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无双书生
“无双书生”心头一震,他已听出蒙面人的话语中含着极度的怨恨!而“恨天”这个非同寻常的名字,一定包含了极深的内涵!
当下,“无双书生”道:“恨天兄弟,想必你也知道武林中人齐聚风雨楼的目的。虽然没有恩怨纷争就不成为江湖,但九幽宫的所作所为已超过了江湖纷争的范围,他们分明是想陷整个武林于万劫不复之境地!这一点,从一百多年前的九幽宫所作所为便能知道了。如今九幽宫死灰复燃,再次与整个武林为敌,为不使生灵荼毒,剿灭九幽宫是势在必行的事。虽然老夫一向极少过问江湖中事,但惟独这件事,能尽力处老夫还是得尽力。你可以袖手旁观,但如果你要蓄意作乱,首先我‘无双书生’就第一个不答应!”
蒙面人道:“九幽宫与我恨天亦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立即踏平九幽宫。我追问南北二十六镖局萧总镖头之事,其意并不是为了搅乱围剿九幽宫之举,我要查出一件冤案的真凶!”
“无双书生”道:“老夫相信你有你的理由,但老夫认为天大的理由,也不可能成为坏了剿杀九幽宫计划的理由。只要九幽宫一除,你自可凭你的本事追查真凶!”
蒙面人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高尚者,所以你所说的虽然有理,但却不可能说服我!我敬你是前辈,因此没有立即反目!方才我眼看便可以查到真凶了,却有人杀之灭口,我不能功亏一篑!谁也别想让我改变主意!”
“无双书生”的天生傲气被蒙面人激起!他不由提高了声音:“如果老夫不答应呢?”
蒙面人竟毫不示弱,他冷哼道:“那我只好失礼了!”
“无双书生”长笑道:“好!老夫已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敢如此对我说话了,这些年来,你是第二个!还有一个比你更狂!他根本不会武功,但也敢如此对我说话!”
宁勿缺听得心中一动,暗道:“他说的会不会就是我呢?”
“无双书生”又道:“老夫老远便听你说根本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没有过人之技,你自然是不会说的。”
蒙面人淡淡地道:“我说的话你隔得那么远的地方也能听清,也让我佩服得紧!”
“无双书生”一笑,道:“老夫知道你心里并不服我,老实说我也想见识见识一下你的武功,好弄明白你凭什么敢独闯群英聚集的‘风雨楼’!老夫想与你约定,如果你输了,你必须立即退出‘风雨楼’,在剿灭九幽宫之前,不得再从中滋事生非!灭了九幽宫之后,老夫便陪你一道追查你要找的真凶!老夫相信以你的武功,如果存心要杀人,根本不必打着‘查找凶手’的旗号,所以你所说话是真的!”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种复杂的光芒,然后他道:
“如果,你输了呢?”
此时,群豪心中所想大概是同一件事:“无双书生怎么会输呢?”
房画鸥似乎想说什么,结果却什么也没有说。的确,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有信不过无双书生之嫌。
可谁能怀疑“无双书生”呢?
“无双书生”道:“如果我输了,我立即走人,并从此不再涉足江湖!”
群豪不由耸然动容。
蒙面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千百人的场面突然再一次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呼吸压得最低。
人们不敢眨一眨眼,因为眼前将是一场空前绝后、百年难遇的决战,这对于武夫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观看机会。
当武功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登峰造极的时候,武功便成了一种境界,而不再是血肉之战!
这时候,每一招每一式之间,所蕴含的已不再仅仅是招式本身,还有出招者的灵魂,出招者的喜、怒、哀、乐,甚至还有出招者的人生哲学,处世心境——
更不用说在决战中双方力量之瞬间万变!
也许,绝世高手之战,已成了一种人类对生命真谛的追求。把尘世的荣辱兴衰,把寒暑朝暮都融进了决战之中!
“无双书生”与蒙面人相距一丈,默默对立。
这是一个界于安全与危险之间的距离,正因为是这样的一种距离,才能埋下无穷无尽的伏笔!
退一步,如何?
进一步,又如何?
每一步,是不是都将引来惊世骇涛?
“无双书生”的手并没有握在剑上,他的手所摆的位置,却是最适宜拔剑的位置,只要一沉腕,剑便可以出手!
他没有拔剑,是因为不拔剑比拔剑更有杀机,剑未拔出,对方便永远也不知道他的剑将会从一个什么样的角度闪出。而“无双书生”此时,双手所在的位置、方度,使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以不少于十七种的角度方位拔出他的剑!
十七种角度、方位,加配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力度,所组合成的杀着自是无穷无尽!
能够看出这一点的人,并不是很多。
宁勿缺看出来了。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他的手心竟有了冷汗渗出,他想到如果是他面对蒙面人这样的高手,那他的右手此时定已按在剑上了。而如果他这么做了,等待他的就只有一个——死亡!
无论他抽剑的速度有多快,角度有多刁,他事先所摆的姿势便决定了他出手的一瞬间,角度、速度、力道都不会有变化,他只能在这一瞬间之后,再改变。
对寻常人来说,这一瞬间是极短极短,短到根本不算什么,但在蒙面人这样的高手面前,这一瞬间便是致命的一刻!
宁勿缺本以为自己已练成了“无双剑法”的所有招式,现在才知道,“无双书生”的武功中,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比如,拔剑!
蒙面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因为他的瞳孔开始收缩,收缩如一枚尖锐的钉子!
宁勿缺突然发现蒙面人的两只眼睛是不同的!
不同的不是眼睛的大小、形状或其他外在的东西,而是眼神!
宁勿缺觉得蒙面人的右眼让人有一种身处恶梦中的感觉,一旦与这只眼睛对视,心中便不由自主地一冷,有种毛毛的感觉。但他的左眼却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可注视他时,不可能只看他的右眼或一只左眼,每一个人都会是同时看到他的双目,而他那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睛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只会是加倍的阴森、诡异、可怖!连那一只本应是很优美的左眼在人们看来,也已是显得古怪、可怕!
这便像挂在魔鬼脸上的笑容,哪怕他在某一时刻笑得很友善,但给人的感觉也只能是加倍的可怕!
宁勿缺看着这神秘的蒙面人,心想:“不知其他人有没有发现这一点?抑或只是我的错觉?”
所有的人,包括各派掌门人在内,全都撤至战圈外面,这自是表示对“无双书生”的尊重。
空气凝重得似乎触手可摸!
不少人心跳加快,倒好像在场中对峙的不是“无双书生”与蒙面人,而是自己!
倏地,场上的两个人同时动了!
确切地说是在群豪看来两个人同时动了。而事实上“无双书生”的手突然有意无意地略略一摆,看上去有些像是要拔剑,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少,群豪未能察觉!
就是在“无双书生”的右手如此不易察觉地略一摆动之时,蒙面人已凭空长射而起!
与此同时,“无双书生”左手一振,如同冲天巨鹏,亦掠穿飘飞而起!
速度快不可言!但让群豪叹为观止的是双方竟是气定神闲,似乎他们完成的不是自诩让顶尖高手汗颜的纵掠轻功,而只是随随便便地踏出一步而已!
一丈之距,两大绝世高手同时电射而出,不用说,几乎是在一晃之际,双方身形已接实!
身形一错,然后便见两个身影已分开!似乎双方是天空中的两颗相向而坠的流星,相遇之时,未作任何停留!
翩然落地时,两个人的位置已换过!
仍是一丈之距!
丝毫不差!
但两人已由相对而立,变成相背而立!
谁也没有回头!
群豪鸦雀无声!因为谁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便见“无双书生”神色却是极为凝重!
而蒙面人的表情却是无法看清!
蒙面人的手中突然落下一件东西,“嗤”地一声,落在地上!
竟是一把剑柄!一把没有剑刃的剑柄!
群豪心猛地一沉:难道这是“无双书生”的剑柄?因为蒙面人身上本就没有兵器!
急忙齐齐向“无双书生”的腰际望去,众人脸色齐齐变了,因为他们骇然看到“无双书生”的腰间所佩之剑
已没有了剑柄!
无疑,蒙面人手中落下的剑柄的确是“无双书生”的!
如此说来,败了的无疑是“无双书生”了!这样的结果,群豪怎能相信,怎能接受?
蒙面人忽然开口了:
“我输了。”
本就已惊骇至极的群豪此时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分明是“无双书生”吃了亏,怎么蒙面人会说是自己输了呢?
蒙面人输了,群豪本应齐声欢呼才是,但在这一刻,竟然谁也发不出声来,似乎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头!
“无双书生”似乎没有听到蒙面人所说的话。
然后,便见蒙面人缓缓向前走去,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此时,人们才发现蒙面人的背上已被划开一条口子,但并没有受伤,只是横着将衣衫划开了。
他的肌肤竟然也是一半滑如凝脂,一半苍老枯涩!
所有的人全都是呆呆地望着这惊人的一幕,没有人会相信在同一个人身上会有如此截然相反的肌肤!
一半如处子之身,一半如九旬老翁!这该是多么诡异可怕的组合!
即使亲眼见了,人们仍是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从身边其他人惊骇欲绝的眼神中却可以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众人呆若木鸡,就那么看着蒙面人扬长离去!直至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外。
一切都更像一场梦!
倏地,一直默默站着的“无双书生”突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热血!
突遇如此惊人的变故,众人齐齐一愣!
然后便见各大派的掌门人纷纷奔上前去!
“无双书生”双手一挡,缓缓地道:“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内伤!”
群豪内心很是疑惑,因为他们想不明白“无双书生”怎么会受了内伤,又是如何受的内伤?
既然他受了内伤,而对方只是被划破了衣衫,那么输的人应该是“无双书生”才对啊!
当然,这样的疑问是谁也不会提出的。
因为蒙面人的出现,使风雨楼本是井然有序的局面变乱了,各大掌门人忙与房画鸥一齐各自约束自己的人马,回归原位。
而宁勿缺这样不属于任何帮派的人倒是自由多了。他很想上前与“无双书生”相见,毕竟是“无双书生”使他成为江湖中人。虽然他没有成为“无双书生”的弟子,但他的武功却算是“无双书生”传的。
但现在围着“无双书生”的都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人等武林前辈高手,宁勿缺的武功虽高,但在武林中的声望却远不及他们,他觉得在这种时候与“无双书生”相见,似乎不太合适。
他拿定主意,另找机会再与“无双书生”相见。
不料就在此时,“无双书生”却先看到了他,“无双书生”眼睛一亮,向他招呼道:“小兄弟!”
这一称呼,让在场的人都吃惊不小。待看清他招呼的是一个
年轻人时,就更吃惊了。
宁勿缺听得“无双书生”招呼自己了,自然不再犹豫,赶紧趋步上前,恭敬地施了一礼,道:“晚辈见过‘无双前辈’!”
“无双书生”微笑着看着他,道:“听好好和尚说,你的剑法已使得颇为不错了,是这样的吗?”
宁勿缺心道:“好好和尚只在烂柯山巅与我见过一次,想必就是在那儿他见了我的剑法了。他与‘无双前辈’是多年老友,自然一眼便能识出自己所用的‘无双剑法’了。”
心中这么想,口中却道:“晚辈钝愚得很,只怕辱没了前辈的剑法。”
众人都很是吃惊,被这一老一少的一问一答,弄得有些糊涂了,好像宁勿缺学的是“无双书生”的剑法,不知为何宁勿缺却是称对方为“前辈?”
只有麻小衣早已知道宁勿缺用的是无双剑法,便不甚奇怪了。
“无双书生”道:“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如此谦逊起来了?记得先前你可是傲气凌人啊!”语气倒显得有些遗憾似的。
宁勿缺道:“先前我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无双书生”叹了一口气,道:“人有些傲骨还是好的。刚才,我与蒙面人对阵你都看到了吗?”
宁勿缺道:“有幸一睹了。”
“无双书生”道:“你看出了什么?”
宁勿缺略一思忖道:“惭愧得很,晚辈看清的东西并不多。只看到了前辈与蒙面人相搏的那一瞬间,左手一闪,似乎是要以左手去拔剑,但蒙面人不知为何也同时要来拔前辈的剑,他一拔之下,只拔出了一把剑柄——其他的事,晚辈眼拙,未能看清!”
“无双书生”静视他片刻,忽然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掌,大声道:“好!没想到你看清的东西能有这么多!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来我将‘无双剑法’传给你,并没有选错人!你能够看清这么多,已是很不简单了。”
他生性不羁,如今见自己剑法传人的武功进展神速,心中一高兴,就不顾边上众人的感觉了。
周围的人不少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高手,他们在“无双书生”与蒙面人一战中,所看清的东西并不比他多,甚至比他还少。“无双书生”大夸宁勿缺,在他们听来,就有些不顺耳了。
房画鸥干咳一声,道:“真是后生可畏啊!要不是老夫与无双前辈挨得近,恐怕也只能看清这些了。”
言下之意,他能看到的显然比宁勿缺多,不过他年已六旬,称“无双书生”为前辈,却显得很是谦虚了。如果单单看容貌,他们应是年龄相仿才是。
房画鸥似乎很随便地说了一句:“能够凭空以内功将自己的剑震断的,恐怕当今武林中也只有‘无双前辈’一人了。”
“无双书生”哈哈一笑,道:“房楼主果然不简单!”
说话间,他已倒持自己的剑鞘,然后
轻轻一抖。众人正不明其意,却听得“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竟从剑鞘中落下碎了的剑块!
碎了的剑块自是不再成为剑,称其为铁片也许更为合适一些。
三尺青锋,竟成了大大小小数十截碎铁!
即使是将剑紧抓于手,再以内力将之震成如此模样,也不容易了,何况剑还未曾出鞘。
剑已断成如此模样,无怪乎蒙面人一拔便拔了个空剑柄!
这意料的结果必定会使蒙面人一愣,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无双书生”自然会把握住!
房画鸥道:“在下最佩服的还是无双前辈能够算准对方一定会来拔你的剑!在高手决战之中,不拔自己的兵器而拔对方的兵器,这本就已是一着绝棋,而无双前辈能够料事在先,胸有成竹,则又是棋高一着啊!”
“无双书生”淡淡一笑:“我以左手作欲抽剑的动作,目的就是对诱对方来抽我的剑。诸位莫忘了他只有一只左手,右手残缺,如果我以左手持剑出招,攻击的就是他的右侧,而右侧正是他空档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顿了一顿,“无双书生”接着道:“蒙面人大概平日也听过老夫的虚名,所以见我要以左手拔剑,就一定会认为我已觑出用左手持剑破他右路的方法,他没有把握能够化解这一招!”
“无双书生”笑了笑,又道:“其实,我并没有看出他右路的破绽,我只是利用他在我这样有些虚名的人面前多多少少能不自觉地高估我的心理,设下了一个圈套。我的左手一动,他定是心中一惊,但我左手动作却不很快,当然也不很慢。此时,蒙面人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让我左手持剑,见此情景,他便突出奇招,要抢在我前面拔出我的剑!”
说到这儿,“无双书生”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他能够在这种时候想出这一招,已是相当不简单了,只是就在这时候我右手在剑鞘上一拍,剑已震碎,他的计划自然便落了空!”
宁勿缺忍不住道:“如此说来,他失手的原因是因为他反应太快,太……太聪明了?”
“无双书生”哈哈一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此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房画鸥干咳一声。
在一侧的因休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无双施主神功盖世,心计更是常人所不能及,老衲佩服得紧,只是老衲不明白,方才那蒙面人分明并未如何受伤,怎么反倒会败了?”
“无双书生”道:“这是因为他不知道老夫在运功震碎剑身的同时,还得防备万一他并不来抽我的剑而是另外出奇招攻我,所谓一心不可两用,在平时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谚语,但在对阵之时,如果是生死系于一线之决战,如此做却极可能使自己受伤!”
这一点,就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懂的。
“无双书生”又道:“
这人倒是言而有信,不曾食言。”
房画鸥沉吟道:“却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为何要来扰乱我们攻打九幽宫之大计?”
“无双书生”道:“不,他的目的的确不是扰乱我们,至于他是什么来头……我看他的武功,倒很像一个人……”
“谁?”好几个人同时失声问道。
“无双书生”缓缓地道:“残花败柳!”
此言一出,众皆失色!
房画鸥的脸色有些苍白,他道:“怎么会是这个魔头?他有什么目的?”
“无双书生”道:“不,他不会是‘残花败柳’蓝落天,因为蓝落天并未残了一臂,同时蓝落天的身材也比此人高大。人可以易容,而身材高大矮小却是极难改变的!从他对老夫的称呼看来,这人应该是一个年轻人!”
麻小衣这时已逼出了自己体内的苦寒之气,他忍不住地道:“莫非蓝落天的弟子?”
“无双书生”道:“极有可能!只是谁也不曾听说过蓝落天还有弟子,而事实上蓝落天已从江湖中消失多年,不少人都以为他死了。”
房画鸥轻轻地念道:“残花败柳蓝落天?”他的手上已有青筋暴起,如同一根根粗大的蚯蚓!
当晚,群豪中的头面人物便聚作一处,共商破九幽宫之大计。宁勿缺因为“无双书生”的缘故,被破例邀请一同参与商议。
一开始房画鸥再三让“无双书生”主持商议之事,但“无双书生”坚决推辞了。
“无双书生”道:“房楼主这二十多年来主持风雨楼这么大的局面,并使风雨楼蒸蒸日上,武林中人是有目共睹的,房楼主就不必与我推让了,说你是东道主,理应带头!”
房画鸥听他这么说,方道:“我房某便暂且抛砖引玉,九幽宫一次便杀风雨楼的四百弟子,其行径已是人神共怒,九幽宫不诛,天理不容!武林不宁!这一次诸路英雄云集,定可一举破了九幽宫!”
顿了一顿,房画鸥又道:“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九幽宫敢公然向武林正道叫阵,显然必有所恃,所以我们还能同心同德同仇敌忾,方能保不失。若是诸路英雄内部有掣肘之事,恐怕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这也正是我房某最担心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称是,一时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便见一如根竹竿似的精高个子站起身来,高声道:“在坐诸位皆是德高望众之辈,大概只有我是个例外。我们那些在水上讨活的兄弟们平日为了混口饭吃,自然有些不上道的举动,在诸位眼中,自是瞧不上眼的……”
便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曹老兄,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要提个什么话头?你自称‘水箭’,怎么今日又婆婆妈妈不痛快了?莫非是狗肉上不了大席,见了几位人物你就吓得没敢大声说话了?”
原来那
瘦高个子是大江南北水路绿林好汉中名声最响的“水箭”曹栖。这些绿林好汉平日少不得要做一些不光彩的营生,所以各大门派自是不屑与他们为伍了,今天为了对付九幽宫,却又不得不坐在一起了。
却听得“水箭”曹栖冷声道:“罗老兄又何必在这儿说风凉话?既然诸位让我在这儿坐下了,想必就不会话也不让我说吧?”
四川唐门唐伯仲站起来打圆场道:“二位今天已是同一阵营中人,就应同舟共济才是,可莫让九幽宫之人笑话我们了。”
四川唐门不像少林、武当那样声望如日中天,所以唐伯仲的话在他们听来反倒不刺耳。
被“水箭”曹栖称作“罗老兄”的人原来是“十善帮”的帮主“天书”罗网,“十善帮”名为十善,其实平日做的事能有一善、二善就不错了。十善帮所网罗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其势力涵盖了赌坊、妓院等各种地方,帮中没有什么武功很高之人,但其信息之灵通,不在丐帮之下,若是十善帮存心要与某个人作对,那么此人一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到赌场必是逢赌必输,想进妓院找个女人乐一乐,也不容易!
因为这些地方都是有“十善帮”的势力渗透在里面!他们就像牛蝇一样,并不可怕,但一旦他们盯某个,那也是够呛的。想甩也甩不掉,非得把你身上的血吸出几口不可。
为了对付九幽宫,这样的帮派也邀来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天书”罗网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算是给了唐伯仲颜面。
“水箭”曹栖道:“我曹某人要说的就是我们水道上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干窝里斗之事。我担心的便是一旦出了什么事,就把屎往我们身上抹,好像全是我们干不上道的事!”
他说话直愣愣的也不拐个弯,在座的就有几个人皱起了眉头。
但“水箭”曹栖的话却使好几个人颇有同感,他们大多算不得名门正派之人物,知道众人对他们成见颇深。此次他们来风雨楼共同对付九幽宫,是因为九幽宫的人对待他们远比名门正派还要心狠手辣得多,所以九幽宫重现江湖以来的不长时间里,已有好几个小帮派被九幽宫灭绝!
权衡之下,他们认为如果是九幽宫霸占了整个武林,那他们的日子会更不好过!所以他们才与各大名门正派走到一起来的。
而“水箭”曹栖的一番话,就已把这一批人的顾虑全说出来了。
“天书”罗网似乎忘了方才对“水箭”曹栖的攻击,他也站起身来,道:“我看大伙儿都是从刀光剑影中滚过来的人,最不易服人,说不定九幽宫的人还没有见着,便有人瞧我们这些人不顺眼了,当然我们自是不怕谁的,大不了豁出命来拼他个三天三夜就是,但如此一来高兴的就是九
幽宫之人了!”
这话也提醒了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这一次云集三千多豪杰,人员之混杂也是空前的,若是到了临战时来个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就不妙了。
当下,武当派掌门人天罗道长起身清咳一声,嘈杂的异响便停了下来。天罗道长朗声道:“俗话说蛇无头不行,为了能做到同进同退,攻防有序,我们是不是应该推出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为剿灭九幽宫之盟主,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便有人大声响应。而各大掌门人虽然觉得天罗道长的话有些道理,却也不便接话,以免有挑拨之嫌。
倒是“天书”罗网、“水箭”曹栖一下子来了兴致,因为他们也自知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来做这盟主,自然也就不会有各大掌门人的顾忌,便一齐鼓噪起来。
有人便提名“无双书生”,又有人说房画鸥也不错。还有几个人说麻小衣也颇为合适,理由么,就是丐帮人多——这个提议倒是很快让人推翻了。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无双书生”与房画鸥身上。
正这当儿,只听得有人怪笑道:“争来争去,没完没了,这儿有一个最佳人选,你们为何放着不用?”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面有痛哼之声,好像有谁吃了亏!
此时众人身在房画鸥平日常在的大堂里,外面自是有人把守着的,莫非又有什么高手要强闯入内?
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因为敢在这种时候闯进风雨楼的人,都一定是有些棘手的角色。
围攻九幽宫之举尚未开始,便有这么多节外之枝,倒真让人哭笑不得!
正惊疑间,只听得“轰”地一声响,大门已倒下了,门口处出现了一红一黄两个怪老头!
这两个人自是无人不识,他们便是“红鬼黄魅”。
见是他们两个,众人便略略放下心来。
红鬼黄魅的武功虽高,但在座的与他们武功不相上下的大概也有十来个,何况还有“无双书生”、房画鸥在此?
但这两个老怪物秉性古怪,若他们有心要闹事,只怕也有些麻烦!
只是“红鬼”粗声大声地道:“选盟主选我再合适不过了!”
“黄魅”也道:“不对,是我们!”
“红鬼”道:“不错,是我们兄弟两个!”大概他们知道这儿高手如云,单凭一个人的力量绝对讨不了好处的,所以竟一反常态,没有争执不休。
见众人一时没有说话,“红鬼”便道:“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么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了,我们走!”
却被“黄魅”一把拉住:“走?做了盟主哪能说走就走?我们得负起责任!”
“红鬼”一拍脑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好,你真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及时提醒了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好像他们真的已成了盟主!
忽听得有人道:“二位别来无恙?”
“红鬼黄魅”遁声望去,说话的却是“无双书生”,进得大堂这么黑压压的一片人,他们可没有看见“无双书生”也在其中!
二老怪脸色一变,打了个哈哈:“幸会幸会!”边说边退:“告辞告辞!”
“无双书生”冷笑道:“二位不想做盟主了么?”
“红鬼黄魅”讪笑道:“我们兄弟俩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又怎能管别人?”惊慌失措地一转身,拔腿就溜!
众人见二老怪前倨后恭,不由大笑!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怪叫,然后便见二老怪又失魂落魄般地转了回来,无论黄脸红脸,这时全给吓得苍白了!
众人大惊,不知有什么东西能够把“红鬼黄魅”吓成这样!
再看大堂门口处,已多了一个人影,却是背向众人,面朝外面,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头发凌乱!
最奇怪的是此人一只右手平平而举,呈一种古怪的手式!
众人心中暗暗称奇,不知这诡异之人是什么来头?
房画鸥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却听得“红鬼”颤声道:“师姐,你……你……你下次要出现,可得先打……打个招呼……免得我被吓晕过去!”
众人长吁了一口气,原来门口站立之人是“红鬼黄魅”的师姐“捉鬼老妪”,这三个古怪之人同门弟子之间的事自是天下皆知,众人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却见门口的人霍然转身,众人一看,哪是什么“捉鬼老妪”,分明是一年轻女子!
“红鬼黄魅”齐齐“啊”了一声,呆若木鸡!
宁勿缺心道:“丁姑娘此举是何用意?”
原来此人正是丁凡韵!“红鬼黄魅”一出大堂,便见丁凡韵背着自己而立,身上所穿的衣衫与“捉鬼老妪”平日常穿的衣衫一样,而右手之手势也是“空虚掌”的起手式,他们两人对其师姐已是怕之入骨,一见背向他们的丁凡韵,哪里还顾得细辨?便已认定对方是自己的师姐“捉鬼老妪”!
“红鬼黄魅”一见自己上了当,先是一喜,接着是一怒,大叫道:“小丫头,敢寻爷爷开心!”便作势要向丁凡韵扑去!
宁勿缺大惊,单掌在桌上一按,人已如惊鸿飞起!
却见丁凡韵突然双掌一扬!
她并没有攻向“红鬼黄魅”,但“红鬼黄魅”却如遭到重击,连连倒退!
宁勿缺暗暗称奇,暂且凝住身形落于地上,离丁凡韵大概有三丈远,而与“红鬼黄魅”保持着一丈的距离,随时都准备出手!
而他疾然掠空之势已被“无双书生”看在眼里,不由暗自颔首,很是满意!
却听得“红鬼黄魅”道:“你……你怎么会‘空虚掌’?”
原来方才他们是见丁凡韵使出了“捉鬼老妪”的“空虚掌”,吃惊不小,不知丁凡韵是什么来头,方硬生生地止住身势的。
丁凡韵冷冷地道:“这就不是
你们所需要知道的了。”
“红鬼”磕磕巴巴地道:“她……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丁凡韵听他如此发问,心中不由一酸,忙强自忍住,冷声道:“自然便在附近!”
“红鬼黄魅”脸色齐变,惶然四顾,看样子是想找个地方溜走!
丁凡韵淡淡地道:“想逃?只怕一出去,便当头撞见她老人家了。”
“红鬼黄魅”又不敢动了。
丁凡韵道:“她老人家知道你们不想见她……”
“红鬼黄魅”忙道:“哪里哪里,是不是……”
“黄魅”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忙又道:“是不太容易碰见她……”
众人不由暗自好笑。
丁凡韵冷冷一笑,道:“现在我可以指给你们一条路,只要你们按我所说的话去做,那么她老人家就再也不会来找你们了!”
“红鬼黄魅”同时道:“真的?”
丁凡韵缓缓点了点头。
“红鬼”喜得在原地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黄魅”兴奋得抓耳挠腮。
丁凡韵心中不由为“捉鬼老妪”感到极大的不平与气愤,她看了这对老怪物一眼,道:“你们意下如何?”
“红鬼”忙点头如鸡啄米:“愿意愿意!”
丁凡韵道:“不反悔吗?”
“黄魅”也道:“不反悔。”
丁凡韵道:“好,我便要你们当着这么多前辈的面答应替我找一个人。”
“红鬼”怪笑道:“找一个人?那还不容易?快说他是谁!就算他是皇帝老子我也要把他从龙座上揪下来!”
的确,只要“捉鬼老妪”不再追他们,别说找一个人,就是找十个人他们也愿意。
丁凡韵道:“好,那你听着,此人名叫苦木!”
“苦木?”红鬼黄魅脸上有了茫然之色,这个名字实在陌生得很。
大堂内的人脸上也是一片茫然之色,因为谁也没有听过苦木这样的名字。
而宁勿缺却已明白了丁凡韵的用意。“空剑山庄”是被杀人坊所灭,而“无双书生”边左城已死,要想揪出“杀人坊”这个组织为“空剑山庄”的死难者报仇,就得另找知情者。而丁凡韵已从宁勿缺口中得知有一个名为“苦木”的人,他也是杀人坊的一员。
宁勿缺忙飘身上前,在丁凡韵身边轻声道:“杀人坊手段残忍,又是极秘密的组织,你怎么能够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事?如此一来,你岂不是很危险?”
丁凡韵道:“我就是要让他们来找我,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报仇!”
她的眼中闪着仇恨的光芒!
宁勿缺闻言,觉得也有道理,同时也认为“红鬼黄魅”对丁凡韵构不成威胁,所以便回到了原位。
“红鬼”苦着脸道:“我好像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丁凡韵故意撇了撇嘴,道:“你们不是说连皇帝老子也敢拉下来的吗?”
“红鬼”便有些讪讪的了。
丁凡韵
哼了一声,道:“好,我便让你们去找一个你们肯定认识的人。”
“黄魅”忙道:“这人又是谁?”
丁凡韵一字一字地道:“振阳镖局的镖头元曲!”
“红鬼”与“黄魅”齐声道:“这个容易!要死的还是活的!”
丁凡韵道:“活的!你们将他带到我跟前,那么从此你们就再也不会见到你们最不想见的人了!”
“红鬼”把眼一瞪:“可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
丁凡韵道:“就凭我的‘空虚掌’,谁都知道‘空虚掌’是‘捉鬼老妪’她老人家的成名绝技,以前从不外传,对不对?”
“红鬼黄魅”齐齐点头。
丁凡韵道:“所以既然我会‘空虚掌’,就一定是她老人家最亲的人,我所说的,就是她老人家的意思,只要你们办成事,她老人家永远也不会来找你们了。”
说到这儿,丁凡韵想到了对她慈爱至极的“捉鬼老妪”,眼圈不由红了,她忙略略别过脸去,以免被“红鬼黄魅”看见。
“红鬼黄魅”大声道:“这儿如此多人听着,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大活人,你说的话可得算数!我们哥儿俩这就去把那姓元的给找来!”
说着,拔腿就要向外跳去。
却听得一声大喝道:“慢!”
“红鬼黄魅”回头一看,却是房画鸥,不由“哎哟”一声,怪笑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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