肃阳还是有挺多聪明人的嘛。”


    绿栀嗯了声,示意她继续说。


    言婳咳了下,说:“今天有个老头,看出来秋家三个男人都废了,然后说我们俩要是有了孩子,玉剑山庄就后继有人了。”


    绿栀又嗯了声,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言婳嘻嘻直笑,扑上来搂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压低了声音:“那照这样说的话,不就是你要入赘给我了吗?”


    绿栀微微挑眉。


    言婳伸出手点了点她远山般的眉毛,脸上还在笑,小声说:“姐姐,你成赘婿了,哈哈。”


    “以后你就是秋绿氏,或者言绿氏,”言婳也不知道被点了哪处笑穴,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太好了,哈哈。”


    绿栀对这些倒不在意,只是此刻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不由得也笑起来,等对方的手指从唇边滑落时,她便张口一咬。


    言婳小声啊了一声,下一刻,就感觉对方柔软的舌尖在她指腹上极为色/情的舔了舔。


    “喂!”言婳只觉得股酥麻一路火花带闪电的从指尖走到脊椎骨,她小声叫了一下后,目光快速看了下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的阿竹等人,然后开始瞪绿栀。


    绿栀这才松开牙齿。


    言婳看了看指尖上湿润的水色,慢了半拍才把手指收回去,面上哼哼唧唧的露出点殷红,抿着唇角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走到拐角了,她才想起来接着问:“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绿栀:“生气什么?”


    “就是,”言婳眨巴着眼睛看她,说:“就是入赘的话啊。”


    绿栀轻笑:“这有什么生气的。”


    得到答复,言婳很快就满意的嗯了一声,半晌后又勾起唇角笑起来,转到她身前倒退着往后走,说:“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媳妇了。”


    绿栀说了声好,看着她开心的在皎洁的月光下转了几圈舞步,衣袂翻飞,身姿翩跹。


    等言婳终于消停下来,绿栀便说:“你最近都没怎么跳舞了。”


    “是啊,最近好忙。”言婳叹了口气。


    其实自言婳从苏州离开,就已经很少跳舞,也就偶尔时在早晚练一下基本功,或者在绿栀面前跳一跳。


    古时候,能给一个舞者表现自己的舞台并不多,特别是言婳这种不属于乐籍的女子。当然,追根究底,是因为世人思想上的阶级观念固化,这才把人间技艺分出了个三六九等。


    不过,绿栀和言婳都不在意这些,所以想跳就跳了。


    “突然想看了。”绿栀说。


    言婳眼睛一亮,说:“那我等会儿回去给你跳。”


    绿栀:“这么有精神,不累吗?”


    “不累,”言婳摇着头,说:“开心呀,今天开心,你想看什么舞?我都给你跳。”


    绿栀多看了两眼她格外神采奕奕的脸蛋,轻轻颔首,而后才提要求,轻声说:“我想看你不穿衣服跳。”


    言婳一愣,乍然间有些猝不及防,一下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绿栀眼疾手快,伸手扯了下她,掌心落在她纤细的腰上,说:“小心。”


    言婳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她,磕磕巴巴的问:“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绿栀眨眨眼,片刻后,凑近她的耳边,说:“等会跳舞,你不要穿衣服。”


    她说话时温热的鼻息吐在言婳薄薄的耳骨上,痒的不行,从耳尖一直痒到心底。


    言婳挪开脑袋,伸手胡乱摸了两下耳朵,一边看着绿栀,憋了好半天才憋出话来:“你,你,你怎么这样啊”


    绿栀疑惑的嗯了声,问:“我又怎么了?”


    言婳被她无辜的神色羞恼的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刚好这时众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两个侍女过来问好,刚叫了声秋姑娘,言婳就跺了跺脚,转身一溜烟往院子里跑。


    其他人都有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绿栀眼中笑意明显,但也没说别的,朝她们点点头,便跟着进去了。


    但晚间时,这房间里却多点了几盏烛火。


    飘摇的烛光落在美人完美无瑕的身体上,泛出质地如玉的光泽,折身旋转间晕着暖意的橙黄,清晰而动人。


    但或许是因为有一双视线比火光还灼热烫人,原本熬了一晚上精神头都旺盛的小姑娘现在却根本没办法跳完一支舞,很快便迷离了眼眸,酥软了双腿,塌落了腰肢。


    绿栀抚摸她光洁纤薄的后背,轻笑:“这就不行了?”


    言婳坐在她身上,头耷在她颈窝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喘着气儿呜咽。


    绿栀单手扶住她的腰,想让她坐直,小姑娘却像没了骨头,止不住的往她身上趴。


    这时节,夜晚时温度已经足够冷,虽不至于烧炉炭取暖,但总归是寒凉。


    言婳却没觉得冷,反而从骨子里烧出野火来,宴会上喝的酒水也像是慢了好几拍的在此时翻涌而上,醉的她头晕眼花。


    绿栀亲她,哄着让她多动几下。


    言婳两只手紧紧的抓着绿栀的手臂,细细的指尖印出白色,竭力挺直了腰身,但也只是胡乱蹭了几下后,就张口咬在了绿栀肩膀上。


    唇舌痉挛。


    ——


    第二日一早,绿栀醒的时候,言婳蜷在自己怀里睡得都快要打起小呼噜了,明显累的不轻。


    绿栀披上衣服,又特意看了看肩膀,两排小米牙印,即使隔了一夜,还微微泛着红肿。


    牙尖嘴利的很。


    绿栀碰了碰言婳的额头,又给她掖好被角,心里想着是不是以后要带着她早起锻炼下身体。


    但这念头只想了一瞬,便被绿栀打落在地。


    若她大清早把这小朋友从被窝里薅起来,估计小朋友真的会哭给她看。


    玉剑山庄有专门的讲武堂,场地宽阔,兵器齐全,之前是给山庄里的弟子和侍卫们练功的地方,后来绿栀带着人把这里占了。


    也实在是没办法,个人武力逞英雄的时代,打架打不过只能被欺负。


    绿栀的生物钟在,并不是刻意,但早上确实会来这边消磨时间。


    大多数是跟于峰派过来的那些精兵们对招,因是切磋,所以多是相互喂招,绿栀是无所谓,倒是那些精兵们情绪高涨,经常排着队过来,有时候还会二对一,三对一。


    绿栀习惯用那把重刀练习身体的灵敏和巧劲,所以一招一式明明疾如啸风,但又能带出势大力沉的惊人气势,刀身挥舞之时犹若稳健而沉着的大山,让人望之便心生战栗。


    练武之人最是眼热拳脚功夫上的精进,所以偶尔玉剑山庄的人也会看的上头,半途中以切磋之名跑过来打架。


    讲武堂里的打架绿栀多是手下留情,否则,她那般的刀锋,即便是被扫到,也会非死即伤。


    不过,她自练刀后便习惯了以武服人,所以这讲武堂里的人,无论是玉剑山庄的,或者是于峰的兵卒们,都不得不服她。


    照例练完了刀,回院子里清洗一番后,言婳才慢悠悠的醒过来。


    刚好衙门那边突然派了人来,说牢里的傅如梦死了,摔碎了碗,自己割破了脖子。


    这倒不令人惊讶。


    言婳听了只是皱了下眉,便让人拿了钱赏,而后便跟绿栀一起吃早饭,胃口很好,一点都没影响到。


    又过两日,秋木宸也结束了他因为手腕上伤口并发症的苟延残喘,死在了一个午夜。


    这也不令人惊讶。


    而秋单怀指使山庄里的婢女去睡秋木泽的事情被言婳知道时,小姑娘才委实愣了一下。


    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理所当然,秋家如今也算后继无人,秋单怀如此动作,看来是想亡羊补牢。


    不过言婳并不想给别人养孩子,也不想以后害个孩子,所以很快就把秋木泽院子里的女人遣散了。秋木泽残废之前仪表堂堂,残废之后,也有几个婢女痴心不改,根本不愿意走,言婳拿出卖身契,扬言要把她们卖到妓院去。


    这么一吓,那些婢女立马跑了个干净。


    找这些人的卖身契时,整个主院被言婳翻了个底朝天,古时候,没有什么能托付财产的组织,人们一般都把钱财贵重物品保管在家中,这倒是方便了言婳的动作。


    她把傅如梦这些年收的家底,还有玉剑山庄所有的家底都拿出来,至于还有些别的,秋单怀咬死不愿意撒嘴,还伙同他那些手下一起折腾。


    言婳才不跟他们墨迹,只着重一条,把秋单怀先扣死在手里。


    秋单怀手下的那些人都有分工,有管工匠的,有管铁矿的,有管运输的,有管店铺的,有管田产的


    这些管事的跟了秋单怀一辈子,自然是向着他的,所以一应账册和章程都被他们捏着不放。


    言婳想了几天,在一堆票单中翻了翻,把所有能找到的地契、房契、人头契都捡出来,然后找了几个肃阳城的富绅,也不管那些田地、铺子、工匠是如何稀缺珍贵,一鼓作气卖了个七七八八。


    她如今是过了明路的秋家大小姐,家中无人执掌中馈之际,要贩卖自家产业除了秋家自己人阻拦外全然无可厚非,如此这般大促销般的一出手,山庄中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瞬间被人抢购了个干净。


    至于那些产业里当家的管事,买家想要就要,不想要,呵,你自己失业去吧。


    当然,就算是贱卖,言婳也理很直气很壮,一本正经的跟秋单怀解释:“没办法,你的这些人都不听我的,还个个霸占着田地铺子充老大,我势单力薄,又不能一个一个的撵,那就只能这样了。”


    秋单怀眼珠子都气绿了,若不是手脚无力,恨不得当场就杀了她:“你你个贱人!败家子!”


    言婳也不生气,只轻轻啧了声,提醒他:“别太激动,抽过去了没人伺候你哦。现在山庄里没了收入来源,只能节约开支,主院这边人最多,花销最大,所以我都给散完了。”


    秋单怀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言婳摊了摊手,说:“对了,你那两个矿我也卖了。”


    秋单怀肉眼可见的嗡了一下。


    言婳继续补充:“你那几个弟兄现在闲的没事做,最近也收拾包袱呢。”


    秋单怀面容狰狞,半晌后捂了一下胸口,突然呕出一口老血来。


    言婳叹了口气,说:“不让你激动,你非激动,有什么可激动的。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不少东西呢,你想带到棺材里,我不拦着,真的。”


    秋单怀手指攥着胸口的衣襟,自废掉武功后,他老的很快,如今不过才一月余,就已经完全是老人家的模样,满头花白,面若枯枝。


    “你、你毁了秋家你毁了”秋单怀口中喃喃。


    “只要人还在,怎么能说被毁了呢?就算你和秋木泽都死了,我还在呢,放心吧,秋家不会毁的。”


    言婳说着抽了抽小鼻子,而后站起来:“你这里真臭,我不待了,希望我下次过来的时候,你还活着。”


    秋单怀艰难的抬起头,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来:“你、秋简我是你爹你不能这么对我”


    言婳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片刻后,突然轻笑着唤了声:“爹。”


    “我一早就知道,是你授意傅如梦杀了我娘。”


    “其实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你有疼过我。但爱屋及乌,我就是那只乌鸦,等我娘生病了,我就连乌鸦都算不上了。”


    “再后来,我娘死了,我就变成了你眼中的一根刺,你想拔之而后快。”


    “真可惜,你和傅如梦当初怎么就没把我杀了,我那时候多小呀,你们这些大人一根手指头都能把我碾死,真是可惜了”


    言婳出了房子,原本就宽敞华丽的主院如今没了来来往往的仆从,更加显得空荡,也就门口处还有几个护卫守着。


    这些人都是于峰的,她们借了都快三个月了,也是时候还了。


    言婳漫无目的的想着,却又突然觉得太阳照眼,便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绿栀从外面走进来。


    绿栀:“在外面等你半天,怎么坐这了?”


    言婳整个人懒懒的,坐在石头上,只朝她支起来两只手,说:“累。”


    绿栀走过去,让她把自己抱住。


    言婳紧紧搂着她,细巧的下巴垫在她手上,眯着眼睛静静发了好一会呆后才睁开,从下往上看着绿栀,说:“你背我走吧。”


    绿栀笑了笑,摸摸她精致光滑的小脸,然后转过身,半蹲下来。


    言婳跳上她的背,两只胳膊环着她的脖子。


    玉剑山庄这宅子很大,风景也好,之前这里头主子多,所以养了不少丫鬟婆子仆从小厮的,言婳一口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些低等洒扫的小丫头。


    空气和阳光都变的安静了。


    言婳问绿栀:“你觉得空吗?”


    绿栀摇了下头;“不觉得。”


    言婳嗯了声,脸贴在她背上蹭了两下,又翻了个面,说:“我也是,我刚才还觉得空,但现在抱着你就不觉得了。”


    绿栀笑了下,托着她大腿的手掌拍了拍。


    又过了一会儿。


    言婳突然问:“姐姐,我最近是不是胖了,所以你背不动我了?”


    绿栀说:“再来两个你我也背得动。”


    言婳:“那我为什么觉得自己再往下掉。”


    绿栀往上颠了颠,叹了口气:“你不会自己往上面爬一爬。”


    “好吧,爬一爬,”言婳在她背上挪了几下,两只手终于又搂在她肩膀上,还不忘小声说:“可我觉得我等会还会掉。”


    “那要换个姿势吗,抱着你?”


    “也行。”


    “那你不把胳膊松开。”


    “不想松开,唉,算了,等会往下掉的时候再换好了”


    作者有话说:


    番外


    言婳败家过后没多久,秋单怀就郁郁而终。


    两年之后,刚刚过完剧情走的节点,绿栀就把在后院苟延残喘的秋木泽杀了。


    至此,玉剑山庄中,秋家人走的几乎干净,连一些秋家的外支也都各自分道扬镳。


    玉剑山庄旗下的铁匠散的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下一个跛脚的老汉,带着个小闺女,当初清算人头契的时候,这老头恰好病了,所以没分出去,后来就留在山庄里了。


    玉剑山庄在大周朝的兵器铺子也被卖了九成,只留下了寥寥几个卖不出去的,基本都是落在周边小城市里最偏僻的地段。


    而就这寥寥几个铺子,也根本没有进项,日常都是亏损,唯一好的就是对应的掌柜很听话。


    言婳也不急,反正她卖了东西之后手里钱不少,就这么一个巴掌能数得过来的铺子,她还能养活的来。


    等过了一年半载,玉剑山庄打铁铺留下的那个老汉终于用绿栀教的方法,做出了一把绝世好刀。


    绿栀看了看,评了个中等,设了个天价,就近找了个挂了玉剑山庄招牌的兵器铺子,把它放进去做镇店之宝。


    镇店之宝蒙尘了大半年,终于被一个游侠倾尽家财买走。


    对铺子来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对行走江湖的人来说,一把名器那可太重要了。


    玉剑山庄便专门做名器,刀剑名器,天价名器。


    后来江湖中甚至流传了一句话:天下兵器出玉剑。


    玉剑便是指玉剑山庄,玉剑山庄的庄主是个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


    女庄主的丈夫也是个女人。


    绿栀在这个世界里,自幼时便开始扮男装,刚开始只是为了图方便,后来是因为习惯,等在肃阳安定下来,常日里便没有之前那般刻意。


    年龄见长时,男人的某些特征本该越发明显,而女人的丰腴自然而然便有些藏不住,更何况,绿栀这具身体并不丑。


    言婳对绿栀身份的暴露耿耿于怀。


    言婳说:“阿竹知道了,小灯也知道了,还有荣成玉、于峰、杨飞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是唯一了啊!生气!”


    绿栀闻言一愣,她还真不知道言婳有过这样的小心思,不由的轻笑出声。


    言婳凶巴巴的瞪她:“笑什么笑。”


    绿栀:“笑你心眼就针尖那么大,还能穿出这么多孔。”


    言婳听出她的揶揄,不满的哼了声。


    绿栀捏她的脸:“好了,别气了,你还是唯一,一直都是。”


    言婳绷着小脸哼哼唧唧,但不过一刻,又抱了一堆胭脂水粉过来。


    “你坐下来,我要给你化妆。”


    绿栀对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已经习惯,索性当下也没什么事,便坐在梳妆台前任她摆弄。


    自言婳把秋单怀的产业卖了之后,玉剑山庄的铸剑事业便开始走天价奢侈品路线,每月铸剑坊里能出一把刀剑,就足够她们俩挥霍的了,连带着也没那么多交际,日常打理也轻松,故而十分清闲。


    玉剑山庄绵延多代,本就富贵非常,言婳做了庄主,手中大把现银,日常喜欢惯人伢子市场,买人回来填充玉剑山庄内的空缺。


    山庄里两个主子都是女子,她自然也多是买些女孩儿。


    绿栀闲来无事时,日常晨练时会教那些女孩子练武。


    秋家传承的《惊鸿剑法》被她找了出来,时至今日,她的武功早已不限于兵器之分,刀、剑在她手里不过是个工具罢了,故而对这剑法也并不生怯,细细看完之后稍作研究,便把这剑法又恢复了适合女子修炼的灵动招式,而且比以前的更加绝妙精进。


    自然而然的,玉剑山庄的一应女子便形成了派系,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言婳也一语成谶,小灯还真成了绿栀的大徒弟。


    而言婳本性就喜欢派头和威风,如今做了庄主,管人管的自然也很开心。


    不过即使如此,她最大的爱好还是跟绿栀黏在一起。


    言婳认认真真的给绿栀试妆,擦了化,化了擦,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放手。


    绿栀在昏黄的铜镜里照了照,镜面稍微扭曲,以至于没看出多大区别,不由得抬起眼睛:“我长得丑吗?”


    言婳还在盯着她瞧,好半晌后,摇头,嘿嘿道:“不丑,很好看。”


    “那你化这么久?”


    言婳抬了抬下巴,说:“我想给你化个最好的呀,你这个妆容就是最好的,最适合你。”


    绿栀又看了眼铜镜,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只是过了会儿,绿栀想要出去时,言婳却突然把她拦下了。


    “你把妆卸了再出去。”


    绿栀看了看她。


    言婳不依不饶:“卸嘛,我不想别人看。”


    绿栀叹了口气,只好又让她折腾着把妆面卸了。


    言婳对她的配合十分开心,眼睛笑的弯弯的,卸完妆后还特意在她眼皮上亲了亲。


    “姐姐很漂亮,我很喜欢。”


    (番外无能者的挣扎)


    感想:小时候没感觉,长大了再看武侠类型的剧或者文,看着那些大侠们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动不动就可以捅个人,见个血,灭个满门啥的,而且竟然还能以此扬名天下,就觉得,嗯,朝廷律法果然管不了江湖人,否则这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是蹲大牢的料,哈哈。


    谢谢小朋友等文,江湖篇也不知道为啥总是完结不了,一直在补补补,哈哈哈!但还是么么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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