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柳月婵没有看萧战天。
井边的少年在柳月婵走过时,却被惊醒一般,带着茫然的眼睛看向了她的背影。
柳月婵早已换上凌云宗弟子的衣服,因着年幼,绣着云纹的斗篷上还有几朵粉色的梅花,这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唯一点缀了梅花的鲜艳色彩,少年有些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到斗篷背面的梅花上。
他张嘴,急促的咳了一声。
这轻微的咳声,令云夫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抬脚,迈进屋内。
“如欢,你好点了吗?”云夫人掀开帘子道。
屋内十分暖和,柳月婵一眼就看到柳如欢背后那散发着热气的玉枕头,心知大师兄为了这个弟弟,又收集了不少宝贝。
“师娘!我、我已经好多了……”柳如欢靠在床头,见云夫人来探望,立时便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被柳如仪一把拉住。
“阿弟,师娘不是外人,你别动,以免扯动伤口。”柳如仪给柳如欢压了压被角,转身,与柳月婵打了个照面,朝柳月婵笑了笑,上前一步对云夫人行礼。
“师娘,您来了。”
云夫人点点头,笑着推了推柳月婵的背,“月婵,这是你如欢师兄。”
“如欢师兄好。”柳月婵看向床上这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柳月欢虽跟柳如仪一母同胞,生的却很平凡,资质也极差,因着修为迟迟没有突破,哪怕用定颜丹延缓了面容的苍老,内里却十分虚弱,兄弟二人站在一起,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不像弟弟,倒像是一老一少的隔辈人。
柳如欢左颊有一块天生的胎记,少时找了许多灵药都无法消除,又因着年少不知事,用了一些邪术,再难消除,已成一块心病,与人说话时,便时常低头,让两鬓略显厚重油腻的刘海遮挡面颊。
柳如欢见新来的小师妹抬头看一眼他,便连忙低下头去,疑心柳月婵被他的面容吓着了,将面颊旁的刘海往下抓了抓,小声道:“小师妹不必多礼,我……我刚回来,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还望小师妹不要介意。”
柳如仪笑道:“如欢,你那一份礼,我已经托青旋一并送给小师妹了。”
“那、那就好……多谢大哥。”柳如欢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柳月婵跟云夫人一眼,又连忙低头。
云夫人见惯了柳如欢这样,一般兄弟二人在场,也多是柳如仪开口,想着进院前看见的孩子,温声问柳如仪道:“如仪,院子里那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孩子?”柳如仪愣了下,走出房门往外看了眼,这才发现萧战天不知何时去了院子里,“啊呀,他怎么跑出来了?”
柳如仪跑去井边,将萧战天拉进屋,轻轻拍去萧战天身上的落雪,向云夫人解释道:“师娘,这孩子是如欢在南溪镇捡的孤儿,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被人打伤了额头,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什么,别的一问三不知。我看他身子孱弱,若是留在南溪镇恐怕活不了多久,干脆带回来。”
云夫人问道:“测过灵根吗?”
“嗯,资质还算不错,留下做个外门弟子,也算有着落。”
云夫人叹一声,“也是个可怜孩子。”
萧战天自进屋起,就一脸茫然的看着屋里的人,似乎听不懂周围的人都说些什么,但在柳如仪嘱咐他“外头冷,可别再出去了,你身子弱”时,又知道点头,学着柳如仪的动作,笨拙地用双手拍打身上落雪,拍着拍着,目光一凝,不动了。
云夫人跟柳如仪兄弟两寒暄了几句后,这才发现凳子的小少年似乎一直瞥向她身后,而她身后……
柳月婵察觉到云夫人看过来的目光,轻声道:“师娘?”
柳如仪也发现了,笑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盯着小师妹。”
柳如欢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安的搓了搓。
柳月婵早就发现了萧战天看向自己的目光,但她不想转头对上而已,此时见屋内的目光都看过来,顺势看了一眼萧战天,露出几分疑惑,又看了眼云夫人,腼腆一笑,却没有接话。
七岁的柳月婵,刚入师门时,也是沉默寡言的,待年长些,不想说的话,柳月婵也不会主动开口。
云夫人笑笑,想着柳月婵腼腆,便问柳如仪道:“他叫什么?”
柳如仪正要答话,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萧战天。”
“战天……这名字,起的倒像是修士的名字。”云夫人柔声询问软凳上的小小少年,“一点家里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么?”
柳如仪:“如欢在曲溪镇已经寻访过了,大约是南边的难民逃难来的,而且……战天,你说说你几岁了?”
萧战天茫然看着柳如仪,又道:“萧战天。”
柳如仪:“今日早饭吃的什么?”
“萧战天。”
云夫人一惊:“……这,莫不是?”
柳如仪点点头,叹息道:“这孩子打破头后,有些痴傻,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只是一句完整的话还说不出来,只知道说自己的名字。”
柳如欢忽然道:“大哥,别问了,让战天去里头屋里休息吧。他刚刚吹了风,身子弱,我熬了药给他。”
萧战天年龄太小,还未引灵,身体又差,得好好养养才能用修士内服的灵丹妙药,不然虚不受补,反倒不好,故而这几日都按着民间的方子熬药吃。
柳如仪道:“阿弟,你自己都还受着伤,要我说,不如让我带战天回去叫底下师弟们照顾……偏你又不肯。”
柳如欢低着头:“大哥,我、我捡的他,就让我照顾吧,是我硬要带他回来的,哪能又麻烦大哥。”
柳如仪拍拍柳如欢的肩,“你我兄弟,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也罢。”
“如欢也知道心疼兄长了,今年可得好好修行,再不能懈怠。”云夫人敲打柳如欢两句,看向柳如仪,“如仪,正巧你师父去了一趟紫薇幻境,取了一味筑基丹的主药,想着你正好需要,我就带来了。”
柳如仪惊喜道:“多谢师娘。”
云夫人道:“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呢,如欢早日升上筑基,你也放下心,早日听你师父的,闭关修行才是。”
柳如仪闻言,颇感羞愧,“师娘放心,待如欢筑基,我也不强求了,能否入金丹,全看他的造化。”
“好。”云夫人笑笑,心里却叹一口气。
她不是不想相信柳如仪的话,可柳如仪在她膝下长大,如亲子一般,云夫人对柳如仪的性情再明白不过,知道他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十分在乎。本就是亲兄弟,互相照顾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可云夫人深知,柳如欢怯懦自私,对柳如仪要求颇多,柳如仪但凡能做到的,无不给予。
若真是她一两句能改变的,柳如仪今年,也不会不回来,惹得夫君生那么大的气。
这一番话,乍一听没什么,可柳月婵不再是六岁的孩童,这一回却从在场人的神色中,察觉出跟从前不大一样的地方。
而且……大师兄先前明明说是他要将萧战天带回来,为何如欢师兄又说是自己硬要带回来的?
想着萧战天跟太泽的关联,柳月婵心中生出几分怀疑,不禁抬眸仔细看了眼床上的柳如欢,可柳如欢面上有刘海挡着,半个身子被被褥遮严实,柳月婵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三百年前,有关萧战天来凌云宗的原因,跟今日柳如仪所说并无差别,萧战天当时也跟今日一般,只知道说自己的名字,但吃了些药,大约半个月后,便恢复如常,跟一般的孩童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做事迟缓些,在外门留了个“傻子天”的称号,时常遭外门弟子取笑。
莫不是她多心了?
柳月婵垂眸深思,忽觉有人靠近,抬头一惊,却是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跟前半米处,正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
柳月婵霍然起身,后退两步,躲到云夫人身后。
云夫人愣住:“月婵?”
柳如仪拉住萧战天:“怎么了?”
萧战天看着躲在云夫人身后的那雪一般,巴掌大的小脸,忽然面上发热,忍不住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柳月婵虽冷眼觑他,见着这熟悉的笑脸,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是了,萧战天曾经是这样笑的。
哪怕被人欺负了,见着她,也会这样痴痴的笑。
在红莺娇出现以前,萧战天就是这样一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他会在寒风凌冽的日子,爬上雪山摘雪莲送她。
会等在下课的路边许久许久,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在凌云宗里,萧战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对她的人,柳月婵很清楚,自己当年就是为着这样的眼神而感动,才会在师父跟太泽提出要定下婚约时,点头应允,并择有情道修行。
什么时候起,这样的笑容改变了呢?
仿佛只是嘴角一丝弧度的偏移,瞳孔中多出的一丝倩影,还有话语中,一天比一天增多的欺瞒跟犹豫。
柳月婵还记得自己有一年出关时,去找萧战天,远远见着闹市里,萧战天正跟红莺娇说着话,红莺娇有些许不耐烦,但萧战天却笑得很开心,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愉悦跟讨好,那是一种很深情的目光,仿佛身边的红衣女子,就是他此生挚爱。
那时的满心满眼,比起这个时候的萧战天,要“俗”了些。
她就像看着一个很“真”的孩童,变成了一个世俗中陷入情爱的普通男子。
当年那一幕,并没有叫柳月婵生气,反而令她感到内心一阵轻松。
那曾经远远望着,沉重落在她身上的情感,仿佛终于挪开了,她不用再为儿时似是而非的懵懂,还有那越发感到沉重的婚约而犹豫。
可惜,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婚约不再关系着她跟萧战天两个人,而是凌云宗跟太泽上下,凌云宗受了太泽太多恩情,身为宗主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主动提出退婚,而萧战天又始终下不了决断,三人纠缠多年,直到最后跳下魉都之门。
如今想从前,竟跟上辈子似的。
那天红莺娇的神情也很好笑,那么大个人了,还在玩拨浪鼓,嘴上还沾了糖葫芦的碎渣,也不知道擦一擦。
唉。
萧战天见柳月婵躲在云夫人背后,又向前了几步,柳如仪正要说什么,柳如欢忽然重重咳嗦了几声,喊道:“大哥!”
柳如仪慌忙道:“如欢,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战天,大哥,你把战天送回里屋去吧!”柳如欢一指萧战天,又是几声重重的咳嗦,“我头晕的厉害,大哥,师娘,对不住,我想一个人休息会儿。”
萧战天一听柳如欢的咳嗦声,藏在厚厚棉袄上的单薄身躯就颤了颤,再不敢上前看柳月婵,忙低下头,退到了柳月欢床边。
柳如欢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
云夫人见状便也告辞,柳如仪送了送她们,转身带着萧战天回里屋。
等出了院门,云夫人刚走没两步,低头见柳月婵皱着眉,颇觉好笑,道:“我们小月婵,怎么不高兴了?”
“师娘,我没有不高兴。”柳月婵看着天上的雪,“是如欢师兄屋里好暖和,一出门,太冷了,这才皱眉的。”
“师父说一身正气,不惧风雪,师娘,您说我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
云夫人不知柳月婵在逗她开心,见柳月婵说的一脸认真,忍俊不禁:“可别听你师父的,他啊……哪里有一身正气,分明是一身古板气!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雪……”
第22章
云夫人走后没多久,柳如仪也走了。
柳如欢躺在床上,等听见大哥离开的声音后,这才掀开被子,跑去里屋看萧战天。
面对一脸懵懂茫然的少年,柳如欢几乎是崩溃般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蹲了没一会儿,喉头的痒意,让柳如欢又咳了几声,少年在他刺耳沙哑的咳嗽声中忍不住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柳如欢猛然抬起头,双手青筋暴起紧紧抓住屋内少年的肩膀。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萧战天?”少年不解地看着他,口中重复着单调的音节。
柳如欢直直盯着少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做下了什么决定,这个决定让他后背一凉,双手几乎是颤抖地摸了一把少年的脸,然后便带着无比的恐惧松开了手,他努力发出温柔的声音:“好,忘了好!乖乖的……你要乖乖的。”
柳如欢猛然转身,将自己熬好的药端了过来,他伸出手,细致地将药汁喂进少年口中,然后替少年换好药重新裹上白布,这一系列举动他做的很慢,并且在这放慢的动作中,使得内心也平静下来。
等少年安安静静躺到床上后,柳如欢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随后……他双手用力将自己的面颊捂住压扁,喉头的笑声几乎难以遏制,眼神越发疯狂喜悦。
院内大缸里储存的井水在这越发寒冷的温度中,悄悄凝上了冰,熬药的汁水凌乱的洒在地上,泛着一层油脂的光。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另一边,西南正值夏日炎炎。
“咔擦”一声。
红莺娇坐在大殿门槛前,右手举着一根青瓜咬断,左手端着一碗绿豆汤,一啃一饮好不痛快。
充满波玛王室异域风格的大殿四周是绘有摩尼花浮雕的石壁,殿内魔教侍卫大多佩戴着黄金、玛瑙跟青金石的臂饰和手镯、脚镯行走,黑色的纱幔随风而动,苏阿拿给红莺娇的水滴大小的红宝石额饰被她随手扔在了纱幔旁边。
明天便是魔教的不夜节。
西南境上下早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
红莺娇有着三百多年的经验,前几日已筑基成功。七岁筑基,赫兰圣女喜不自胜,决定在不夜节正式为红莺娇赐下魔教教名。魔教诸教徒这几日沐浴更衣,焚香祭祀,红莺娇被看的太严,已经十几天没能出去溜达溜达,自从她筑基成功,教中几个对她颇有微词的老护法都闭了嘴,沙尔卜长老每天十分乐呵。
但作为当事人的红莺娇,心情却不算很好。
四个多月前的海龙暴一行,红莺娇确实得到了不少收获,但在活捉那妖兽时,那海底妖兽为了不被哈桑所获,竟自爆妖丹,引来海面震荡差点被龙淮岛的人发现,最后,红英娇不得不跟哈桑暂时撤离。
哈桑只来得及砍下那妖兽半只脚掌,还有……红莺娇手一翻,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根干瘪的枯木枝。
木枝长六寸,皮黄内黑,皱皱巴巴,刺之渗水,嗅闻有清香,瞧着普通,实则前所未见,大有乾坤,是那群海兽拼死也要护住的东西。
红莺娇自拿到这根干枝回到魔教后,便查遍典籍,然而怎么查,都没有查出这根枯树枝到底是个什么宝物,相比重生后得到的零星线索,明显,这根从未见过的枯树枝更为重要。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咔咔咬着嘴里的青瓜,红莺娇往后靠在石壁上嘟囔。
若论天下至宝典籍,除了龙淮岛,或许只有紫薇幻境中过的玲珑宝塔阁能查清楚这个东西是什么了。
可她,是真不想去紫薇幻境啊。
要去紫薇幻境,必须参加仙界大典。
当年也不是没有硬闯过紫薇幻境的地盘,但若不是有柳月婵那朵冰心莲在,红莺娇能在那儿的八卦迷幻大阵中困个几百年。
按照红莺娇的原本想法,自然是要等她成为圣女醍醐灌顶后,再去耍耍紫薇幻境那群趾高气扬的家伙。
现在去吧,筑基毕竟不是金丹修为,金丹也远不及元婴。
跟从前一样凑热闹倒是可以,但真想进去查东西,明显还不够格。
最近的一届仙界大典,那可是柳如仪扬名道门的时刻,柳月婵在凌云宗学习,不会出现。一想到柳月婵不去,红莺娇便也不大想去了,鹤州这点子破事,要不是怕重蹈覆辙,她才懒得管柳如仪死活呢。
龙淮道那群妖兽,既然跟心月狐的线索无关,红莺娇还有许多要探查的地方,便决定暂且搁置,待七十年后,柳月婵去参加的那届仙界大典,她再移形换貌跟上,岂不是更有意思。
只是一想七十年之久,红莺娇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一口闷掉绿豆汤,红莺娇站起来,手一挥,牵引灵气将纱幔旁的额饰拿上,红莺娇抛了抛手里的红宝石,想着这段时间让人留意的凌云宗消息,知道柳如欢昨个已经将萧战天带进了凌云宗后,红莺娇便时常在脑海里浮现出柳月婵跟萧战天年少情深,你侬我侬的画面。
每每想到那一幕,她就蠢蠢欲动,很想出魔教溜达。
“烦死了,烦死了!”红莺娇呸了几声,想着周海上柳月婵说的那几句讨厌,实在没办法用童言无忌宽慰自己,她本就是爱耍小性的,心里憋了一口气,这几日被萧战天的消息一激,便想着:便是要放手,也不能叫柳月婵跟萧战天那么痛快如意了!
但夜晚这样囫囵着在心里骂一场,每当太阳一照,念着魉都之门柳月婵陪在自己身边时的模样,红莺娇又犹豫。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习惯。
一想着萧战天要跟柳月婵独处,红莺娇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
如今心里的猫儿戴上了枷锁,可痒意还是没停,惹得红莺娇急上火,唇角不知不觉都起了个泡,几大碗的绿豆汤下肚,也没搞明白自己这股火气到底从何而来。
“莺娇,怎么还玩呢!”
苏阿忙了一圈回来,见红莺娇还在大殿门口闲逛,象征身份的额饰也不好好佩戴拿在手里玩,连忙上前拉着红莺娇要给她戴上,“快快,我给你戴上,哈桑呢,我不是让她把祭服给你穿上么,人没影,衣服也没换……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跟圣女说说她了!”
“她拿给我了,这不是还早吗?我等下换嘛……”红莺娇避开苏阿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今个多热啊,那么厚的祭服穿上,又不能用灵力驱热,流的汗能把我淹死。”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可不准再这样说!”苏阿皱眉,拉下红莺娇乱动的手,认认真真给她戴好了额饰,等红莺娇取出祭服,又拉着红莺娇进里屋换上。
“晚上要沐浴净身,你那些画册话本子,可不准带进去。”
“哎呀,我知道啦……”
苏阿严肃地拍了拍红莺娇的背道:“莺娇,虽说你还这么小,苏阿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已经筑基了,你自幼聪慧过人,应当知道明日圣女给你赐下教名意味着什么,教徒们不会再将你视为孩童,你的一举一动,关系着魔教的传承与荣耀,如果你不明白,至少要牢牢记住,你是下一任圣女的不二人选……”
“苏阿!”红莺娇截下苏阿的话,直视苏阿的眼睛,“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
红莺娇怎会不知?
魔教,教她养她的地方。
也许她曾经对于魔教的教义跟许多事情,无法从内心接受,但经过魉都之门的事情后,她会好好继承魔教圣女,赎清自己的罪孽,镇守西南直到她死亡的那一天。
红莺娇曾无数这样告诫自己。
可当她于保婴堂外见到柳月婵后……内心却涌现出一丝强烈的不甘心。
夜晚的魔教,熊熊圣火于祭坛升起。
在苏阿的陪伴下,红莺娇沉默着完成了仪式前的所有的仪式,净身,洒足,着祭服手捧摩尼花自圣火中缓缓走过。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真魔万相,天外乾坤……”
一声比一声肃穆沉重的声音从祭坛四周不断响起。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
赫兰奴着盛装站在火坛前方,猎猎狂风卷了红星,红莺娇看着火光下自己矮小的阴影,忽然感到一阵惊惧,从很久以前起,她就一直害怕这个祭坛。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魔教的人抢来祭坛的时候。
娘被拦在一旁嘶声哭喊着,她被重重抛入火坛之中,火星炸裂开,满眼都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包裹着她的软布很快就被圣火烧成了灰烬。
她很热,但并不疼痛,只是很害怕,无论哪个孩子,被从母亲温柔的怀抱中被夺走时,都是害怕的。
于是她在烈火中嚎啕大哭。
四周却传来欢快的呼喊声。
“莺娇,从今日起,赐你教名——”赫兰奴欣慰的看着红莺娇毫发无损自圣火中走过,当矮小的身影缓缓跪在她脚边时,赫兰奴将手放在红莺娇头顶。
“厄勒沙。”
第23章
夜深人静。
柳月婵未就寝,太冷,她干脆盘膝在床修行静坐。
待体内经脉里的灵力收归于灵台之中,柳月婵双手掐诀,散去指尖涨热。
她今晚已运转十个周天循环,深知已达骨骼经络的极限,再继续下去反而有碍修行,便停下。
因着年幼,她还没有分到自己的院落,而是跟三百年前一样,与师姐柳青旋住在一起。
凌云峰常年是雪,绿植难存,柳青旋筑基之后移栽了一大片竹林在住所,置法器以维持生机,使得小小的院子里绿意盎然。寒风里,竹枝杆修长挺拔,凌霜傲雪,擦着叶片的簌簌声,更显得小院安静。
柳月婵性情的养成,与她所处的生长环境几乎是密不可分的。
最亲近的师兄跟师姐,都属于修者中难得的雅人,一个好诗词,一个通雅乐,连带着柳月婵修行之外,琴棋书画皆有涉及。
这几个月,柳月婵每日跟着内门弟子学习最基础的阴阳五行跟八卦理论,表面上并未有出格之举,私底下按照原本的阵法及心境相关精研,身为凌云宗弟子,夯实基础几乎已深深刻在柳月婵身体力行之中,她并不急于突破练气期,心中另有盘算。
修行完,拨弄了一会儿阮琴,柳月婵靠在椅背上,感受着从窗户吹进的冷风拂过额前的碎发,喃喃自语道:“雪……快停了。”
每年入夏,凌云峰的雪就会停,等入山的铁索放下来,拜师的人就可以登峰。
又是一个月过去。
凌云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
凌云宗铁索已经放下,都是赶来拜师的,风雪虽停了,温度还在,凌云城中到处都是冰雕,每天都有匠人故意举着锤锥敲敲打打,瞧见新来登峰拜师的男女老少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已经成了当地一些老百姓的独特消遣。
这熙熙攘攘一群人中,能真正进入凌云峰的,能有五个都算破天荒。
“喏,小孩,你的糖葫芦。”
“咔。”人群中,一个戴着虎头帽的矮胖小孩搓了搓手,接过小贩递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咯咯几下又吐出来,眼神不悦的望向小贩,“这也太硬了吧,咬不动!”
“天冷,使劲咬!”
“我要换一串!”
“那不行,咱们凌云城糖葫芦都这样,不兴换的。”
“吃个糖葫芦都嗑嘴……算了,不吃了!来这儿就没吃过一个中意的!”
小贩打量了下矮胖小孩的衣着,建议道:“咱们凌云城的冰酿、烈酒跟烧肉,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小公子,你上那儿,瞧见最高的那座楼没有,去那儿吃!保管你吃啥都说好!”
“酒确实不错。”小孩有些怀念的舔了舔唇,“可惜我喝不了。”
“外地人吧?哼……”小贩嘟囔着, “咱们这儿的娃娃,三岁就能喝酒!喝点酒身上才暖和!”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小孩哒哒哒已经跑得老远了,只得悻悻闭嘴。
在凌云城最好的酒楼吃了一桌子素菜,到了黄昏时分,遥望天边紫红色的云,摸了摸头顶的虎头帽,矮胖小孩跟随着人潮慢慢向着凌云山山脚走去。
等到了凌云山山脚,戴着虎头帽的孩子高高仰起头,属于孩子的纤细脖颈被冷风一吹,不禁缩了缩。
人群中环绕的雾白之气可以看出这里有多冷。
红莺娇今个穿了男装,用魔教心法万相神功改变了肌理骨骼,观看脸,不过是个眉目清秀的富家小公子,此刻入乡随俗,穿的十分臃肿,厚实的胳膊圈在面前,红莺娇眯着眼睛认真思考着到底上不上去。
上去吧?
上去干嘛呢,不探亲不访故的。
不上去吧?
萧战天这会儿该不会跟柳月婵亲亲热热像城里的小屁孩一样在玩扮家家酒吧。
萧战天从前似乎是外门的,凌云宗内外门好像隔着不能随意亲近,但这也不一定,外头消息是这么传,里头什么光景谁知道?
柳月婵二十岁就选有情道了。
如今柳月婵七岁,满打满算,才十三年,短短十三年柳月婵就看上萧战天了!可恶,她都没那么快对萧战天动心呢。
柳月婵就不能矜持点!
年纪轻轻的,还好意思说她尽想着儿女情长,不好好修行。
虽说那两人定下婚约还早得很,但柳月婵二十岁时敢选有情道,肯定是这几年两人就郎情妾意,好上了!
细想从前,柳月婵二十岁择有情道,她二十七岁出西南玩,才跟萧战天遇上,萧战天那时候傻乎乎的,她那时候看这些名门道家弟子很不顺眼,就捆着萧战天当诱饵,探了好些奇川秘境,十几年的相处下来,红莺娇没得什么好东西,但难得遇见一个被欺负了还乐呵呵的小子,也当他是个朋友。
后来,在她三十六岁时,见着闭关外出的柳月婵,那时候的柳月婵已是成年模样,跟幼时很不同,因着姓丘的臭丫头,她跟柳月婵打了一架。
跟柳月婵打架那天,就是跟今天一样的大冷天,没飘雪,风大。
萧战天灵象缺失,远没有之后的能耐,当时压根打不过红莺娇。道门大半有名气的同辈人红莺娇也没少借着移形换挑战过,同境界内未尝一败,偏偏跟当时凌云宗寂寂无名,不显山不露水的柳月婵打了个平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憋着劲谁也不服谁。
后来,她见柳月婵在花树下朝萧战天笑,是从未见过的柔情笑貌,不知怎的,很不高兴,就抢了几个美貌公子哥回魔教吃喝玩乐。
结果萧战天赶来又急又气,与她吵起来,萧战天说红莺娇故意气他,红莺娇这才知道自己对萧战天竟已动了情,两人互通心意……
自那以后,三人之间的关系就乱了起来。
七十岁那年,仙界大典,柳月婵凭借容貌跟袖中长刺,在道门名声鹊起。
仙界大典跟魔教没啥关系,红莺娇参加不了,见她场中风光,白衣青帛,一群道门的傻蠢围着她献殷勤,心中很不是滋味,便故意邀跟萧战天去琼崖谷,柳月婵暗中跟上……好吧,按照那天柳月婵反驳她的话,不能算暗中跟上,似乎是柳月婵恰好路过。
哼,路过不路过,只有柳月婵自己清楚。
还说她小心思多?
幼稚?
红莺娇想着从前的破事,越想越入神。
正好她路过……来都来了。
她做出这么大让步牺牲,满足个好奇心也没啥吧。
要说幼稚,如今正经是个孩子的柳月婵幼稚的地方只怕更多,上次没能抓着柳月婵的痛脚,要是让她瞧见萧战天跟柳月婵在玩家家酒,看她上去羞不羞柳月婵!
红莺娇脑子里乱糟糟的,胡乱想了一通,越想越头疼,干脆不纠结了,想着自己肯定是对萧战天还留有情谊,所以才这个样子。
爱一个人要忘记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当年爹走了,她见娘难过,娘就是这么笑着告诉她的。
“喂,你老堵在这里做什么,小孩,你到底走不走?”身后有人催促着狠狠推了红莺娇一把。
红莺娇戴着虎头帽没好气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道:“你管我堵没堵,这路你开的啊,我这不就走了吗,推什么推!再推,我剁你爪子!”
“好嚣张的臭小子!”身后的成年男子火了,一扬手,还没等巴掌落在红莺娇身上,红莺娇一个后空翻,脚已飞起揣上了身后人的下巴,只听“咔擦”一声,男子的下巴已然裂了,疼得他惨叫连连。
“看我不到你大腿高就想打我啊!我前头不还有人堵着吗?”红莺娇恶狠狠瞪他,咧咧道,“本姑……本小爷脾气差,今个就让你见识见识,小爷我可不是好惹的。”
放完狠话,红莺娇扬头甩了甩虎头帽上的小须须,做了个起跑的姿势,向前冲去,几个起跑挑高,跃过好几人,抢先飞扑到了山脚的铁索上,在凌云宗弟子的惊呼声中,红莺娇运转万相心法,手一伸一抓,麻利向上攀援而去。
“这小孩怎么插队!”
红莺娇头也不回:“不是说能爬上去,就过了进峰第一关,小爷我先爬!”
“有本事后头的就拉我下来呗~”
“哼!”
凌云宗始于景淮年,盛于奎山道祖时期,延至景和,已有三千多年历史,位于凌云城凌云山顶峰,山中腊梅,植于窗前屋后,亭周墙隅,青砖卵石铺地,宗门石碑联“天雨大,不润无根草;道法宽,要度有心人。”
至北向南分别设有凌风阁,远山堂,练武场,御书台。
凌风阁以教习道法为主;远山堂各大长老讲学非内门弟子不得擅入;练武场针对不同弟子需求安排以刀枪剑戟相关;御书台内外弟子皆可使用,大多引民间琴棋书画大成学者洗砚藏书。
有道是内外兼修,通明自然,在修行上,素来“严而有度”,长抓不懈,一以贯之。宗主柳震认为即便是修者,也不可贪图享乐,当于恶劣环境中磨砺自身,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道学渊源,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之地,就是这个高徒,随着道门各家兴起,广收门徒,凌云宗这精益求精的路子,多少显得人数稀少了些。凌云宗不到一定年龄修为不准随意下山,这让寿命有限,着急于修行的修者怎不煎熬。
奎山道祖逆转阴阳后,随着灵气澎湃而来的,还有太苍赤水一带不断出现的上古秘境奇宝。大好河山,风光瑰丽,修者逆天而行,本就有一部分修者执着于在不断的探险中突破自我,秘境以无比的惊险神秘,还有那可能得到的巨大利益,不断吸引着各地散修前去探索,紫薇幻境一跃为道门之首,与翊圣元君联合道门驱逐妖族后,占据的五藏山上古秘境关联十分密切。
而凌云宗虽也承认机缘的重要,但更崇尚“无为有心”,正如石碑所言,天上雨再大,没有根的草也吸收不了雨露的恩泽,认为道法万千,凭借外物拔苗助长,终究难以长远,唯有道心以持,方能超凡脱俗,破界飞升,
龙淮岛奎山道人与凌云宗开宗祖师,曾是师兄弟,可惜一人飞升,一人破界虚空逆转阴阳惠利凡尘,两派因着早年观念不同,曾发生不少分歧,之后虽在妖族进犯中结盟合作,事后却分隔两地,各立宗门。
时移世易,除了每代宗主,知道这段历史的人,已经很少了,柳月婵接任宗主时,柳震已死,对于这段历史,更是全然不知。
山外的人在寻思怎么进来,山内的人正寻思怎么出内门,去趟外门处。
柳月婵在缝接了帽子的外衣上画好了阵法,拿出灵石贴上,指尖一点,衣服上用朱砂画好的阵盘便散发出一股红光,又渐渐隐去。
柳月婵拿起外衣,轻轻抖了抖,然后将外衣披上了身,系好帽子。
一片竹叶打着旋落下,屋内柳月婵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了踪影。
第24章
“傻子天,你过来,去挑水!”
几个外门的弟子偷偷生了火炉烤火,想着今日管事布置的几缸水还没挑好,挤眉弄眼互相看了一眼,便划拳推了一人出去叫门口蹲着发呆的少年。
此人不情不愿掀开厚厚的毡毛门帘,朝门外喊了一声。
听见身后的喊声,一个呆坐在梅花树下的少年愣愣转过头。
他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一种莫名的单纯与懵懂,脸却被冻得犯红,嘴唇也泛着紫,听见身后人说的话,少年在原地静静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屋里的人在说什么,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少年是无知无觉的,他乖乖站了起来,拿起木桶就往外走。
今天没有下雪,这让少年感觉不大舒服。
他这几天渐渐明白四周的人都不大喜欢下雪,可他不一样,他很喜欢,甚至是出奇的喜欢,他也很喜欢天边紫红色的团云,每次抬头,内心就充盈着喜悦。
可惜这些云……
都没有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云好看。
少年呆呆地从山腰的石子路走过,挑水的地方有些远,这条路他已经走习惯了,想着那天见到的行云,少年忽然向前伸出手,用力抓了一下,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等做完这个动作,少年抬起冻得发白的手指,疑惑地歪了歪头。
走到溪水边,少年放下木桶打水。
脚边这条山溪是凌云峰唯一一条没有冻住的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十分动听,少年伸出手在水里搅了搅,手一凝,抓上来一条翻着白肚的鱼,这鱼还在动,滑腻腻的鱼身不停在少年手中摇尾拍打,少年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捏紧鱼身猛然拍在了一旁的岩石上。
“啪”的一声!
活鱼的鳞片被砸碎,少年的手也被砸出了不少血。
萧战天感到眼前有些发黑,他伸手扶住了自己的头,四肢发软,他忽然哭了起来,眼泪一串串从眼眶涌出,瞧着就像被人欺负了似的……有路过的凌云宗弟子路过,见状皱了皱眉,小声跟身边的同行者嘀咕,“又是他,外门那群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小子,好歹也是如欢师兄带回来的,万一哪天如仪师兄问到,我倒要看看赵管事怎么回话。”
“这小子也是个傻的,木愣愣的,被人欺负了就知道哭,听说他的资质还算不错,但这个悟性,只怕……”
“要不,我去跟如欢师兄说一声?”
“今天有新弟子要来,热闹都不够看的,咱们何必管这个闲事,惹这个麻烦,走走……”
萧战天背对着行人,带着几分好奇用哆嗦着手指擦了擦面上的水滴,看着指腹的痕迹,少年十分茫然,又有些新奇,他知道这是“哭”,上次屋里有人摔倒了,手上擦伤,眼泪就是这样流下来的。
木桶里的水已经满了,萧战天用指腹揩去眼眶里的泪水,将木桶抓起,不费吹灰之力向前走,但他走的很慢,那沉重的脚步,让他双手拎着的木桶看着格外重。
柳月婵走到外门附近时,远远就看到了萧战天挑水回来的身影。
目光仅在少年手上跟身上一扫,柳月婵便知道萧战天跟三百年前一样,又被外门那群混不吝的欺负了。
赵管事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最会偷懒耍滑,家中颇为富裕,每年塞给赵管事许多钱,如她这般的内门弟子,平日很少去外门,柳月婵还记得三百年自己看到这一幕的气愤。
这大抵是萧战天幼年,唯一真正受欺负的时刻了。
柳月婵在心中叹息一声。
对于萧战天,柳月婵内心十分复杂,曾经那些诡异突兀的情感,在重生后,越发叫她警觉,但她并无十分的证据,对于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不少的“心上人”,就算打着远离的主意,出于同门之谊,无论是萧战天,还是其它新入门的内外门弟子,柳月婵都无法坐视这等欺负人的事情在凌云宗发生。
只是这一次,她并不打算当众出面。
绕开萧战天将走过这条路,柳月婵伸出手轻轻拨开梅枝,从拐角的亭子边走了过去,当柳月婵走过亭角,萧战天忽然回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少年感应到了“云”走过。
于是萧战天迟疑着放下木桶,慢吞吞沿着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脚轻而游移,仿佛一缕阴魂飘过,无声无息。
“红小爷,第一名!”
山峰顶,红莺娇终于爬到了山顶,许久没爬山了,爬的她浑身发热,听着山顶凌云宗弟子的喊声,红莺娇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傲气,攀个铁索而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揪下头顶的虎头帽,用手指轻轻搓了搓扎成团的头发散汗。
凌云峰又陡峭又高,光是爬铁索的第一关,昏黄开始,黎明前没爬上来就淘汰了,此时还有不少人在继续爬。
像红莺娇这样提早爬上来的,可以去外门专门的待客室休息,等待第二天的考验开始。
据说每个房间两张床,凌云宗人少房子多,宽敞的很,红莺娇迫不及待随便拿了一个房间的通行玉牌,便央着凌云宗的人带她过去。
“红小爷?”负责带领红莺娇去卧室的凌云宗弟子犹豫地喊出她的名字。
“哎哎,我在!”红莺娇脆声应道。
“跟我来吧……”
“好好。”红莺娇敷衍应道,睁大眼睛看四周走过的人。
“红小爷,今日的关卡,你已经过了,明日卯时将有凌云宗第二次收徒考核内容公布,到时会有人去外门通知你的。刚刚你拿到的玉牌,是通行外门住所与山下通道的禁制玉牌,凌云宗各地设有不同阵法结界,玉牌不同,可以通行的地方也不一样,所以,今夜还请好好休息,不要四处闲逛,若是触碰什么阵法误伤了性命,后果自负。”
一路上,负责这次收徒的凌云宗黄衫外门弟子尽职尽责的向红莺娇科普凌云宗明日一应事宜,可惜红莺娇压根没听,她如同老鹰一般,四处逡巡看着周边的少年弟子,尤其是个子矮穿白衫的。
等在外门饶了大半圈,没见到穿白衫的小弟子,红莺娇的心情总算静了不少。
一进门,不等黄衫弟子再说什么,红莺娇立刻进屋关门赶人,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姐姐,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好困啊,我要睡了!”
门被“哐当”关上,黄衫弟子颇不高兴在门外道:“若是你饿了,可吩咐巡逻的弟子领你去进食……”
“好好好。多谢!”门内传来红莺娇大声的应和。
“……”黄衫弟子颇感无语,转身离开。
等外头安静下来,红莺娇赶紧把门栓落下,然后从自己的百宝腰带,掏出了几个药瓶,沿着屋内角落洒满,最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盘注入灵气,刹那间圆盘上就长出了一个跟红莺娇此时移形换貌后差不多的小人,这小人在圆盘上越长越大,很快就跟红莺娇一样大小。
红莺娇笑,盘上小人也笑。
红莺娇翻白眼,盘上小人也翻白眼。
“我真棒!这次捏的可真像。”红莺娇满意的点点头,将圆盘挪到了床上,给这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人盖好了被子。
身为魔教下一任继承人,自从筑基拥有教名后,魔教许多宝物便可随意取之,当然如乾坤鼎一类的至宝,还是没有机会碰的,红莺娇这次上凌云宗,不光隐姓换貌,还用法器给自己遮掩了气息,造了个假灵根通过了攀上凌云宗顶峰后的验灵盘考验。
若论富有,仅能靠着高深阵法藏匿身形的柳月婵,可比红莺娇穷太多了。
红莺娇此时的修为比柳月婵高,然而她根本不需要用到自己的修为,全靠一身魔器法宝走天下,准备好后,红莺娇便从窗外溜出了房门。
到底是凌云宗,红莺娇也不敢去探内门重地,那些地方的阵法,凌云宗内部的一些元婴期长老,也不乏有看破伪装的修者,那些可不是红莺娇如今的拥有的法器可以屏蔽的。
但在外门绕一圈不被发现,红莺娇信心十足。
苍茫夜色。
柳月婵在梅林缓步走了一半,忽然脚步一顿,回头。
柳月婵能感觉自己被什么跟上了,可如今神识不足,竟没有发现身后人的踪影,但多年修者的直觉还是让她停下了脚步,仔细聆听风中传来的细微动静。
很快,在月光的照耀下,出现了一个柳月婵意料不到的身影。
梅林下缓缓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柳月婵第一眼,就对上那双漆黑的双眸,不禁心中一惊,明明阵法在身,柳月婵却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已经被萧战天看破了身形!
萧战天每靠近一步,柳月婵就愈发警惕。
她觉得今夜的萧战天,似乎跟她三百年前记忆里的萧战天,有些微不一样,还是一样摇晃的身体,泛紫的嘴唇,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亮,恍惚间竟让柳月婵后退了一步,袖中的长刺微微探了头。
然而,萧战天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停在柳月婵不远处,伸手折断了几枝梅花,行动自然的仿佛他只是过来折一支梅花一样。
柳月婵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心慢慢落回肚子了。
也许是她想多了。
萧战天已经转身往回走,柳月婵皱眉看着他的背影,还不等她看出什么,萧战天前方忽然伸出一只脚……
萧战天被绊倒了。
“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哈哈哈,怎么还是这么傻啊,萧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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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这声音是?
柳月婵将灵气凝于眼底向声音的源头看去,瞧见昏暗的石墙下,一个戴着花哨虎头帽的矮胖身影,那小小的一团就蹲在石墙下,挑着眉将伸长的腿缩回,正看着萧战天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但柳月婵对红莺娇实在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万相心法的移形换貌之术!
红莺娇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又来了?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下一刻,见到红莺娇飞起一脚将迷茫爬起来的萧战天又踹回地上,眼睛就更圆了!
红莺娇到底要干嘛?
柳月婵连连后退几步。
明知在场的人看不见自己,柳月婵还是不自觉躲去了树后,然后搭扶着树干探头,蹙眉看不远处的情形。
红莺娇踢了一脚萧战天还不够,又上去朝着他的背补了一脚。
“让你不及时来,不及时来!”想着乾坤鼎,红莺娇愤愤不平,狠踢了两脚后,见地上的人止不住地抖,这才颇感复杂地停下动作,手一伸,想拉萧战天起来。
淡月朦胧,墙边人影一趴一立。
萧战天茫然看着身边这个陌生的小男孩,耳边似隐隐传来风吼之声,冷风往单薄的衣衫里一灌,他又冷,后背又疼,忽然落了泪,沉默良久,连红莺娇伸出的手,都没有理会。
“喂?”红莺娇有些纳闷,伸手在萧战天眼前挥了挥。心想着:萧战天虽说跟成年后一样傻,这个年纪,倒也跟从前不大像。
怎么哭成这样了?她又没用灵气去踢,顶多几分外伤,养养就好。
若是从前,萧战天还要笑着哄她,别踢疼了脚呢……
“行了,快起来。”红莺娇从百宝腰带取出一瓶治疗外伤的药瓶递给他,“这瓶药你拿去涂一涂后背,保管印子也不会留。”
这时候的萧战天还是个孩子,当年也是红莺娇自己将乾坤鼎偷给了萧战天,此时此刻,红莺娇见着他,心中虽然愤怒,却也知道,一切既已重新开始,此时一无所知的萧战天,就是要迁怒,也怪没意思的。
“唉。”红莺娇叹了一口气。
萧战天对人的情绪十分敏感,知道面前这个矮胖的小人虽然也在欺负他,但神情不一样,跟屋里那些人不同。
他不大能理解这种细微的感情,却将其牢牢记在了心中,下意识将红莺娇递给他的药瓶握住,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站直后愣了一会儿,慢吞吞拍打身上的草屑碎雪。
“你……是谁?”萧战天一脸迷茫地问。
红莺娇不知道一个月前,面前的人还只会说自己的名字,虽感觉萧战天幼年有些呆,倒也没深想,只吸了下被冻红的鼻子道:“嘿嘿,我就是一个路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哦,我白天听见有人这么喊你耶,不过你当时没看见我啦。”红莺娇随便找了个借口,见萧战天手里握着梅枝,“这么晚了,你还跑出来摘梅花啊,看不出来啊,挺文雅的嘛,萧战天。”
以前怎么没觉得。
萧战天居然这么文雅,难怪柳月婵心动!
柳月婵就喜欢这些文绉绉的玩意,什么踏雪赏梅啦,什么衔花候月,闲风抚琴啦,红莺娇想想就受不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整个人一哆嗦。
萧战天觉得面前的人,对自己说话的语气跟身边的人也很不同,这让他茫然的眼神,忽然露出几分思索之色,红莺娇语气中的熟稔,倒也没有遮掩,她如今移形换貌,过两天就离开凌云宗,日后碰见,萧战天未必能知道她就是今日踢他的“小子”。
萧战天听见“梅花”两个字,又看了红莺娇一眼,忽然将手中的梅枝握紧。
远处的“云”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这让他的身体放松了许多,耳朵一动,萧战天能“听”到不远处,正有巡逻的人往这边来,想着自己挑水的木桶还在原地,萧战天转身往回走,“有人来了。”
“什么?”红莺娇迷惑的看着萧战天离开,张嘴欲叫停他,想了想,又闭嘴。
什么人来了?
红莺娇如今才筑基期,神识范围有限,并未感应到巡逻的人来,带在身上的法器虽然能无视修为预警,也需要靠近她一定范围才能感应。
但很快,神识范围中,就出现了凌云宗巡逻弟子的身影,红莺娇一惊,连忙向着石墙另一边跑去,边跑边想:萧战天幼时不机灵这点倒是跟从前一样,但怎么这么木讷。
她还想着重生后头一回见,不如跟他聊几句,这小子就这么走了?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跟萧战天分头离开,想了想,跟上了红莺娇离开的方向。
至于萧战天说话渐渐流畅一事,柳月婵并不意外,半个月前萧战天的伤好转后,连带着说话也流畅许多。
就跟三百年前一样。
今夜柳月婵本想去外门药田挖取一些布阵所用的材料,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待年岁大些,自然取用无妨,只是她急用,又不想被人发现会阵法一事,这才夜行。
当年凌云宗灭门,柳月婵一直疑心是凌云宗内部出了叛徒。若非如此,凌云宗的护山大阵怎会没有开启?凌云城竟无一个百姓看见护山大阵的阵光。
柳月婵决心花费百年,悄悄在凌云宗内部布一道她在上古秘境拿到的改良绝顶阵法,天地三才阵。
天地三才阵所用材料之昂贵,布阵要求之严苛,非一朝一夕可完成,柳月婵已列好清单,决心从近日起慢慢搜集。
她曾想过要不要跟师父说重生一事,可如今年岁尚幼,与师父师娘的感情还没有重生前那么深,就算她信任师父,师父未必信她。
万一走漏风声,倒不如自己谋划。
红莺娇忽然夜探凌云宗,听其言语,又不像是专门来见萧战天的,柳月婵不确认红莺娇此行的目的,实难放心。
就这样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后追。
兜兜转转饶了大半个凌云宗外门的地界,红莺娇忽然在一处冻结成冰的瀑布大石前停下。
风不知何时也停了,柳月婵见红莺娇跳上大石,小手吃力的从厚厚的袖子中探出,贴在落满雪的大石上。
圆滚滚的虎头帽遮住了红莺娇的额头,柳月婵只能瞧见她纤长细密的睫毛扑簌,那红润的唇微微阖动,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居然走到这儿了……”
红莺娇在回忆着什么?
柳月婵抬眸,凌云峰的瀑布常年是冻着的。那瀑布下的石头又有什么寻常?
只是凝神一看,柳月婵蓦然想起了一桩百年前的旧事。
天穹业火曾将凌云峰烧的一片通红,就连这瀑布,都难得化了冰。
火灭之后,她在宗门石碑前跪了许久。
后来她站起,路过这片瀑布,见其中流水潺潺,掬起一捧水看其中血迹,身后便传来红莺娇的声音。
说的是:
柳月婵,我们……
“我们喝酒去吧。”
红莺娇呢喃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揉了一块雪捏在手心滚圆,“凌云城唯一能下咽的,也就是酒了,可惜以后……我也不能喝了,这辈子,是不是没有机会再跟你喝酒了?”
“……”
柳月婵愣住。
一直到红莺娇回了外门待客室,柳月婵还有些回不过神,她有些不可置信,又直觉红莺娇这次来凌云宗,似乎就是为着她来的。
可她跟红莺娇,早在周海之上已经划开界限。
红莺娇重生后越来越奇怪了。
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魔教既然有能混入凌云宗的法子,证明宗门内验证身份灵根的探灵盘确实有疏漏之处,今日红莺娇能进外门,当年凌云宗也许也混入过什么人。
时辰不早了,柳月婵不得不回师姐柳青旋的住所。
她上了床,仰面想着红莺娇的事,想着想着,伸出指尖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坐起身,点燃油灯,拿出阵法集册翻了翻。
这边有人睡不着,那边红莺娇一沾枕头就睡的十分香甜,半点不认床,哪儿睡哪儿香。
萧战天因着挑水中途溜了的事情,大缸自然是没有装满,只是这一次也没人敢说他,因为柳如欢来看他了。
柳如欢带着萧战天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柳如欢端出来一碗药往桌上一放,走到距离少年远些的地方,学着自家大哥的神情,用温柔的声音对少年道:“战天,快来喝药了。”
萧战天端起药碗,轻轻嗅了下,将碗放下。
“怎么不喝?”柳如欢眼中露出一缕精光,藏在袖子下的手不安地搓了搓,面上还是朝着萧战天露出微笑,“不是喝过很多次了吗?趁热喝,就没那么苦了。”
“我不想喝了。”萧战天直直望向柳如欢。
柳如欢与少年对视着,这对视的短短一瞬,竟然让柳如欢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一个月!
不,甚至是半个月不到!
面前的少年已经可以流畅表达想说的话了,越来越像个平常人,柳如仪暗自心惊,脸色逐渐阴沉。
柳如欢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如果再不将这小子收拾干净,万一……
“你的病还没大好,怎么能不吃药呢,不要任性了,来,我喂你。”柳如仪小心翼翼朝着少年走近了一步,猛然召出自己的本命剑朝着少年刺去!
一个呼吸间,桌上的药碗似乎被一阵气浪震得跳起,突然间砰的一声,裂了。
寒光一闪,柳如欢抬起的胳膊骤然在少年头顶停住,脖子因为用力胀的通红,手中剑锋却始终相隔少年的喉咙一指之远,再难寸进。
第26章
浑浊的药汁顺着桌面流下……
“滴答——”
“滴答——”
在僵硬的对峙中,柳如欢看着少年黑色的瞳孔,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柳如欢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原本充盈在经脉的灵台中一团金光不断胀大。
“破!”柳如欢咬着牙,满嘴血腥。
形势几乎是瞬间逆转,萧战天原本逐渐阴沉的神色忽然扭曲了一瞬,随着柳如欢灵气的袭来,萧战天的唇色紫红,一阵一阵翻腾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起,那原本被遗忘的疼痛忽然从记忆中苏醒,狂怒,原本平静的少年面容渐呈目眦欲裂之态,而对他对视的柳如欢亦是脸红筋暴。
两股气在小小的房间内僵持着,又都狡猾地隐匿着自己的气息。
月上中天,房中终于分出了胜负。
萧战天倒落在地,柳如欢跌坐在少年身旁,只堪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心道: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崽子……
只是不等柳如欢露出笑容,就因为感应到萧战天生机的弥散,而惊觉自己灵台中的那团金光也正在渐渐消散!
“不!不可以!”
柳如欢慌了,颤抖的手拍了拍少年紧闭的面庞,“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可以!”
他的大道!
没有什么比得到了希望又失去更让柳如欢感到恐惧。
随着少年气息的微弱,灵台的光越发黯淡,柳如欢心知再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那些曾经对萧战天的顾虑、忌惮跟未来的恐惧,都没有近在咫尺马上要失去的希望更令柳如欢疯狂。
他拿出柳如仪百年来给他搜罗的一切延年益寿疗伤救命的药物捏住少年的下巴,用灵气融化成水流往萧战天嘴里喂,紧闭的窗户里传来“嗡嗡”的声音,院中盆水上的铜叶莲花更漏,在这云阴月黑的夜晚,不断沉浮以计昼夜。
一夜过去。
第二天,萧战天苏醒。
黎明的雾气环绕在山间,少年似乎睡得十分舒适,醒来面上还带着笑容,等瞧见守在他床头目露惊喜的柳如欢,萧战天惊讶道:“如欢哥,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昨夜还是一头黑发的柳如欢,此时头发已经花白,原本瞧着像三十多岁的怯懦中年人,如今更添几分颓废,柳如欢闻言,叹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算我栽了,你……”
“如欢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怎么会在这儿……”萧战天眼底一直萦绕的茫然跟阴郁之色,已全然消失,今早醒来的他,似乎心情颇为不错,带着几分孩子的生动精神,“我们不是在曲溪镇吗?好冷啊。”
少年摸了下额头,“我的头也不疼了!”
柳如欢被他一阵抢白,又见少年这反常的话语态度,心中惊疑不定,脑海里无数念头划过,脸色发白。
萧战天见柳如欢不答,干脆自己站起来,推开门,看着外面白雪皑皑,连绵一片,满目震惊,扭头对柳如欢道:“如欢哥,这里好美,到处都是雪!”
“你,你又……不记得了吗?”
“什么?”
萧战天疑惑看他。
“你不记得了吗?我带你回了凌云宗,如今,你要叫我如欢师兄了……”柳如欢试探着小声道,“你已经被凌云宗收入外门,但伤一直没好,我放心不下你,便时常关照,给你喂药,昨日你病情加重,我又把你带回了小院里。”
“竟然有这样的事?”萧战天挠挠头,这样他周正的面容显出几分稚嫩的憨厚,“我不记得了……谢谢你,如欢哥。”
萧战天想了一下,实际上他一直懵懵懂懂的,但是不知为何,今天醒来,好像身边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孤儿,因为如欢哥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比起在睁眼看见如欢哥的那天,那一无所知又对身边一切充斥着迷茫跟好奇的自己,萧战天今日看见柜子上的茶杯,甚至会带着几分疑惑不解的想:为何他被如欢哥捡到那天,会不认识这是茶杯呢?
真奇怪啊!
这个圆圆的瓷器,是茶杯。
这可是周围的人最常使用的器具之一。
还有柜子,莲花的更漏壶、床铺、衣衫,这些东西他怎么会有不认识的时候呢?他应该认识的。
他认识。
萧战天如今的年纪,无法让他深思太多。因为屋外的雪实在是太美了,南边的炎热少年已经感受过,可远没有这里的冰雪让他心情振奋愉悦。
哪怕手冻得红肿疼痛,少年还是忍不住将雪团一块块抓起。
柳如仪看着萧战天一脸无忧无虑玩雪的样子,听着他流畅自如的话语,摸不清萧战天是装的,还是真的又忘记了,以后会不会又突然想起。但明显这样的少年,比昨晚那阴沉的一面要好掌控太多。
就算是装的,萧战天如今也跟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柳如欢不打算再将少年送去赵管事处。有了昨天的事情,他要保证好萧战天的安全,他跟萧战天都太弱小了。
一定要藏好,直到大道飞升那一日降临。
柳如欢走到少年身后,如蛇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后背,抬手轻轻摸了摸少年头顶的柔软发丝,温声道:“忘了好。”
“战天,师兄会慢慢告诉你一切,以前的种种,都不重要。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会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萧战天回头看面前的中年男子,眼中露出几分孺慕之情。
“如欢哥!”
“以后,要叫我如欢师兄。”
“如欢师兄!”
“好孩子!好孩子!”柳如欢笑了,“事不宜迟,我还有师门任务在身,今日你就跟我下山一趟。”
柳如欢心道:外门弟子可在外行走,只要他跟大哥说一声,就能将萧战天带走一段时间,可惜萧战天的命牌已经放进了宗内,有命牌在,无法将萧战天带离隐匿太久,否则会引起宗内怀疑。
大哥一向对他的事十分上心,若是没有那么上心,行事反而方便许多。
可惜!可惜!
“我们要去哪里?”少年一骨碌抛下手中的雪块,好奇道。
“不远,就在山下,你喜欢打雪仗吗?”柳如欢学着幼年大哥哄自己的神态,看着如今仅比自己腰部高不了多少的少年,“山下有许多孩子,能跟你一起玩。”
“雪仗?”萧战天没听过这个词,十分着急,“什么是雪仗?”
“就是像你刚刚一样,拿起雪,然后,朝人打过去……”
凌云宗山门处,排了长队。
卯时,红莺娇已经跟昨夜爬上山峰的众人赶到了凌云宗山门前,负责第二次收徒考核内容的凌云宗弟子正在发放木牌。
红莺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日攀爬铁索,就筛掉了许多人,如今在场唯有不到两百个人,有老有少,年纪大的大多只是想拜入做个外门弟子,过了第二关基本就能如愿,不会再继续进行考核。而那年纪小,跟红莺娇差不多的孩童,大多抱着进入内门修行的想法。
“……诸位令牌都拿到了,请看向手中的令牌,令牌中藏有一丝灵感,大家可以根据令牌上灵感的不同,前往山腰处寻找令牌对应的物品,率先找到者,交回宗门处即可,我等依次排名,前一百名,此次关卡便算通过了。”
“本次关卡,还请诸位将携带私藏的兵器尽数上交,禁私斗、伤人,禁私下转让令牌物品,犯者逐出山门。”
负责本次关卡的是个男弟子,一身青衫,话音刚落,就在人群的议论声中抬手一挥,瞬间不少人携带的刀剑一类的兵器就飞上了天空悬浮。
红莺娇的东西自然不会被吸上天空,只是她看着天空悬浮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武器,尤其是锄头镰刀菜刀一类,实在是看的想笑,大眼睛眨巴眨巴,扫了场中人一眼,大致看出几个熟面孔,心知在场这几个熟面孔,应当就是这次能如内门的五个人了。
嗯,这几个人,好像也没跟她说过几次话。
就是有一个吧……
场中正默默抠鼻屎那个小子,好像经常围着柳月婵献殷勤来着。
被红莺娇盯上的小男孩约莫十一岁,耳朵是典型的招风耳,这双耳朵实在引人注目,尤其那抠完鼻屎习惯性的往袖子上一擦的动作,看的红莺娇直挑眉。
这小子,叫啥来着,好像是叫张福……
等武器全部被收走,人群散开拿着令牌去寻找,红莺娇几乎第一时间找到对应物品的,但她就没打算交,就是打算拖到最后,唉,就是玩儿~
在所有人去山腰找东西的间隙,红莺娇在外门又饶了一圈,总算认清想偷偷溜进凌云宗内门有多难了,偷偷抓住几个修为差的外门弟子用迷幻术问了下凌云宗内门外的禁制,还有萧战天跟柳月婵的事情后,知道这两人几乎没可能一起玩家家酒,红莺娇一头热的脑子冷静许多。
她萌生了几分撤意。
第三关凌云宗的长老就要出面了,瞒不住,红莺娇压根不打算冒那个险。
只是在走之前,还存有几分侥幸,想着柳月婵说不定会出内门,就是隔着禁制远远看一眼也不错啊。
于是红莺娇想了想,跑去了内外门结界的那条路边坐着,毛绒绒的虎头帽在寒风吹得帽子上的老虎胡须肆意飞舞,等了大半天,没见着几个内门的人路过,只等到一个抠鼻屎的小子拿着令牌走来。
“奇怪,是这儿啊,怎么找不到……”
张福举着令牌感应其中的灵气指引,可惜还没有引灵的他,只能察觉道细微的灵感,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身旁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喂,你在找这个吗?”
张福回头,看向刚刚就一直坐在路边的怪人,见红莺娇从一旁的石头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察觉到那上头跟手中令牌一样的灵感,兴奋点头,“是,我就在找它!”
“想要吗?”
“嗯嗯!”
“你过来,伸手。”
张福乖乖伸出手,“太谢谢你了。”
红莺娇将手中荷包放在张福手上,然后在张幅高兴的向她道谢时,又忽然伸手将荷包拿走。
快乐的孩儿面凝固了。
红莺娇笑弯了眼,一脸财迷道:“不行,你这感谢,光说怎么也不来点实际的,我帮你找到这个,至少值三两银子吧,有钱吗,来点!”
张福着急委屈道:“我没有钱……”
“快拿钱,怎么,荷包不想要了?”
柳月婵隔着结界,站在红莺娇背后时,听到的就是她这欠扁的声音。
“……”
伸出指尖,穿过结界,点点红莺娇的肩膀。
红莺娇察觉不对,扭头。
柳月婵扔出一根捆仙绳,“咻”地将红莺娇捆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淡定的拿出传音符道:“齐师姐,我是柳月婵,我看到有人私下转让令牌物品,是个戴虎头帽的小子,还鬼鬼祟祟在内外门结界处逗留,请过来一趟。”
红莺娇差点崩溃:“柳月婵!”
第27章
“柳月婵!你……快松开,这什么烂绳子!”
红莺娇用力挣扎,奈何越挣扎身上的捆仙绳就收缩的越牢固。
柳月婵十分淡定,对于红莺娇的怒吼,抬手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手中的细长梅瓶抱的稳稳的:“你还是别动的好,越动,绳子捆的越紧。”
“柳月婵,你出来!”红莺娇全身被捆住,只能踮脚双脚蹦跳到结界边,一边撞结界一边朝着柳月婵瞪视,“你这人,别以为躲在结界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有本事你不要出来!”
柳月婵轻轻眨巴了下眼睛,配合她细如柳叶的眉,竟有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
红莺娇多看了两眼,听见柳月婵告诉她:“我是不出来啊,有本事,你也可以进来。你们是这次前来拜师的弟子吧,难道不知今日关卡严禁私下转让令牌物品?”
“你……我们没有转让好不好!”红莺娇这才发现自己嘴瓢,登时红了脸,眼珠子一转,暗自庆幸自己移形换貌,不然可丢人了……
总之,这转让的事不能认。
可恶的柳月婵,在凌云宗这才呆了几个月,再见面嘴皮子都比周海时候利索,明明先头还很绵软可爱的。
张福在一旁欲哭无泪,见着这忽然冒出来如同仙女一般的小姑娘,生怕“私自转让令牌物品”的罪名落到头上,自己这第二关就此结束,见红莺娇不断挣扎,连忙冲道结界前,喊道:“对对,这位小道友,其实我们没有……”
“咚”的一下,张福撞到结界上,被一阵气劲后推半米,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哎哟,哎哟!”张福疼啊,泪都要掉下来了。
张福看着红莺娇,怎么也想不明白,红莺娇双脚蹦跶着撞结界就没事,他就被反弹的这么疼。
此时柳月婵传讯的齐师姐已经赶了过来,见着场中情景,连忙跳下法器,面色严肃道:“怎么回事?”
此女身着黄衫,扎着与时下女弟子不同的马尾,干练劲瘦,名叫齐晴,是负责这次凌云宗收徒的女弟子之一,因与柳青旋关系甚好,跟这新入门的小师妹也比较熟悉,此时见红莺娇正在撞结界,直接一挥手运转灵气,将红莺娇“抓”了过来。
红莺娇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吸力,正想抵抗,想着不能暴露修为身份,瞬间又改为放松身体,被“咻”的飞去了齐晴手中。
因着矮小被成年女子半提在手中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连带着一缕头发粘到嘴边,红莺娇“噗噗”吐气,把唇边的头发吹了吹,浑身忍不住扭动了几下。
柳月婵看红莺娇被师姐半提着的样子,越看越想笑,心里乐开了花,深感今日出来一趟——
值了。
“小师妹,就是这个戴虎头帽的小子私自转让令牌物品吗?”齐晴抓紧红莺娇身上的捆仙绳,问柳月婵道。
柳月婵严肃点头。
“齐师姐,我用捆仙绳捆住的这个人,右手有个荷包,应当是地上那人的令牌灵感对应之物。”
齐晴手一挥,张福跟红莺娇的令牌就从腰间滑落,飞入了她手中。
齐晴低头看令牌上的信息,略微感应一二,发现果然如此,这个名叫红小爷的小孩手中,拿着是地上名叫张福之人的令牌对应之物,便道:“张福,红小爷?你二人难道不知,此次第二关,严禁私下转让令牌物品?”
张福十分羞愧,支支吾吾道:“我、我们知道……我没有,我们是……”
“我们没有私下转让令牌物品……我两说笑呢!可能是这个小师妹听岔了。”红莺娇接过话,看了一眼柳月婵。
这会儿她才有心思好好打量柳月婵,柳月婵今日穿着立领对襟的白色斗篷,颈部短带系结,上头绣着飞禽云朵,怀抱着青白釉的梅瓶,跟之前在保婴堂很不一样。
脸也红润了,气色也好了,这四周冬景映衬下,愈发显得眉目如画。
这才对嘛!
红莺娇看的直点头。
这样的柳月婵,才跟红莺娇从前的想象相同。
红莺娇曾经远远见过柳月婵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虽看着没有那么成年后那么貌美,但也是干干净净的衣物,唇红齿白的模样,不说跟今天一样手中拿个细长雅致的梅瓶……反正不能拿扫把。
红莺娇原先在保婴堂见着柳月婵,还生出过让自家亲娘收养柳月婵的主意,到了今日,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柳月婵果然,还是呆在凌云宗好。
这才几个月啊,原先那股子出尘缥缈的气质就出来了!
不错,不愧是凌云宗!
张福已经慌得神思不属,听见红莺娇张口否认,只知道跟着附和:“是是,我们没有转让!都是说笑……”
“师姐,事情是这样的。我呢,平日里最喜欢帮助别人,这不是拿到木牌后,就开始找了吗?但凌云宗实在太大,太美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学本事要往凌云宗寻,我就在咱们宗门一路找一路看,找着找着……啊呀,我迷路了!”红莺娇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转眼就想好了借口,还能情景结合,描述地绘声绘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张福跌了一跤!”
“……对对对。”张福愣愣想红莺娇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附和完,才后知后觉发现,刚刚齐师姐好像叫了他两的名字。
好像结界里头那个好看的小姑娘,也说了名字,叫,柳……柳月婵?
张福红着脸觑了一眼柳月婵。
红莺娇还在继续胡扯:“我看张福跌了一跤,那怎么能行呢!我跟他很可能以后就是同甘共苦的师兄弟,于是我连忙跑过去扶他起来,没想到他的荷包掉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个啥,顺手捡起来跟他说笑一二,可能这个小师妹只听了半截,就误会了……绝没有转让令牌物品的事情,绝对没有!”
红莺娇心想:转让个屁啊,张福还没给钱呢,她也就耍耍那小子,三两银子她才看不上,本小姐可是有十万灵石的身家!
真论转让,那也叫未遂!
齐晴从红莺娇讲话起,便施了个简单的真言咒在她身上。红莺娇自然感受到了真言咒的灵力波动,这等小术法,奈何不了她,光神识都能抵抗,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其言语之诚恳,就连一旁的柳月婵都差点信了。
齐晴听完,以为红莺娇说的是真话,心想:这个叫红小爷的孩子,思维敏捷,言谈流畅机灵,乐于助人,虽说话有点多,但小小年纪如此聪慧的,异于常人者,往往代表其灵根悟性都很不错,便暗自记下名字,寻思等第三关看看是个什么灵根,若是有资格入内门,倒可以抢进她师父邱长老门下,添个小师弟热闹热闹。
齐晴抓着红莺娇,弯腰从红莺娇被捆住的手边抽出荷包扔给了地上的张福道:“张福,拿好你的荷包,红小爷说的可是真的?”
张福连忙将荷包接住,应声道:“是是!”
红莺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小子除了“是是”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跟个应声虫似的,没意思,早知道不耍他玩了,这会儿还能跟柳月婵装成“路人”聊几句。
路人。
哼,路人。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好。只是你二人不该在此处逗留,分发令牌时,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找到物品便要尽快上交,这次关卡可是记名次的,晚了,就算拿到这荷包,不在前一百名,也只能下山去。”
张福连忙道:“师姐我马上就去交!”
张福听红莺娇一股脑说了一大堆,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有十一岁了,之前担忧之迹,压根没听大清楚红莺娇怎么说的,但也知道事实跟红莺娇说的完全不同。
今日之事,分明是红莺娇想让他用钱财换取令牌物品!他明明已经找对地方,若红莺娇不先一步把荷包拿出来,按照自己的灵感,找到荷包也是迟早的事情。张福不满红莺娇挟物要钱的行为,但也明白形势,他伸手接了红莺娇的荷包,哪怕没真拿到,可在这个漂亮小师妹眼里,一个说不好,指不定一同被逐出山门,
这会儿事情揭过,令牌物品也拿到了,张福只想赶紧上交,通过第二关。
“师姐你真好,既然误会说清楚了,能不能把我放下,松松绑?”红莺娇扭动着提醒齐晴。
齐晴看了眼红莺娇身上的捆仙绳,见这绳不似普通的捆仙绳,寻思是宗主赐给小师妹的法器,这种法器通常已认主,她解不开,便转头对结界里的柳月婵道:“小师妹,我刚刚已施了真言咒,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应当是有什么误会,这捆仙绳你就给他解了吧。”
柳月婵在红莺娇胡说时,并未打断。
她见红莺娇说的眉飞色舞,一旁的张福点头连连,此时齐师姐也相信的样子,从梅瓶中抽出一枝梅花,伸出结界,点了点地上的张福,对齐晴道:“师姐,真言咒我昨天刚学,还没有机会用一用,不如让我再施展一次,验验张福的话,是不是跟这个红小爷说的一样?”
张福一惊。
红莺娇笑容凝固,紧盯柳月婵道:“不、不用了吧?”
“是是,不用了吧?”张福慌张地想:真言咒既然没有在红小爷身上奏效,也许在他身上也……啊,但他不记得红小爷刚刚是怎么说的了!
张福向红莺娇投出“怎么办,救命”的目光。
第28章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红莺娇不用看张福,都知道现在啥情况,喉头动了动,主动提议道:“齐师姐,本来就是我的缘故,让张福耽搁了这么久,说不定这会儿好些人都拿着令牌物品回去了,要不让张福先去交东西吧,这个小师妹既然要用真言咒,就让我来!”
柳月婵抬起宽大的袖子,瞳孔中红莺娇的倒影泛起了波澜,袖子后带笑的面容点头,应了一句,“好啊。”
齐晴却没同意,思索道:“小师妹,这真言咒我陪你练吧,这两个小弟子今日的关卡还没过呢。”
毕竟是争分夺秒的事情,事有轻重缓急,今个这事既然是误会,齐晴便不想耽误太多这些来拜师之人的时间。
柳月婵道:“我可随张福交完令牌后再测。”
“可你出不来结界啊,小师妹。”齐晴笑着指指结界,提醒柳月婵。
自从柳月婵测出“行云无定”的灵象后,凌云宗上下十分高兴,年后没多久,宗主柳震下禁口令,未免小师妹骄傲自满,不许内门弟子告诉柳月婵灵象代表着什么。
而且为了保障柳月婵的安全,宗主给小师妹制的通行令牌,跟内门中所有弟子都不一样,不光有禁制,还有防御法阵注入。
在小师妹筑基前,更不允许内门同龄弟子过多与小师妹玩耍,耽误小师妹修行。
除非宗主或宗主夫人带柳月婵出去,内外门这道结界柳月婵压根无法通行,更别说与外门之人接触。
“啊,我差点忘了……”柳月婵叹出一口气,顺势将此事揭过,她今日出来见红莺娇也不是为了这个,“那就算了吧,师父给我的通行令牌时,严明不入筑基不出内门,便是想去外门看一看也难。”
“齐师姐,不知何时我才能跟你一样,出行自由,下山去瞧瞧呢?听说就算是资质上佳的弟子,筑基也要十几年。”
齐晴向来觉得这新来的小师妹,有股出乎年纪之外的沉着老练,难得见她这样软软如稚童般抱怨,一时颇为怜爱,安慰道:“师妹不用担心,我想,大约十年,你定能筑基,说不定还要更早些。十年如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红莺娇忽然插嘴道:“喂,那个柳、小师妹,你真出不来结界啊?”
跟她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只是听柳月婵亲口承认,倒是更让红莺娇安心一些。
柳月婵轻轻甩了下手中梅枝,连带将心中微妙的思绪甩去,然后将梅枝放回瓶子里,轻声应了一句“嗯”。
“哇哇。”红莺娇惊叹两声,在齐晴疑惑的目光中,嘿嘿一笑,心情莫名变的很好,“其实外门没什么好玩的,不出来也好,山下的凌云城都没什么好吃的,这里冰天雪地,哪儿有西南之地繁花似锦,等你筑基以后……”
唉,筑基?
红莺娇怔住,想起柳月婵是十二岁筑基的。
也就是五年之后。
也就是说,柳月婵十二岁出内门后,八年时间不到,就跟萧战天在一起了。
八年?
时间又缩短了。
弄清楚八年后才是柳月婵跟萧战天感情升温的时期,原本的十三年好像都没有那么令红莺娇惊讶。
从前没机会听柳月婵透露点她跟萧战天年幼的事,柳月婵居然……
她居然,只用了八年,就喜欢上萧战天!
柳月婵怎么这样?
也不说矜持,至少克制一下吧!
民间成亲还要十六岁呢,十二岁就想着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吗?
短短八年情根深种,宁可跟她和萧战天三人同行那么几百年,都不肯提一句退婚。
原来不论认识多少年,柳月婵能那样对萧战天笑,只用了短短八年就够了。
旁的人,只能得到清清冷冷的一瞥。
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沉到低谷,红莺娇原本想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这份糟糕的心情让她在身上的捆仙绳被解开后,也没觉得自在,松了松筋骨,红莺娇捏着自己有些发麻手臂,忽然有些不敢再看柳月婵。
红莺娇的视线从柳月婵仅仅到肩的乌黑发丝上掠过,便略感难堪的偏过了头。
“等我筑基以后,然后呢?”柳月婵好奇问道。
“没然后了,既然不能出来,就在里头呆久点……也别急着出来。”红莺娇说完,转身迈步就走。
张福见红小爷走了,齐晴也没拦,连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对齐晴道谢:“多谢师姐,那我去交荷包了……红小爷,你等等我!”
齐晴眼见面前的红小爷,一张笑脸垮下,不知他是怎么了,跟结界里的柳月婵对视一眼,笑道:“这个红小爷,还挺有意思,说不定过几天,咱们就能在内门见着。”
柳月婵看着那越走越远的小小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不会再来了。”
凌云峰白茫茫一片,一眨眼,红莺娇跟张福的背影就消失不见。
齐晴迷惑:“唉?”
“师姐,你下次下山,能否帮我带一些东西回来?”
“当然,想买什么?我约莫下个月会下山一趟,你有什么想要的,大可列个条子,我在山下帮你买齐带回来。”
“多谢师姐,我已经写好了……”柳月婵腼腆一笑,从芥子戒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齐晴,齐晴打开扫了一眼,有些吃惊。
纸条上列了一些基础的阵法材料,恰好是内门不常备的,灵药令采分三等,凌云宗往往采集效果最好的一等灵材,小师妹列的条子上,许多都是品质低劣的东西,齐晴便道:“小师妹,这其中有几物,大可用宗门内别的灵材替代,就是这几个,苍松木,柯灵子……”
“师姐,我知道,只是这几样灵材我没见过,想买来认一认。”
齐晴笑笑,“好。”
“青旋上次还跟我说你十分用功,这样很好,不过这纸条上怎么都是灵材,小师妹吃过凌云城的冰酿吗,很好吃哦!”
这个时期的柳月婵,自然是没有吃过凌云城什么小吃的,明白齐晴好意,柳月婵期待的说:“没吃过,真的很好吃吗?”
齐晴哈哈一笑,“好吃的很!是不是有些后悔上次不跟我下山,那可是年前唯一下山的机会,如今就难咯……哈哈哈,等我回来,带冰酿你尝尝。”
“不光是冰酿,咱们凌云城的烧肉也很不错,可惜你年纪太小,体内杂质过多,饮食方面还需注意,那些就不给你带了,等你大点,自己下山去吃。”齐晴收好纸条,跟柳月婵闲聊几句,伸手摸了摸柳月婵手中的梅瓶,“好了,我还有事,你也快回去吧。这个梅瓶不错,青旋新买的?”
“嗯。”柳月婵点头。
“她眼光一向好。你回去告诉她,要是有多的,给我留一个。”
“二师姐已经备好了,说是晚点给师姐你送去。”柳月婵抬头看齐晴一眼,柳青旋跟齐晴都是性情温和之人,作为多年的好友,深知对方脾性,不用对方开口,往往许多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柳月婵也曾想有这样一个如知己一般的朋友,可惜……
对了,也不知道玉函怎么样了。
如今的好友玉函,还是个襁褓的婴孩呢。
“哈哈哈,那让她别来了,我晚点到你们那儿取。”齐晴摆摆手,跳上法器离开。
内外门交接的小径上,又安静下来。柳月婵最后看了一眼红莺娇离开的方向,这才转身回去。
她不是没看出红莺娇走时,忽然变化的脸色。明明红莺娇在知道她不会出内门,跟萧战天也没有交集时,满眼都是开心之色,怎么走的时候,脸色又变了,该不会想到几年后的事情了吧?
干脆早点告诉红莺娇,她这辈子根本不打算再跟萧战天在一起?
柳月婵闲闲的想,也只是想想。
待过几年,只要跟萧战天没交集,红莺娇自然会明白。
相认难免尴尬,如今这样,实在是轻松许多。
对于红莺娇跑来凌云宗的事情,柳月婵沉思一夜,终于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红莺娇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
从前为了不让她跟萧战天有机会独处,有时候甚至能忍痛将萧战天置于一旁,专心盯她的一举一动。往日里,秘境遇到两个分叉口,红莺娇通常也是选择硬拉着她一起走一边,让萧战天一个人去另外一边。
哪怕她让红莺娇跟萧战天一起去,这家伙也总疑心,时常胡言乱语,言之凿凿细数放她一个人,能跟萧战天暗度陈仓的可能,让人无语至极!
乃至于最后,她们不得不一边互讽斗殴,一边在秘境探索。
红莺娇做出了那么多牺牲,叛教偷鼎,舍弃魔教圣女的身份,跟在萧战天身边,种种事情,桩桩件件,柳月婵都看在眼里。
这一世,再见萧战天,她心中也没有那股子不舍的柔情之念。
待成全了红莺娇跟萧战天,也算是将这场持续三百年的孽缘划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只是当年魉都之门一事,始终是个谜团沉在柳月婵心中。
寒风刮过。
很快就此处曾留下的凌乱脚印模糊。
红莺娇等第一百个人交了令牌物品后,主动退出了第二关卡下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来,纠结之中,就已经进了凌云峰。
不明白为什么想走的心忽然这样强烈,乃至于脚步匆匆,等回过神,人已到了山脚。
从山脚处向凌云城方向跑了十几米,红莺娇这才猛地回头看。
云雪杳茫,几丝惆怅凝在红莺娇稚嫩的眉间,随风散了。
第29章
“重来闲屈指,惜流年。人间何处有神仙。安排我,花底与尊前。争道使君贤……”
泰泽十四年,冬。
凌云宗新入门的小弟子捂紧身上厚厚的棉袄,无论从哪个炎热地方来的,此时一并齐齐在寒风中发抖。
清晨早起,柳月婵剪下新的梅枝往回走,拐过一处山道,忽然听见不远处大师兄念诗的声音,便抬脚向那松柏的掩映处走去。
走近了,眼望去,见大师兄柳如仪端坐在亭子里摇头晃脑,念的好不陶醉,至于诗词内容,跟这冰天雪地的四方天地,全然挂不上勾,
柳月婵上前一步,正待跟大师兄打个招呼,柳如仪身后忽然有人伸出手,递他一杯新沏的茶水,青瓷的茶杯上冒着热气,皓腕凝霜雪,递的人面露娇羞,接的人含情脉脉。
山中雾空濛,郎有情妾有意,活像一幅才子佳人图。
啊呀!
原来青鸾师姐也在。
此处偏僻寂静,一大早的,也没几个人,青鸾骨架小,坐在旁边,从柳月婵的角度看,正好斜着被柳如仪整个挡在了身后,乍一看去,方以为亭中只有一人。
难怪大师兄冬日吟夏诗,明显心不在焉,还吟的这么开心。
柳月婵止步欲转身,然而她这一望,早已经被柳如仪的神识发现了,柳如仪遥遥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师兄妹两个对视片刻,柳如仪唇角微弯,右手喝茶,左手借着站起背过身,朝柳月婵的方向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明晃晃地赶自家小师妹走。
柳月婵捂嘴笑笑,悄悄绕开亭子走了。
等回到柳青旋的竹林小院,又听着一阵琴声传来,柳月婵知师姐在练习新收新的曲谱,无意打搅,轻轻放下梅瓶,从书桌笔架上取下润好的毛笔跟纸张,装进芥子戒中,往远山堂方向去。
凌云宗按照入门时间的不同,安排了不同的课程。每年刚入门的新弟子,需在五年内,每日按时来远山堂听学。夯实基础后,便可按照各自不同的修行进度,根据远山堂的课程木牌告示,自主安排时间前往远山堂请教。说是自主修行,然内门弟子早在入门时便分去了凌云宗各长老门下,一旦有闲散懒惰之人,定然训诫严惩,待每年内外门考核末尾十人,便会被外门前十名换下。
卯时早饭,辰时进学。
凌云宗为了方便新入门跟炼气期的小弟子上课计时,统一采购铜叶莲花更漏壶置于各居所,待弟子筑基后,通灵彻视,便用不着了,只用掐算时辰即可。
柳月婵虽在宗主名下,为亲传弟子,但宗主柳震事务繁忙,平日亦是修行不怠,每隔三日才亲自指导柳月婵一次。其余大部分时间,柳月婵还是跟着凌云宗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一起上课。
私底下柳如仪跟柳青旋,也受了师父的嘱咐,若有时间,便会指点柳月婵。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柳月婵十分欢喜珍惜,只是学的内容早已在心中咀嚼了千万遍烂熟于心,免不得三心二用,一边听着长老们讲五行八卦,一边用指腹在桌子上推演排阵,偶有被发现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偏偏柳月婵再分心,起来扫一眼,也能对答如流。
一来二去,就是最细心的元长老,也只能摸着胡须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分明是个专心的好孩子嘛。
柳月婵从中得了不少乐趣,分心二用还能锻炼神识凝练,待她老老实实上了两年课后,这才提出不再跟着新入门弟子一起定时上课,通过八卦五行等一应基础相关知识考核后,便跟着年长些的师姐妹自主修行。
修者功法分天、地、玄、黄四级。
凌云宗天级功法“揉花碎玉诀”,正与柳月婵灵象相合,据传,这曾是凌云宗第四代宗主破道飞升所用功法,可惜所需灵根灵象之苛刻,已有两千多年未能有人修炼成功。
再一次从师父柳震手中接过记载有揉花碎玉诀功法的玉蝶,柳月婵将其轻轻贴在额头,微闭双眼摒弃杂念,灵台中的行云无定之象灿然生辉,修行的静室一阵云气缭绕……
时如流水,转瞬五年。
柳月婵十二岁筑基,震惊凌云宗上下,宗门师长各个笃定她是这一代破道飞升第一人。
筑基之后,通行令牌的禁制便解了,柳月婵却极少出内门。
凌云宗这个天资卓越的小师妹,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并不感兴趣,任由身边的人叽叽喳喳说着山下的事情,脸上既无好奇,也无期待。
别人修行,她修行。
别人玩乐,她精艺。
执笔松紧适宜,手腕贴在桌面书写小字时,落笔行笔提按娴熟,一撇一划,笔势委婉含蓄,十分沉稳镇定,待默写好周天法门,画好基础八卦阵法图,交予长老后,柳月婵便收拾东西回去。
这一年,柳月婵夜里时常小腿抽筋,她抽条的快,见风猛长个子,黄口小儿渐长成,刚值桃李年华,已是同龄人中显眼的高挑。
身姿挺拔如鹤。
下课后从山间小道款款而行,青山覆雪,落雪濡湿了臂间青帛,只淡淡的一瞥,哪怕是那样一张冷面容,也足以叫路过的少年弟子们呆愣当场。
又是三年过去,凌云宗多了几桩谈资。
其中一桩就跟柳月婵有关。
说一个外门男弟子“年少慕艾”,喜欢上宗主的小弟子柳月婵,时常流连在内外门结界处痴等,只为看她一眼。
可凌云宗内人人都知道,柳月婵年纪虽小,于修行却是心无旁骛,眼瞧着是要修无情道的人,哪怕那外门弟子冒着严寒摘雪莲送花,也只客客气气托同门将雪莲送出外门,面都不露,仅递了个口信,言明:
心向大道,无心私情,望小师弟勤奋修行,勿扰清静。
这一日晚修后,几个凌云宗内门弟子结伴而行,走到内外门交界处,又见那外门弟子守在不远处痴痴的看,便推搡着小声议论。
“他又来了……”
“倒是个痴情人,约莫有三年了吧?”
“什么痴情人!”有人嗤道,“依我看,是痴心妄想之人,自不量力!他那个修为,也想打月婵师妹的主意?”
似乎发现走过的女弟子们在议论自己,那外门处的男弟子挠挠头,倒也不羞,冲着人大大方方露出笑脸,瞧着极憨厚又带着股傻气,因着面目周正英武,单从面相上看,倒也不惹人讨厌,这般冲人一笑,便有几个接话的女弟子哑然片刻,摇着头把话吞下了。
“喂——萧战天,你别等了!”朱秀心肠软,提醒他,“柳师妹早就回去了,她不想叫你瞧见,你就是等上千万年,也等不着啊,回去勤奋修行去吧!”
她已经回去了啊?
萧战天失落的想,转瞬又笑着朝朱秀拱拱手,“多谢师姐,那我明个再来等!”
“真是个傻子……”朱秀笑嘻嘻跟身边人说话,“但凡聪明点,便知道好好修行可比守在这里有用的多,就是小师妹真看上他,他那么个练气期的半吊子,宗主跟长老们也瞧不上啊。”
“等小师妹突破金丹,延年千载,这小子只怕都化土了,你理他作甚……朱秀,我怎么瞧着,你挺关注他呢?”
“我是看他好玩!先前他跟外门赵管事那几个人打架呢,被打的皮青脸肿的,面上还笑,说什么……额,莫欺少年穷!”朱秀叹了一声,“其实,他还挺有志气的,外门那几个欺负他多少回,也不见他跟如欢师兄告状。”
“你啊,看谁都能看出两分好来,就是那叶子底下的死蛤/蟆,你也能说道几句蛤/蟆皮入药的好处!”朱秀的好友笑她。
“这人我听我师父提过一句,说他灵根也算上佳,但灵象有缺,经脉窄小,这辈子就算能有灵丹妙药,也止步于筑基了。”
朱秀面上笑意未减,斜眼看了眼说话之人,“咱们修者本就是逆天而行,灵象有缺未必不能补上,负芒披苇,入海望潮,什么止步不止步,我师父还说我一百九十岁才能突破金丹呢,我偏不要他说中,明个我就去吕州!”
“去岁如欢师兄不是在苍山那边的秘境中得了个宝贝修为大涨,说不定我也得个宝贝……”
中都,吕州。
本是谷雨好时节,杨絮、柳絮漫天飞舞,而街上却没几个人。
时不时便刮起一阵风,从天上落下鱼跟青蛙一样的东西,虽说官府有修者贴出告示,言明苍山附近的海域发生了海龙暴,这才卷了风裹挟着水里的鱼蛙破天而降,但吕州人因着多年来在苍山边求生的经验,也不敢轻信这套说辞。
不说近日,就说三年前,春雨雷暴降下一个半米大的火球,官府也说没事,可当天夜里电闪雷鸣,法术的光阵轰隆作响,第二天一瞧,好家伙,那地上深坑里,躺着一具烧成焦炭的妖躯,连带着半截人类的脚掌,多骇人啊!
自道祖逆转阴阳后,先是原本老实的家禽都能成精了,没多久,又成妖,想从前,妖哪儿有那么普遍的呢,妖天性吃人,妖多了,人就少,打来打去又是几千年,总算叫那群该死的妖绝了明面的迹。
都说灵气足了,修者也多了,但这几千年下来,飞升的道人反而比从前少了。
天地之间,太苍赤水一带的地貌年年变。
岩石在风的影响下,被雕刻的怪模怪样,布满了海底大鱼的尸骨,就是那湖水,每年夏日,那绿湖就能变成灿烂的明黄色,若是哪里出现坑洞、地裂、盐沼,没有灵根的凡人便是头一个遭殃的,掉进去骨灰沫都不见一撮,唯有源源不断的修者兴高采烈自天边而来,铺天盖地般,跟农人们春秋两季最害怕的蝗灾也差不多了。
当地人便嘟囔一句——
“人蝗。”
第30章
“谷雨萍始生,蝎子到门庭,老君下天空,转斩害人精!”
三月,西南上下,不少人家都在在门口张贴禁毒虫的“谷雨帖”。
说是谷雨帖,实际上是画着公鸡捉蝎、道士除五毒的图画符咒,没什么用,不过是寄托农人除害虫、盼丰登的心思,红彤彤的纸在黏上浆糊前,先被孩子们抢走拿去玩了,呼啦啦举着图画走街串巷的疯跑。
一边跑,嘴里还念着新编的童谣,声音清脆。
气温升高的暖风卷进魔教,护法哈桑一大早就来找红莺娇。
守门的教徒模糊听见几句“吕州”、“海龙暴”的话,没一会儿,大殿的门开了,红莺娇跨出门槛,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似乎被门外的热浪惊到,她抱怨了一句,“这才三月啊,怎么这么热?哈桑……哈桑!咱们马上走,等过了响午再赶路,我能热晕过去!”
守门的护卫问道:“厄勒沙大人,您要出去?”
“嗯,街上转悠转悠,你别跟圣女说,我去去就回。”撂下这句话,红莺娇已经走远了。
护卫站的笔直,看着红衣少女飘洒离去的背影,脸色瞬间显出几分苦相。
厄勒沙大人这兴冲冲的神情,怎么都不像是要去街上转悠的样子啊………可拦又肯定拦不住。
迟疑了一秒,护卫只能小声在哈桑走过时候,飞快说一句:“哈桑大人,还请早点回来,圣女三个月后就出关了,到时候问起来,小的不敢隐瞒!”
哈桑眼观鼻鼻观心,黑袍裹身飘一般走过,压根不搭理旁边人说话。
护卫见状,脸色更凄苦些,眉尾下撇,默默在内心祈祷红莺娇能赶在三个月内回来,否则他可能被圣女罚去挑粪。
*
“小心!”
柳月婵伸手拉住前方人的胳膊,赵芷一惊,这才发现脚下忽然冒出个裂口凹陷,连忙拍着胸脯呼出一口气,回头道:“月婵,多谢……”
见赵芷转过脸,柳月婵伸出手指比在唇间“嘘”了一声。
“别说话。”柳月婵用唇型示意,眼角一扬,引赵芷看向她右侧的繁葩成林的紫藤花树。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远至近传来,在闭塞的空间,这细微声音的传递又快又明显,赵芷惊讶的发现柳月婵身后右侧,那一片紫色的绮丽光芒中竟逐渐多出了零星突兀的深黑色!
洞中的风腥臭难闻,随风摇曳垂落的紫藤花枝上缓缓荡出一节上翘弯曲的蝎子尾巴,密密麻麻从繁花处弯起的尾巴钩子,激起了赵芷浑身的鸡皮疙瘩。
好多蝎子!
方才进这片紫藤树林时,明明还没有的。
“你身上有什么?”柳月婵隔空传音,指了指赵芷的衣襟,赵芷连忙低头,又找出刚刚从这处秘境寻得的几株灵草,并未发现什么稀奇之处,只能摇头,刚摇完头,忽然想起适才跟柳月婵一起进秘境时分开了一会儿,她……
有些慌张的低下头,赵芷轻轻摸了摸手腕上乾坤镯,狠狠心,还是将镯子里的小香炉取了出来。
柳月婵看着赵芷依依不舍掏出的这个香炉法器,眼中显出几分笑意,摇头道:“不是这个。阿芷,我搜一下?”
赵芷露出几分惊喜,连忙收好香炉,摆摆手,又张开双手,示意柳月婵不用顾忌她,直接搜身就是。
柳月婵伸出手臂,大拇指掐无名指下端,一阵清灵之气自她指尖顺着赵芷眉心往下拂过膝盖,赵芷虽也运转灵气探查自身,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但十分信任同伴,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清灵之气,一边惊叹柳月婵灵气的精纯,一边暗自留神身上的不妥之处。
就在这时,小腿后忽然有蚊虫叮咬般的刺痒,不等柳月婵将黏在赵芷小腿处作祟的东西抓出来,赵芷手一翻,已经将此物抓进了手中。
只见一团白而透明的肉块漂浮在赵芷手中轻轻蠕动,赵芷见这恶心的一团,喉头一阵翻涌,她有些想吐,但明显能感应到四周的窸窣声因为这团小肉块的出现,声音更大了点。
“这是什么东西?”赵芷同样隔空传音问柳月婵,“我能扔了吗?好恶心啊,像放大了的蛆虫。”
“它咬你了吗?”
“没有。”
“是蝎子的卵,给我吧。”柳月婵伸手将赵芷手中的蝎卵抓过,探查是否有不妥,马上就发觉这卵生机将断,隐隐有成精的迹象,思忖再三,柳月婵双手并拢向卵中注入一道锐利的寒气,拂袖一挥,将这蝎子卵拂去了右后侧气息最强的方向,同时神识压去。
她历生死一遭,神识远超同境界的修者,威压甚重,隐在一串串紫红色花枝后的鬼祟蝎影自知不敌,悄然发出摩擦声,缓缓从树枝后退去。
“那些蝎子好像退了……”赵芷绷直身躯,小心翼翼道。
“嗯,小心些,齐晴师姐不是说过了,进了吕州,灵气尽量环绕在身,隔开秘境里所能触碰之物。”
“太难了,灵力消耗太快,这里灵气又稀薄,月婵你怎么做到的……我维持一会儿,脚上都发虚。”赵芷叹了口气,紧跟着柳月婵往外走。
“走吧。”柳月加快脚步,她刚刚在那卵上留下的灵气,会在卵成精时将那只蝎子绞杀。
等出了这片紫藤林,走到秘境之外,赵芷呼出一口气,开心的拉着柳月婵的手,感谢她,“太谢谢你了,月婵,要不是你,我一个人都不敢回吕州。”
“快回去吧,这千年的无根草,摘下一日夜内效果最好,我不擅炼丹,还得你自己来。”
“嗯嗯!我炼丹很不错的,月婵你有想炼的丹药一定要告诉我。说起来,月婵你竟不怕,我听说太苍赤水这一带,每年有好多修者在这一带栽跟头,来的时候我都担心死了。”赵芷拉着柳月婵往家里赶。
“没什么好怕的。”柳月婵抬眸看天。
修行上的难关阻碍从未少过,太苍赤水一带的秘境纵然危险,收获亦是不菲,或灵药,或法宝,或危机之时突破修为瓶颈。
若说怕,柳月婵天上地下,唯独怕过一件事,那就是当年柳如仪之死,与之后凌云宗的覆灭。
自打踏入修真一道,柳月婵心中从未畏惧过死亡,她追求长生,自然不想死,但并不怕死。
若是灵气不够精纯,便多运转几个大周天淬炼;若是经脉难以承受,便以药浴丹药体术配合,扩宽经脉;若是与人对战刚猛不足,便精研阵法,扭转乾坤。三百年前,柳月婵先是跟大师兄柳如仪学剑,后来又发现剑法并不合适自己,于是试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最后选了长刺使用。
柳月婵很清楚,她天性谨慎,秘境中很少吃亏。
比起下秘境,反倒是萧战天跟红莺娇身上受牵连,惹来的麻烦更多……她真的,蹉跎太久、太久了。
赵芷是吕州本地人,二十年前拜入凌云宗,性情腼腆害羞,虽是内门弟子,但尚未筑基,如今不过练气五层。
自从半月前从吕州传来兄嫂中了妖毒,受重伤的消息,赵芷便十分心焦,偏偏这妖毒不一般,寄回家中的解毒丹只能减缓毒素蔓延,并不能根治,可千年的无根草,就连凌云宗也没有。
无根草素来是延年益寿灵丹主要材料之一,就连修者通市的百宝行年年也是供不应求。找了好几天,齐晴帮赵芷也问了几家修者的药行,偏偏就是一株难求,还是柳青旋想起曾经在吕州一处紫藤花林秘境中长有一株。
那处秘境小而隐蔽,若是没有人发现取走,如今当有千年了。
齐晴听柳青旋提过后,便打算带着赵芷去一趟秘境,可临时又有事,抽不开身。
柳月婵想着自己也有许多年没有下山了,便主动请缨,带赵芷回吕州。
凌云宗弟子,到达筑基期后,当下山历练一二,这本是常事。
但柳月婵年纪小,云夫人不放心,即便是个小秘境,也不赞成她独自前去。
柳月婵便干脆跟齐晴师姐当着云夫人的面打了一架,打完,众人惊讶之余,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齐晴没料到柳月婵斯斯文文的样子,灵气却这般凌厉锋锐,若不是小师妹与人对阵经验浅,破绽多,同修为境界下,她未必能胜。柳青旋是不担心的,光是师父赐下的宝物跟符咒,都足以保证小师妹安全回来。
于是在柳月婵跟赵芷出发前一夜,柳青旋只跟齐晴一起,细细讲了些出门在外需要注意的事情。
回去这一路,赵芷知道柳月婵不爱说话,虽有心搭话,但也找不出几个“没话找话”的事情开头,几次张嘴,又踟蹰着闭嘴。
等过了好一会儿,沉默一路,等看见不远处吕州主城的护城河,两女齐齐在心底松了口气,自在了。
赵芷想着那天柳月婵跟齐晴师姐那一架,忍不住将眼睛往柳月婵袖子里看了看。
人比人,真是叫人没办法。
月婵天资好,性格又好,人又好看,不像她……
赵芷垂头丧气,明明自己比月婵还大,法诀用的倒是顺畅,但一到关键时候,就容易忘这忘那,更别说像月婵一样灵活运用,这次进那裂洞之中,好几次都是月婵提醒,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赵家坐落在吕州主城,相比吕州其它地方,主城还算繁华,太苍赤水一带是无主之地,各大道门都有专人驻点吕州。
两女落在赵家宅邸门口,柳月婵从芥子戒中取出个白色的帷帽默默盖在了头上。
赵芷上前一步敲门,守门的家丁见她们回来大喜,“二小姐,柳姑娘,你们回来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