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克里斯的眉骨被那卡卡指尖的温热烫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原地,快要忘了呼吸。
卡卡收回手,视线落在他眼睛里, 没有再说什么承诺,也没有再劝克里斯回去, 他只是把门拉开,让晨风进来,把屋内那点温度轻轻冲散。
外面天色大亮,一碧如洗。
克里斯站在门内,像被一道门槛卡住,明明只隔了一步,却跨不过去。他看着卡卡侧过身走出去,背影被光线压得很薄, 肩线却仍旧笔直, 像一条不肯弯的弓弦。
卡卡走到车旁,按下钥匙, 车灯闪了一下, 他利落地拉开车门,但闪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那一瞥短暂到像只是确认门有没有关好。
可克里斯却觉得那一眼里盛着太多话语, 盛着更多没被说出口的东西, 像被压在水底的石头, 沉得发亮。
“进去。”卡卡用口型示意他。
克里斯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 最终只点了点头, 身形却没有动。
他看着卡卡上车, 关门,发动引擎, 车子慢慢驶出车库,轮胎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快就被清晨的风吞掉。
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克里斯还站在玄关处,没有动。
他等着那种熟悉的撕裂感冲上来,等着心口发冷,等着呼吸抽紧,等着身体像失去重心一样往下坠。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晨风和屋里残留的咖啡味。
这太诡异了。
克里斯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心跳稳稳地撞着,像在嘲笑他这些年的狼狈。那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一点愤怒,愤怒的对象不清晰,像是对恶魔,对交易,对命运,也像是对自己。
他转身回到客房,把外套披上,弯腰去床底摸手机。
手机冰凉,屏幕沾着一点灰。他指腹擦过边缘,按亮屏幕。
没有提示。
没有倒计时。
没有那种刺眼的契约字样。
只有正常的时间显示,正常的信号格,正常到让人想把它摔出去。
克里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腹一点点收紧,直到手机的边缘硌得皮肤生疼,才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走出卡卡家时脚步很快。
门合上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后没有人影,客厅灯也已经熄了,那种空荡感像一道冷风从胸口掠过,没能把他吹倒,他已经被自己的身体允许离开了。
克里斯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路口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身体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迫他回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惊慌压下去。
回去。
按卡卡说的,回去休息。
克里斯一路开回家,车库门升起,熟悉的墙面、照片、奖杯在晨光里依旧光亮。以前这些东西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围住,围在一座冷冰冰的城堡里。今天他走进去,却像第一次走进一个普通人的家。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想发疯。
克里斯抬手烦躁地扯开领口,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盯着杯壁里晃动的光,忽然想起昨晚灯闪的那一下,想起卡卡把他抱紧,想起那句“别看了”。
别看了。
别问。
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喝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柔软的触感传来,他才发现自己昨晚几乎没有真正休息,精神绷了一夜,可今天身体却像被强行按进了稳定的轨道里。
稳定到不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的是豪尔赫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嗓子还有点哑:“豪尔赫。”
“你起得够早,”豪尔赫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又很快收敛,“昨晚你去哪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卡卡家。”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豪尔赫叹了口气:“我猜你会去。你听着,克里斯,别把自己逼到——”
“我没晕,”克里斯打断他,语气硬,“我很好。”
豪尔赫停了停,像是从他这句“很好”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你声音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克里斯握紧手机,指腹压住屏幕边缘:“我说了,我很好。”
豪尔赫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方向:“卡卡那边的医生联系上了。对方愿意见你们,最快明天下午。”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直:“见我们?”
“对,”豪尔赫说,“我把你也加进去,是因为资料里有一部分需要你说明。你之前那些……奇怪的反应,医生想问细节。”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反应。”
豪尔赫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慎重:“你没有反应,是好事。但也更需要弄清楚。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最怕什么吗?我怕你们以为问题解决了,然后突然——”
豪尔赫没说下去。
克里斯闭了闭眼,压住呼吸:“卡卡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具体时间。”豪尔赫说,“我先通知你。你别冲动,也别一股脑跑去问他。你现在能不能——”
“能,”克里斯又一次打断,“我能。”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能等”,还是在说“能忍”,或者是在说“能活”。
豪尔赫听着他这句“能”,沉默了几秒,最终低声道:“行。明天下午,我把地址发你。你记住,别自己吓自己。”
克里斯没有回应。
豪尔赫像是也不指望他回应,只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克里斯的指尖一紧:“什么?”
“俱乐部那边,最近有人在问你。”豪尔赫的语气压低了些,“不止一家。风声起得很奇怪。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在媒体面前乱说话。”
克里斯皱眉,“问我什么?”
“合同,未来,位置。”豪尔赫说,“还有——你和卡卡的关系。”
克里斯的肩膀瞬间绷紧:“谁问的?”
豪尔赫没有直接报名字,只说:“先别管谁。你知道的,足球圈里最喜欢吃人血馒头。你最近状态波动太大,他们会猜,会编,会拿你当新闻。”
克里斯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用力摩擦了一下,“我不在乎新闻。”
“你不在乎,但你必须考虑卡卡在不在乎,”豪尔赫提醒他,“你明白吗?”
克里斯喉咙发紧。
他当然明白。
重生以来卡卡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挡在他面前,挡媒体,挡队里流言,挡他自己的情绪,甚至挡恶魔的影子。卡卡把所有能挡的都挡在自己身前,而他以前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抓着卡卡求生。
现在他被治好了。
卡卡却更像要被什么掏空。
克里斯的牙关咬得发疼,“我会处理。”
豪尔赫嗯了一声:“你先去休息。我晚点把消息发你。”
电话挂断。
客厅又安静下来。
克里斯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空白的墙上,上一世那里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举着奖杯大笑,旁边的队友拥抱他,光亮刺眼。
他抬手揉了一把脸,手掌按在眼窝上,指尖微微颤。
他应该去训练。
他应该像正常人一样按日程生活。
可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卡卡离开时那一眼,全是卡卡那句“我会尽量”,全是那一声轻轻的触碰,像把某种告别提前写在他眉心。
克里斯猛地站起来。
他不能坐着。
坐着会让他想,想就会失控。他拉开衣柜,随手套上训练服,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停住,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枚卡卡为他戴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被晃得别开眼,仓促出门。
训练基地离得不远。车子驶进停车场时,已经有几辆车停着,克里斯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春风料峭。
“早,克里斯。”
“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昨晚没睡好吧?眼睛有点红。”
队友的声音稀松平常,克里斯一一应过,把包放下,换鞋,系鞋带的动作一丝不苟。
跑动,停球,传接,短距离冲刺。汗从额角滑下来,呼吸加深,肌肉酸胀。这些真实的感觉像铁锚,把克里斯暂时拽回地面,那种生命流逝的畏首畏尾的感觉全然消失了。
教练吹哨叫停,安排对抗。
克里斯站在场边,听见旁边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昨晚又有人拍到他车……他去那边了。”
“真的假的?又去?这都第几次了。”
“媒体肯定会炒,俱乐部不可能一直装聋作哑。”
克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
他不回头。
他不想把卡卡的名字再拖进任何人的嘴里。
对抗开始后,节奏更快,克里斯抢位,压迫,回追,脚下动作干净利落。他做得像习惯那样冷静,可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声音——你能离开他了。
克里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在慌乱中抬头,视线越过半个球场,落在远处的看台上,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却像看见卡卡站在那儿。
站得很安静,像昨晚站在门口那样。
克里斯呼吸一乱,下一秒又强行压住。他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继续跑。跑得更快,像要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训练结束后,队友们陆续回更衣室,克里斯冲了个澡,刚打算擦头发,却听见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打开柜门,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你以为你的身体状态稳定是礼物吗?你知道卡卡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第102章
训练基地的走廊被拉得很长。
克里斯从更衣室冲出来的时候, 脚底还带着水汽。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啪嗒”声。
他没去看任何人,也没听队友在身后喊的那句“克里斯”, 仿佛只要回头,刚才手机屏幕上那句话就会变成现实——
你以为你的身体状态稳定是礼物吗?你知道卡卡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那是一种很恶心的语气,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喉咙里,硬生生把他不敢想的东西搅出来,再塞回他嘴里逼他吞下去。
克里斯把手机攥得太紧,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走到训练基地外侧的停车场,风从看台背后钻出来,刮得脸颊生疼。
他靠在车边,抬手按了一下额角,汗水和冷风搅在一起, 头皮发麻。
理智说, 别冲动,别去找卡卡, 别把陌生人的一句话当成证据。
可另一股更原始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像一头被压了太久的兽。那兽不是要他证明什么,它只要一个目标——把窥探卡卡的人抓出来, 扯碎。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门“砰”地关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只剩呼吸声粗得像砂纸摩擦。
克里斯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 屏幕还亮着, 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扎在眼球上。他盯了两秒, 直接把它划掉,像划掉一条毒蛇。
不够。
这不够。
他需要知道这个号码是谁。他需要知道他们怎么拍到卡卡的。他更需要知道, 卡卡到底在医院做了什么。
克里斯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拨通了一个人的号码。
“马丁。”他开口,声音低得发沉。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我以为你训练结束只会想吃饭。”
克里斯压住火气,“我需要麻烦你帮个忙。”
马丁是他以前在商业合作里认识的技术顾问,做通讯和安全这一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要动起来,手段很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出事了?”
克里斯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片空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在跟踪卡卡。”
“跟踪?”马丁的语气立刻变了,“你确定?”
“我确定,”克里斯把那条陌生信息的截图发过去,“号码给你。我要它的来源。越快越好。”
马丁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雨点落在铁皮上:“先说清楚,你想要什么程度?定位?归属地?还是——”
“我想要人。”克里斯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在衡量他这句话里的危险。过了片刻,马丁才低声说:“我可以查,但你得答应我,别把自己送进监狱。”
克里斯嘴角扯了一下,“我不会。我要他自己出来。”
他挂断电话,手指依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着胸骨,稳得不合时宜。
他突然很讨厌这种稳定。
稳定让他像个正常人,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报警,应该交给俱乐部安全部门,应该冷静。
可他不想冷静。
他只想立刻把那只手从卡卡身上扯开。
手机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不是那个陌生号码,而是豪尔赫。
给我回电话。现在。
克里斯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豪尔赫要说什么。豪尔赫总比他更快闻到风向——媒体、俱乐部、转会、舆论。那些东西像秃鹫,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盘旋。
他回拨过去。
“你在哪?”豪尔赫一接就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停车场。”克里斯说。
“别在基地门口待着,”豪尔赫语气很硬,“你现在是显眼目标。回家,或者去我办公室。”
豪尔赫停顿了一秒,像在忍:“你收到什么短信了?”
克里斯眼睛一沉:“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知道有人在搞你们,”豪尔赫的声音更低,“俱乐部那边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来问我,问你最近是不是和卡卡走得太近。不是媒体问,是内部。”
“内部?”克里斯吐出这两个字,感到舌尖发麻。
“对,”豪尔赫说,“你要明白,普通狗仔拍不到你们家门口那么清晰的画面,更拍不到你出入卡卡住所的车牌信息。他们要么有线人,要么有权限。”
克里斯的指尖一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谁?”
“我不知道是谁。”豪尔赫快速说,“但这事不干净。有人想把你和卡卡捆起来当炸点,顺带推你的转会或者把卡卡拖下水。你最近状态波动太大,他们看准了。”
克里斯冷笑一声:“他们看准了我会疯。”
豪尔赫吸了口气:“你别承认给他们看。听着,克里斯,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对方拍到什么,是你一旦反应过度,就会给他们把柄。你知道媒体最爱写什么吗?写你‘失控’,写你‘偏执’,写你‘占有欲’,写你——”
“写我什么?”克里斯打断他。
豪尔赫沉默半秒:“写你和卡卡不正常。”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克里斯胃里。他的喉咙瞬间发紧。
他们当然不正常。
那种不正常根本不是舆论能定义的,是命运写死的。
克里斯咬紧牙关,声音压得极低:“卡卡知道吗?”
豪尔赫停了一下:“我没跟他说,你也别现在去说,你知道他那性子……”
克里斯眼底一沉,几乎咬碎字:“他已经扛太多了。”
豪尔赫叹了口气:“你现在先做一件事,别再让任何人拍到你们同框。你想护他,就先别把自己送给镜头。”
克里斯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怒意却没有降下去,反而更清晰——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有人把卡卡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筹码。
他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我会处理。”克里斯说。
豪尔赫像是终于松一口气:“你听话就好。我晚点把我掌握的线索发你。还有——不管你收到什么,先别去问卡卡。”
克里斯没有应声。
电话挂断。
车厢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手机反扣在方向盘上,额头抵住手背,脑子里闪过卡卡今早站在门口的样子——那双眼睛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底压着一整座山。
卡卡昨晚没说他到底和恶魔达成了怎样的交易,今天也不会说,他只会推他走,推他远一点,好让自己多撑一会儿。
克里斯的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开到一半又猛地转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豪尔赫办公室。他停在一处无人的街角,把车熄火。
他需要空气。
需要把那股冲动压得更冷一点,冷到可以用来切开真相。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豪尔赫。
陌生号码。
克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才点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像故意不让人抓到任何信息。克里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他盯着那颗播放按钮,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他按下播放。
画面抖动了一下,像手机藏在衣袋里偷拍。镜头对着医院走廊的尽头,白色墙面、冷光灯、推车的轮子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镜头拉近。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卡卡。
他穿着深色帽衫,帽檐压得很低,肩背比平时更紧,像把自己缩在一层布里。卡卡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牌号没有被打码——只是镜头角度刚好避开最关键的数字,可门旁的科室标识露出一半。
克里斯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一半字。
那是一行英文,末尾清晰可见——“Evaluation”。
评估。
克里斯的胃里翻涌出一股恶寒。
画面里,卡卡抬手敲门。
门开了。
里面的人没有露脸,只伸出一只手,把一份文件递出来,那只手戴着黑色手套,不像属于医院的东西。
卡卡接过文件,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喉结滚动,然后把文件夹紧在臂弯,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
镜头跟了两步。
克里斯的呼吸停住了。
下一秒,卡卡像是撑不住,肩膀微微一沉,手扶了一下墙,他很快重新站直,像怕被任何人看见软弱。
视频到这里结束。
画面黑掉。
克里斯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那片黑屏,眼睛发红,胸口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攥住,他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却像麻药一样,压不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血管的怒意。
这不是普通狗仔。
狗仔不会知道在医院的哪个走廊守着,不会知道卡卡会出现的时间,不会知道该拍什么角度。
这是内部人。
是能拿到行程的人,是能提前布置的人。
克里斯的眼底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像黑夜压住海面。他抬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过之后又归于死寂。
他喘着气,喉咙里像有铁锈味。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以前那种对卡卡的的依赖是一种束缚,但现在这种自由,反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折磨——因为他终于能看清卡卡是怎么一个人往下走的。
他没有立刻冲去医院,没有立刻拨打陌生号码回过去。他把手机放下,强迫自己坐直,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丁回了消息。
号码归属地信息是假的,但我抓到它最后一次出网节点。很近。离你们训练基地不到十公里。
克里斯盯着那行字,眼睛里的血丝更重。
十公里。
他们离得这么近。
他们不是在远处窥探,是贴着他们呼吸。
克里斯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卡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克里斯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了。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轻,背景里隐约有球场的回声,像在训练基地或路上。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胸口那股怒意被他硬生生压成一条线,“有人拍到你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卡卡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别继续查了。”
他干脆利落地切断所有话题。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卡卡——”
电话被挂断。
第103章
忙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克里斯盯着屏幕上那句“通话结束”,手指发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卡卡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那简直是命令,是卡卡第一次真正对他施压。
卡卡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卡知道得比他更多。
甚至……卡卡可能早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 只是一直不说,一直把那些危险拦在自己身前。
克里斯的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咬着牙,下一秒猛地发动引擎。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豪尔赫办公室。
路上的红灯在他眼里像无意义的障碍,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城市的街景从车窗外飞快掠过,树影、行人、店铺招牌都被拉成模糊的线条。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段偷拍视频。
卡卡扶墙的动作。
那只黑色手套。
克里斯越想越冷,冷到发抖。他甚至开始怀疑, 那根本不是医院。
那可能是某种交易地点披着医院的壳。
恶魔喜欢这样的地方——干净、理性、充满人类对生命的渴望。
车子啸叫着拐进La Finca, 克里斯踩下刹车的力道太重,车身往前猛地一顿。他推开车门下车, 连锁车都顾不上, 冲到卡卡家门口,抬手按门铃。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克里斯盯着门板, 呼吸越来越重, 他知道卡卡不在家。卡卡说过今天训练, 训练结束后也许要去恢复,或许又被队医带走。
可那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他不能等。
克里斯掏出钥匙。
他有卡卡家的钥匙, 卡卡给过他, 那时候他们还在用“朋友”的名义掩盖所有越界的东西。卡卡说是以防万一, 说万一他半夜又睡不着,可以过来。
那时候克里斯以为那钥匙是通行证。
现在他才明白, 那钥匙更像一根绳子,卡卡把绳子递给他,却把另一头死死绑在自己身上——让他可以随时回来,却也让他无法彻底离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克里斯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空气里有咖啡的残香,还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
克里斯脚步顿住。
消毒水味。
他的鼻腔像被针刺了一下,胸口瞬间发紧。
他抬手捂住鼻子,缓慢呼吸,眼睛却已经扫向屋内每一个角落。鞋柜整齐,外套挂得规矩,茶几上没有杂乱,卡卡不在,但这里有卡卡刚回来过的痕迹。
克里斯走向厨房。
岛台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没有封紧,里面露出一角纸张。
那纸张是医院常用的打印纸,边缘带着孔洞,像从报告夹里撕下来的一页。
克里斯的脚步停住。
他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伸手过去。
指尖刚碰到文件袋——
身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克里斯猛地回头。
门开,卡卡站在玄关处。
他穿着训练后的运动外套,头发微湿,像刚洗过。脸色比平时苍白一点,,眼下那层青影更明显了,唇更是淡得没什么血色。他手里拎着一袋药品,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屋内空气像被抽空。
克里斯的手还停在文件袋上,指尖微微发抖。
卡卡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眼神明显一沉。
他把钥匙放到鞋柜上,脱鞋,换上拖鞋。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去哪了?”
卡卡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却没有回答。
他走进客厅,把药袋放到茶几上,像在避开那份报告,避开那块即将炸开的雷区。
“你怎么进来的?”卡卡终于开口。
克里斯苦笑了一下,“用你给我的钥匙。”
卡卡沉默了一瞬,“我说过别查了。”
克里斯的呼吸一滞,胸口那股怒意瞬间冲上来。
“我怎么不查?”克里斯猛地向前一步,“有人拍你偷拍视频,有人知道你去哪,有人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你付出代价——卡卡,你让我怎么不查?”
卡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克里斯,”卡卡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像在压着什么,“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克里斯的声音抬高,像要把自己逼疯,“你凭什么让我别这样?”
卡卡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往岛台走来,克里斯盯着他,盯着他靠近,盯着他眼里的那点疲惫,心口那股疼痛像被拧得更深。
卡卡走到岛台前,伸手按住文件袋。
他的掌心压在那份报告上,“别看。”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你在医院做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见了谁?”
卡卡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着文件袋,手掌更用力,像要把那张纸压进桌面里。
克里斯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发哑:“卡卡,你是不是又去见恶魔了?”
屋内空气仿佛骤然一沉。
卡卡的眼睫颤了一下。
克里斯看着他,眼睛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那股发冷的汗,像是某种旧伤口重新裂开。
卡卡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动,像吞咽了一口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别问。”
“你为什么总让我别问?”克里斯的声音压得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活得更好?”
卡卡的眼神一瞬间更沉。
“是。”卡卡说。
他答得干脆。
克里斯像被这一个字打得后退半步,呼吸猛地乱了。他想笑,笑卡卡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把他当成需要哄骗的孩子。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怒意突然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恐惧。
他突然意识到:卡卡是真的准备一个人承担到底。
承担到克里斯再也追不上。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克里斯猛地伸手抓住卡卡的手腕,“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别一个人做决定!”
卡卡被他拽得身体一晃,眉心皱起,唇色更白了一点。
克里斯看到卡卡那一瞬间的痛意,心脏狠狠一缩,手指却没有松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不敢松。
卡卡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
“克里斯,”卡卡低声叫他,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你现在能不依赖我就活下去了,你走吧。”
他能活了。
所以卡卡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堵住,胸口猛地涌上一阵酸涩,他咬紧牙关,眼眶红得发烫:“你别赶我走。”
卡卡的眼神微微一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克里斯的视线落在卡卡压住报告的手上,那手指修长,血色却被抽走,他忽然想起视频里卡卡扶墙的动作,想起那只黑色手套递出来的文件。
克里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发哑:“那份报告是什么?”
卡卡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克里斯说,“你不说,我就自己看。”
卡卡的眼神别开了,那是一种克里斯很少在卡卡脸上看到的情绪——绝望。
像卡卡早就知道,只要克里斯看见那份报告,克里斯就会彻底崩坏。
卡卡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住文件袋,声音发沉:“别逼我。”
克里斯怔住,他从来没想过,卡卡会对他说“别逼我”。
克里斯的呼吸大乱,眼眶里终于有水光浮出,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手腕,力道却在一点点松。
“我没有逼你,”克里斯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想把你拉回来。”
“我回不来。”卡卡说。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一沉,胸腔像被掏空,他看着卡卡的脸,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他明明已经不再依赖卡卡才能活,可他依旧觉得,如果卡卡真的离开,他会疯。
克里斯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卡卡的手腕。
卡卡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痛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克里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兽。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逼迫卡卡承认,像知道到底怎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卡卡忽然抬起头,眼神落在克里斯发红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扣住克里斯的后颈。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卡卡已经把他拽近,唇压了上来。
克里斯的身体瞬间僵住,脑子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挣开,可卡卡的手按得很稳,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他的心跳骤然失控,像回到最初那种离不开卡卡的窒息里。
可惜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欲的吻,这是一个完全绝望的吻。
克里斯的手指抬起,抓住卡卡的衣角,像抓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他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意在眼底翻涌,却被卡卡的吻压得无法溢出来。
卡卡的唇离开他一点点,呼吸贴着呼吸,声音低得像从唇缝里吐出来:
“别管了,克里斯……求你了。”
第104章
卡卡的呼吸贴着克里斯的唇, 热得发烫。
可那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克里斯头顶浇下来。
别管了。求你了。
克里斯的指尖还攥着卡卡的衣角,掌心里全是汗。他没有立刻退开, 也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盯着卡卡的眼睛——那双眼睛近得可怕, 湿润得像要碎裂掉。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股剧烈的怒意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团沉重的钝痛。他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凭什么不管”,可话还没出口,卡卡就先退开了半步。
卡卡抬手整理了一下克里斯被他扯乱的衣领,指腹从克里斯锁骨旁擦过去,停了一瞬, 又迅速收回。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乱了。
“你先走吧。”卡卡低声说。
克里斯的眼睛发红, 声音沙哑:“你别赶我走。”
卡卡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回桌面, 按住那份报告, 他没再抬眼,只轻轻重复了一遍:“你先走。”
语气里只有深深的疲惫。
克里斯站在原地, 像被人硬生生抽掉了骨头, 他想留下, 可他看见卡卡的手背青筋绷起,像在强撑。
他不敢再紧紧相逼。
克里斯的指尖慢慢松开卡卡的衣角, 像松开一根救命绳, 他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脚跟撞到地毯边缘, 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卡卡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克里斯一颗心冷得像是坠入冰窖里面,转身走向门口,刚走到玄关,他停了一瞬,仿佛感受到卡卡黏在他背上的目光,回头。
卡卡还站在岛台旁,背影笔直,肩膀却紧绷得像一条即将要拉断的细线。
克里斯喉咙发紧,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卡卡,你别再瞒我了……好不好。”
卡卡没有回答。
克里斯的满腔怒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咬紧牙关,拉开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把他从卡卡的世界里推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风很凉。
克里斯站在门外,胸口空得发麻,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车子,手刚握住车门把手,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豪尔赫。
克里斯盯着那个名字,指腹按住屏幕,过了两秒才接起。
“你在哪?”豪尔赫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卡卡家。”克里斯说。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豪尔赫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怒气,“你又去找他?”
克里斯抬眼看向那栋房子,窗帘仍旧半掩,像一只因为哀伤半阖着的眼睛。
“我必须去。”克里斯说。
豪尔赫的语气立刻冷下来:“你必须去的事多了,最不该去的就是现在去。”
克里斯没有反驳。
他知道豪尔赫说得对。
可他控制不住。
豪尔赫停了几秒,声音终于放缓了一点:“你现在立刻过来。我在办公室。不要回基地,也不要回家。”
克里斯皱眉:“为什么?”
“因为俱乐部的人刚走,”豪尔赫说,“他们今天来找我谈你的合同。”
克里斯的指尖一紧:“谈续约?”
豪尔赫像是对他的问话不可思议,轻笑了一声:“谈转会。”
克里斯站在原地,耳边风声呼啸,电话那头豪尔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以前确实想过转会相关事宜,但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迅速。
“你听清楚了,”豪尔赫压低声音,“不是传闻,不是媒体编的,是俱乐部内部开始运作了。”
“你现在的状态对他们来说不稳定。你之前的伤病、精神波动、媒体风声,还有……你和卡卡。”
克里斯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他们拿卡卡当理由?”他问。
“他们不敢明说,”豪尔赫说,“但他们会暗示。暗示你在西班牙有不该有的牵扯,暗示你情绪被影响,暗示你和某个皇马旧将纠缠不清。”
克里斯握紧手机,“皇马旧将?”
豪尔赫冷笑:“你以为他们会说卡卡的名字?他们只会用最干净的方式,把最脏的水泼到你们身上。”
克里斯胸口那股怒意又翻涌上来,可他忽然想起卡卡刚才的眼神——疲惫,安静,绝望。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贴回去:“我马上来。”
豪尔赫只回了一个字:“快。”
电话挂断。
克里斯站在车边,额头抵在车门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明明已经摆脱依赖,身体稳定了。
可世界却像更疯狂地把他们往两端撕扯。
克里斯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离La Finca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卡卡家的窗。
窗帘依然半拉着,就像卡卡对他不坦诚时微微张开的嘴。
豪尔赫的办公室在俱乐部外的一栋写字楼里,低调、安静,门口有保安,外人进不来。克里斯停好车上楼,电梯门一开,豪尔赫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豪尔赫的脸色很差,眉头紧锁。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豪尔赫没有让克里斯坐下,他直接把一叠文件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豪尔赫说。
克里斯低头。
那不是合同。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模板,排版极其专业,标题甚至已经拟好,字体加粗,像一把钉子钉在纸上——《罗纳尔多与卡卡关系破裂,转会在即》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得可怕。
豪尔赫的声音冷冷落下:“这是公关公司写的,给媒体的‘方向稿’。只要你点头转会,或者俱乐部决定放出消息,他们就会按这个框架发出去。”
克里斯抬头,嗓音低哑:“他们想把我们写成决裂?”
豪尔赫点头:“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可以解释你离开西班牙的故事。一个能让公众相信——你不是因为感情离开,而是因为感情破裂。”
克里斯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和卡卡明明还在互相拉扯,明明还在拼命保护彼此,可外界却已经替他们写好了结局——决裂、反目、背叛、离开。
像他们的感情是可以被市场随意剪辑的素材。
克里斯盯着那份稿子,指腹用力摩擦纸边,纸张被他揉出一道褶。
“谁给你的?”克里斯问。
豪尔赫的眼神沉下来:“俱乐部的公关部门。”
克里斯嗤笑一声,笑意冷得发疯:“他们是不是还准备写我精神失常?”
豪尔赫没有否认,只是抬手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几个可能的标题备选——《罗纳尔多私人生活混乱,影响竞技状态》《皇马旧情人干扰,罗纳尔多选择离开》《罗纳尔多情绪失控,俱乐部被迫出售》
克里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终于明白豪尔赫说的“内部人员”是什么意思——有人在俱乐部里提前搭好舞台,等他跌进去。
豪尔赫看着他,语气极其沉重,“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普通的绯闻。”
“他们想用卡卡当筹码。”
豪尔赫点头,“他们想用卡卡挡枪。”
克里斯猛地抬眼:“卡卡知道吗?”
豪尔赫摇头:“我没告诉他。”
克里斯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卡卡刚才那个吻——没有温柔、没有欲望。
那简直就是以吻封缄。
卡卡用最后一点温柔把他堵住,让他别继续往下查,别继续往下走。
因为卡卡可能已经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转会,看见了舆论,看见了那些标题。
所以卡卡在推他离开。
克里斯的胸口猛地一紧,像被针扎一般疼痛,低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运作?”
豪尔赫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最近一周,风声起得太快,太精准。有人在等一个爆点,等你彻底失控,或者等卡卡被拍到更清晰的东西。”
克里斯眼底一沉:“更清晰的东西?”
豪尔赫看着他,声音低到几乎像耳语:“他们想让你们公开。”
克里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做梦。”克里斯说。
“你以为他们在乎你们是不是真的?他们只在乎你们看起来像不像。”
克里斯的胸口剧烈起伏,深深的无力感弥散在每一丝空气里。
他可以在球场上赢所有人,可以在镜头前掌控情绪,可以用进球堵住所有嘴。
可他堵不住这些文字,堵不住那些人用一句话就把卡卡拖下水。
他想护卡卡,却发现自己越护越像把卡卡架在火上烧。
豪尔赫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
“克里斯,我知道你不怕舆论。”
克里斯的眼神一动。
“你怕的是——卡卡会为了让你走,做更傻的事。”
克里斯的手指僵住。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有车声经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克里斯慢慢低下头,盯着那份新闻稿,标题那行字像一条绞索,勒在喉咙上。
他忽然明白了。
“豪尔赫。”克里斯的声音低得发哑,“如果我真的转会……他是不是就安全了?”
豪尔赫没有回答,只能以长久的沉默回应他。
克里斯站在那里,像被人推到了悬崖边。
他想起卡卡吻他时的眼神。
想起卡卡那句“求你”。
想起卡卡压住报告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不走,卡卡就会用更极端的方式让他走。
克里斯的胸口发紧,像被一只手攥到无法呼吸。
“豪尔赫,我必须走吗?”克里斯回头无力地询问。
疲惫的经纪人怔了一瞬,自从2004年开始,他就再也没在这双眼睛里看过如此浓烈的哀求。
第105章
克里斯失魂落魄地从豪尔赫的办公室走出来, 像被抽走了脊椎。
走廊的光太白,白得刺眼,如同医院走廊那种冷光, 让人通体生寒。
克里斯一步一步机械地往门外挪动,整个人仿佛是被扯着走, 他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听见门合上的闷响,却分不清这些声音到底是在耳边,还是在脑子里。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健,规律,宛如正常人的生命信号。
这本该是好事,可是克里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地下停车场的风太冷了, 混着机油味, 克里斯掩着鼻子打了个寒噤,按下车钥匙, 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经意间敲了两下。
他想回家蜗居起来, 可是卡卡那双眼睛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可是卡卡不让他问, 豪尔赫也不让他冲动, 俱乐部在背后写着最后的结局。
世界像一张网,克里斯一步行差踏错, 就掉进网眼中, 而网眼随着时间越来越小, 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克里斯摆摆头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启动引擎, 车子缓慢驶出停车场,刚拐上主路,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字迹边角尖锐,每一笔都像渗着地狱的岩浆——交易人已确认。
克里斯的指尖瞬间冰凉。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堪堪刹住,后面的车喇叭顿时鸣起来,像是连绵不绝的骂骂咧咧,可是克里斯不管不顾,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
下一秒,屏幕又跳出第二行——请两位客户完成交易。
克里斯骤然想到那一夜,他,卡卡,卡卡家中客房摇曳的灯光,以及相同的信息。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见路口那块反光的路牌——指向La Finca的方向,没有犹豫一瞬,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奔腾着冲向卡卡的别墅。
越靠近那片住宅区,空气越安静,树影越浓,车轮压过柏油路的声音吱吱呀呀,像一声声压低的叹息。
克里斯把车停在卡卡家门前,没有立刻下车。指腹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拨卡卡电话。
卡卡会接,然后卡卡会告诉他别来,然后卡卡会挂断。
克里斯不想再听见忙音。
他推开车门下车,风吹得他眼角发涩,抬手按下门铃。
卡卡站在门内,穿着居家的长袖,头发有点乱,像刚从某个短暂的休息里被拉出来,脸色比早上更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见克里斯的一瞬间,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卡卡问。
克里斯盯着他,喉咙发紧,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卡卡肩头,看向屋里——客厅灯没有全开,阴影多得不正常,像有人故意把光压低,给某种东西留出藏身的角落。
克里斯的指尖发麻。
卡卡侧身让开路,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门槛:“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克里斯刚走两步,视野边缘忽然一暗,像是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秒,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的光线微微扭曲,像水面泛起涟漪。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紧。
“别紧张。”卡卡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克里斯猛地转头,看见卡卡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温热的体温萦绕在手掌周围,他竟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全。
可他讨厌这种安全感,因为它是卡卡用什么换来的,他还不知道。
空气里那股冷意越来越重,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像有一片影子从墙里缓缓溢出。
恶魔出现了。
他抱着双臂,立在客厅中央,姿态懒散,像来收一笔迟到的账。
“真感人,”恶魔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笑,“一个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你——”克里斯往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想扑过去,想掐住那团影子,想把它从这个世界抹除。
卡卡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克里斯的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像被掐住脖子的人。
恶魔歪了歪头,欣赏着这一幕,“别急,宣判还没开始呢。”
“你说清楚!”克里斯的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恶魔轻轻一笑,笑声像玻璃摩擦:“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按照卡卡先生的要求,做了交易。”
它抬起手,空气里浮现出一串文字,像从某种看不见的契约里剥离出来的条款,冷光悬在半空,字字清晰:
交易内容:解除客户A对客户B的依赖症状。
代价:客户B支付寿命二十年。
生效条件:症状彻底消失即交易生效。
扣除规则:付款即开始扣除。
克里斯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他的大脑里像炸开一道惊雷,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解除依赖症状。
付款人:卡卡。
二十年寿命。
症状消失即交易生效。
所以他早上醒来觉得像正常人一样,不是什么奇迹,而是契约逐渐生效了。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停住,胸口像被人剜出一个洞,他抬头看向卡卡,面部肌肉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牙咬得死紧,眼下难以遏制地抽搐着,一双眼睛里盛满不可置信。
卡卡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却没有躲闪,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克里斯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叫卡卡名字时每一个音节都不在调上。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克里斯身前,隔开他和恶魔,手指成拳攥得死紧。
恶魔幻化出一只黑手,按在卡卡的肩膀上,探头对他背后克里斯嗤笑一声,说道:“你以为你这几天重获新生的感觉是怎么来的,当然是他——卡卡用命换来的,你以为你一介凡人会被上天眷顾吗?你们人类不是常常说‘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代价’吗,你难道体会不到吗?”
克里斯的手指慢慢攥成拳,指甲扣着掌心发痛,他的胸口被剧烈的心跳震得发麻,一股狂暴的怒意轰然冲上脑海,像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怒气在这具躯壳里横冲直撞,疯狂寻找出路。
克里斯猛地朝恶魔冲过去。
“我杀了你!”
卡卡瞬间闪身挡在了他前面。
克里斯的脚步硬生生刹住,拳头停在半空,拳风已然刮到了卡卡脸上,额前碎发飘动,克里斯一晃神,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那种痛苦的感觉几欲将他撕成两半。
他全身发抖,眼睛红得发疯:“你让开!”
“克里斯,别闹了,我和恶魔的交易已经生效了。”卡卡按下他的手,
克里斯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想推开卡卡,最终却没有伸出手,只是把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褶皱弯弯曲曲地蔓延在卡卡的衣服上,也蔓延在克里斯的心上。
“你疯了?你拿二十年去换我?你凭什么?!”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微微仰起头紧盯着卡卡闪避的双眼,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因激动剧烈颤抖。
卡卡垂垂眼看着他,眼底有一瞬间的疲惫掠过,就像窗外的无边月色。
“我没疯,”卡卡清了清嗓子,抬手在克里斯发顶揉了揉,“我只是做了选择。”
克里斯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却比哭更难看:“选择?你替我选择?!”
“他当然要替你选,如果不替你做出选择,你就会拒绝,你就会继续靠他活。”恶魔在旁边轻轻鼓掌,掌声虚浮,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克里斯猛地转头,眼神如刀一般劈过去,“闭嘴!”
恶魔却更开心地咧开嘴角,“我说错了吗?你没了他可是会死的呢。”
克里斯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猛然紊乱到几乎窒息,他想反驳,想大吼他可以脱离卡卡独立活着,想证明自己可以,可事到如今,事实就在他胸口跳动——他现在不难受了,他现在活得像正常人。
一切都拜卡卡所赐。
他怎么敢如此轻易地就给出自己的二十年?怎么敢妄做交易?
克里斯的眼眶瞬间发热,水光涌上来,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当场崩溃。
他看向卡卡,声音发颤:“你凭什么替我做交易?”
卡卡的眼神沉了沉。
“如果不是我如此强硬地做决定,你肯定会拒绝。”卡卡的音色是克里斯从来没听过的冷峻。
恶魔笑得更深,“克里斯,卡卡比你清楚多了,你没了他会多么难受,你没了他会死去活来。”
克里斯发出粗重的喘息,呼吸却像被吊着,上一口气下一口气之间零零碎碎,快要接不起来。
卡卡抬手,轻轻按住克里斯的胸口,“现在不会了,克里斯,以后你离我再远也不会感到任何生理上的难受。”
卡卡见他一双眼睛已经变得像盈满的湖泊,连眼睫毛也湿成了一簇一簇的,苦笑着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克里斯眼中晃荡的泪水像一团棉花堵在卡卡心里,不上不下,无法忽视,无法解决,却又必须与这种潮湿长久地共存。
克里斯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卡卡的手背上,烫得像火。
恶魔站在阴影里,满意地看着他们,声音懒散:“交易完成,扣除开始。”
==========作者有话说:==========
祝读者宝宝们新年快乐!马到成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106章
落地灯仍旧亮着, 却像蒙了一层灰,暖意尽失。恶魔站在阴影里,嘴角仍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 轻轻一弹,空气里那几行契约文字像灰烬一样散开, 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安静得可怕。
克里斯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掉得毫无尊严,像他的身躯里本就有无尽的水分,现在正咸湿地向外疯狂渗出。
他咬着牙,咬得牙关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克里斯不敢再大声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一旦开始这心碎的旅程, 最后将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自己的生命, 上辈子挚友的生命,这辈子站在自己眼前的活生生的卡卡的生命……克里斯无力地拽着卡卡的衣袖蹲下来, 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 可是于事无补。
卡卡和他一起蹲下来,手依然按在他胸口, 掌心温热着, 脸色却苍白得过分,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连呼吸都比平时浅。
克里斯目眦欲裂地盯着他, 眼睛都瞪得发红发痛, 眼泪如同瀑布从他生命的山脊上滚滚而下。
愤怒已经被痛苦盖住了。
“卡卡, 你撤回交易……”克里斯良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撤回交易啊!”
卡卡没有动。
恶魔倒是笑了, 像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轻轻挑眉,嘴角依然噙着恶心的笑意。
“二十年,你交易得很干脆嘛。”恶魔不知何时溜到卡卡背后,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在他耳畔轻语,仿佛是在赞赏这个乖巧的上帝的孩子。
卡卡的睫毛颤了一下。
克里斯的指节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闭嘴。”克里斯一字一字挤出来。
恶魔叹息般地摇头:“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出尔反尔。”
克里斯的肩膀发抖,嗓音破裂:“卡卡,如果这是你一直想送我的圣诞礼物,我宁可痛苦一辈子,我宁可永远摸不到大力神杯,我也不愿意接……”
话还没说完,克里斯就感觉卡卡温热的指尖按在了他的嘴唇上,“说什么呢,你不会痛苦一辈子,也会获得大力神杯。”
克里斯不可置信地扭头,望进卡卡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永远弯起的弧度,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觉得世界荒谬得像个笑话。
卡卡挡在恶魔前面。
卡卡挡在他前面。
卡卡挡住一切。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人捏住,声音低得像哀求,“你让开。”
卡卡没有动作,他甚至往前一步,把克里斯拉回身后。
“你别冲动。”卡卡说。
克里斯重重地一抹泪光,眼神忽然变得锋利,他猛地抬手,挣脱卡卡在手腕处的钳制,抓住卡卡的肩,把人硬生生往旁边带了一步。
“你竟敢收了他的命。”克里斯一双眼睛钉死在恶魔身上,怒火灼灼,欲将那团人形的黑雾烧出千万个洞来。
可是恶魔丝毫不露怯,甚至微微歪头:“我收的是他愿意付的代价。”
“还给我。”克里斯说。
恶魔有些稀奇地眯起眼,“你要我还什么?”
克里斯抬起手,指尖发抖,直指恶魔,“把那二十年还给他。用我的。”
空气像骤然冻结,连卡卡都愣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猛地往前一步,抓住克里斯的手腕,“你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克里斯没看他。
他盯着恶魔,眼神像燃着火,“用我的寿命换回他的寿命。你不是喜欢交易吗?那就再签一份。”
恶魔的笑意更深了,像终于等到这一幕。
它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给了克里斯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下一秒,却听恶魔笑道:“交易不可逆。”
他停顿一秒,似乎觉得不够残忍,又补了一句:“付款已扣除,无法撤回。你再签一百份,也只能让自己更快死。”
克里斯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连站都站不稳,胸口那股怒意猛地沉下去,仿佛在胸腔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不可逆?你说不可逆?”
恶魔点头,笑意轻轻的,“这才像交易。你们总想反悔,总想逃。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
克里斯的手指发抖,眼里血丝密布,猛地朝恶魔冲了过去,拳头蕴含着全身力气,砸向那团影子,拳风刮过空气,像撕裂一张薄纸。
可他的拳头穿过去了。
像砸进一片冰冷的雾里。
恶魔的身形在瞬间晃动了一下,随即又重新凝聚,连幻化出的衣角都没有乱,“你怎么可能会打得到我呢?”
克里斯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立刻就要呕出血。
卡卡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压住某种疼痛,像在压住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够了。”
克里斯怔住。
恶魔也怔了一瞬,随即挑眉,“哦?”
卡卡抬起头,看向恶魔,“你说交易完成,那你可以走了。”
恶魔笑意未减,“你在赶我?”
卡卡点头,“你该走了。”
恶魔似乎觉得有趣,慢慢靠近,像在欣赏卡卡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你就不怕我临走前再加点利息?”
“你要的已经拿到了。”
恶魔盯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息,“你真是个好客户。”
他转过身,影子在墙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黑,临走之时,满眼笑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你最好记住他为你做了什么哦。”
灯光再度一闪,恶魔随即彻底消失。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扯得窗帘张牙舞爪地翻飞。
除了猎猎作响,就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拳头还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血印。
他看着卡卡,卡卡看着他被白炽灯投到地上的时而闪动的身影。
“卡卡,”克里斯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敢的。”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背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睛时刻盯在卡卡身上,他看见卡卡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重重摁了一下,仿佛脑袋已经疼到一种极限。
克里斯的胸口猛地一缩,他急忙走过去,蹲在卡卡面前,声音发颤,“卡卡,我会继续想办法撤销你们的交易的。”
卡卡垂着眼,睫毛投下温柔的阴影,“克里斯,别这样。”
“你拿二十年换我活得像正常人,你让我别这样?”
卡卡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湿得发亮。
“你活着,”卡卡说,“这就够了。”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般干痛,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他抬手攀住卡卡的膝盖,指尖发抖。
“我不要,我不要你这样给我。”
卡卡的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会好起来,”卡卡说,“你会去训练,你会踢球,你会赢,你会继续活。”
克里斯抬头,眼睛红得吓人,“那你呢?”
卡卡沉默。
克里斯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即将消失的人:“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赢?你打算让我过那么长一段没有你陪伴的人生?”
卡卡的指尖微微蜷起,他低声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克里斯的呼吸一滞,随即猛地扑上去,把卡卡抱住,抱得死紧,紧到像要把卡卡嵌进自己骨头里。
卡卡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克里斯背上,像在安抚,又像在告别。
克里斯把脸埋在卡卡颈侧,声音发哑:“我需要你,我太需要你了,我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你……”
卡卡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克里斯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看着卡卡的嘴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害怕自己活下来。他害怕卡卡付出的代价变成现实。他害怕未来某一天醒来,地球依旧运转着,而卡卡不在。
克里斯的声音不断地颤抖着,“……我爱你,卡卡。”
空气骤然一静。
卡卡的眼睛微微一颤,像终于被什么击中,他的呼吸乱了一下,抬手捧住克里斯的脸,指腹擦过克里斯的眼角。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这样说。”
克里斯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我就要说。”
卡卡像撑不住一样,猛地把克里斯拉进怀里,抱得更紧。
“克里斯,我想抱住你。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想让你以后每一次觉得冷的时候,都能想到我在。你不用再靠任何东西才能活下去,你也不用再害怕自己会崩溃。你只要记得,你转过头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卡卡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克里斯逐渐湿润的眼睛,继续道,“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承诺,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伟大的事。我只想要你活着,想要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想要你能像别人一样呼吸、吃饭、睡觉。”
克里斯的眼泪已经在下巴聚集,他的脖颈像是无法承受情绪堆积在脑海中的重量,一头窝进卡卡温热的锁骨处。
卡卡拍拍他的背,端起温开水喝了一点,又继续道:“我想要你幸福。哪怕你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哪怕你能一个人站得稳,我也希望你站稳之后,第一个回头看的人还是我。”
卡卡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滚烫,发颤,“克里斯,我想对你说相同的话。”
那是“我爱你”。
第107章
1凌晨的余温还黏在皮肤上。
窗帘没有拉严, 天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冰冷的蛇。
克里斯躺在卡卡家的客卧里,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的纹路, 纹路在晨光里像一张无声的网。
他几乎没睡。
身体倒是稳得可怕,心跳规整,呼吸也规整,仿佛昨夜那场交易只发生在别人的生命里,可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在闪动:卡卡挡在他前面,背影那样直,像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克里斯翻身坐起,赤脚踩到地上, 冰凉从脚心窜上来, 他拉开门,走廊灯没开, 客厅却有一点亮——厨房那边开着小灯, 光像一小团火,被卡卡小心地掩着门, 不让它晃到克里斯。
卡卡站在岛台旁, 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 领口拉到一半,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 像刚冲过脸。
听见门响, 卡卡回头看了他一眼。
卡卡的眼下还是青的, 唇色淡,脸部线条却很平静, 像把所有波涛都压在水底。
“醒了,克里斯。”卡卡自然地笑了一下
克里斯“嗯”了一声,走过去,靠在岛台另一侧。
他的视线先落在卡卡的手上——那双手仍旧修长,可指尖的血色比平时少一点,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克里斯喉结滚动。
“你要去哪。”。
卡卡把咖啡壶盖上,停了一下,才说:“训练。”
克里斯盯着他,“你昨晚那样还去训练?”
卡卡抬眼,眼神清澈,像在看一个过于紧张的人:“别担心,克里斯,我能去的。”
克里斯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扣,“我跟你一起。”
卡卡摇头,语气平稳:“你和我同时去基地,会更显眼。”
“我现在难道就不显眼了吗?他们已经把算盘打到你身上了。”
卡卡没有接着说下去,他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给克里斯一杯水,把话题用生活的琐碎压住。
克里斯没喝。
他盯着那杯水,水面映着灯光,微微晃动着,映出卡卡摇曳的面容。
昨晚恶魔走之前那句话还在他耳膜里回响——记住他为你做了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克里斯心中警铃一响,迅速把手机翻出来。屏幕上跳出豪尔赫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豪尔赫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紧绷,像正站在某个会议室门外:“你在哪?”
“卡卡家。”
豪尔赫沉默了一秒,直接切进主题,“报价到了。正式的。”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紧,咖啡机的滴答声也变得刺耳。
“哪家。”克里斯问。
豪尔赫的语速很快:“总共两份。第一份来自英超,数字很猛,签字费也很猛。第二份来自意甲,更稳,合同年限长,条款更干净。俱乐部那边偏向第一份,他们要你尽快做决定。”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俱乐部为什么这么急。”
豪尔赫吐出一口气,“他们已经在做公关预案了。你前几天看到的模板只是试稿,今天他们把版本升级了。”
克里斯的眼皮不妙地一跳,“发给我。”
“我已经发了,”豪尔赫说,“你先别打开,在你开之前听我一句话。”
克里斯盯着厨房的灯影,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
豪尔赫压低声音:“你今晚别做任何冲动的事。别跑去俱乐部办公室闹,别对媒体动手,别给他们抓住你失控的证据。你要护卡卡,就先护住你自己。”
克里斯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擦了一下,“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之前那个偷拍视频的人拖出来。”
豪尔赫停了停,“我也想。但我们现在要面对现实。现实是,俱乐部要你走。现实是,媒体已经闻到味道了。”
“有人爆料。提前把你推到风口上,然后把转会当成解决方案卖给公众。你一旦点头,他们就能把故事写得很漂亮。”
克里斯没说话。
卡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杯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可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着一点水汽,被他指腹抹掉,像擦掉一个不可说的词。
豪尔赫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俱乐部那边想要你配合声明。”
克里斯冷声:“声明什么。”
“声明你和卡卡只是普通朋友,”豪尔赫说,“声明你专注足球。声明你离开是竞技选择。”
克里斯的胸口像被重重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卡卡说“我要你活”,那句话像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喉咙,让他吐不出任何体面的词。
“我不配合。”克里斯说。
豪尔赫叹气:“你可以不配合,但他们会写。你不说,他们更敢写。”
“他们写得再多又怎样。”克里斯已经有点逞强。
豪尔赫停顿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怕,卡卡未必扛得住。”
克里斯侧过头,卡卡还站在那儿,神情很平静,像听见的只是稀松平常的天气预报,可是那种平静让克里斯更害怕,害怕平静底下藏着一条裂缝,裂缝越拉越长,直到某天突然断。
“地址发我。”克里斯说。
豪尔赫立刻接上:“我发你办公室。你过来。别带人,别走正门,我让保安放行。”
克里斯没再多说,挂断电话。
屋里只剩咖啡的味道。
克里斯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抬眼看向卡卡。卡卡把杯子放下,眼神落在克里斯脸上,停了几秒。
“报价到了?”卡卡问。
克里斯盯着他:“你早知道。”
卡卡没有否认,只说:“我猜得到。”
克里斯的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压得更低:“你还要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卡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随即稳住:“发生了。我知道了。”
克里斯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岛台边缘:“你知道了什么。”
卡卡抬眼,直视他:“我知道他们会用你做文章,也会用我做文章。”
克里斯的嘴角绷得很紧:“所以你就要把我推出去?”
卡卡没有立刻答。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动作很慢,然后他才开口:“转会对你有利。”
“有利?”克里斯低笑一声,笑意很哑,“对你有利才对。”
卡卡没有躲:“对我也有利。”
克里斯的眼睛瞬间红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卡卡。”
明明昨晚那一番话是如此动人肺腑,为何今天又是如此理智冷静。克里斯不是不明白成年人的感情只占生活里的很少一部分,也不是不明白目前转会事宜需要他和卡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是他还是想沉溺在温柔乡里。
卡卡不觉间已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他,语气依旧平稳:“我想你安全。”
“克里斯,如果你留在这里,我的日子会更难过。”卡卡难得如此剖白分析利弊。
克里斯的瞳孔微缩。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盯着卡卡,像要从那双眼里挖出一条退路,“你凭什么这样说。”
卡卡的目光很稳:“你现在能撑住,你能离开,你能去别的地方踢球。你走了,他们找不到更容易的舆论切入点。”
克里斯的声音发哑:“可是他们会继续盯住你。”
卡卡点头:“他们会盯一阵,但是热度最终会过去。”
克里斯盯着卡卡的脸,忽然发现卡卡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夸张,像是在讲一套训练计划,可克里斯更清楚,卡卡每一个字都掰碎了,再摆到台面上给他看。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你昨晚抱着我,说爱我。”
卡卡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闪避,直直看进克里斯眼里,“是的,我说了。”
克里斯逼近,“那你现在支持我走。”
卡卡的声音很轻:“我支持。”
“你告诉我,”克里斯盯着他,“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卡卡沉默很久。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把被克里斯攥住的手抽回去,只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克里斯的指节,像安抚一只快要发狂的小狗。
“我在放手。”卡卡说。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你放得掉吗?你舍得放吗?”
卡卡的眼神落在克里斯的眼睛里,停了好几秒,像把所有未出口的答案都吞下去。
克里斯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把卡卡拉回来,想把门锁上,想把世界挡在屋外,可他看见卡卡的眼下那层青影,看见卡卡唇色的淡,看见卡卡背脊那种硬撑的板正。
他忽然意识到,卡卡已经撑了很久。
克里斯的指尖一点点松开卡卡的手腕,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上豪尔赫发来的文件已经躺在列表里。
他的训练照,他的车,他出入La Finca的角度,甚至还有卡卡医院走廊那段视频的截帧,画面被裁得很巧,卡卡扶墙的那一瞬被放大,像故意让人联想。
克里斯的指尖发冷。
他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呼吸一点点压稳。
“我去见豪尔赫。”克里斯说。
卡卡点头,“我也要去训练。”
克里斯猛地抬眼,语气里已有压不住的怒意,“你去训练给谁看。”
卡卡的神情没变:“给我自己看。”
克里斯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盯着卡卡,声音低得发沉:“我不信你只是去训练。”
卡卡没否认,也没解释。
克里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卡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很多过去的时刻重合:卡卡把门打开,把风放进来,把他推出去。
卡卡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克里斯突然开口:“你昨晚说要我活。”
卡卡停住,背对着他,“是的。”
克里斯的声音更哑:“那你也要活。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卡卡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仿佛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说这么幼稚的话。
他没有回头,“我会尽量”四个字轻轻落在门口吹进来的风里。
克里斯的心脏像被这四个字狠狠拧了一圈。
他快步走过去,拦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像要裂开,“你别用尽量敷衍我。”
“克里斯。”卡卡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先走。”
克里斯没动。
卡卡的视线落到克里斯的手指上。
戒指还在。
那枚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根细针,刺得人发疼。
卡卡抬手,握住克里斯的手。克里斯的手心很热,卡卡的指尖却凉一点。两种温度碰在一起,他的呼吸立刻乱了。
卡卡把戒指的位置正了正,像认真做一件很小的事。
然后,他用指腹把戒指往里推了一点。
克里斯的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你干什么。”
卡卡的喉结滚动,顺手似的揉了揉他低下的头,“戴好。”
克里斯盯着那枚戒指,喉咙像被堵住。
卡卡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指腹停在戒圈边缘,停了两秒,像在做告别。
随后卡卡抬眼看他,“你走了,我才能撑久一点。”
克里斯盯着戒指,连呼吸都变得尖锐,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口撞击,撞得像一颗心要裂开。
卡卡松开他的手,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起卡卡的衣角。
卡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那一眼像把一整段未来塞进克里斯的脑海里。
卡卡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克里斯慢慢抬起手,指腹压住戒圈,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撕裂的喘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里滚动,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决绝——我必须要走。
第108章
航站楼的玻璃穹顶把清晨的光滤成毫无新意的冷白。
人声涌动, 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又很快散开。
广播里用三种语言重复着登机信息,语调平稳, 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克里斯站在安检口外侧,黑色帽檐压得很低, 口罩遮住半张脸,仍旧挡不住那种过分锐利的存在感。
保镖分成两侧,像两道墙,把人流隔开。豪尔赫在旁边拿着文件夹,指尖不停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再打开,像靠重复动作压住焦躁。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媒体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罗纳尔多转会尘埃落定,俱乐部称“纯竞技选择”》【紧跟配图:他从基地出来的背影】
《罗纳尔多离开西班牙, 旧友关系疑似破裂》《离开前夜被拍:La Finca附近车辆异常频繁》
标题像一把把钝刀, 钝刀也能割开皮肉,割得慢, 割得人烦躁发疯。
豪尔赫压低声音, 一手伸过来就想按住他的手机, “别看了,越看越上头。”
克里斯应了声, 把手机锁屏, 塞回口袋。
“手续都齐了, ”豪尔赫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来,“二十分钟后开始登机, 我们走快速通道。”
克里斯接过,他都惊奇自己对于这一天的来临竟然冷静得可怕,他盯着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字母排列组合,像一排陌生的小刺,扎得眼睛发疼。
豪尔赫看他一眼,语气更低:“最后确认一次,你真要这样走?”
克里斯没立刻答。他把登机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自己仍旧能握住什么东西。
他想到卡卡推戒指时发抖的声音,想到那句“我就能撑久一点”,想到“我会尽量”,那四个字像钉子,钉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我不走,他会撑不住的。”克里斯终于开口。
豪尔赫到了这个时候,才难言地对西班牙生出一点眷恋,他没再劝,只叹了口气,“我让保镖保持距离,你有事就示意我。”
克里斯点头,抬脚朝安检口走。
人流推挤,金属探测门发出规律的滴声,克里斯把外套、手机、钥匙放进托盘,抬手过安检。金属框响了一声,工作人员示意他再走一次。
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豪尔赫也走近了半步。
克里斯抬眼,目光越过人群。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见了卡卡。
卡卡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身上是很普通的深色外套,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住下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太熟悉。
那双眼睛在嘈杂里很安静,安静到像把周围的声音全部隔开。
豪尔赫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看过去,眉心立刻一跳:“怎么会——”
克里斯没说话,他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拖着,从安检口往旁边的引导通道走。保镖要跟,克里斯抬手做了个很小的手势,手掌向下压了一下。
豪尔赫立刻明白,伸手拦住保镖,“耽误几分钟。”
保镖犹豫一瞬,还是停住。
通道尽头有一段几乎没人走的玻璃廊桥,旁边是广告灯箱,亮得刺眼。卡卡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脚步很快,却并不乱,仿佛已经算好了这几分钟完全够用。
克里斯跟上去,脚步越走越急,到最后小跑起来。
距离缩短的那刻,克里斯突然觉得自己像回到最初那段日子,只能无尽地迅速向卡卡靠近,胸口会发冷,呼吸会断掉,手指会麻,可是这一次身体没有任何报警,只有心口的痛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刀刃在胸骨内侧来回剐蹭。
卡卡停在廊桥中段,背对着他。玻璃外是停机坪,飞机像沉默的巨兽伏着,地勤人员拖着行李车穿梭。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又分开。
克里斯站在卡卡身后两步的位置,声音喘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卡卡没有立刻转身,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头。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淡,眼下那层青影没有退,反而更重了些。
口罩遮住的唇色必然有些苍白——克里斯想——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疲惫,看出硬撑,看出一种过分克制的坚定。
“我来送送你。”卡卡说。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滚动,指尖一点点收紧:“你送我,就一句‘来送你’吗?”
卡卡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轻轻戳中。他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唇。
果不其然,唇色很淡。
克里斯的目光落在淡淡两片薄唇上。
卡卡的声音更轻了:“你时间不多。”
克里斯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去,他的手抬起又落下,像怕触碰得太不体面,最终只盯着卡卡的眼睛,声音压得发颤:“你跟我走。”
卡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立刻拒绝,玻璃外有牵引车经过,嗡鸣声很低,仿佛轻微的催促。
“你跟我走,”克里斯又重复一遍,这次更快,更急,像怕慢一点卡卡就会消失,“我可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去那边训练也行,恢复也行,我都能——”
卡卡打断他,“我不能走。”
克里斯的肩膀微微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卡卡,像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卡卡,你可以的,”克里斯紧紧咬着牙关,“你只要点头。”
卡卡的手指抬起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手背,那触感凉一点,克里斯几乎本能地反握住,握得很紧,紧到自己都听见指骨轻轻响了一下。
卡卡没有抽回。
他只是看着克里斯,眼睛难得湿润得明显。
“我们走了,处境才会更危险。”卡卡说。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犟得像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危险在这儿才多。”
卡卡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你去新的地方,有新的节奏,新的队友,你会忙起来,你会把自己塞进训练、比赛、旅行里。舆论会追着你跑一阵,跑不动了就换下一个。你身边有安保,有俱乐部,有豪尔赫。”
克里斯嗓子发哑:“那你呢。”
卡卡沉默了半秒,像在选择最不伤人的说法。
“我在这儿,”卡卡说,“我能熬过去。”
克里斯的指尖一抖,控制不住的嘴一瘪,泫然欲泣。
卡卡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克里斯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抱到克里斯的胸口被压住,呼吸都被迫凝滞了一下。
卡卡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就像在做最后的诀别。
克里斯回抱得很用力,像在抓住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把脸埋在卡卡颈侧,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一个人硬撑。”
卡卡的下颌贴着克里斯的发顶,喉结滚动,像吞下了许多话,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你有什么想要我答应你的吗,克里斯?”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泪意挂在睫毛上不肯掉下来,他紧盯着卡卡的嘴唇,像盯着唯一的氧气。
“答应我别再一个人做决定,”克里斯的声音发哑,“答应我别再把我推出去,答应我你会撑住,撑到我回——”
他停住。
“回什么?”卡卡问。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堵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说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能公开呼吸的地方,回到没有恶魔的世界。
可是这一切有多大可能?
卡卡没有逼他继续。
他抬手,指腹擦过克里斯的眼角,把那点湿意抹掉,动作很是温柔,就像机场外那点拂过柳梢的春风。
“别哭。”卡卡亲了亲他的额头。
克里斯的声音完全沾染上了哭腔,“你让我怎么不哭。”
卡卡的眼神晃了一下,湿意更明显,他把额头轻轻抵到克里斯额头上,呼吸贴着呼吸,声音低得像誓言:“你要好好踢球。”
克里斯的手指抓紧卡卡后背的衣料,抓出一片褶皱:“我想要你永远和我一起。”
卡卡把克里斯抱得更紧一点,仿佛要交给他自己的一颗心。
“我一直都在你左右。”卡卡说。
克里斯更急了,“我想要你跟我走。”
卡卡闭了闭眼,睫毛压下去,像把眼泪也压回去。他再睁开眼时,那种坚定又回来了,坚定得让人头痛。
“我不能走。”卡卡又毅然说了一遍。
“你不能走的理由是什么。”
卡卡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你不仅要活下去,你还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在没有‘同性恋’的骂声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克里斯的眼眶彻底发热,他抬手捧住卡卡的脸,指腹触到卡卡脸颊的凉意,他的手心反而更烫:“我活着有意义吗。”
卡卡的眼神瞬间一沉,像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他抬手用力扣住克里斯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神珍重到有些谨慎,“有。”
克里斯盯着他,“没有你就没有。”
卡卡哑口无言,不知如何疏导克里斯一条路走到黑。
“你会想我吧。”卡卡说。
克里斯咬紧牙关,声音发哑:“我会想你到发疯。”
卡卡的眼里浮出一丝痛意,他抬手把克里斯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你会把自己推到球门前,你会把球踢进网里,你会抬头看台,你会习惯那种轰鸣。你会在某个夜里忽然停下来,觉得胸口空一下。”卡卡为他整理耳后的碎发。
克里斯的指尖抖得更厉害,“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卡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贴着克里斯的耳廓,“那你就摸一摸戒指。”
克里斯怔住。
他下意识抬手,戒指还在,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硌得他发痛,那痛感很真实,让他明白这不是梦。
卡卡看着他,眼睛湿润得更明显,却没有掉泪,他像把所有伤心最硬的壳里,只露出一点点给克里斯。
“我送你的,”卡卡说,“你就要好好戴着。”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你也戴。”
卡卡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向自己的心口,“一直在这里呢。”
远处传来广播,提示某航班开始登机。声音从天花板的喇叭里落下来,平静又残忍。
时间到了。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他的手还捧着卡卡的脸,指腹在卡卡颧骨处轻轻摩了一下,像要记住触感。
卡卡抬起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去吧。”卡卡说。
克里斯的眼睛红得发烫,声音克制不了地颤抖:“我不想走……卡卡你带我去别的地方吧!我们不要被找到了……”
卡卡的拇指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提醒他昨晚的承诺,提醒他别失控。
“你要走,”卡卡说,“你必须走。”
克里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很多话,想骂人,想砸玻璃,想把所有人都赶走,让这几分钟无限延长。
可他看见卡卡眼里的那点湿意,看见卡卡唇色的淡,看见卡卡肩线仍旧挺着,看见卡卡为他做的一切。
克里斯的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鼓起勇气,猛地把卡卡拉近,唇压上去。
这个吻来得很凶,凶得像咬,像要把对方生吞进去。
卡卡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克里斯后脑勺,回吻回得更深一点。
甜蜜在其中很少,更多是绝望里的抓紧,是濒死的人互相借一口气。
克里斯的呼吸乱得厉害,舌尖尝到一点咸,分不清是谁的泪。他的手指抓紧卡卡的外套,抓出更深的褶皱。
卡卡的唇离开他一点点,额头贴上来,呼吸交缠。
“克里斯,别回头。”
克里斯的眼睛发红,盯着卡卡:“你让我不回头,可是你就站在我身后。”
卡卡的眼里有一瞬间的崩溃,像要把自己撑不住的部分露出来,可那崩溃很快被理智的熨斗压平,他只重复了一遍,“别回头。”
“走。”卡卡说。
克里斯站着没动,盯着卡卡,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生命的长河里。
广播又响了一次。
豪尔赫远远看着,抬手做了个催促的手势,却没靠近。保镖也没有动,像尊重这几分钟的私密,又像害怕把卡卡惊倒。
卡卡的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克里斯终于转身,迈出第一步,衣袖重重抹了一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
第109章
夜色压在伯纳乌上空, 灯光一层一层自下往上亮起,像把整座城市的心跳都逐渐拎到半空。
草皮被过水,反着薄薄一层光, 球员热身跑动时,球鞋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到略显刺耳。
卡卡站在中圈附近, 拉了拉袖口,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白色的海洋翻涌,横幅被风鼓起又落下,像无尽的海浪。
嘘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团,随便拎出一丝一缕都能砸得人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屏蔽这一切声音。
他只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慢慢匀称下来。
今天是欧冠淘汰赛首回合,夜里空气寒凉,球迷的期待却热得发烫。
队友在旁边拍他肩, 笑着说几句玩笑, 他也笑,笑意很浅, 像只是把脸部肌肉摆到合适的位置, 他其实无比紧张,自从与恶魔交易之后, 自从克里斯走后,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悬着一颗心。
主裁哨响。
球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射出去, 对手压得很凶,中场绞杀, 边路回追, 身体碰撞声一下一下撞进耳廓。卡卡在夹缝里接球, 停,转, 轻轻一抹,球就从对方脚尖旁滑过去。他的步幅很长,起速却更快,脚下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皮球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看台上有人喊大声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卡卡没有抬头。
他在迎风奔跑,眼里只有那粒滚动的黑白闪电,像是努力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第十几分钟,皇马从右路做出二过一,边后卫压上送出低平球,球路如蛇般贴地穿行。
卡卡从肋部斜插,在对手不经意间突然出现,不等球停稳,只用脚背轻轻一挑,球便向前弹了半米,刚好躲过铲抢。
下一秒,球已经被他送到禁区弧顶的空当。
那是一脚很轻的直塞,轻到像随手一拨,落点却准得可怕。前锋斜插,抬脚一抽,球被门将扑了一下,反弹出来。
卡卡没有停止进攻。
他从弧顶冲进去,像早就预判到这一下反弹。
左脚瞬间抡起,快得像几乎没有蓄力,脚背抽得极薄,球贴着草皮飞出去,擦着远门柱内侧钻进网里。
网绳被拉得猛地一颤。
伯纳乌炸成了一锅粥。
解说的声音一瞬间拔高,“卡卡!卡卡!他回来了!他回到属于他的那个高度了!”
另一个解说紧跟着喊:“像那个让全欧洲发抖的人!”
镜头扫过卡卡冲向角旗区的背影,白色球衣被风掀起一点,号码在灯下亮得刺眼。
他没有夸张庆祝,只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胸口——却没有双手指天。
队友如狼似虎地大喊着扑上来把他抱住,撞得他往后退半步,他仍旧笑着,露出一点与寻常温柔不同的野性。
可近景镜头捕捉到他的眼神——里面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涛,就像赴死之前的绵羊,短暂的情绪爆发后陷入麻木。
那眼神安静得像把所有欢呼、成功都置之度外。
比赛继续,对手明显急了,动作更凶,压得更猛了。
卡卡被撞倒一次,爬起来,拍了拍草屑,连眉都没皱。
他的跑动越来越多,回撤、接应、斜插、换位,像一台被调到极限的机器,每一次转身都干净,传球落点都刁钻,队友只要跟上节奏,球就会自己找到最危险的位置。
第六十分钟,皇马反击。
中场抢断后直传,球从对手两名后腰中间钻过去,卡卡背身接球,肩膀被顶了一下,他没倒,脚下一个小幅度拉球,身体顺势一转,整个人如鱼得水般踏进空旷的中路。
对手中卫上抢,卡卡不硬拼,他把球往左一拨,自己从另一侧掠过去,像把对手的重心骗走。他拧着眉毛抬头一瞥,禁区里有人在跑动,门将站位偏近门柱。
卡卡眼中寒芒一闪,脚背一抖。
球像被拉开的弓射出去,从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穿过,落在队友脚下,助攻利落到不可思议,队友几乎不用调整,推射入网。
比分被改写。
看台再次爆炸。
解说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他今天像神一样踢球!他在燃烧!他在把球场当成自己的画布!”
镜头切到场边,教练挥拳,替补席站起一片。
镜头又切回卡卡,他慢慢跑回中圈,抬手和队友击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在太阳穴旁停了一瞬,像短暂眩晕,又很快放下。
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仿佛全世界都在欣赏他的这粒进球。
地球的另一边,隔着海峡,隔着新的城市,隔着陌生的更衣室味道。
克里斯坐在客厅,窗外是陌生的街灯,光从远处层叠的高楼中艰难挤进来,才落到地面上。
他刚结束训练,毛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湿着,手机支在茶几上,直播画面里是伯纳乌的人头攒动。
他原本告诉自己不看,好像不看就不会想起卡卡,就不会想起那些令人留恋的甜蜜,就不用再次体会分开的阵痛。
可他还是点开了。
克里斯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
卡卡的第一脚关键传球出现时,克里斯喉咙发紧,他几乎对他熟悉到能预判他下一步要怎么做,像他们还在同一支队里训练,像卡卡随时会回头看他一眼,像那双眼睛会说一句很轻的“跟上”。
球进网的瞬间,伯纳乌的欢呼从手机扬声器里冲出来,刺得耳膜发痛。
克里斯没有跳起来。
他僵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里,卡卡被队友抱住,笑着,温和得像从前。
可是他总觉得卡卡笑得太疲惫了,一点也不像进球之后春风得意的样子,反而眼神里充满麻木,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不停转的进球机器。
克里斯的指甲掐进掌心,疼意像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现在就飞回西班牙,他想为卡卡庆祝进球的人是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隔着大洋远远看着。
他看着卡卡一次次起速,一次次摆脱,一次次送出最致命的一脚。看着卡卡奔跑时翻飞的衣摆,看着卡卡每次转身都像一阵疾风。
解说在喊“金球时代”。
克里斯的眼眶越来越红,心口像被一只手从内部一点点拧紧,那种恐惧来得无缘无故,却直接落在他灵魂上。
他想到一个不祥的词语,叫“回光返照”。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他下意识抬手摸到戒指,冰冷的金属硌着指腹,让他清醒过来。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停下,指尖微微发抖,忽然想起机场卡卡说的那句“别回头”。
他其实很早就回头了。
他看见卡卡离开机场时扶住玻璃的那个动作,就明白他的身体仿佛正在经历痛苦,可是他却没法再多抱住他一秒钟。
那画面像一根刺,如荆棘般刺在他心底最深处,无法拔出。
屏幕里,卡卡又一次送出助攻,进球后他没有狂奔,只抬手拍拍队友背,笑着。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他的睫毛上有汗,眼神却很冷静得可怕。
克里斯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风吹进来,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想打电话,想无来由地把卡卡骂一顿,又想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度过这个温和的夜晚。
比赛结束,比分锁定。
全场掌声像海啸,球迷起立鼓掌,镜头追着卡卡奔跑的身影,跟随着他和队友拥抱,他对看台挥手。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开始推送新闻。
《卡卡欧冠淘汰赛首回合一传一射皇马占得先机》
《卡卡回到巅峰?解说称“重返金球时代”》【配图:卡卡奔跑的侧影】
在克里斯看不到的西班牙夜色里,在伯纳乌更衣室的角落,卡卡的队友庆祝着,香槟喷洒,笑声像炸开的一片白雾。有人把卡卡拉起来要他跳一下,他笑着摆摆手,走到角落坐下。
卡卡把毛巾搭在腿上,肩膀微微放松,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灯光落在他脸上,他仍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表情,像在听队友开玩笑。
可是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抬起来,死死按住胸口。
一滴暗红骤然落在白色球衣上。
紧接着第二滴。
鼻血无声地滴下来,沿着唇边擦过,砸在胸前的队徽旁,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
卡卡抬手去擦,就像没事人一样。
第110章
夜色在更衣室里沉了下来。
外面还在吵, 走廊里一阵阵脚步声、笑声、记者的喧哗像潮水拍着门缝。香槟的甜味混着汗味、止痛喷雾的薄荷味,粘在空气里。队友还在闹腾,有人拿毛巾当旗挥, 有人把球衣甩上柜顶,教练组进进出出, 俱乐部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而过。
卡卡坐在角落那张长凳上。
他把毛巾铺在腿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收起来,使劲用毛巾的一角压住鼻翼,直到那股血液热流被迫停下来。
“里卡多!来,拍个照!”队友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卡卡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马上。”
他站起身, 走两步, 脚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脚腕绷紧, 生怕跌倒。一甩毛巾, 像是刚擦完汗一样自然,往人群里靠过去。
队友把他搂住, 大笑着, 雪白的牙齿晃得卡卡有些眼花, “你今天像天神下凡!”
卡卡被迫仰着头笑,拍拍队友的背。
镜头对着他, 闪光灯像爆竹一般噼里啪啦, 在他眼前不断炸响, 他下意识眯眼,抬手挡了挡, 下意识想往后面撤。
门忽然被推开,队医探头,“里卡多,来检查一下。”
队友的起哄有一瞬间停滞,卡卡有些目光来来回回落在自己身上。
卡卡点点头,起身跟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是喷雾剂和消毒水的味道,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紧。
队医把他带进小医疗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安静。
“又流血了?”队医问。
卡卡“嗯”了一声,把手背上蹭到的血迹搓了搓。
队医皱眉,拿起棉球和止血喷雾,把他按到座位上,“坐。”
卡卡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任由天花板的灯管惨白的光洒在虹膜上,隐隐刺痛。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卡卡回答得很标准:“有点压力。”
队医看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喷雾递到卡卡鼻前,“深呼吸。”
“最近你有做全面检查吗?上次的结果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卡卡把喷雾挪开,难受地吸了两口气,顿了顿,“我会去做的。”
队医盯着他,“你是必须去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鼻出血,无缘无故就出现了,并且很频繁,你明白严重性吗?”
卡卡抬起眼,目光很平静,“明白。”
队医叹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卡卡没有反驳。他的嘴角仍旧保持温和的弧度,但那弧度像被冻住了,起身,整理衣领,像准备回去。
“你别总是硬撑着,不是办法。”队医担忧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我会注意。”
卡卡说完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嘈杂又重新涌上来。他在喧闹中越走越快,想把一切的造化弄人抛诸脑后。
回到更衣室时,队友已经散了一些,香槟瓶子倒在地上,水渍和泡沫混成一片。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家人视频。卡卡拿起自己的包,走到柜子前,低头找东西。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管,机械地把护腿板放进包里,把球鞋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手机第二次震动,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那竟然是克里斯的名字。
卡卡的咽喉像被钳制住了,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围,把手机贴近耳边,往更衣室门口疾步走去。
门在背后“咔哒”一声关上,卡卡松了一口气。
他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祈求沁人心脾的凉意能够让他的心跳得慢一点,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来电依旧闪烁着,好像在告诉他再不接对面的人就要挂断了。
卡卡深呼吸一瞬,心一横,按下接听。
“……卡卡。”那边的声音有点嘶哑。
克里斯的嗓音有点哑,像结束训练洗完澡回家,喉咙里还带着粗糙的砂砾。
卡卡闭了闭眼,轻轻应:“嗯。”
“……我看了你的比赛直播。”克里斯在那边半天没应声,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
卡卡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看吗?免得太想我。”
克里斯那边沉默两秒,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应该是端了杯水到茶几面前,坐到沙发里的声音,卡卡已经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电话那头有一阵压抑的呼吸声,随即传来喝水的吞咽声,像强忍着把某种情绪咽进肚子里。
“我忍不住。”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闷的。
卡卡听着他的声音,无缘由地一阵心慌,难道自己有分离焦虑吗?他为这个想法感到荒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鼻尖,那里还有一点干掉的血痂。他把指尖收回去,指甲掐进掌心。
“你踢得很好。”克里斯的声音有点干哑。
卡卡听见“很好”两个字,胸口那块被堵住的地方突然松了一点,仿佛只有来自强者的肯定才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半分,毕竟不知道现在这具身躯还能燃烧到几时。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也要好好训练,想说你别再折磨自己,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不想打破这种看似轻松的对话氛围,最后只说出一句很轻的:“嗯。”
克里斯那边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吱吱呀呀响得烦躁,他的声音低下去:“卡卡,你刚才是不是流鼻血了。”
明明是关切的疑问句,却在电话线里来回碰撞出怜惜的质问来,卡卡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克里斯会注意到那个细节,他本能地想否认,想说“只是汗水”,想说“你看错了”,可是他知道克里斯那种死犟的性格。
“只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变重了。
“你又流血了吗?”克里斯问。
卡卡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仍旧选择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道:“只有一点点,并且已经停了,不用担心我,克里斯。”
克里斯低声骂了一句葡语,卡卡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可是咬牙切齿的感觉却真切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卡卡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冰冷的墙面贴着他的头皮,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伯纳乌炫目的灯光,像一片被翻搅起汹涌波涛的海。
“克里斯,放轻松一点。”卡卡不知道怎么说,手指把手机攥得死紧。
克里斯干笑了一声,又灌了一杯水下去。
卡卡没有回答。
“你跟队医说了吗?”克里斯问。
“没完全说。”卡卡回答得很快。
“你该去做做检查,”克里斯说,他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对不起。”
卡卡“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没事”,告诉他这是自己的选择。
卡卡听着克里斯接连在那边叹了几口气,不禁笑了一声,“目前真的没事,我真的会抽时间去检查的,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克里斯,听话。”
克里斯似乎想再追问,嗓子里挤出一个气音,最后又变成叹息化在空气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呼吸声互相碰撞,这样的安静像比赛结束后的空场,反而让人有些焦躁不安。
“你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卡卡先开口。
克里斯停了一下,想到自己上辈子在很多国家很多土地上都留下过痕迹,本来不该不适应的,可是这段时间离开卡卡确实总感觉生活里少了很多东西,每次有大段时间需要独处都抓心挠肝地难受。
“我还好吧,”克里斯违心地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一切都很正常,训练正常,睡觉正常,心率也正常……不用担心。”
卡卡听见“正常”两个字,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克里斯顿了一下,说道:“正常得让我感觉有点不习惯了。”
卡卡的眉毛越皱越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以前有倒计时,现在没有了。没有恶魔的声音,没有那个任何提醒我快要死掉的东西……”
克里斯每说一个字,卡卡的心就越揪越紧,克里斯到底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下忍受了多久,久到让他对自由都不习惯了。
卡卡闭上眼,心如刀绞。
“没有倒计时不是好事吗?”卡卡强行压下颤抖的嗓音,轻声问。
“是,”克里斯说,“应该是。”
“你最近睡得好吗?”话一脱口,卡卡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克里斯怎么会睡得好,异国他乡,陌生环境,离自己那么远。
“放心吧,我不会死那么早的,今天没想过要去死。”克里斯在房间里低着头踱步。
卡卡还是不太能接受从克里斯嘴里听到有关他的生死的话语,一时愣怔,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感受着身后墙壁的凉意一点一点沁进身体里。
克里斯有些心慌,改口道:“放心吧,我至少今天好好的。”
卡卡的手指停住,他几乎能想象克里斯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一定没有抬头,他一定垂眼盯着某个地方,可能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像盯着某段不可触碰的时间。
卡卡睁开眼,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眶发涩,他迅速抬手擦了一下眼尾,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
“你笑什么?”克里斯终于问,声音有点哑。
卡卡靠着墙,慢慢把膝盖屈起来,像一个人躲进自己最小的空间里,“笑你终于说了句像人的话。”
克里斯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卡卡。”他喊。
“嗯。我在。”
克里斯停了停,似乎想说“我想你”,想说“我回去”,想说“给我一个吻”。
“卡卡,你把手机开视频吧。”
卡卡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克里斯说,“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卡卡抬头看了看走廊,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箱子走来,“我找个地方。”
他走到拐角的消防通道,推开门,里面是黢黑一片,只有安全指示灯发着绿光。
门一关,世界又变成另外一种安静。
卡卡打开视频。
屏幕一亮,克里斯的脸出现。
柔和的灯光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水滴沿着鬓角滑下去。
他穿着简单的T恤,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那双眼睛一出现,目光就像直接穿过屏幕,紧紧地黏在卡卡身上。
卡卡抬手把镜头对准自己,角度不太好,灯光太暗,他的脸被阴影遮了一半。
“可以开开灯嘛。”克里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卡卡无奈地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克里斯的视线立刻落在他鼻尖。
卡卡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已经停了,没流了。”
克里斯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卡卡的嘴唇。
卡卡的嘴唇因为寒风有点干,难免破了一处,克里斯的眼神太直白,让卡卡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卡卡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缓和,“你那边几点了?”
“凌晨。”克里斯说。
卡卡点点头,“你早就该睡了。”
克里斯没动,他的眼睛仍旧盯着卡卡的嘴唇,像看一扇欲掩将掩的门,明明知道不能推开,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卡卡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下一秒,克里斯却像忽然清醒过来一样,把视线硬生生挪开,挪到卡卡的眼睛。
卡卡心里微微一震,克里斯忍耐的样子太明显——像用牙咬住自己的欲望,咬得血都要出来。
他并未拆穿,只是很温柔地装作没看见,像他们还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视频。
“你那边冷不冷吗?”卡卡问。
克里斯自知失态,低头揉了揉眼睛,摇头,“不冷。”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屏幕里那枚戒指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光点。
卡卡的视线也落过去。
他自己的项链上也有一枚,贴在皮肤上,永远泛着无穷无尽的暖意。
卡卡把项链扯出来,轻轻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们在机场见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
克里斯的眼神暗了一下,“你别说这种话。”
卡卡笑,“好,是我说错话了。”
克里斯呼吸重了些。他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他紧盯着卡卡的脸,看得太仔细,像在记每一条悄然爬上脸庞的细纹,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卡卡被他看得有点无处安放,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额角那一点汗湿,“你别这样盯着我看。”
“我不看你我看什么?”克里斯下意识反问,没过两秒耳朵就红了。
卡卡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克里斯想要的不仅仅是看着,是触碰,是确认卡卡还在,还是温热的,还是有被他抱住的机会。
“克里斯,但是你现在真的不需要我了。”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像被逼到墙角的兽,肩膀微微绷紧,喉结滚动得更明显,沉默很久,久到卡卡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克里斯抬起眼,无比认真地盯着卡卡:“我只是不靠依赖你而活了。”
卡卡的手指收了收。
克里斯继续说:“但我还是想你……非常想你,很思念你。”
卡卡的胸口狠狠一紧,他想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像藏一枚火种。可他不敢让自己陷进去,他怕自己一旦沉溺,就会要求更多,会要求克里斯回来,会要回一个吻。
“我知道。”
克里斯的眉心地皱起来:“你知道什么?”
卡卡把视线放柔:“我知道你很难受。”
他把镜头稍微往下压了一点,露出自己的手。
他把手掌摊开,掌心朝着屏幕,像隔着玻璃给克里斯一个触碰的机会。
克里斯盯着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他也抬起手,掌心贴在屏幕上。
两只手隔着一层冷冰冰的玻璃对齐,像贴在同一扇门的两边。
卡卡轻声说:“你睡吧。明天还训练。”
克里斯的手没有离开屏幕:“你先答应我,明天去检查。”
卡卡点头,“好。”
克里斯的眼睛盯着他:“你要把结果发给我。”
卡卡又点头,“好。”
克里斯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他把手从屏幕上拿开,指尖却还在发抖。
卡卡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真的没有想死的念头?”
克里斯愣了一下。
他低声:“没有。”
卡卡笑了一下,却像把一团温热的东西塞回克里斯心里:“那就好。”
克里斯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他似乎想说“你别笑”,又似乎想说“再笑一次”。最后他只咬着牙,声音很轻:“卡卡,你不可以先抛下我。”
卡卡的笑意慢慢收住,“我不会的。”
可是这句承诺刚说出口,卡卡的鼻腔忽然又一热,他的指尖条件反射地摸过去,摸到一点猩红。
卡卡擦鼻血的动作很快,但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克里斯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度:“又来了?”
卡卡快速瞥了一眼手心的血迹,并不算多,他迅速把手放下,掌心藏在镜头外,语气仍旧很温柔,“没事的,克里斯,不用担心。”
克里斯的声音一下子压低,像凶狠地咬住了什么,“卡卡。”
卡卡抬眼看他,眼神安静得像一片湖泊,“真的没事。”
克里斯急切地盯着他,像要冲过屏幕,他的呼吸变得急,像某种旧的本能在发作,他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卡卡,可是面前只有时不时卡顿的手机屏幕。
他也没意识到,眼泪就这样汹涌地夺眶而出,点点温热滴在手指上,点不动关闭摄像头的选项,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扣。
卡卡听见那边急促的呼吸和抽泣声,还有克里斯令人心碎的深呼吸,眼眶一阵潮湿。
“克里斯,克里斯,你把手机拿起来,听我说。”
那边十几秒钟都没有动静,卡卡正打算再叫一叫他的名字之时,克里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哭得皱巴巴的涕泗横流的一张脸。
“卡卡我真的无法接受你就这样少了二十年我真的无法接受,”一阵漫长的抽噎夹杂在其中,“你要是死了我宁愿和你一起去死,我,我……”
克里斯用力抹着眼泪,哽咽地说不出话,喉咙里就像堵着一团凝固的水泥,上下都没办法。
他猛地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溅到衣服上了也不在意,“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我要回来,我要回马德里,就算真的全完了,我也要和你走到最后。”
卡卡看着镜头,只恨摸不到他的脸,“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的。”
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是他已经无话可说,二十年,像一道天堑,最终会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可是听到这句话,克里斯的眼神还是微微一晃。
“我们都要活下去。你不是为了我才活,我也不是为了你才强撑着。我们是……一起的。”
克里斯的喉咙滚动,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只是眼眶依旧通红。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好。我们是一起的。”
卡卡松了一口气,趁克里斯不注意,抬手按了按鼻翼,确定那点热流没有继续,他把手机稍微抬高,强行挤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去睡吧,克里斯,你那里已经很晚了。”
克里斯看着他,像舍不得关掉视频,他的指尖又摸向戒指,转了一圈,金属反射着白炽灯刺眼的光,让他眼睛一晃。
“卡卡。”克里斯像是下定决心才叫出这个名字。
“嗯?”
克里斯停了很久,最后只说:“别把我丢下。”
卡卡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低声:“我不会的。”
克里斯的眼神终于柔和一点,没有了刚才那种执拗到可怕的模样,点了点头,“晚安卡卡,希望你做个好梦。”
“晚安,克里斯,你也是。”
视频结束的瞬间,屏幕暗下来,克里斯的脸被自己的倒影替代。
消防通道的灯把卡卡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零零的直线。
卡卡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
鼻腔里仍旧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没有红色,这才慢慢放松。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巾很软,攥久了却能硌得生疼,一切都像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笑着说今晚的采访很多,明天的头条一定是“卡卡回来了”。
卡卡重新睁开眼,把纸团塞进兜里,揉了一把脸,换上最标准的表情,推门出去,重新走进喧闹。
更衣室里,队友已经换好衣服,有人催他去混采。
卡卡点头,背包一背,走出去,镜头和话筒立刻围上来,问题像潮水涌来。
“你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证明你回到巅峰?”
“你和克里斯蒂亚诺的关系真的破裂了吗?”
“你怎么看外界说你们不再联系?”
卡卡站在灯下,脸上仍旧是那种温柔到无懈可击的表情,他听见“克里斯蒂亚诺”这个名字,睫毛轻轻一颤,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他说。
“只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又补了一句。
记者追问:“那你们未来还会在同一队踢球吗?”
卡卡微微一笑,笑意像一层薄雾,“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回答吧。”
他把问题一个一个挡回去,转身走进通道,一走出镜头范围,他的肩膀才微微垮下来,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马德里的夜风凉得像水,吹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粗粝的质感。
卡卡进门,只开了走廊的小灯,家里很安静,冰箱运作的嗡鸣声在耳畔徘徊。
他把包放下,快步走去洗手间。
洗手池的灯亮起,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白,嘴唇也白。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水声很大,像能盖住一切。
他低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带走草屑和汗味。他抬头看镜子时,鼻腔忽然又一热。
卡卡怔了一下。
下一秒,血滴下来。
不是一滴,是连续的几滴,落在瓷白的洗手池里,声音很轻,却像敲在耳膜上。红在白里迅速散开,像一朵被迫盛开的花。
卡卡的动作仍旧很快。他抽纸,压鼻翼,抬头,呼吸,动作无比连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对足球这么执着,为什么对克里斯的生命这么执着,为什么这么冥顽不灵,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在开导克里斯,为什么现在却感觉更放不下的是自己。
血慢慢止住。
卡卡把纸巾换了一张,把洗手池里的红冲干净,直到水流变清。水声冲走了红,却冲不走那股铁锈味。卡卡关掉水龙头,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最深处。
然后他抬手擦干净嘴角,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出洗手间,去客厅,打开电视又立刻关掉。屏幕上的新闻标题闪了一下——“卡卡一传一射”“重返巅峰”“破裂旧友”。
他连一个目光都懒得分出去。
胸口的戒指仍旧有温度。
卡卡用拇指轻轻摩挲金属,像摸一个人的脉搏。他想起克里斯贴着屏幕的手,想起他那句“别把我丢下”。
卡卡的胸口发紧。他把手机拿起来,想给克里斯发一句“我到家了”,又想发“我刚才又流血了”,还想发“我会去检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想让克里斯在凌晨的黑暗里醒来,然后难眠地盯着天空从深黑变成克莱因蓝再变成刺眼的白色,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他自己亲身体验过。
卡卡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喝两口,却没有把喉咙里的涩冲走。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街灯静静亮着,车声很远。
马德里的夜很干净。卡卡很快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可能只有La Finca的夜很干净,遥远的贫民窟里依旧亮着照明不好的灯,打发时间的闲谈充斥在麻木的生命里。
他忽然想到克里斯的幼年时期,但是很快打住了,因为他觉得随意的怜悯实在是不尊重他的自尊心。
卡卡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隐隐发闷,抬手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迟钝的压迫,像有人把棉花塞进他的身体里。
他轻轻吸气,呼气的时候却感觉有点困难。
他皱了一下眉,想回房间躺下。可走两步,又停住了——手机震了一下。
卡卡回头。
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克里斯。
不是队友。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号码。
屏幕上只有一条陌生提示。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读,鼻腔里那股热就猛地涌上来,血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板上。
世界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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