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编草鞋 以后你的草鞋就包在我身上了。……
周劲早上起来, 偷偷去吊檐柱下量了身高。
小楼说的不错,自己确实比上回见弟弟时要高一些。
哥儿前几日划的线,他已经越过了, 而且已经和哥儿的身高相差无几。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达到……
周劲望向哥儿给他定下的目标, 忽然觉得信心满满。
悄摸地将画上檐柱的黑线擦掉,周劲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将木炭丢回灶口, 去水缸边洗手,然后回灶屋生火做饭。
早上,他煮了粥, 炒了白菜,还煎了两颗鸡蛋。
一同的, 还将哥儿的药煎上, 等哥儿醒来喝。
做完这些, 周劲坐在屋檐下的松木凳子上编草鞋。先拿一束稻草来,将稻草上的稻叶梳掉,平整后放在厚木墩子底下压几次,弄柔软, 方便揉搓与编织。
取来一块钉有长钉的木头板子, 周劲直接将它放在松木板凳上, 人跨坐上去, 压牢。
在周劲准备编织时, 醒来的付东缘穿好衣服,拉开正屋的门走了出来。
他仍是睡眼惺忪,但是看见周劲在弄他没弄过的稀奇玩意儿, 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睡意一扫而空。
走过去,跨坐在松木板凳的另一端,与周劲面对面坐下,付东缘问:“你是要编草鞋?”
“对。”周劲点头。
草鞋防滑,雨天好穿。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今早虽然不下了,但路上都是泥泞的。旧草鞋被周劲磨坏了脚底,不好穿了,要弄双新的,过会儿去田里干活的时候穿。
付东缘坐下后兴冲冲地挽袖子,对周劲说:“我想学,你能教教我吗?”
周劲实在无法拒绝哥儿的请求,尤其是当他明眸善睐地望向自己时,他的这张嘴根本说不出忤逆哥儿意思的话。
周劲点头同意了,并将手里的稻草递给付东缘。
“先将这几根稻草搓成草绳。”周劲一边示范一边看哥儿的手。
哥儿也正看着他的手,模仿他的动作。
付东缘上手很快,不用怎么中断,就可以将一条细细长长的草绳搓出来,而且很均匀,很圆润。
这点让周劲很意外。他潜意识里总是认为,富裕人家的孩子,做不了他们这些乡野村夫干的粗活,可哥儿上手不仅不磕绊,而且做的要比一般人做的好。
有些人做的草鞋粗粝堪不堪,不牢靠,松松散散,只能勉强穿一穿。哥儿仿着他做的,却比他搓得更紧实,更细,编织鞋底时也知道将编好的每一道推紧、扎牢。
“好了,你看看,我这个出师了没有?”周劲前脚将自己手上的草鞋编完,付东缘后脚就跟了上来,编好之后,他还让坐他对面的师傅瞧瞧,他这个徒弟,弄得怎么样。
周劲将两只草鞋握坐手里,不用细瞧,就觉得哥儿这个编得好。鞋底平平整整的,边缘也收得不错。
“出师了。”
得到师傅的肯定,付东缘得意洋洋,打着包票道:“那以后,你的草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顾着地里就好,编草鞋这样的事,全权交给我。”
周劲听的时候并未细想,只当哥儿是一时兴起,兴奋劲儿没过,才想着多编几只来玩玩。可当他锄完地回家,看到檐下的细绳上挂着一排的草鞋时,才意识到哥儿说这话,是认真的。
这是后话。
早上周劲吃完早饭,拾掇干净灶房,扛着锄头去地里的时候,还没走两步,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不对劲体现在他脚上。
他脚上两只新草鞋,左边是他编的,右边是哥儿编的,两只脚踩在地上,右边那只总是舍不得用力,就导致他走路的步伐有一些怪。
往常的行走如飞,大步流星,这会儿也使不出来了。走在田埂上,左脚果断地踩进泥里,右脚总要踩着干净一些的田埂边缘。
田埂边缘往往长着草,能替他挡住鞋底的泥泞。
下到自家田里,鞋一定是要脱了放在一旁,光脚下地。
后来被大牛拉着坐在田埂上闲聊时,周劲也挨着自己的那双草鞋。
大牛说自己昨晚反思出来的粗心大意说得正起劲呢,目光偶然一瞥,见周劲拿着自己的草鞋在那东看看西瞧瞧,不知有没有听自己说话,倒是没有生气,而是探过脑袋凑过去瞧,问:“夫郎编的啊?”
周劲想说大牛这目光毒得很,这都看得出来,但没等到他出声,大牛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夫郎以前也替我编的,现在……跟我沾边的东西,他都不想了,你说,他这心里是不是没有我了?”
别人家的事,周劲不好评判。
他不认识大牛的夫郎,但知道大牛他娘的脾性,是个比他后娘陈翠蓉嘴更毒,也更难相处的一个人。儿子娶进门的,顺她心意的都不一定好过,别说大牛夫郎这样,处处让她不痛快的。
在家里肯定是辱骂苛责多,善待少。
倘若自己没有分家,周劲都不敢想,哥儿和后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该受多少苦。
大牛这样的情况,分家肯定能解决他的困扰。但在他家中,分家又是最不可能行得通的一个法子。且不说他上头那些叔伯就没分过家,单论他父母的态度,就不可能行得通,陈永增与刘桂花折了三个孩子才换来一个平安长大的,自小就对大牛甚是宠爱与看重,春田又是近些年日子好过以后得来的,付出的心力,跟大牛完全不能比。
大牛要为夫郎提出分家,这个家,乃至是整个村子,都要吵翻天了。
刘桂花完全有这个能力将整个河源村弄得不得安宁。
夜以继日的争吵,没完没了的争论,想必也不是大牛及他夫郎希望看到的。
“你和你夫郎,没想过要一个孩子吗?”刘桂花不看重大牛的夫郎,未必不看重大牛夫郎生的孩子,毕竟是大牛的骨肉。假若是个儿子,夫郎在他家中的地位就不一般了,刘桂花也能对他和颜悦色些。
要孩子的事,大牛不是没想过,只是夫郎不愿意。
“阿岩只愿在哥儿痣淡的时候同我好,哥儿痣一深,他就不愿同我那般,应该是不想要我的孩子。”这还是从前,两人在床上还是有商有量地来,现在都不敢想了,只要有一次,不管什么时候,大牛都能乐呵大半月。
要孩子的法子也行不通,大牛夫郎在大牛家的日子只会越变越艰难。
周劲给不出更好的建议,只能道:“你多关心关心你夫郎吧。”
大牛夫郎要真对大牛死心了,他俩早和离了,既然没到这地步,就说明有挽回的余地。婆母再厉害,只要夫夫俩是一条心,做夫君的也懂得维护夫郎,日子还是能过下去。
还是得大牛自己表明态度才行。
大牛冲着周劲讲了一通,心里好多了。关心夫郎的事他会做,只是心中一时被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堵着,不吐不痛快。
不知怎的,以前他也看周劲这小子不顺眼,现在瞧着却是这个能处,比他那些个堂兄弟好多了。
他想,原因之一就是周劲和自己有共同点。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专情于夫郎且不乱来的人。
那还是大牛无意中撞见的事。
林如花丈夫王蝎子摔进河沟死了以后,多少人上过她那屋。他自是不会去,也看不起那些一到夜里就变畜生的男人。
那天大牛去青石山上拾些碎木柴,下山回得晚了,便走周劲家后面的那条小路下山,无意中听见了周劲和林寡妇的对话。
这不知羞的还上门央着周劲跟她好。
周劲没犹豫,直接黑着脸拒绝。
那时,缘哥儿还没进门,他们要是真好了,缘哥儿也不知道。可周劲拒绝地干脆,还放话她再敢来,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大牛当时觉得没什么,因为换他也是一样的做法。可后面几日,他接二连三地看见堂兄弟夜里不睡,翻出院子就朝西头走,就知道这些人不干好事去了。
这些堂兄弟除了最小的春明没娶亲,个个都有家室。已经成了亲的,放着家中的媳妇儿、夫郎不要,上外头偷吃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大牛是真看不过眼,拿出来说道又怕将家里搅得鸡犬不宁,刺激了老爷子的身子,只好放在心里,面上呢,减少与这些堂兄弟的接触。反正他与他们不同道,他赶牛车进城,他们在地里刨食,互相不影响。
冲敬爱夫郎在外不乱来这一点,大牛就认定了周劲是个好的,可以交朋友。
他心情畅快之后,拍着周劲的背道:“不与你说了,咱干活吧,我帮你一起搞这荒地。”
他没锄头,但是可以帮周劲捡草的根蔸。周劲就在前头翻,省得弯腰了。他要翻累了,他俩还可以换换。
周劲谢过了大牛的好意,说:“我自己弄得完,你回去陪你夫郎吧,难得休息。”
“这怎么成呢!我都答应你了!”大牛急道。
“就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少事。”周劲说,“过些时日,又得麻烦你拉我和阿缘去城里了。”
“那下回,我去西头拉你们,不多收那一个铜板。”大牛率直道。
能省铜板,这事儿比大牛帮着翻地划算,周劲点头答应了。
送走了大牛,周劲专心翻自己的地,翻了一垄,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抬头一看,发现是大牛去而复返。大牛手里擒了只银白的鱼,赤着脚朝周劲跑来,边跑边说:“大板!我在前头的沟里发现了这鱼,下去将它逮了,这鱼就送你了哈!”
说着,大牛将手中的鱼一抛,抛进了周劲田中蓄着水的边沟里。逃脱束缚的鱼如获新生,在水沟里疯狂摆尾,激起好大的水花。
再看那个抛鱼的,已经调转脚步,赤着脚跑远了。
周劲拄着锄头,无奈地看大牛跑远,心下已经觉得大牛是个能处的了,至少比葛大好。
第32章 割茅草 哥儿穿他的衣服。
付东缘借着刚学会编草鞋的新鲜劲儿, 一口气给周劲编了三双。
编完之后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麻又痛。
想要将草鞋编得又平整又舒适,得用不少力儿。
付东缘看着虎口及指腹被稻草勒出来的一道道红痕, 吹了口气,又握了握拳,就当它好了。
编几双草鞋就到极限的话, 地里的活怎么办?
他穿来前是个园艺博主,最擅长的就是莳弄园子、栽花种树和育种嫁接。周劲家的院子,是他一眼相中的, 相中以后就在脑袋里构想,以后它会变成什么样。
农耕社会,动不了大机械, 也没钱请工人,院子里的一切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没有时间限制, 也没有甲乙方, 想弄成什么就弄成什么样, 条件非常宽松,但不代表它可以一直荒着。
对于一个久居城市限于阳台渴求土地的农学生来说,就在你跟前的地,看得见摸得着天天踩着, 让它荒着, 那真是大罪过。
付东缘原先为了能扩充点地盘种自己想种的东西, 都让植物上墙了。植物活得憋屈不说, 他也种得憋屈。
重活一次, 老天赐予了他依山傍水的几亩地,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再不动起来, 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编完草鞋的付东缘,拍拍手,回灶房,咕嘟咕嘟灌下了一碗稳住心脏的药,然后来正屋,翻了周劲的衣服,找出一身适合干农活的大襟裤和粗布上衣,换上。再取下一双方才编的,虽然大了些但勉强能穿的草鞋,提了把镰刀,直奔后院。
今日目标,割三十平的茅草,并将它们的根蔸挖出,让它们至此在这片土地上除名。清出来地过些时日他要用来育瓜秧,搞嫁接。
割茅草这活儿,一弯腰你就知道它不简单。茅草长得又密又结实,混杂着好几个品种,高矮还不定,要像割稻子那样,左手找到根蔸,握住一虎口,使些劲儿扯住,右手镰刀划过,寸劲使来,“嚯啦”一声,才能将茅草割断。
割好之后还不能乱放,得一捆捆扎整齐了,方便天晴之后拿去晒,弄成柴火。
付东缘弯腰割上一虎口,就要直起腰来歇口气,平复一下。歇好了再将茅草折成小臂长的几段,扎好,放到路旁。
已经竭力降低强度了,付东缘的心脏还是砰砰乱跳,汗也跟雨一样,拼命往下落。
割了十来平左右,日头已经在晌午边边了,真不是付东缘认输,而是他必须弄干净沾在身上的碎草,洗净手,去灶房做午饭了。
再晚些,他那远比他要辛苦的相公回来可就要饿肚子了。
按照早上商量的那样,付东缘去瓮里抓了杂* 粮,又去小窖里搬了一颗小一些的南瓜来灶房。
瓦罐洗净,放在小灶上,杂粮米铺在底下,加一层浅浅的水,扶住南瓜,切了手掌宽的南瓜头下来,正准备削皮切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道声音带着匆匆回家的急迫,带着长时间未喝水的喑哑,还带着付东缘听得最多的温柔语气,它挤到了付东缘身旁,对他说:“我来。”
“不是让你忙完了地里的事再回来的吗?”付东缘少不得又要念周劲两句了,“做饭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行。”
从哥儿手中硬抢过刀的周劲倒是很坦然,直言道:“已经弄完了。”
一个早上干多少活,什么时候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周劲心里都有数。
“你就仗着刀功比我好,想展示一下是吧?”付东缘低头看着周劲切南瓜。
长着硬硬的皮的大南瓜,在自己手里是个叛逆的,但到了周劲手下,就乖顺多了,叫转圈转圈,叫翻身翻身,按那不动它就真不动了。
看周劲切菜,实在赏心悦目,几个起落间就把那么大一块南瓜切成均匀的小块。
“切好了,放瓦罐里吗?”
切菜的活他代劳了,移动食材的活他也想揽下。他不想让哥儿太劳累,便想让哥儿指挥他干。他什么都能干。
付东缘倒了一碗水,递给周劲,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我自己来,你把这碗水喝了。”
周劲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想是一早上都没怎么喝水。
付东缘几乎是盯着周劲将这一碗水喝完的,喝完后,又去给他倒了一碗。
两碗水都喝完,付东缘才说:“去灶口帮我看着火吧,没什么要切的了。”
本意是想让周劲坐着多歇歇。
早上吃了鸡蛋沾了荤腥,中午就吃简单些,用南瓜焖个杂粮饭,让杂粮沾上南瓜的软和与甘甜,再炒个白菜,简单佐味。地里的白菜再不割就烂了,小窖里的两颗白菜也放了好久,这几天得想些法子吃完。
付东缘炒白菜习惯加些醋和干辣椒,吃起来酸酸辣辣,十分开胃。用南瓜块焖煮的杂粮饭,付东缘本想加些盐调味,可听周劲说,这个品种的南瓜非常甜,加盐反倒会影响南瓜自身的甜味儿,付东缘就选择了不加。
他在灶台边炒菜时,周劲一直盯着他看。
付东缘自然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知道他在看什么,勾起嘴角笑了笑,说:“早上去梧桐树下割了茅草,我那衣服不合适,就借了你的。”
穿着白色粗布衣、灰色大襟裤的付东缘少了一份城中哥儿的贵气,却多了一分山里人的朴实与自在。
长得好看的人自然穿什么都好看,这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和穿在哥儿身上完全是两个感觉。
周劲也注意到付东缘说的,早上去后院割茅草的事,将火添好之后便离开板凳去后院看了一眼。
见梧桐树下的茅草被割去了一小块,周劲心下的猜测是哥儿可能是想种点什么。昨晚他问了自己家中都有什么种子,他如实相诉。
既是哥儿想做的事,周劲就不可能坐视不。他拔出付东缘扎在地上的镰刀,弯腰嚯嚯地割起茅草来。
付东缘将饭烧好,将菜盛出,出来叫周劲吃饭,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他一看就急了,叫周劲的小名道:“大板!你别割了!”
出茅草地之前还兴冲冲地计算面积来着,虽是不大的一块,就十二平,却是他目前身体状况下能达到的最大限度,他每干一次,就会有意识地往上加一些,拓展自己的极限。
周劲这一割,速度又快,直接把他几天的量都割完了。
付东缘努力和周劲说清楚这事儿:“以后你主外,我主内,田里的事儿归你管,院子里的事归我管,好吗?”
田里的事本就辛苦,周劲又总想帮他干活,付东缘不乐意,说:“你什么都帮我干了,就是剥夺我获得健康的权利。孙郎中怎么说来着,他说你干什么,我也要干什么,你吃什么,我也要吃什么,这样对身体才好。”
他现在这个身子,同房都有心跳过快导致的猝死风险,再不调养,再不加以锻炼,周劲和他别想做真的夫夫了。
付东缘把孙郎中搬出来,周劲的态度才有软化的迹象,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只是答应的是嘴,这手啊,闲不住的时候还是闲不住,偷摸地帮哥儿干一点。
哥儿不让他割茅草翻地,他就去搬那些已经割下来捆好的茅草团,铺在柴堆上晒。
登高爬低还是太危险了,他一口气抱过来,一次就能晒好。要让哥儿干,得爬上爬下许多次。
付东缘要想和周劲分清屋里屋外的活,太难了,周劲就是个疼夫郎的实心眼,说再多,遇上事儿,他还是要为你考虑。不过嫁了这个人,以后就是相互扶持的两口子了,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将事做好,将日子过好,最重要。
“这叫地皮菜?”周劲从田里回来,带了一小箩筐的笋子、一小箩筐墨绿墨绿像是海藻之类的东西和一条白胖的鱼。鱼的事,周劲同付东缘讲了,他们不吃,就先放水塘里养着。箩筐里一团一团墨绿的东西付东缘不知道是什么,就问了嘴。
“是,也叫雷公菌。”周劲说,“打雷下雨之后就会长。”
“能吃?”付东缘倒是没见过这东西,看着像是藻类。
“能吃。”周劲说,“炒辣子特别好吃。”
“你在哪里捡的?”付东缘问。
周劲:“河岸很多。”
付东缘眼睛亮了起来:“还有么?我想去瞧瞧。”
早上周劲去捡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处的地皮菜大部分都被村里人捡完了,不过他也是扯完竹笋下来顺道看见的,有就捡,没有就算了。
哥儿想去瞧瞧……按照周劲的经验,倒不用去那么远,下完雨积水的地方就会长。他们家院子后面就有一条浅浅的溪流,下了雨,小溪变大溪,溪岸就成了地皮菜的生长地。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开个路。”
后院到溪岸的路,被茅草覆盖,周劲自己糙,被茅草挡路了穿过去就是,可他不能让哥儿跟着他一起糙。大茅草的叶子,可是很利的。
付东缘知道这人操心很多,也不阻拦,和周劲兵分两路准备。
周劲去开路,他就去准备装雷公菌的竹篮。
藻类能晒,晒干以后就能储藏,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多捡一些,以后想吃了,拿出来泡发炒了,饭桌上又能添一道美食。
想着有多少捡多少,可当付冬缘提着竹篮走到溪岸时,完全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他这个竹篮准备得太保守了。
这儿的雷公菌……也太多了吧!!
第33章 摊牌 我只要我的夫郎,换了谁都不行。……
大牛从村西头回来, 湿了半截裤子。
他将湿的位置折起,将裤腿挽到膝盖上,以防他娘看见了又要说, 也免得问刚才他做什么去了。
昨晚雨大,有鱼被山上的溪流带了下来,冲到田间的沟渠中。这沟渠本就是公用的, 夏季旱了以后,各家在沟渠边缘挖一小口,便可将水引到自家田里。
这公用沟渠里发现的鱼, 自然是谁看到的谁收。大牛看到鱼就扑了过去,这是山里男人看到猎物将不放过的本能,捉了鱼以后, 第一个念头就是送给周劲,这是念着周劲陪他聊天的情谊。
送了鱼, 大牛心里舒畅了好些, 大步朝家走去。
经过甘水河的河滩, 无意中瞥见一个蹲在河滩上洗衣的哥儿好生眼熟,大牛便走过去看。
待看清楚,乐了,在这偏僻之处洗衣的是他夫郎。村里的妇人与哥儿多数爱去灭火塘那洗衣, 地那里方大, 有树荫, 又有青石板可以踩踏, 不会弄脏脚底。
他夫郎是个闷的, 不爱与人说话,性子也静,自然不喜欢那些说长道短妄议是非的长舌之人。
来这也好, 虽离家远了些,但胜在清净。
大牛瞥见夫郎端来的木盆放着他们二房一家的衣服,都堆满了,而且好几件都是他的。昨个儿被他娘用鞋板子抽,他就换过一身,夜里弄那东西又不小心弄脏了,只得都换下,今日又得劳烦夫郎来替他收拾这些衣物。
大牛小跑过去,要给夫郎帮忙。可杨三岩见是他来,不让他插手。
“我来给你拧。”
杨三岩人小力气弱,拧衣服得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拧干,十分费劲,大牛就不一样了,膀大腰圆,手臂粗壮,拧衣服那是轻轻松松。
杨三岩却不要他帮忙,将盆挪远了,固执道:“我自己来。”
“这儿又没人瞧见,你别怕我娘说,”大牛蹲在杨三岩身旁,好言好语道,“而且你是我的夫郎,是要同我走一辈子的人,我帮你干点活怎么了?”
村里人爱将屋内和屋外的事分得清楚,但他娘搬东西使不上劲儿的时候,也常使唤他爹过来帮忙,怎么到了他夫郎这,就行不通了?
杨三岩就是不愿让大牛碰,赶人道:“你不去地里帮公爹种粮食,怎么跑这来了?”
大牛心里憋屈,故意说严重了:“我爹不让我插手地里的事儿,你不让我帮你拧衣服,你们一个个都嫌我笨手笨脚,什么都干不好。”
这话在公爹陈永增那有用,他最看不得儿子伤心与难过,但是在杨三岩这行不通,他太了解陈春福了,一眼就能看出他此时的情绪是真还是假。
他不听大牛在那扮可怜,自己将盆中的几件衣服拧好了。
大牛赖在夫郎身旁,没讨到活干,也不愿离去,他暗暗瞄准了一事儿。
就在杨三岩起身去河边洗脚的功夫,大牛瞅准时机,一把端起沉甸甸的木盆,揽到怀中就往家跑。
等杨三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这人早就跑远了,根本追不上。
大牛替夫郎将木盆与洗净的衣物端回家,心里还挺高兴的,至少夫郎不会累这一路。到门口,听见堂屋里传来他娘和堂姑说话的声音,大牛放轻了脚步,特意绕了个路。
他不能走正门,被他娘瞧见了又要问东问西,给他夫郎生事端。
端着木盆绕过了院墙,大牛来到家中的后门,轻手轻脚地将一盆子的衣物端了进去。
还未走到晾衣处,就听他娘用尖利的嗓音在那说话,大牛吓得停在了原处,也将他娘这满是嫌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死样活气的,我早就想休了他,让大牛再娶房好的!你说他成天摆张臭脸,好似我们陈家欠了他似的,到底是谁欠谁啊!没我们陈家救济,他早就饿死街头了!娘家一个个也都是饿死鬼投胎,来了就知道吃,没皮没脸。”
“嫂子别气,你不是已经替大牛相看好人家的姑娘了吗?冬闲了,再让大牛当回新郎官。”
“我哪等得到冬闲啊,春耕后就让他俩和离,挑个好日子,娶新妇过门。快的话来年初我就能抱上大孙子了,明年可是龙年啊,这要是生了,得是多大的喜事儿啊。”想到那个场景,刘桂花就笑得合不拢嘴,笑声像水塘里的波纹,以堂屋为中心,像四周荡漾开去,完全不避讳人。
站在后院的大牛脑袋懵了一下,意识到他娘在说什么之后,怒从心头起,将手中的木盆重重掷在地上,冲去堂屋,和他娘论,“娘!你怎么这么说呢!”
刘桂花和陈翠蓉在家中说闲话从不避着人,杨三岩在跟前也照样说,甚至说得更大声,但当着大牛的面会收敛些,她们都知道大牛对那夫郎有多上心,被那不要脸的迷惑得家里人的话也不听了。
可这回谁也没料到大牛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家,还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不过这话,刘桂花终究要讲给他听的,此时摊牌刚好,摊牌了,她就可以将相中的那家姑娘领进门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么,哪一点惹着你了?你用这大的声音和老娘说话!”刘桂花从磨盘边上站起,气势汹汹地和儿子对峙。
“我和我夫郎好好的,您为什么要让我新娶一房呢?”大牛知道大声不好,除了发泄解决不了事儿,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事情说清楚,便控制了情绪,用和缓的语气问他娘。
“好,哪里好了?”刘桂花怒极反笑,“你看看你那夫郎什么样,比得上那些好家世的姑娘吗?”
大牛这会儿是不急也得急了:“我夫郎不需要同人比,他就是最好的。我不管别的人什么样,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喜欢?你喜欢,老娘可不喜欢,我们陈家上上下下都不喜欢!当初要不是你们合伙骗老娘他怀孕了,老娘才不会让这样的人进我们陈家的家门!”
大牛脑袋都要炸了,不知当初那样一个决定,竟会埋下这么多事端!早知道,就是再费劲,他也要征得爹娘的同意后再娶夫郎进门。
“骗您阿岩怀孕,那是儿子昏了头想出来的,是儿子不对,可是娘,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是都过去了吗?怎么又拿出来说了!”
“打的是你,那不要脸的我打了吗?老娘对他有一肚子的气没撒呢!”刘桂花抚抚心口,做出给自己顺气的姿态,“你要想让老娘把这口气顺了,赶紧跟他和离!越快越好,下午就跟我去你三叔公那走一趟。”
“都说了那是儿子的主意,您记恨阿岩做什么?又不干他的事!”大牛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吗?要不是他唆使你,你能想出这主意?”刘桂花打心底里认为,杨三岩为了进他们陈家的门不择手段,将他儿子骗得团团转。
大牛有些脱力:“真不是……”
“且不说这个,他进我们陈家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不是个不能生的,这样的人你留在身边做什么?”刘桂花对杨三岩意见最大的,还是进门两年没让她抱上孙子这件事。
“那不是他不生,是您儿子不要。儿子每次办事之前都选了日子,他怎么可能怀得上?”大牛把不要孩子的主意揽到自己身上。
“你这个不孝子!”刘桂花气急败坏,去墙上拿赶牛车的鞭子,一鞭鞭地抽在大牛身上,“你知道我多盼着孙子吗!你还不要?你个不孝子!不孝子!”
大牛任他娘抽着,一声不吭地忍着,本以为让他娘将这口气发泄出去,这事儿就可以翻过去了。
没想到他娘抽了几鞭之后,不打了,将牛鞭往地上一丢,叉着腰道:“今儿你娘的话就放在这里了,清明前必须将你夫郎休了,娶一房新人过门,人娘都替你相看好了,明儿引她来见见。”
“娶亲是我自己的事儿,除了夫郎我谁也不要,娘,您能让我自己做主吗?”
这样的话非但不能将道讲通,还引出了刘桂花的冲冠的怒火,她指着大牛道:“你陈春福是我刘桂花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你三岁丢了魂,是老娘去田里去水缸边,一声声将你的魂唤回来的!你说你要自己做主?你陈春福的命都是我的!”
大牛跟他娘就讲不通了,他娘对他的这些好,他都记着呢,可这跟娶亲,是两码事儿啊!他不可能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门的。阿岩很好,他认定了他,就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儿子大了,便由不得娘了,娘再说娶亲的的事,我们就分家。”大牛此时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分家?”这两个字在刘桂花耳朵里就是惊雷,她指着大牛,哆嗦道,“你要跟爹娘分家?你被狐媚子上身迷了心吧,竟敢说这样的话!这些年爹娘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
刘桂花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捡起地上的牛鞭,一鞭鞭地抽在大牛身上。
大牛不跑,任她娘抽着。
陈翠蓉原本坐一旁看戏来着,看着看着事情就闹到了要分家的地步,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她赶紧上前拦道:“嫂子,嫂子,消消气,你别听这孩子胡说。”
“他亲口说的,我亲耳听到的,这还能有假?”刘桂花被陈翠蓉扶住半边身子后,就倚了上去,大喘气道。
“大牛,说两句好的吧,你看,都把你娘气成这样了。”陈翠蓉假惺惺地劝道。
“我只要我的夫郎,换了谁都不行,这个家,夫郎在我就在,夫郎不在……我就上青云山当和尚去。”时至今日,大牛终于知道夫郎对他冷漠同他疏离的缘由了。命是他娘给的,他作践不得,但没有夫郎,他宁愿打一辈子的光棍,做和尚去。
第34章 捉鱼煮汤 “好多鱼啊周劲!”……
“爹!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娘和大哥打起来了!”春田从家跑到田边,小脸跑得通红,大声喊他爹。
听到声音, 陈永增拄着锄头直起腰,只是笑笑,觉得儿子小题大做了, “你娘和你哥不是总打吗?他们闹着玩的。”他屋里那个打儿子能使多少力?装模作样的,平时打他都比打他儿子重。
“这回不一样!”春田急得直跺脚,下田垄, 拉他爹的胳膊,要把他爹拉回家去,“我娘要把我大哥打死了。”
“你说什么?”陈永增变了脸色,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啊……”春田都要急哭了,“是三岩阿哥叫我来的, 他说要赶紧叫您回去, 说我娘要把大哥打死了……在院子里, 我听到了娘抽大哥鞭子的声音,可响可痛了……”
说着春田就哭了起来:“爹,你赶紧回去吧,赶紧回去……”
“好了, 不哭了, 爹回去看看。”陈永增不管了这地了, 锄头也撒一边去, 扛了儿子就往家跑。到门口, 果然听见他家婆娘在打他大儿子的声音。
有人在旁边劝着,邻居也来了一些,但没有能劝得住的。
“给我住手!”陈永增把小的放下, 吼了一嗓子。
刘桂花见他回来了,哭得更大声,哭声填满了整间堂屋,一会儿说“不孝”,一会儿说“我不活了”,陈永增被她嚎得脑袋都疼了,问边上的人:“谁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
一场闲聊引起的风波,搅得陈家上下不得安宁,午饭没人做,牲畜没人喂,站在院子外都能听见刘桂花的哭诉与哀嚎。
通过这些吵杂的衬托,村西头真是过分安静了。
付东缘被眼前遍布的藻团震惊以后,发出的第一个疑问是:“这些都能捡吗?我们不会是跑到别人的养殖地里来了吧?”
声音小小的,怕被人听见。
这哪能是别人的养殖地?周劲笑说:“雷公菌只有在打雷下雨后会出现,这要是别人的养殖地,那只能是雷公亲自下凡养的,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有这个本领。”
“那就是说,这些都是无主的咯?”付东缘仍眨着眼,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
周劲笑道:“对,我们都能捡,想捡多少捡多少。”
付东缘看向自己一左一右挎的两个小竹篮,感觉自己选容器的时候选保守了。没事儿,先捡再说,反正离家近,满了就回家倒,不行叫二狗拖个团箕过来。
付东缘抑制不住体内要下去拾这些野味的冲动了,兴冲冲地将一个竹篮递给周劲,说:“我们开始吧!”
周劲接篮子之前,弯下腰来,替付东缘将裤脚别好,并嘱咐:“在溪岸捡就好,别去溪里。”
付东缘明白。
雷公菌柔柔软软的,和木耳很像,一团团,墨绿墨绿的,又跟海藻有几分相似。既是地里冒出来的时令菜,就说明这一口滋味难得。
而且听周劲说,现在他们看到的这些雷公菌干净,不像他早上拾的那些,混了很多泥沙,要想吃这一口美味,清洗方面,得下许多功夫。而他们现在捡的这些,简单冲洗一下就能下锅炒了。
“我们多捡的这些,能拿去卖钱吗?”
去年墟市开得早,周劲倒是有看见邻村的山民背来卖过,不过这东西洗来麻烦,很多人不爱买,而且都是山里的,想吃自己去地里拾就是,所以到最后那山民卖的并不多。
付东缘说:“咱这干净,省了清洗的麻烦,别人吃起来也舒心,而且我们这段时间不卖,不下雨了再卖。”
“不下雨这地皮菜也活不成了。”周劲说。
付东缘有主意:“咱们捡来洗干净,拿到日头下晒,晒干以后当干货卖。干货放得久,也不怕坏,而且轻,咱要卖的时候背背篓去,都不用动扁担。”
付东缘以前常吃的木耳就是这么做的。
周劲倒是没见过卖干雷公菌的,不过他听了以后,觉得哥儿的想法可行。
夫夫俩弯腰拾着,二狗也在溪水旁,用它的狗爪子扒拉。它那爪子哪里弄得了这么柔软的东西,就是在那玩的。
这儿偏僻宁静,无人打搅,一对夫夫,一只狗,时而比赛谁捡得快,时而说说笑笑,让时间愉快充盈起来。
付东缘捡溪岸上的,周劲则将裤腿挽得更高,涉水去捡溪里的。溪是石头溪,深度没过小腿肚,在溪里的地皮菜,都是被雨水冲来的,较岸上的更大朵也更干净。
周劲让哥儿别下水,自己却走到的溪流中央,拾那些品质高但是不好捡的。
当他捡得正起劲时,耳边突然传来付东缘的一声疾呼:“周劲,鱼!鱼!”
周劲下身不动,先抬眸看了哥儿一眼,见他指的是自己右手边的方位,立马将脑袋转过去,锁定鱼后,单手擒去,一下就将一只手掌粗细的鱼捉了来。
“好厉害!”
哥儿夸了一声,又急切地给他指:“还有,还有!在你后面!”
周劲将鱼放进快被地皮菜填满的竹篮里,旋身到后头,手掌扑入手中,又将这条鱼抓住了,可谓是一抓一个准。
原先溪水水面被地皮菜覆盖着,两人不知道这石头溪里还有鱼,等周劲将墨绿色的溪面撕开一个口子,层出不穷的鱼就冒了出来。
“好多鱼啊周劲!”付东缘看到这景象兴奋不已,也想下去捞鱼,但被周劲拦住了。
今日较昨日凉不少,水里更是,周劲不想让哥儿在凉水里泡着。
他嘬了声哨,叫二狗回家拖个大竹篮来,又将手中的鱼一只只地抛给哥儿,让哥儿顾着这些捉来的鱼。
只要有事做,哥儿就不会想下水了,捡岸上的鱼也是收获的一环嘛。
付东缘完全服从周劲的安排,左捡捡右拾拾,乐不可支。他们家前院那口空的池塘,中午添了大牛送的那只鱼,这下午啊,要来许多小伙伴了。
“咱们晚上再添道菜,煮鱼汤喝!”
原计划要割院子里的茅草,半路被雷公菌夺去了心神,后面捕鱼捕得流连忘返。
天空飘来阴云,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之后,不管地里还剩多少雷公菌,溪里还有多少鱼,他们都要打道回府了。
将一篮子的鱼倒进家门口的水塘里,留了几只不是那么灵活的,晚上烧鱼汤喝。
拿出两个大木盆,摆在屋檐下,周劲趁雨势不大,去井里提了水,一桶桶地倒进木盆里。
捡拾回来的雷公菌,周劲清洗第一遍,付东缘洗第二遍,洗好之后铺在大团箕中,再用水冲第三遍,三遍洗完,抖干水放着,等天晴了再拿出去晒。
夫夫俩坚持着将最后一朵雷公菌洗净上团箕才开始弄晚饭。
这时的天空已经被灰色的阴云覆盖,黑了很多,灶房里却是十分火热。
三个灶都被用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
周劲负责切菜,付东缘负责下锅炒及调味。
中午吃的南瓜,又切下一块来,用来焖杂粮饭。
山里挖的竹笋,剥壳,洗净,下锅煮,煮熟后再拿出来过凉水,改刀切成笋块。付东缘也想过这笋要不要用别的法子来煮,试个别的滋味,但就像得益叔说的,既然没吃够,那就一次性吃到餍足。
他可看到了自己在煎春笋时,周劲眼睛里发出的亮光。
地皮菜付东缘就当木耳炒了,先焯水,备姜蒜辣子,锅中放油,热后下姜蒜和干辣椒,爆香后倒入焯过水的地皮菜,翻匀,加盐调味,快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
出锅后,付东缘尝了一小勺,吃起来清香柔润,鲜辣爽滑,有这样一道菜,晚饭都可以多吃两碗。
最后煮鱼汤,鲜嫩的鳜鱼,一个个剖去内脏洗净,下油锅,煎到两面金黄再加水,加姜片,加白菜炖煮,快出锅时再加盐调味。
辛勤的一天,用两菜一汤来终结。
汤里六只鱼,一人分了两只,二狗也有份。一人都配了个汤碗,汤碗里是满满的暖身又暖胃的鱼汤,奶白鲜香,勾人味蕾。
开饭前,付东缘和周劲默默喝了小半碗,才开始动筷。
吃笋用筷子,吃地皮菜就得用勺子了,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因为拾得多,也舍得放料,这碗地皮菜的份量特别足。
周劲难得敞开肚子吃这么多,从他下筷的频率来看,这几道菜都非常合他的胃口。
饭后,周劲洗碗,付东缘在檐下溜达。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没有要停的迹象。
没溜达几下,付东缘眼皮子打架,回屋了,今天的运动量有点大,他困意上来了。
脱去了外衣,迷迷糊糊地躺上床,就想靠着被子眯一会儿,不曾想就这么睡了去。
今儿是实打实的干活,一身汗,付东缘预备晚上要擦身,水都烧好了,可这困意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后面发生了什么,付东缘完全没印象。
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时,他身子是板正的,躺在自己被窝里,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
第35章 和好 咱俩好吧。
“你听听他说的什么, 他叫老娘不要管他,再管就和我们分家,不然就上青云山当和尚去。这是人说的话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谁家孩子娶亲不得经过父母的同意!他能耐了,一句儿大不由娘便将我打发了!”
“咱家大牛以前哪是这样的,定是被那狐媚的迷惑了!”
“我也将话撂在这了, 狐狸精就是来祸害我们陈家的,不除不行,这个家有我没他, 有他没我!”
“好了!你别吵吵了!”听屋里这个在耳边念一天了,陈永增心里早就烦死了。白天吵不休,夜里这一大家子都躺下睡觉了, 她还在那说个不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白天他没耕完的地, 都是兄弟几个帮忙弄的。他们累了一天了, 晚上就不能让他们安生些?他们二房的矛盾, 被窝里小声说说就行了,还非得要让谁听见似的。
要让他听的人听清楚了,家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周围的邻里, 能逃过这一耳?
可安生些吧, 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陈永增打定主意, 这婆娘要敢再说, 他非得让她尝点厉害的不可。
儿子忤逆, 丈夫不,刘桂花心里那叫一个苦,流着泪, 气冲冲地将被子一卷,发狠道:“明儿我就回娘家,这事儿没一个说法前,我是不会回来的。”
这个家之所以让刘桂花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刘桂花的厨艺好。有她在,灶房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每顿餐食中也都有荤腥。
今儿她罢工了,大房、三房、四房屋里的齐上阵,还整不出一顿像样的吃食来,差点将灶房都给点了。没法子,只能蒸山药蛋。
山药蛋这东西不兴多吃,粉粉泥泥的,还带着一股除不去的味道,中午吃晚上吃,陈永增都吃怕了,现在躺在床上,嘴里还有被东西噎住喉咙的感觉,这要是连吃十天半个月,地里的活还能干?
看到刘桂花发狠,陈永增这会儿知道说好话了,软着声儿哄自家婆娘,可刘桂花去意已决,不是他能说得动的,她一定要让儿子在她和那个狐狸精之间做出选择。
陈家另一头,隔着两堵墙的一间房,大牛和杨三岩躺在床上,将刘桂花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屋内点着油灯,照亮了两张毫无睡意的脸。
“你别听她说的,我不会去相看别人家的姑娘。”大牛还是用昨天那个姿势搂着自家夫郎,只是今儿情绪杂,底下没什么想法,便不用塞被子。
他们没什么隔* 阂地拥着,这是身体上的,心上……还两说。
自院子外听见陈春福和婆母的争吵后,杨三岩就没怎么说过话,心里比外头的声音还乱。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既是说不出口,那便闷着。
大牛心里话很多,不愿停下,将下颌埋在夫郎的发间,亏欠道:“在家里,我娘是不是经常说……那些话?”
无非就是些羞辱的、贬低的、劝离的话,种种,自己能想象到的恶毒,都该加在他娘的嘴上,加在夫郎的耳朵里。
他听过一次便会暴跳如雷,夫郎在家天天听,心里能好过?难怪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大牛搂紧了夫郎,眼眶潮湿。
倘若夫郎同自己冷漠是要与自己和离,那他心里怕是已如死灰,早就没有了自己。这样下去,除了和离,还有什么法子呢?
大牛在杨三岩耳边喃喃:“我离不了你,倘若你真要同我和离,我下半辈子,只能去当和尚……”
“你可以再找个好的。”杨三岩嘴唇蠕动,终于开口了。
“哪有好的?除了你,别个身上没有半点好的。”
“我身上又有哪点好呢……”杨三岩声音很小,如呓语。
“你哪哪都好,”大牛将夫郎的身子掰过来,让他瞧着自己,“你哪哪都好,我只认你。”
喜欢这事儿哪有那么简单,随便在他身边安一个人,他就能喜欢上?
大牛心里有人了,就绝装不下第二人。
夫郎心里若没他,他也不会去找别人,说当和尚就当和尚去。
杨三岩抿着唇,又不说话了。大牛强求不得,重又躺下,替夫郎将被子掖好。今儿外头凉,不裹仔细点容易害风寒。
杨三岩不愿同大牛对视,重又被背身去,面朝着墙,目光虚虚地落在墙上,大牛随他,只是身子又跟上,像方才那般从背后搂着夫郎,给夫郎暖身子。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豆的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黑黑的一团。身子被厚被子罩着,看不见细处,脑袋前后抵着,发丝凌乱,倒是被油灯清楚地映在了墙上。
看着墙上的影子,大牛想起了一回深夜,他要夫郎要得狠了,夫郎将手探入他的发中,欲抓他的头发。只是到最后,夫郎也没下这个狠手,将他的头发弄乱而已。
那时他们没有隔阂,他心里有夫郎,夫郎心里亦有他。每每到了夜里,他们都不愿早歇,要几回才让脊背落回铺上。
思路偏了,想了一些不该想的,大牛下身起了反应。
杨三岩察觉到了,先是一愣,而后身子小幅度地挪了一挪。
那东西戳着个不舒服的地方了,自然要避上一避。
大牛没料到反应来得这么迅猛,很慌张,急忙往那处塞被子,同时安抚夫郎:“别怕,一会儿我出去弄了。”
这么塞着,抱得就不如方才舒坦,大牛说:“我现在就出去弄了。”弄完再回来抱夫郎。
说着就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半个身子撤出去,刚要转身,将被窝里的另一半也撤出来,手腕却被一股柔柔的力抓住了。
大牛以为夫郎寻他有事,急急地回过头来,却听见夫郎说:“别出去弄了,咱俩好吧。”
夫郎此时亦翻转身子看着他,目光里布着柔情。
“真、真的?”大牛有些不敢置信。
杨三岩点头。
大牛一把将夫郎捞起,抱在怀中,又问了他一遍:“你当真愿意同我好了?”
杨三岩又点头。
大牛的吻如外头的雨,急骤骤地洒了下来,落在杨三岩唇上。
杨三岩将唇启开,容纳大牛的急切。
这天晚上,重做了新郎的大牛要了夫郎两次。
隔天醒来时,征得夫郎同意,又要了他一次。
彼时天未亮,院子里已经传来刘桂花收拾行李,套牛车要出门的声响,大牛轻声对夫郎说:“你安心睡,我娘回娘家了,你睡多晚都不怕。”
杨三岩此时正是劳累的时候,迷迷瞪瞪的,想也没想就应了。
大牛又道:“咱们俩好好的,我娘那头你不用操心,等她从娘家回来,气消一些了,我会同她好好说的。”
祸端是他当初为了省麻烦埋下的,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由他来解开,就是再艰难,他都要同他娘同他家里人说清楚。
杨三岩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楚,又点了一次头。
知道夫郎累极,大牛不烦他了,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外头,刘桂花已经走了,还将大牛谋生的工具牵走了,大牛今天又落得个清闲。
“爹,你有衣服么?我拿去河边一块洗了。”
“你啊你——”陈永增不知该说这个儿子什么好了,为了个哥儿,惹得全家上下不痛快。
大牛先说服他爹:“您当初娶我娘不也是硬着娶的吗?爷爷又不喜欢娘,您还不是非娶不可。”
“你娘是个婆娘,跟哥儿又不同。”陈永增呛道。
“敢情我娘要是个哥儿,您就不愿娶她了?您不是想吃我娘做的饭才心悦于她的么?她要换了个身份,成了个哥儿,她就做不了饭了?”
哪有这种假设存在嘛,陈永增不想:“哥儿就是哥儿,婆娘就是婆娘,你混在一起做什么!”
大牛的重点不在身份,在情意和喜欢上。
喜欢一个人,不管外头怎么说,那就是要跟他在一起的。他希望他爹能解。
陈永增现在不想解,春耕欠着一堆事儿呢,他得赶紧去田里。昨个儿换下的脏衣服,他儿子要愿意洗,就赶紧拿去洗。这段时间婆娘不在,没人帮他操持了,他少弄件事儿,心里也少添点堵。
大牛拿上他爹的脏衣服,拿上他与夫郎昨个儿换下的那些,去了夫郎常洗衣的地方,用洗衣槌一下下地敲打着。
他洗的自然不如杨三岩仔细,胜在力气大,多敲几轮,多去水里揉搓几遍,洗出来的衣服照样是干净的。
将衣服拧干,送回家中去晾晒。
晒完回房里看了一眼,夫郎还在睡。
大牛不去打扰,想去田里帮他爹的忙,谁知他爹又赶他走。没法,大牛又沿路溜达了起来,这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村西头,到了周劲窝在山坳的农田里。
“嘿嘿,大板。”大牛看到周劲,不自觉笑了起来。他笑的不是周劲,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昨晚重又当新郎倌的事儿。
这个春风得意的劲头,只能和周劲分享,毕竟他见证了自己灰心丧气的时候。
这么想着,大牛又笑了起来。
第36章 糖醋鱼 外焦里嫩,浓香四溢。
周劲不是很解此时大牛脸上的笑。
早上他从坡上下来, 经过了陈六家的地,听见陈六媳妇儿朱有梅同大脸媳妇儿何秋香在说这事儿——东头吵翻天啦,刘桂花家的大牛闹分家呢, 还说要去青云山当和尚。
往前走,经过老低头家的地,又瞧见老低头拄着锄头不翻地, 津津有味地和边上的面瘫儿说话,说的也是大牛家的事。不过他们的侧重点在于大牛他娘抽大牛如何如何地狠,听说啊, 人都要被打死了。
刘桂花不喜欢儿夫郎,背地里替大牛相看另一户人家的事儿,在村子里早就人尽皆知了。
他们都知晓刘桂花的脾气, 知晓这人想办成某事儿就一定会千方百计不遗余力地使劲儿,直至办成为止。哪晓得他儿子也是个犟的, 认定了夫郎, 就谁也拆散不得。
强拆就两种后果。夫郎跟他, 他们就和老两口分家,过自己的生活去。夫郎不跟他,他就上青云山,当和尚。
刘桂花哪能让儿子当和尚啊, 她还指望着抱孙子呢。
别个儿大牛又不要。
刘桂花要想求点好的, 最差也不能让这两个和离, 不然他儿子真去当和尚了, 她上哪哭去?
按照她的脾性, 分家也是接受不了的,但分家和出家摆在一起,还是分家好受些。以后小两口过顺意了, 生了孩子,又攒些了小钱,不还是会时常孝敬她。
就怕刘桂花什么都不选,铁了心要让大牛听她的安排,什么事都依她,然后母子俩在家里中斗起来了。
好八卦的最爱这最后一种,巴不得他们吵凶一点,让他们嘴上多些谈资。
周劲不爱管别人家的事儿,但大牛昨天又找他说过话,与他有点关系,私心还是觉得这事儿快点有着落的好。
大牛来之前,周劲一直在辛勤耕地,锄头高举,泥土翻飞。
大牛来之后,周劲抽空看了大牛一眼,当真在大牛颈侧和右侧的脸颊上看到了明显的被鞭打过的痕迹。刘桂花一直很宝贝这个儿子,肯对他下重手,就表示她气得不轻,也说明啊,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正要当周劲觉得昨日大牛有诸多不易时,这人就对着自己“嘿嘿”傻笑了起来,好似被他娘打出了毛病。
周劲不和有毛病的人说话,敛了神情,将头低下,大力翻着地。
大牛看周劲又不他了,急了,连声呼唤:“大板,大板,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堂哥吧,怎么又不我了!”
陈翠蓉是陈永增的堂妹,一个爷爷底下的,大牛得叫她堂姑,那周大成就是大牛的堂姑父,周劲是周大成的儿子,可不得叫他一声堂哥。
“我身上又不流着陈家人的血,”周劲面无表情道,“更何况我已经与他们分家了,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大牛知道周劲同自己堂姑处得不好,在堂姑家里吃了不少苦头,可他不是为了攀关系嘛!
“按年龄你也得叫我一声哥,往后见着叫牛哥吧。”大牛让周劲叫自己牛哥时可不是一般的神气,配上他这一脸的红印子,很割裂。
周劲没应他这事儿,另起一个话头道:“你家里的那些事,都处置好了?”
“没啊,”大牛笑嘻嘻的,“但我和夫郎和好了。”
周劲总算知道大牛脸上的笑容来源于何处了,他能解,但还是觉得这人高兴太早了,“你还是多想想往后该怎么着吧。”
“往后就是一个字——劝。”大牛都想好了,等他娘气消了从外公家回来,他软的也来,硬的也来,软硬兼施,一定要让他娘认下这个儿夫郎。
“你娘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周劲一边翻地一边说。
“十天八天说,十年八年也说,只要夫郎跟我,我就是将这张嘴皮子磨烂了,也要让我娘的头点一点。”
周劲没话可说了,自顾自地翻着地。
大牛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他,想找些话聊,又实在没话可聊,最后盯着不远处的河流,有了主意:“我再去捉只鱼送你!”
说着他就跑开了,周劲在后面叫他都来不及,也根本叫不住。
晌午歇息,周劲无奈地拎着三只鱼回家。
大牛今天是扎猛子下的水,去了河里,收获颇丰,除了送周劲的这三只,他还捉了一大串,用柳条串串就回家了,想着中午给家里的老老少少炖点鱼汤喝。
鱼汤么,他自是不会做,但他夫郎会啊,也是时候让夫郎在家里人面前亮亮手艺了,以往那灶房都是他娘霸占着。
周劲回家,与付东缘说了这三只鱼的来历。
付东缘瞧出了周劲的无奈与不愿收,开解道:“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我们拿点地皮菜过去,也算是礼尚往来了。大牛这人可能是真心要与你交朋友。”
周劲不愿同后娘一家扯上关系,一丝一毫都不愿,而大牛家,又是他们关系极近的族亲,所以周劲心中有顾虑。
“我瞧着大牛是个明事的,人也很正义。倘若你后娘做了伤天害的事,被他知晓了,他定是站在正义的一方,不会胳膊肘往内拐。”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打消周劲的顾虑,付东缘瞧见周劲的面色稍愉,想是听进去了。
后面便没再说这事儿。
付东缘和周劲说自己忙碌一早上的成果,他将溪岸的地皮菜全捡了!
满满两大筐,拖都拖不回来!
周劲看到哥儿笑,自己也想笑。他瞧得出来哥儿很开心。
“可有累着?”
“不累,我拿了张矮竹凳,坐着捡的,捡一会儿就歇一下。”
今早放晴了,暖融融的太阳晒在这片隐藏在茅草丛后面的宝地里。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花草树木是嫩嫩的绿,很清新。付东缘拾一会儿就抬头望天,拾一会儿又低头看水。这儿的景物十分丰富,他总能给自己的目光,给自己身心,找到许多乐子。
看到竹篮一点点地满起来,又是原始而强大的获得感,付东缘这一早上,不是陶醉在美景里,就是沉浸在捡地皮菜的快乐中,心脏很稳定,没有半点不适,也不觉得累。
周劲看到了哥儿笑容里的光彩,看到了他的精气神,心里的那点担忧消失了。早上若不是哥儿硬赶他去田里,他是要和哥儿一起捡地皮菜的。两个人嘛,多少有点照应,可哥儿说自己能行,要他将地里的活弄完,天晴了,他们还要抽个时间去凤姨那,地里的活总是欠着哪行啊。
“中午吃鱼吗?”被柳条穿过的三条鱼活不久了,想吃鲜,中午就将它们做了,不吃,拿盐腌起来,可以放得久一些。
付东缘打量着这三条鱼,想出了一个不错的烹饪法子,“中午吃,我来做个糖醋鱼。”
周劲:“糖醋鱼?”
“我做糖醋鱼的手艺很好哦。”付东缘冲着周劲眨眼睛。
哪怕在这只能做简易版的,付东缘也有信心做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十分生动,周劲看着欢喜,又不自觉想笑。心说,就算哥儿不说,他也认定他的手艺是全天下最好的。
将鱼放在木盆中,舀些水暂时养着,一会儿回来杀。周劲先去后院的溪岸,替付东缘将地皮菜挑回来。
满满两个箩筐的地皮菜,被付东缘用竹篮转移了不少,现在不到七分满。
周劲挑这样的重量,不用蓄力,上肩就能直接挑起,然后步履稳健地走回家。
在屋檐下放好,先不洗,倒入大木盆中泡着,吃完了饭再来折腾。
什么事儿都不及吃饭重要。
将鱼敲晕,去鳞、除鳃,再剖去肠肚,清洗干净,这是周劲干的活,剩下的就交给付东缘了。
将鱼打上花刀,用盐和葱姜水腌一会儿,裹上一层薄薄的地瓜粉。鱼付东缘没打算炸,仅是油煎,所以地瓜粉不能太多。
三条鱼都裹上后,锅中热油,烧至八成热,再将鱼放入锅中油煎,鱼的个头不小,为了省油,油又不能放太多,只好一条一条来。
等三条鱼全部煎好,香味早就飘得满屋子都是了。
周劲和二狗一站一坐,特别工整地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接下来是调糖醋汁,切些蒜末,放入等比例的糖与醋,再加入地瓜粉和清水,搅匀调成酱汁。这里糖挺贵的,付东缘没打算放正常的量,就放了一半,所以做出来糖醋鱼不会像现代那么重口,而是偏清淡一些。
日常做,付东缘还会放番茄酱,但这时候没有,他想着往后等他们自己种了番茄,收获了番茄,也有闲钱可以买糖了,就自己做番茄酱,然后给周劲做个足料的糖醋鱼。
今天先将就。
用锅中的底油,将酱汁烧浓稠,浇在出锅的煎鱼上。
二狗那只,更为简单,煎好了就直接夹它碗里。
糖醋鱼上桌了,付东缘还炒了道白菜,炒了道南瓜。
等这三道菜一齐被摆上桌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道焦香四溢的糖醋鱼。
付东缘给周劲夹下一大块鱼尾的嫩肉,沾了一圈酱汁,然后投递到周劲碗中,说:“尝尝。”
周劲抬起碗筷,咬下一大口鱼肉。
这鱼外表酥脆,带着焦香,内里柔嫩,入口即化。酱汁酸甜,浓香四溢,吃下去只觉回味无穷。
好吃!
是那种吃了以后能多耕二亩地的好吃!
第37章 爽利喝汤 “好鲜,真的好鲜!”……
“鱼汤来了, 小心烫啊——”
“一人一份,谁都不会多喝,谁也不会少喝, 公正的哩。”
鸡上笼后,天边云霞消散,留下一条橙红色的细带, 挂在青石山山顶上。那棵盘曲的松树,立在细带边缘,像一个人握住了一把剑, 想要将山劈开。
这是一个好天象,河源村的都知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大牛家。
灶房换了位主厨, 摆上桌的菜色就不一样了。
侄儿端来一份份装在粗瓷碗里的鱼汤后,大伯陈永年拾起伏在桌上的勺子, 端过自己那份, 用勺子搅着清得像水一样的鱼汤, 嫌弃道:“这么清,瞧着什么滋味都没有,能好喝吗?以前都是用大碗装的,夹夹捞捞也就去了, 现在装成这样, 是觉得洗碗不够累是吧?”
要知道刘氏之前炖鱼汤, 会加新鲜的白菜, 会加水嫩的豆腐, 炖出来的鱼汤奶白鲜香的,看着就有食欲,不像这, 水清得连底下几根芹菜的都看得见,能好吃吗?
“瞧不上啊?瞧不上我替你喝了。”陈永年夫郎林圩没动自己身前这碗,伸手过去将陈永年那份夺了,不让这人喝。
这个家,他最能解大牛和杨三岩的处境,最能解这些明里暗里的嫌弃是什么滋味。因为他也是个不受待见的哥儿,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甚至怀疑大牛当初用怀孕的骗取二房的同意这个不怎么聪明的法子,就是从他身上学的。
未婚有孕进陈家家门的是他。
若不是那时刚好怀上老大,孕痣彻底消失,他与陈永年必定会被公爹拆散。河源村的男人爱娶婆娘,瞧不上哥儿,附近几个村子人尽皆知。
偏巧林圩是外乡的,跟着他爹卖货才走到河源村。若当时人机灵些,多去打听打听,知晓这村中的暗法,他必定会离陈永年远远的,找个本村的男子嫁了。
他家在的村子是穷,却是个友善和睦的小村,不像他们这般欺凌人。
哥儿就不是人了?哥儿就登不上台面了?哥儿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了是吗?
这个村的腌臜事林圩看得太多,心早就冷了,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便借着身子不大痛快的由头,整日闷在房中,同这个家隔开。
昨日听见大牛同刘氏争吵,知晓大牛是个这个家中唯一一个性子端正、明事又爱护夫郎的,林圩起了帮衬的心。
大牛同这个家中,同这个村中绝大多数的男人不一样,他是个值得托付、值得信赖的。
这些话,只是在林圩心中呆了一呆,便被原原本本地说给杨三岩听。
侄夫郎比他还闷,不知听进去没有,后来听见的那些动静……林圩知晓应该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希望他们好,希望他们能同村中的、家中的偏见抗衡到底。
“昨日都没沾荤腥,你让我吃两块鱼肉。”干了一天农活,陈永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山药蛋焖鸡还没上,他以为这是今日唯一一道荤菜,嘴里嘀咕着就是在难吃也不能放过。
“你这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就不要说,侄夫郎的手艺用得着你点评了?”林圩冷冷地说着夫君的不是。
“你怎么说话的!”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了,坐在一旁的大儿子陈春旺喝了一口鱼汤,震惊道:“爹,阿爹,这鱼汤……也太好喝了吧!好鲜啊!”
儿子开口,陈永年以为他是来帮自己的,没想到张口就是夸鱼汤好喝。陈永年自是不信,正当他想这小子的口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时,陈春旺喝汤的速度猛然加快,呼嗬呼嗬,爽利的喝汤声不绝于耳。
正常品味,好与坏都在你嘴间,昧着良心说句好话,那还不容易。可一旦狼吞虎咽起来,这话是在狼吞虎咽的缝隙里蹦出来的,不用听话的内容,你都觉得他嘴里的东西肯定是殊异滋味。
大哥脸埋碗里,说不出话,二儿子陈春贵也喝了一口,大力称赞:“好鲜,真的好鲜!”
接连两个儿子都说好喝,这时陈永年心里犯嘀咕了:真这么好吃么?
光喝汤不够味啊,陈春旺陈春贵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吮着手指吃了起来。之所以要吮手指,是因为这鱼肉太嫩了,一拿起来,嫩白的鱼肉就留在手上了。
林圩端过面前那一碗,默默喝了起来,不给陈永年留。
“夫郎夫郎,让我尝一口呗。”陈永年凑到了林圩身旁,笑嘻嘻地说着好话。他本就是个爱笑,一笑眉毛就像两道弯下来的禾叶一样,软趴趴地挂在眼睛上,让他的面容柔和了不少。
林圩瞥他一眼,还是将那份没动过的汤端了过去。
“我好好说,这回我一定好好说。”陈永年认错的态度良好,倒是可以跟他少计较些。
“慢着点喝,别浪费了,侄夫郎辛苦了一下午呢。”送入嘴中的第一勺,陈永年就撒了一半,这是大罪过。
对面,两个儿子早就将鱼汤鱼肉喝吃得一滴不剩了,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爹你要不爱喝,就把鱼汤给我吧。”大儿子道。
二儿子赶紧说:“我跟大哥分,我们一人一半,我也爱喝这鱼汤。”
陈永年一口鱼汤下肚,眉毛都要鲜掉了,哪能让给他们,直言道:“哪凉快上哪呆着去。”
就在这时,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大牛往堂屋里喊人了:“大哥二哥,来帮着端下呗,山药蛋焖鸡好了。”
“还有鸡吃!”兄弟俩从凳子上弹起来,跑得一个比一个积极。
山药蛋焖鸡一桌一大碗,也是个分量大的。鸡肉油亮,山药蛋金黄,还撒上了一把嫩绿的葱花。酱香混着葱香,闻上一闻,顿时觉得刚才垫肚子的那一碗鱼汤,真是太不够了!
陈永年呼啦啦地喝着鱼汤,怕喝得慢了,没嘴吃鸡肉啊。他家这两个小子,在饭桌上是能抢的,筷子举得慢了,待会儿就等着捞骨头架子吃吧。
一顿饭,给一向热闹的大牛家吃沉默了。
无一例外,每个人都低头吃肉喝汤,没空像以往那样说闲话拉家常。
“辛苦了夫郎。”大牛从鸡肉碗中夹了一个鸡腿,递到杨三岩碗中。
倘若今日他什么都没做,却吃了这样一块好肉,与他同坐的,少不得要哼哼。
可今日这顿饭出自他之手,还做的这么好吃,他要吃块好肉,没人好再说什么。
杨三岩从前不爱大牛当众夹吃食给他,夹来了,总要再夹回去,今日是接受了。他默默吃着碗里的饭,坐在他一旁的春田见到大哥的举动,仰头,糯糯地叫了一声:“三岩阿哥。”
杨三岩低头,轻声问:“怎么了?”
春田夹起碗里那块他爹给他夹的鸡腿,递到杨三岩碗边:“这个也给你,你烧的菜真好吃,比我娘烧的好吃。”
春田是个实诚的,阿哥烧的菜好吃得他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吃走味道,再恋恋不舍地吐掉,比他娘烧的好吃多了。
焖鸡里的山药蛋也好吃,他一连吃了五大块呢,还觉得不够。
大哥给阿哥夹鸡腿,是觉得阿哥辛苦。他给阿哥夹鸡腿,是觉得阿哥厉害,应该吃这个鸡腿!
杨三岩笑了笑,正要拒绝,旁边大牛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将这个年仅五岁的弟弟企图投喂的手拍了回去,说:“这是我夫郎,要吃什么我给他夹,用不着你。”
手还在杨三岩腰上搂了搂,让他坐得离自己更近。
两个人几乎是挨着。
杨三岩的脸红了红。
隔壁桌的春明,听见这桌的动静,转过头来,将碗递去,逗春田:“你们都不吃鸡腿,给我吧,我们这桌的被四哥抢了,他一个人吃了两个,现在正挨我爹揍呢。”
春田才不给除阿哥外的任何人,用小手护住碗说:“这个我要自己吃。”
说着就在鸡腿上咬了一口。
“给六哥也来口。”春明将脑袋挤到春田碗边,欲分一杯羹,被春田用硬邦邦的脑壳顶了回去。
“赶紧回去吃吧,再不吃你那桌的肉就被春山吃光了。”一直在吃改头换面的山药蛋的陈永增开口了。
春明回去一看,果真是这样,四哥碗里堆的肉那叫一个多,他气道:“明儿我再去买些碗,以后做这鸡肉也一人一碗,分公平。”
堂屋里的其他人闻言,都哈哈哈地笑开了。
刘桂花回娘家的日子,本以为会很艰难,没想到冒出一个比刘桂花更会做饭的杨三岩。
往后啊,有口福了。
“天黑了,回屋去洗漱吧,碗我来洗。”让杨三岩一个人又做饭又洗碗,哪能啊,林圩站出来,将洗碗的活揽了去。
林圩底下还有一个儿媳,一个儿夫郎,哪能让长辈干这样的活?先一步钻到灶屋去,将洗碗的位置占了去。
杨三岩无法,只好依了,打了盆热水回屋去。
陈春福今日下水捉鱼,一身泥腥,得擦身子,这水就是替他打的。
杨三岩到房间门口,刚好碰见大牛从里头开门出来,见是夫郎,大牛欣喜道:“我正要去寻你呢。”
杨三岩道:“我打水去了。”
“我来端,我来端。”大牛接过热水,又交代,“我刚去井边打了桶凉的来,刚好掺一掺。你要不要先洗?”
杨三岩头低了低,小声道:“你先。”
“行,我先。”大牛去了里间,兑好洗澡水,然后开始脱衣服。
杨三岩在外间,原本坐在床沿,听见陈春福脱衣服时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忍不住走过去关怀道:“你娘打你的这些……可还疼着?”
“不疼。”大牛说。
说实话,他娘打他的这次,挺疼的。可那么毒辣的鞭子打在夫郎心里,他都没喊过疼,自己身上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真不疼。”大牛再次对夫郎说。
第38章 狼崽子 我现在也离不了你了。
“布给我吧, 我给你擦。”
大牛身上的这些鞭痕,沾水倒是不会痛,但一弯腰, 一扭转身子,扯到了,还是会有倒吸凉气的效果。刘桂花重点打的是后背, 大牛要想靠自己的力量擦掉背后的脏污,吸凉气肯定是不够的,最起码得来个龇牙咧嘴。
杨三岩知道他的不便, 将擦身的活揽了下来。
大牛这会儿刚脱去上身,下身仍是穿戴整齐,既是擦身, 肯定要一齐擦过才好。大牛问夫郎:“这下头,也脱吗?”
杨三岩弯腰将棉布打湿, 头也没抬, 应:“脱吧。”倒映在水中的脸颊, 微微红了。
大牛解开裤带,宽大的大襟裤应声落下。一只脚脖子脱开,另一只脚脖子勾转,使点力, 裤子便飞到旁边的脏衣盆中。
里裤也是布带系的, 薄薄的一块, 动手解了就是。
杨三岩拧好棉布, 起身给大牛擦身时, 大牛已是光溜溜一个。他先从后背擦起,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着。
大牛脑子里不自觉又在想那档子事儿, 轻声问夫郎:“咱俩今晚……好吗?”
夫郎在他背后施的力太过软绵,一不留神就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若是可以,他就想得深一些,若不行,他至此打住念头,好过待会还要去外头。
杨三岩先是沉默,等他将大牛的后背擦完,转到前头去时才出声:“好、好吧。”
亲自将应许说出口,还是有些难为情,杨三岩脸红得更厉害了。
大牛一把抓住夫郎的手肘,呼吸凝滞,目光灼热,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跟夫郎好。
念头一出,某个地方就更加不受控了。
杨三岩脸红得要滴血,挣开大牛的手,弯腰,将棉布洗了洗,而后将换洗过的棉布直接塞入大牛手中,说:“前、前头,还是你自己来……”
说完就飞也似的跑了,跑去床边,坐下。
大牛知晓夫郎脸皮薄,不好追得太紧,偷摸地笑了几声,便撑开棉布,将自己的身子擦干净。
干净的衣衫已经放在旁边了,大牛就披上,不好好穿。
脏水提到门后边放着,明儿再拿出去倒,杨三岩就着另外一桶掺好的洗澡水,开始脱衣擦身。
他擦得很慢,想着一会儿要发生的事,脸上及身上的热度高居不下。
大牛等好久才等来害羞腼腆的小夫郎,不过这段时间他不是干等,而是动手收了一床铺盖起来。夫夫俩已经和好了,哪还用得着两个被窝啊,一床就够了。
杨三岩回来时,大牛已经将铺盖弄好了,他们俩枕一个枕头,盖一床被子,那被褥开始掀开的,就等着他* 过来躺进去了。杨三岩瞧着,是又害臊又体热。
大牛没等夫郎走到床边,就等不及过去将人搂住抱了起来。呼吸拂过夫郎耳际,吻在夫郎颈侧。
杨三岩呼吸渐促,抱住了大牛的脑袋。
情难自禁时,杨三岩唤:“陈春福。”
汗从眉骨滑落,大牛深吸一口气才应:“嗯,怎么了?”
“我现在也离不了你了。”杨三岩说。
大牛听着了,经受不住,闭目低吟几声就释放了。
夜色寂寥,除开大牛房里,好几个同辈房中也点着灯。
刚伺候完夫郎的春贵开始穿衣服下床,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侧躺在床上看着他穿衣服的夫郎严河已经见怪不怪了,略略弯着眉眼调侃:“又要出去找你的小情人?”
春贵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四弟今儿挨了三叔多少打啊,才将那个鸡腿保下来,可不得趁新鲜送过去。”
严河说:“我说你们几个兄弟也是童心未泯,跟小孩子一样,半夜拿家里的吃的出去喂狼,不怕那狼崽子的父母寻来,将你们咬了?”
山里除了狼,还有别的野物呢,胆子是真大,敢夜里上山。
“我们这么多人,又个个是猎野物的好手,怕什么?今儿春明也去,求我们好久了。”
严河评价:“你们这几个兄弟加起来,都没一个大牛稳重。”
“那是我们没同他说,他最近和他夫郎才好呢,哪好半夜叫他出去。”
“六弟还是个半大孩子,可得照顾着点。”
“知道的知道的。”穿戴整齐的春贵走到床边,亲了亲夫郎的脸,温声道,“你先睡,我将灯熄了。”
严河裹过被子,翻到床铺里头,说:“你回来了,就睡外头,别吵醒我。”
“知道的,我回来时小声些。”春贵扶住夫郎的肩头,又亲了他几下,才出门离开。
青石山上,老六陈春明已经跟着哥哥们找了几处了,都没看见那只软毛,心里担忧道:“不会被什么东西吃了吧?”
依哥哥们的说法,那只狼崽才一个月大,浑身雪白,一只后腿生来就有毛病,平时走路要拖着走。
这路都走得不利索,更别说防御野兽了,青石山随处可见的石崖,它摔下来,那就是粉身碎骨。
“地上没脚印,洞里也没血迹,能被什么吃了?走紧些,后头的别离太远。”老大陈春旺举着火把在前头领路,春明就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春山与春贵。
春山抱着被油纸包裹住的食物,耷拉着眉眼道:“前几天下雨,咱们没来,它是不是饿着了,然后去别处找吃的了?”
春贵说:“惊蛰那天我来过,它好好地在洞里待着呢,我还给它送了好些吃的。”
春山佩服:“惊蛰那天雷那么响,雨那么大,严河阿哥也肯放你出来?我是想出来也没法出来。”
春贵说:“他心肠可比我软多了。”
春山叹道:“要不是咱太爷是被狼咬死的,一家人恨上了,真想将软毛带回家养。它一个瘸腿的,性子又那么软,在山里能活多久?”
春贵调侃四弟:“要是能带回家养,四弟怕不是要养在被窝里!每次来,你都抱着软毛不撒手。”
“说得好像二哥没抱似的,每次来,吃的不都是你喂的?”春山反将回去。
“好了,你们别说了,再说春明就要跳脚了。”春旺开口,“咱们都见过软毛,也都抱过,就他还不知道软毛长什么样。”
春明是真生气:“前几次来,你们就该带上我的!”
“谁叫你跟你爹娘睡一间,夜里要出来,他们不就被惊动了吗?”
这回恰巧是春山的媳妇儿娘家有事,回去了一趟,将床空了出来,春山就将春明叫到自己房间,与他说了狼崽的事。
春明当夜就吵着要出来了。
“再找找吧,将那片也寻过去。它腿那么短,换地方也跑不远。”春旺目视着深沉的夜色,淡定道。
明明软毛身上瘸腿更引人注目,大哥却只记住了他腿短的特点,真是可恶。
可惜的是,四兄弟找了一夜,也没找到这只被他们取名为“软毛”的小狼崽,只能抱憾离去。
**
晴了两天,溪岸捡的地皮菜全都晒成了卷曲的小块,在团箕上铺成薄薄的一层,跟木耳、茶叶、紫菜有几分相似。
付东缘将它们拢起来,装到周劲做的麻布口袋里,并有意识地分成了三份,一份给凤姨,一份自己吃,一份拿到墟市换铜板,买家里短缺的东西。
开阳县五乡八里七十一村,墟市两到三个村子一个,选择远近适中地势没那么陡峭的地方作为墟场。
离河源村近的樟木墟二月初一开市,往后逢一、四、七皆可来墟市买东西。离河源村远但离河丰村近的柏木墟逢三、六、九开市,规模要比柏木墟大许多,不怕远的,也可走一个半时辰的山路来这儿采买东西。
头回来墟市,不怕找不到地方,两个墟场都好找。上了山头,无论那座山,只要是能登高望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这两棵树王。一棵柏树,一棵樟树,树冠巨大,直插云霄。墟场就设在这两棵树王底下。
沉寂了这么多天才开市,二月初一那天的樟木墟肯定很热闹。付东缘和周劲约定好了,二月初一起个大早,赶墟去,再顺道推销推销他们这品质优良的雷公菌。
在此之前,还得上趟马头崖,去凤姨家坐坐。
他们约定好的。
廿九这天,付东缘醒来就很兴奋,这是他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前往深山老林。河源村也在山沟里,却没凤姨家住得深。现代社会的定律告诉付东缘,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有不一样的风景与不期而遇的惊喜。
他喜欢走到丛林里去。
提起背篓,放进城里买的三双鞋垫和一些碎布,以及一袋晒得干瘪的雷公菌,这就是周劲允许付东缘背的最大重量了。
剩下的都他背。
拎个大背篓来,在底下放入两颗水汪汪的白菜,用稻草隔开,铺上一层鲜嫩的春笋,垫些稻草,再放上几条刚杀的鱼,用竹叶封住顶头,就将背篓背上身了。
付东缘先一步弄好,抓住麻绳做的肩带,很乖地在一旁等周劲,目光喜滋滋的。
这会儿的心情和小学生去春游的心情很像,兴奋、怡然与迫不及待。
没有人会浇熄这样的愉悦劲儿,周劲这个宠夫的也不能。一路上,他没有频繁地问哥儿背得重不重,走得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而是陪着他慢慢地往前走,不时应两句,这是谁家的田,那是谁家的屋子……
第39章 马头崖 “周劲,有狼!”
去马头崖要先穿过村西头的农田, 付东缘之前一直没机会来,这回终于能实地走一走了。
西头地少,平地上, 被沟渠连接的多是些稻田,而挤在山脚下、攀上山腰的多是些麦田。此时的稻田只有少数几家开始翻了,多数还未动, 看上去并不规整。而那麦田却是高度整齐的绿,是初春田野中最富有生机的颜色。
周劲同西头的人交流不多,但对西头的地却如数家珍。
“这是老低头家的地, 他从廿七那天开始翻,到现在一亩还未翻二分。旁边的是面瘫家的,他比老低头来得早一些, 廿六就扛着锄头来了,而今也就和老低头齐平。这俩都是翻得慢的。”
举目望去, 西头开始动土的就他们三家。周劲早早开始, 是因为周大成分给他的地是荒地, 草长得比人高,不早点翻不行。老低头家与面瘫家紧随其后是因为他们翻得慢,又没钱雇耕牛。
种稻讲究三犁三耙,驱牛犁三遍, 犁得深, 又翻得彻底, 使土壤更疏松更透气, 有利于秧苗根系的生长, 也能控制杂草生长,减少水稻分蘖以后,病虫害的滋生。
人力当然达不到牛的效果, 要想补足,要么花大力气将土挖得深些,要么多翻几遍。
周劲翻的地就和前面两家农户翻的地不一样,杂草不见了,晒干的土块也被敲稀碎耙平,工工整整,是西头这几十亩地里最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块。
听周劲说,这地现在算不了什么,还得翻五六遍才作数,期间还要不断地割青叶来沤青肥,补充地里的肥力。
庄稼人如此精细地对待田地,种出来的粮食能不好吃吗?
付东缘算是长见识了。
那几亩原封不动的田地,周劲也介绍了一下,是住在不远处的葛大和住在半山腰上的王驼子家的。
这两家会雇牛耕地,只是要等,等东头的田全部梨完,村子里人的才会将牛租借给他们。
前者家中确实负担得起,后者是因为男丁不够,不得不租。王坨子背驼得厉害,现在连锄头都举不起了,王大勇呢,瘦瘦干干的一个,身上没多少力气,做久了气还喘不匀,更本应付不过来。
“我们昨天选了稻种,是要在这块地上种吗?”付东缘问。
“两块的都种,凤姨借了我们五十斤的稻种,我们要都用掉。”周劲说。他们家的地一块在水渠边上,一块在山坳里,合起来两亩左右。前者更适合稻谷,后者更适合种小麦,但现在不是种小麦的季节,得等到十月,在此期间,地不好荒着,也先利用起来,等暑热时节稻子收了,再将地翻翻种小麦。
“难怪昨天要将稻种挑成几份,你是想将饱满大粒的稻种用水田里,差一些的种在山坳里是吗?”付东缘边走边问。
“是。”周劲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播种呢?“付东缘又问。
“等椿树发芽时。”周劲说。
一路走一路聊,这路上的时间过得飞快,脚底下的路消失得也快。周劲没想到哥儿能凭自己的脚力走这么远的路,如今再回头看,他确实是走来了。而且哥儿面色尚好,笑容也总挂着,瞧不出身上的不适,体力当真比从前好了很多。
只是进了山坳,上了山,这山上的路和平地就不是一个等级的了。
石头挤在小路上,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高高低低,起伏不定。这时你不可能挑着黄土地走,它一下高一下低,高的能踩,但踩了低的,你的脚就很有可能被石头卡住。
最好的做法哪儿高踩哪儿,有种在高地上跃来跃去的感觉。
这无疑对下盘的要求非常高。
如果付东缘是只羚羊或下盘有周劲一半稳固,就能得心应手,但他是个常年生病的哥儿,就算有势必通过的决心,身体也会诚实地对他发出腿软的信号。
“别怕,我去下头扶着你。”登高爬低更考验体能,周劲的做法是让哥儿踩着上面的石头通过。两个石头离得远的,他就下到最低处支着,助哥儿通过并保证哥儿的安危。
有周劲在,做这些不是难事,付东缘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多踩几块,适应了这种步伐,就能发现其中的乐趣了。付东缘踩着踩着就涨了胆量,有时还能蓄力跃过去。跃得倒是痛快,落地以后踩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总要摇晃几下才能稳住身子。
周劲心悬得可比付东缘紧,紧握他的手,说:“慢些,别摔着了。”
付东缘笑着同他说:“这不是有你吗,无论我晃得多厉害,你都能帮我稳住。”周劲是他的底气,如果身边没有他,付东缘估摸着自己会老实地爬上爬下,多费些时间多费些体力也不愿受伤。
自己是能扶住没错,但周劲害怕来个万一。
好在这段石头路不长,耐心走了两刻钟就到头了,往后的路相对而言平坦些。
“坐下歇会儿吧,那里有一口泉眼,我去兜些水来。”路过一口往外冒水的泉眼,周劲摘了一片竹叶,卷成漏斗的形状,兜了些泉水,小心递给付东缘,说,“解解渴。”
付东缘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捧着接过,确实是渴了,喝得有些急,喝完眼睛就亮了。
这山泉喝起来好清甜啊!
“还要吗?”周劲看到哥儿的笑眼,眉目柔和地问道。
付东缘点头。
周劲又给付东缘兜了一捧。
喝完,付东缘把那片竹叶还给周劲,说:“你也喝。”
周劲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以前他来山里,渴着或者是热着了,趴到泉边就能牛饮一通,从未用过什么树叶。这么小的叶子,他兜十次八次才能解上半分的渴,不如直接趴下来得痛快。
可这叶子是哥儿给的,不能仍到一旁不管。周劲又凑到泉眼边上,兜了两捧,含含蓄蓄地饮用起来。正当他觉得喝两口就差不多了,没渴到那个地步,要回到石头边上陪哥儿时,付东缘惊诧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周劲,有狼!”
霎时间,周劲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半蹲在地上,背弓着,以最快的速度跃到哥儿身前,一边护着他,一边用锐利森冷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他手上青筋暴起,耳朵也在动,听着周遭的动静。
付东缘没想到周劲的反应如此之大,周身的气场一下子转变了,比这山里的野兽还像野兽,进攻性十足。如果他们身前真的立着一匹狼,以周劲此时的状态,应该会在狼攻击他们之前,先一步把狼的皮肉撕开。
付东缘意识到自己给的信息让周劲误解了,将手搭上周劲的肩,急声补充:“不在我们这座山上,在对面的山头上,离我们这好远呢。”
“而且,它没发现我们。”付东缘压低声音说。
缘哥儿给了付东缘一双好眼睛,在这山上极目远眺,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方才他就是随意地望了望,不巧就看到那只狼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狼,以往都是网络媒体上看到的,一时没忍住就惊声叫了出来。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狼?”周劲再看向哥儿指的方向时,那只狼已经不见了,他蹲在哥儿身前,仔细地问了问。
“一只消瘦的狼,体型和二狗差不多,毛是灰白色的。我看到它时,它正盯着另一头看,想是那儿有猎物,我叫你之前它就闪身进了草丛,我是看到它不见了才失声叫的。”
河源村多久没见到狼了!三十年前,村中十数个村民上山打猎时被狼群围攻,无一生还。死的都是陈姓的,还是家中的顶梁柱,陈氏宗族气愤了,组织青壮上山对狼群进行围剿,那时狼就剩得不多了。后面每一年的秋冬,村中耆老依旧会组织人手对村子周围的山进行清剿,见着狼那是要杀死的。
周劲曾在赶夜路回家时遇到过一只,那只狼就坐在路的中央,两只眼睛发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时周劲连着做了几天劳工,进山搬杉木去了,回来时手脚都是颤的,不想招惹,就选择了绕路。后面那狼也没跟着他。
还有一次就是和二狗一起进山猎野鸡时,遇到了只饿得精瘦的狼。
那狼想将二狗的脖子咬断,再来攻击他,可他连二狗那关都没过,被二狗生生地逼退了。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前年农闲,上山剿狼的抬了两只狼的尸体下来,说是头狼,被他们猎杀了,那些小狼已经不成气候,跑到外头的山里去了,不会再回来,自此河源村就太平了。
从那以后,周劲听都没听说过狼的消息,然后就是这次,那只狼与他们隔着一座山头,被哥儿看见了。
虽是隔了一段距离,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周劲觉得这地方不安全,对付东缘说:“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去凤姨家再歇。”
付东缘这会儿早就歇好了,可以赶路,他从石头上起来,略略瞥了一眼刚才发现狼的地方,对周劲道:“我们走吧。”
第40章 缝布鞋 这是哥儿亲手给你缝的。
两位主子去走亲戚, 二狗一只狗独守家门。
主人将家托付给它之后,按照惯例,二狗会在自家屋子周边巡视一圈, 然后扩大范围,将院子巡视一遍,再扩大范围, 去院子的周边闻一闻,是否有陌生气味。
默默将牙呲起来,伏低身子在草丛里穿梭的情况, 在以往几次的巡查中是没有的。可今天,沿着院子外围巡到一半时,二狗就自动切换成了这种状态。上身压低, 耳朵向后收拢,尾巴竖立, 爪子谨慎地朝前迈。
等鼻子中的气味越来越浓厚, 耳朵也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动静时, 二狗身体弓着,像一只离弦的箭般骤然从茅草堆里冲出,张大嘴露着尖牙朝敌人的咽喉咬去。
特别漂亮的飞跃,特别迅猛的攻击, 但……扑了个空。
因为敌人比它设想的……要小上许多, 而且在它冲出来的那一瞬, 这怯懦的小生命被这动静吓得屁滚尿流, 倒地蛄蛹了。所以在高度上远低于二狗扑咬来的嘴。
“嗷嗷嗷呜, 嗷嗷嗷呜……”雪白的小狼崽接连受到惊吓,滚进了旁边的小土沟里,就这么刚好地卡在了里面, 现在动弹不得,只能四脚朝天地扒拉着空气。
也散发着一种想要用乱拳吓退高大敌人的意味。
可这种胡乱挥爪子的行为,在居高临下的二狗眼中,更像是跪地求饶,它放松了弓起的脊背,放松了卷皱的嘴和竖起的尾巴,围着这只小狼崽打转,并不时低头闻几下。
“嗷嗷嗷呜,嗷嗷嗷呜……”仰面朝天的狼崽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不断在自己上方掠过,吓得魂不附体,叫得那叫一个凄惨。
只是它喉咙细声音小,这儿又是周劲家的荒地和小青石山的交界,地处偏僻,它再怎么叫,也不会有别的听见,前来救它。
二狗仔细观察着狼崽。
它发现它爪子动的时候,三只是灵活的,剩下那只静立不动。
二狗伸出狗爪子扒拉了一下狼崽不会动的那只脚,登时,“嗷呜!嗷呜!嗷呜!”狼崽拼命地向后瑟缩,圆胖的身子被土沟卡得死死的。
二狗:“……”
它没想拿它怎么样。
**
远远的,能看到建在石壁上的吊脚楼了,底下是湍急的河流,吊脚楼的支柱立在比水面高出半丈的岩石上。这会儿看不觉得有什么,倘若涨水,支柱下端被水流浸泡与冲击,看上一眼就觉得胆战心惊。
这样的吊脚楼真的能住人吗?安全隐患也太多了吧!
付东缘又看了一眼吊脚楼底下的河流,黄汤滚滚,奔涌咆哮,和他们家后院那条平静的溪流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画风。
付东缘问周劲:“村东头不让住,凤姨为什么不去村西头住呢?西头又不是没有地方。”
她都能在这么险峻的地方建吊脚楼,西头找片荒的,拾掇拾掇,不也能建房?也可以不用找,他和周劲家的后院就有地方,那儿拾掇一下,砍些木头就能建了。
“人言可畏。”周劲看着哥儿的眼睛说,“凤姨不想给人添麻烦。”
付东缘沉思了一会儿,说:“外头说的那些,她信了?她也觉得自己会给别人带来厄运与灾难所以宁愿住在这深山老林中,不与别人接触?”
周劲:“我劝过她换地方,但她不愿搬。”
付东缘想了想,道:“一会儿我来试试。”
转眼就到吊脚楼边上了,卧在檐下的小黄眼尖先看到他们,站起身子,吠了一声通知主子,然后摇着尾巴过来。
它认得周劲。
付东缘看见小黄可高兴了,顿时眉开眼笑,“哎呀呀,这就是二狗女朋友吧,长得真好,比二狗清秀多了。”
小黄在付东缘脚边闻闻嗅嗅,想是闻到了二狗的味道,对付东缘也不防备,尾巴垂着,乖乖地绕着付东缘的脚打转。
“小黄长得是清秀,但脾气一点儿也不好,这点啊,和二狗一模一样,在山里碰到了比它高比大的,都是直冲过去的,也不考虑考虑自己能不能打赢人家。”张玉凤听见外头的声音,笑着走了出来。
她手上的水渍来不及找布擦干,就擦在了自己的围裙上。
“凤姨。”付东缘甜甜地叫了一声。
周劲也唤:“凤姨。”
张玉凤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缘哥儿这张笑脸啊,心里就高兴,比看到自家孩子的笑脸还高兴。
“一路累着了吧,我给你们烧了水,快进来喝。”张玉凤招呼着付东缘和周劲进屋来。
“我们前几天自己捡的地皮菜,拿去晒成了干菜,拿水泡泡就能吃。晒了好多,根本吃不完,劳您帮着消消。”
张玉凤还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心思吗,嗔怪道:“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要这样下次别来了。”
长辈都这样,他们送小辈东西时,推着塞着都要让你收下,但收小辈的东西,他们心里就过意不去,非得让你将这些东西拿回去不可。
付东缘着重强调一点:“都是家里吃不完的,不值什么钱。”
“吃不完也可以存着,放窖里,我一个人住,能吃多少东西?”张玉凤还是不愿收,“带回去,一会儿都带回去。”
付东缘忙拿出小时候对付家里长辈那一套,说:“我这是有事求您指教,请您当师父呢,您收下吧,不然我不好意思开口了。”
缘哥儿说话软软的,笑起来也软软的,叫人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张玉凤笑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来,凤姨能帮的一定帮,不能帮的,我也想方设法地替你达成。”
她这外甥就是个闷嘴葫芦,什么都闷在肚子里,问他,他也不说,张玉凤时常觉得自己这个当姨的做得不够,外甥有什么苦什么难,自己都帮不上。
好在外甥娶了个性子和软的哥儿,与她处得来,心上也乐观,有什么话也愿意同自己说。
张玉凤越看缘哥儿越喜欢。
“您得收下谢礼我才说啊,不然我寻别的师父去。”付东缘也笑,故意这么说。
张玉凤拿他没法,又打量了一回两个孩子卸下的背篓,见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的,就点了点头,说:“好了好了,收下了,你要做什么,赶紧说吧,不然我这心里老惦记着。”
付东缘欢欢喜喜地去自己的背篓里拿鞋垫,又带着一脸的笑回来,“劳您教我缝鞋子,我要给周劲做双布鞋。”
“诶呦,”张玉凤一脸两个孩子感情真是好的神情,笑嘻嘻地看着外甥说,“大板真是有福,娶了个替他着想的哥儿,这么好的哥儿上哪儿找啊!”
周劲不好意思在屋里待了,找了个借口去外头看看有没有需要修缮的,他帮着修修。
张玉凤拉着哥儿到椅子上坐下,笑问:“哥儿想做什么样,跟凤姨说,凤姨可是做鞋的好手。”
付东缘其实对这些没有概念,只说:“结实耐用的就好。”
“也是,大板这上山下山的,只有缝结实了才耐穿。”张玉凤去里间将针线和平时剩的一些碎布拿出来。
付东缘这头也将自己备的东西拿出来了,“这两双是给您的,您给你自己做,我看着您学。”
“哎呦!怎么还给我买了,不是给大板做吗!”张玉凤要跳脚了。
“买三双有优惠,摊子上买的,不值什么钱,您就收下吧,不然我不好意思向您请教了。”付东缘故技重施,还笑得十分乖巧,是长辈们见了不会怪罪的那种乖巧。
“该给你自己买啊,怎么给我这个老太婆买上了?我在山上光着脚来去自如,哪用得着穿鞋还穿这么好的布鞋?”
“我自己有布鞋了,好多双呢。”付东缘用和缓的语调耐心地劝着,“而且您总有下山的时候,做好之后下山穿。我和周劲过着过着若吵了起来,少不得要您从中调和呢。”
被他这么一说,张玉凤脸上立马有了笑意,“周劲要敢欺负你,你让二狗来报信,我定要冲下去狠狠地揍他一顿,让他长这个记性。”
“是啊,就得劳您跑这一趟,您来才有用。”付东缘几句话就将张玉凤哄得高高兴兴的,然后很自然地进入正题,“咱先不说了,先将鞋子弄了,我怕我手拙,耗您许多时间。”
“不怕不怕,”张玉凤拿了两根针来,分了一根给缘哥儿,“姨瞧着你这手灵活着呢,上手快的,耽误不了什么事。”
付东缘虚心学了起来。
周劲在外头敲敲打打,一会儿修窗子一会儿修地板,凡是不牢固的地方,他都给修整过去。
凤姨架在灶屋里的农具,他也逐个检查过去,不分离的磨锋利,手柄松动的劈楔子塞牢固。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传来凤姨唤他的声音:“大板,你来一下——”
周劲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洗手进屋。
屋里,迎着门坐着的哥儿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他坐的凳子旁,工整地摆着一双刚缝制好的布鞋。很显然,叫他进来就是来试穿这布鞋的。
“我得去洗脚。”周劲突然局促起来。
“去吧去吧,”张玉凤说,“这是哥儿亲手给你缝的,你得爱惜。”
周劲去外头的水缸边,要把自己的脚搓层皮下来了。
张玉凤给他送擦脚的布,看到周劲脱在一旁的草鞋,不明白地问:“大板,你这走路姿势有问题啊,怎么左脚磨得这么厉害?”
右脚的草鞋还是完好的,左脚的却要将鞋底磨穿了,很明显两边受的力不一样。
出来给周劲送布鞋的付东缘看了一眼,立马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不顾丈夫开始发红的耳根,特别自豪地对凤姨说:“因为右边那只草鞋是我编的。”
【魔蝎小说 www.moxie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