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涩的心脏又轻轻一缩,温逐青垂眸,见鹿栖气汹汹地挺胸仰头,很使劲地在学他以往生气的模样。
他的小宝从小便是如此,像是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要跟着他学,打坐,说话,走路姿势……
一直没变过。
……果然还是个小孩。
胸腔中泛起一阵软乎乎的酸胀感,温逐青被可爱到,他眸底郁气化开,唇角忍不住勾了点弧度,微微倾身去和弟弟蹭了蹭鼻尖。
这是以往鹿栖犯错求饶时惯有的动作。
现在被温逐青学了去,他笑盈盈地压着点眼皮,如同鹿栖以往那般,委屈巴巴地垂下点眉尾,拖着声音说:“对不起。”
“不许学我!”
鹿栖疾言厉色道:“你刚刚差点把人打死了,你知不知道!”
温逐青忍不住辩驳说:“他在栽赃污蔑,还挑拨离间,不应该教训吗?”
说完他又忍不住多嘴,抱怨谢无咎:“这个人满嘴污言秽语,不知羞耻为何物,不是什么益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栖栖,你不能跟他学坏,你要——”
“停停停!”
鹿栖踮脚去捂住温逐青的嘴,生气道:“不许岔开话题,就随便伤人这件事,你有没有做错?”
“我——”
“嗯?!”
鹿栖瞪人,叫温逐青滚到嘴边的话又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他的小宝果然被带坏了!
若是以往,鹿栖哪会这般凶他。
谢无咎真是该死!!
牙都快险些咬碎了,温逐青才不甘不愿地闷闷应了一声。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嘴上这般,实则心里半点不承认,温逐青甚至还觉得自己下手轻了。
一个毛头小子,整天黏糊糊地腻在他家小宝旁边,视线还总落在鹿栖锁骨、后颈、唇瓣乃至于腰臀处。
这不是个畜牲是什么?
他家小宝才多少岁!还是孩子!!
温逐青常常恨不得去挖了那双脏眼。
奈何鹿栖和人玩得好,他不得不焦虑地忍下情绪,假装是一个和蔼大度的家长。
此刻同样,为了哄好生气的弟弟,温逐青一副痛定思痛的态度,好声好气地反思自己的所作作为。
而鹿栖呢,也是个灯下黑,一般他哥说什么他就坚定不移地相信什么。
不过这次温逐青动手实在没个轻重,即便鹿栖明白这件事是谢无咎挑衅在先,可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教训啊。
谢无咎人都快碎了!
鹿栖实在气闷,便将人拽到昨天晚上的那面墙壁前,拿小茶杯倒扣在温逐青头顶让人面壁思过。
……他连这东西也学去了。
温逐青一时之间哭笑不得,自是乖乖由着弟弟折腾,但没多久,何济舟那边就传来调令。
事情有点紧急,温逐青只得把这“惩罚”留到晚上,又仔细哄了一番鹿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哎。”
留下的鹿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认真挑了些贵重的东西,准备替哥哥去给谢家姐弟道歉,但才转身脚下就忽地转开个转移阵法。
眼一眨,他人就出现在了枕月居。
枕月台和枕月居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前者位于长流正北方位,是一片绵延无际的广袤区域统称,后者则处于枕月台的中心,是宗门老祖庄途的居所。
这儿一向冷清寂静,居所也轩敞阔朗,四面通透开敞,并无高墙重幕遮蔽。
放眼望去,天地辽阔旷远,苍茫大地静卧于眼底,万物都沉在一派淡淡的清寒之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寥落。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直接贴面躺在软毯上的庄途,如同一滩软化的泥人似的。
鹿栖无语,过去捞住人的胳肢窝,试图把庄途拖起来。
可两人体型差很大,鹿栖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勉强提起了庄途上半身而已。
这人像是流体的猫,浑身都没骨头,眼皮怠懒地半垂着,硬是半点力气都不使。
“宗——祖!你——起——来!”
鹿栖跟拔萝卜似的,身体使劲往后仰,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总算把庄途给拖到软榻上。
“嗬!嗬!”
小孩扶着膝盖大喘气,出了一额头的汗,庄途掀着眼皮看他,忽地开口:“怎么不用灵力?”
“……我只是,筑基初期,还是个花架子,没学过怎么化力。”
解释了一番,鹿栖顺手捞起案几上的茶往嘴里灌。
吞得有些急,一些水渍从嘴角流下来,划过下颌,又顺着极漂亮的脖颈滚到锁骨处。
庄途目光无声无息地敛回来,到底没说那杯茶被自己喝过。
他费劲地挪了下身子,很随意的开口问鹿栖:“怎么下山去了?”
“……嗯……就好奇呗……”
鹿栖声音小下来,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后,便很刻意地岔开话题说:“对了宗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嗯。”
庄途没精打采地攥住鹿栖衣服,扯了扯。
“过来睡觉。”
十多年的相处,让庄途有些依赖鹿栖的安抚,这次人一走就是三四天,导致庄途没睡过一次好觉。
他目光略微有些幽怨,指尖攥住点鹿栖的衣服,催促般地又扯了扯。
“你已经很久没陪我睡觉了。”
话听起来暧昧,实则就真的只是睡觉,鹿栖只是充当一个安抚玩具般的存在,两者的关系相当于鹿栖和他的布老虎。
往常鹿栖是无所不应的,但此刻他趴过来,狐疑地盯着庄途。
距离的陡然缩近,让两人呼吸似乎都碰撞在了一起。
鹿栖身上已经没有小时候那股奶呼呼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清冽干净的味道。
……依旧很好闻。
……很舒服。
……想睡觉了。
庄途疲累的思绪变得轻盈起来,视线一点点发虚模糊,结果下一秒就被鹿栖这个“小坏蛋”给重新扒拉开了眼皮。
对方眉头微微蹙着,忧心忡忡地问他:“宗祖你老实交代,之前睡了多久?”
庄途脑袋一团浆糊,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老实应道:“……没睡觉。”
“真的吗?”
“……嗯。”
“有没有撒谎。”
“……没有。”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
“……躺着。”
“躺着干什么?”
“……睡觉。”
庄途懒得思考,顺嘴应完最后一句后,便见鹿栖一副“看透你奸计”的得意小表情。
可爱。
唇角掀开点弧度,庄途疲惫地转了下脑袋,把脸埋进鹿栖怀里,没精打采地解释说:“一直没睡着。”
鹿栖不信。
这人平日总会找各种理由睡觉,掌门交代说要让他活动起来,不然躺得骨头都要软了。
鹿栖深以为然,找了枕月居的管事弟子,让其帮忙转交了些疗愈型丹药给谢无咎,准备明天再带着哥哥去上门探望。
人情世故他可是很擅长的。
鹿栖对此颇有几分自得,絮絮叨叨地与庄途说了他的打算。
后者懒洋洋地倚靠在软榻上,跟没骨头似的,闻言好笑地夸了一嘴:“这么厉害吗?”
“当然!”
鹿栖挺着胸膛与人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庄途忍俊不禁,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他压着点眼皮,睨向靠坐在软榻前的青年,心尖有些发软,温温柔柔地逗弄道——
“我还以为是因为可爱呢。”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笑,慵慵懒懒的,听得鹿栖耳尖微微动了下。
他仰头看过去,清俊漂亮的眉目溢满了骄矜,意气风发地朝庄途笑,坦荡道:“当然也有这层原因。”
庄途望着他,心情极为愉悦。
他唇角扬着,跟呼噜小狗似地去揉了揉鹿栖的脑袋,黏着声音说:“大言不惭。”
“怎么能是大言不惭呢?”
鹿栖翻身趴过来,轻哼一声,问庄途:“你觉得我不可爱吗?”
近在咫尺的眼睛漂亮至极,清透明亮,像是蕴着一汪春水。
庄途望着,声音略微轻下来。
“可爱。”
但这“小坏蛋”听了又不满意,眉头一扬,便说:“我准备以后不可爱了。”
庄途极喜欢看他的小表情,心脏像是融在了一汪糖水里,他忍不住似地伸手攥住了点鹿栖的衣服,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鹿栖莫名其妙地开始燃起来,攥着拳头豪情万丈道:“我要男子气概!要成为大英雄!以后就保护我哥,你,还有行知,掌门,谢姐姐,还有谢无咎,张牧之师兄……”
他掰着手指头,嘀哩咕噜地念叨了一大堆人名。
往常庄途是极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么长的一大段话的,但鹿栖不同,小孩是他养大的,对方怎么都很可爱。
说话可爱,呼吸可爱,发脾气可爱……有点想把人吃掉。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突兀的欲望。
胸腔空荡荡的,那儿像是长了一张巨大且恐怖的嘴巴,叫嚣着去吞掉面前这个过分可爱的存在。
但庄途又想,咬上去鹿栖肯定会嗷嗷叫,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鹿栖误以为这人在嘲笑他,一时之间眉头便狠狠竖起来,攥着拳头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庄途的胸口。
力道分明都没有。
心脏却“怦”地一声撞在肋骨上,酥酥麻麻的感觉颤开。
庄途有些愣然,听见鹿栖故意恶声恶气地命令他:“不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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