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到赵宅,赵芷去看望兄嫂。


    赵家在吕州城也算是富户,几代经商,赵家二老年近古稀之年,二十年前赵母老蚌含珠,算命的说此胎定是个儿子,这才拼着性命将赵芷生了下来,偏生是个女儿。养了没两年,被当时外出的凌云宗弟子发现赵芷身负灵根资质不错,赵家二老想着家里能出仙人,便兴高采烈将还是两岁稚童的赵芷送去了凌云宗。


    之后每年虽有礼品往来,但关系到底生疏许多,赵芷长到十几岁时,都还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子。唯独赵芷的哥哥赵靖,虽比赵芷大了二十多岁,但对这个幼妹十分挂念,心疼她年纪轻轻就被爹娘送去了雪山上头,出门做生意回来,发现幼妹被送去凌云山,还特意赶去凌云宗想将妹妹接回。


    然而那时赵芷已经拜了师,凌云宗长老跟赵婧谈了谈,赵婧只得无奈下山,之后每年都借着做生意去凌云山探望赵芷,去岁还带着妻儿一同去探望亲妹,他知道凌云宗弟子不达筑基不能随意下山的规定,想着以妹妹的资质,等筑基下山时,自己身体不好,恐怕早已入了土,便找画师将自家三口人连同妹妹一起,画了一幅画,兄妹两关系很好,若非是为了这个哥哥,天性腼腆的赵芷也不会这样着急回吕州。


    主家病重,赵芷爹娘年事已高,赵芷探过兄嫂的情况,便急着炼丹去了,赵芷要炼一味春回丹,炼丹期间外人不得打搅,柳月婵跟着丫鬟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第二天,柳月婵在一声轰隆如雷的巨大炸响中惊醒。


    外头传来“走水”的呼喊声。


    走水了?


    怎么回事?


    柳月婵抓起屏风上挂着的外衣披上,拉开门冲了出去,抬眸见不远处天空冒着一团黑烟,立刻掐五行诀降水,水汽很快凝聚在指尖顺着她的指向扑往那团黑烟,等柳月婵奔至黑烟源头看去,脚步一顿,沉默了。


    “哇,月婵,你起的好早啊!”赵芷一脸灰头土脸从冒着黑烟的卧房跑了出来,她好不容易炼成回春丹,高兴的擦擦汗,一出门见着柳月婵,还不等高兴,先被从天而降的水柱哗啦啦淋成了个落汤鸡。


    赵芷:“……”


    柳月婵:“……”


    赵芷颤抖着掏出怀里的手绢擦了下额头,苍白着脸感叹,“好、好多的水啊……哈哈。”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赵芷小心翼翼问,“月婵,你为什么,要淋我?”


    这时四周的家丁也提着水桶赶来了,一个个吆喝着“就是这,这着火了!”


    “快来快来……咦,二小姐,你没事?”


    “走水?”赵芷尴尬看着四周的人。


    柳月婵若有所思道:“刚刚那声巨响,是你在炼丹?”


    “是啊!”赵芷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又窘又臊,“原来月婵你以为……我炼丹,动静确实有点大,但没事的,不会起火的!真的!”


    “我炼丹术很好的,你看,我还多炼了几颗回春丹,月婵你拿几颗去吧,效果绝对好的……”


    柳月婵看着赵芷摊开的掌心上,那几颗黑不溜秋的丹药,与赵芷对视一眼,平静地伸出手拿了两颗,“多谢,对不住……你快去换身衣服吧。”


    观这几颗“黑丹”上的灵气十分充足,确实是上品回春丹,但就连柳月婵也是第一次见成品这样黑,仿佛烧焦了的丹药。


    看上去……好难吃的样子。


    柳月婵面无表情从芥子戒中拿出个空药瓶,将回春丹装了进去。


    “哪里,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赵芷见柳月婵道歉,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在师门久了,一众师姐妹都知道她炸丹炉的习惯,并不感到惊奇,她出来一趟,炼丹前竟忘记跟月婵还有管家说一声,真是太不应该,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管家跟家丁听了自家小姐的解释,面面相觑,只好散去,只是走时,好几个年轻的家丁丫鬟忍不住探头往柳月婵脸上看。


    柳月婵这才想起自己帷帽没戴,略不自在地拉了拉凌乱的外衣,总觉得今日这混乱的早晨,隐隐预兆了什么令人头疼的开头。


    上辈子,柳月婵跟赵芷关系并不亲近。


    柳月婵三百年前刚入门时,每日只想着拼命学习,无暇交友,赵芷在秦肃长老门下,跟她主要修行几门课也不同。秦肃长老擅长炼丹,赵芷算是秦肃长老的得意门生,修行虽然慢,但炼丹确实小有名声。


    赵芷筑基后便下了凌云山,因着成丹率十分高,不少散修委托她炼丹,还在外头开了个生意很不错的丹药坊,后来干脆就驻扎在外,每隔几个月才回师门一次,当年凌云宗灭门,赵芷也正因此逃过一劫。


    柳月婵这一回主动请缨送赵芷回吕州,其实打了故意与她结交,借赵芷的丹药坊探听散修消息的主意。


    她要找一个人,而那人,应当是个隐世的散修。


    赵芷道:“月婵,我先去给兄嫂喂丹,一会儿我们一起用早饭呀!”


    “下次吧。等你兄嫂醒来,你们好好说说话。”柳月婵微笑回她,“我听闻吕州的酥饼豆浆很不错,想上街尝尝。”


    “哦哦,那好,那你快去。”赵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走,脸上忽然涨红,指了指柳月婵的头发,“对了,月婵,你别忘记梳好头发穿好衣服再出去啊!”


    “……这,我还是知道的。”柳月婵心想:若不是着急,她怎会这样衣衫不整跑出来。


    柳月婵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阿芷,你身上也湿透了,快去换身衣服吧。”


    “啊,嗯……”


    “嗯。”


    师姐妹两个在尴尬的气氛中,沉默回房。


    当窗理云鬓。


    换上白裙,披好青帛,鬓角有两分痒意,柳月婵拿起妆台上的小簪子对着铜镜轻轻搔了两下,简单用发带将头发扎起,这才取出帷帽盖好,出了赵宅。


    吕州城的早市人不多,这里的温度没有西南高,也没有凌云城那样冷,谷雨时节温度正适宜,柔和的春风带着醒神的寒意。


    柳月婵随便找了家看上去干净的早食铺子走进去点菜,不一会儿,小二就将早食拿了过来。


    临街而坐,喝一口略带冰凉的豆浆,竟有种沁人心脾之感。


    树上鸟儿啁啾成调,清风美食佳饮,柳月婵的心情瞬间好转。


    指尖揭开帷帽的白纱,柳月婵轻轻咬了一口当地的酥饼,撒了芝麻的香脆外皮配上中间干菜肉沫的咸香,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她杏眼微眯,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心情大好。


    真是许久没下山了。


    当年时常来太苍赤水一带,吕州的酥饼也没少吃,吃久了不觉得多好吃,今日尝尝,竟比记忆里的滋味还好些。


    柳月婵吃完一个,刚拿起第二个咬了口,还不等她咬第二口,只听轰隆如雷的炸响从身侧传来,这类似惊雷的响声,让本就怕雷的柳月婵不自觉浑身一颤,眼睛里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这已经是柳月婵一大早听见的第二道“惊雷”声了,难免叫她生出几分气恼郁闷。


    周围的食客也被巨响惊到,齐齐扭头,看向街角不远处的空地。


    只见不远处空地上,正有个中年女子正追赶在两个慌不择路向前的破衣烂衫男子身后,朝着食铺而来!


    那女子飞在天空,不断掐诀施法,两手扭得跟麻花似的,左手一抬,一道细细的惊雷就打在街上跑的乏力的男子身上,右手又一抬,扭曲的闪电光就随之落下,劈上一脸惊慌的彪形大汉身上。


    “啊啊!”食铺老板连滚带爬跑出铺子,“是雷!修士!城中守卫呢,啊啊啊……雷过来了!”


    一路雷声带闪电,不过短短三秒,疯狂向前跑的彪形大汉已跑到了食铺前方,下一秒,一道细细的雷柱干脆利落的落到大汉头顶,向前跑的大汉一个趔趄扑到了临街的柳月婵桌面上……


    “噼啪”一声,桌面裂开。


    柳月婵一手抄起盘子,一个兔起鹘落,已经端着盘子豆浆,飘到了桌子三米之外的地方稳稳落下站稳,这飞扑来的冲势太猛,连带着桌子旁的一个酒柜也倒了下来,在食铺老板痛心疾首的痛呼声中,柳月婵并指一挥,指引筷筒里的一双筷子飞起,“笃”的一声撞到快要倒下的酒柜上,硬生生将酒柜后推稳定。


    店小二目瞪口呆。


    食铺老板大起大落,捂住胸口,跌坐在地。


    食铺周围的客人在大汉砸翻桌子时已经麻溜全跑了,整个食铺就剩了两个小二,一个老板,外加一个柳月婵,跟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彪形大汉。


    “跑啊!跑再快些~奴家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哪里去~哈哈哈哈哈~”一道娇若银铃的女声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仿佛能勾魂摄魄般,听的人心神不宁,


    这语调,怎么有点熟悉?


    柳月婵警惕扭头,瞧见一个十分熟悉,但妆容诡异的中年女子面容。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


    玉函?


    不、不对!


    玉函如今的年龄,应当还不到十岁,怎会一脸疲惫老态,莫非是……


    移形换貌之术?


    柳月婵运转灵气于眼,却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女子面容,毫无破绽,她竟无论如何看不破眼前人的伪装。


    中年女子落到地上,几步踩上彪形大汉的背,长袖一甩,忽然哼哼唧唧哭了起来,“奴家好命苦,好不容易夫君出门坐一趟生意,却被你们谋财害命!什么海龙暴,奴家不信,今个就杀了你们,给我夫君报仇!”


    柳月婵:“……”


    第32章


    柳月婵打量着冲进食铺的中年女子,顺手将端着的盘子往食铺柜台上一放,抛出锭金子给惊慌失措的小二,“结账。”


    店小二慌忙把金子接了,哆嗦着往店外挪了挪步,绕开远离中年女子,在掌柜的眼神示意下,向着外头跑去。


    相比四周街坊铺子递来的看热闹目光,食铺这个戴帷帽的女子举动,明显过于镇定了些,中年女子在哼唧唱戏之余,不经意朝她看了一眼。


    柳月婵隔着帷帽平视于她。


    两人目光对上一瞬,中年女子觉得眼前的女子格外高挑,自带一股子飘逸出尘的气质,虽然看不清面貌,但在这烟火味十足的早食铺子里,怎么看都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感觉。


    应当也是个修者吧?


    妇人看完这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跟踩在脚下的彪形大汉说话,捏着嗓子恶狠狠道:“说!你想要个什么死法?可不要装晕!”


    这被踩在脚下的彪形大汉闷哼一声,只觉周身肋骨都要被踩断了,怎么也没想到中年女子平日里柔弱娇美,死了男人竟这样凶悍。一时后背冷汗澄澄,额头都渗出一层冷汗,见装晕不成,只好口齿不清的带着哭声求饶道:“三娘,三娘,有话好好说,我们真没骗你,那赤水死海上头真有海龙暴!”


    “好啊,终于说实话了,你们去赤水作甚!谁不知道那片死海沾不得,人一掉进去一瞬成白骨!我夫君分明是说外出做生意,去的也是西南,你们竟诓他转身去赤水,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不是不是,我们没敢去死海上头,只是在附近,那风暴顺势卷了过来这才……哎哟,哎哟……疼疼疼………”


    柳月婵默然,抬脚走出店。


    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中年女子,语调很像,但绝不是红莺娇。


    也是,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缓步走出了食铺,身后还能传来那大汉粗哑的求饶声,柳月婵有些心不在焉,刚拐过街角,适才跑出去的店小二便领着一群吕州城的守卫便急匆匆从她身边跑了过去,跑去的方向正是柳月婵刚刚走出来的食铺。


    吕州驻扎的道门有很多,因着此地特殊,修士往来不绝,管理起来也格外麻烦,当地土生土长的民众大多不喜欢这些动不动惹麻烦,一言不合还会打架死伤的修士,日常骂修者是“人蝗”,骂妖怪是“畜蛭”,唯有那毫无灵根,跟自身一样在田间劳作的,才真正当得起一句“人”。


    城中守卫碰见修者闹事打架,往往视情况赶来。那等小散修的纠纷,守卫就来的快些,修为高深当众斗法的,守卫就来的慢些,凡人趋利避害,有几分法术的城中守卫也掂量着,不敢轻易出面。


    往往这样的情况,只能由冒出事情的店铺伙计或者小二,拿着店铺留在府衙的贸易凭证,去找能管事的人。


    修士对金银不怎么在乎,吕州来往修士众多,出手往往比别的地方大方,普通的商家在吕州开一年的店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因此,哪怕明知此地比旁的地方危险,也有商户源源不断从各地赶来,利益到了一定程度,命也就能豁出去了。


    为了生存,商家也有自己的计策,能在吕州开店的商人会择一当地驻扎的道门递帖子,一旦出事,会有人专门来调节处理,这就是除了城中守卫以外,真正能管事的人。


    柳月婵的目光从这些走过的护卫腰间掠过,见这些人腰间佩戴的紫薇图腾令牌,便知道这些守卫,是紫薇幻境的修士。


    商人走南闯北,或提供消息,或宣传道门好处吸引凡间有灵根的弟子前往拜师,凌云宗虽对这些不感兴趣,但紫薇幻境很喜欢,也是跟商家互惠互利的事。紫薇幻境收徒比凌云宗宽松许多,恨不得将天下有灵根的凡人尽数收入自家,三百年后的吕州城,几乎被紫薇幻境的人占了十之八九,柳月婵见怪不怪,只是想着那妇人熟悉的语调,始终有几分在意。


    “姑娘?姑娘?”


    柳月婵想着事情,冷不丁从身侧传来呼唤声,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柳月婵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面目温和的白胡子老道正在看她。


    这道人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浑身气息全无,乃至于柳月婵转身看去,才惊觉此人竟已经距离自己这样近了,也不知是哪里忽然冒出来的!


    柳月婵心中诧异,视线在此人唇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长长白须上停了停,睫毛微颤,抬手行了个礼,心知这样的人物若是要对她不利,也不用这般与她说话,便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老道笑吟吟道:“我与姑娘有缘,姑娘可愿在我这里算上一卦?”


    算卦?


    柳月婵静静看向老道,答他:“前辈说笑了,我等修士,逆天而为,祸福吉凶动而不定……”


    “姑娘,老道算卦分文不取,只看缘分,算一算不吃亏。”老道露出一丝俏皮的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看向柳月婵眉心,“我观你眉间似有死气,又隐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不算上一卦,实在可惜。”


    修者体内伴随灵根而生的一点九转明烁光,即为灵象,变幻万千,蕴含天地之间一丝混沌灵气,柳月婵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对混沌灵气并不意外,凡人修士度过化身即将飞升时,需经九九天雷劫,周身灵气转化为混沌灵气,方可破界飞升。


    老道打量着她,目光似乎陷入回忆中,只说还是头一回瞧见,未及元婴,额间便隐隐有混沌之灵运转的修者。


    怪哉!


    “……死气?!”柳月婵心中惊疑不定,明明隔着帷帽,也未曾感应到有灵气神识探查,柳月婵没想到面前的道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混沌之灵维持生机?


    一时之间,重生前后三百年的回忆纷至沓来,可面前之人的确不识。


    此人是谁?


    街巷之间,处处垂杨影,不远处的酒旗被风吹得摇摆不定,路人熙熙攘攘从街道中穿行而过,站在街道中央的帷帽少女跟那格外仙风道骨的老道仿佛自成一界,被周围的人齐齐忽略过去,成了人群中静止的存在。


    “前辈这话,晚辈听不明白,能否说的明白些……”柳月婵眨眨眼,“前辈要如何算?”


    老道笑了,“你且伸出手来。”


    柳月婵二话不说,扯了扯袖子,伸出玉白的手臂。


    白胡子老道就喜欢这样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当即笑眯眯从袖中拿出个小小的拂尘,往柳月婵伸出的掌心中轻轻拂了下。


    柳月婵只觉一股轻风拂面,吹起她帷帽白纱如波浪般飘动,一股柔和的灵气侵入她的衣袖肌理,明明并无危险之感,灵台中的行云无定之象却自发从身后浮现,寒云缭绕回环护住少女。


    四周的行人还是那样多,却无一人对街上的异像感到诧异,瞳孔落在柳月婵跟老道的方向,却无这一老一少的身影,仅有垂杨。


    路人擦肩而过时,往往还笑着跟同行之人寒暄一句——


    “这街口的风,好大啊。”


    白胡子老道本是笑眯眯看着柳月婵,可当少女的灵象显现之时,他目光闪烁,望着缭绕在少女身侧丝丝缕缕轻烟般的云气,眼中逐渐露出几分悲怆之色。


    “竟是……竟是行云!”老道含混道。


    柳月婵愣了下,自己的灵象十分罕见,可这世间灵象罕见之人,也并不少,面前的道人如此神色,倒像是透过她想起了什么人或事情。


    “前辈?”柳月婵轻声呼唤。


    白胡子老道回过神,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淡然含笑的面容,已是十足懊丧,在柳月婵疑惑的目光中,老道踟蹰一二,忽然长长一叹道:“姑娘,你这卦象,老道我,算不出来了……”


    柳月婵听见此话,自然知道老道说的是真的,难免有些遗憾,凝神收了灵象,抿嘴笑笑,道:“前辈可否告知,这混沌之灵维持生机,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道我只能看,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才想为你算上一卦,可惜你这灵象,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算得。”老道摇着头,忽然开口问她,“你……”


    “你可愿拜我为师?”


    柳月婵一愣,“承蒙前辈抬爱,晚辈已有师门。”


    “凌云宗……揉花碎玉诀?”白胡子老道轻抚胡须,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只是眼神中的悲色更重了些。


    柳月婵没想道面前的人一语道破她修行的法诀,揉花碎玉诀已许多年不曾现世,修者法诀多如牛毛,正待细问,这时一道传音纸鹤顺着风冲向柳月婵所站之地,晕乎乎打转,似乎十分焦急,柳月婵瞧见了,便伸手抓去——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身侧老道的声音虚浮不定。


    身前人声渐沸,周围的行人一脸惊奇的望向街道中央这个带着帷帽的少女,似乎不解这姑娘怎么忽然冒了出来。


    柳月婵捏住纸鹤抬眸时,已不见老道身影。


    “姑娘,若是哪一日,你变了想法,便来苍山终老峰寻我。你之灵象,若是学这揉花碎玉诀,恐怕此生,难入元婴!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一道传音入耳,柳月婵怔愣在原地,纸鹤叽叽喳喳响起了赵芷焦急的声音。


    “月婵,呜呜……家里来人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你在哪儿啊?”


    第33章


    赵宅。


    赵芷伸直了脖子,坐立不安的隔着门,偷偷看在西院厢房中胡吃海喝的中年女子,目光在妇人身边那个从进屋就一直很安静的小女娃身上停了停,小声问管家:“哥哥怎么说?”


    赵家的老管家擦擦额头的汗,小声道:“老爷很伤心,让好好安顿。”


    “啊?”赵芷低低惊叫一声,想着这妇人撒泼似的被紫薇幻境那群修者带来时的场景,还有些害怕,她从没听过这么多市井粗鄙的话语从一个女修者口中蹦出来,还是个长相那样好看温婉的妇人,实在是跌破想象,“可她,她是修士,哪里需要兄嫂照顾,袁管家,我觉得她来的好蹊跷……”


    袁管家也是这么想的,但自家老爷的决定他怎么好置喙,只能道:“小的也跟老爷提过这事了,但这桃三娘的夫君,的确是老爷的同窗,幼时在一个私塾念书,关系很好,无论这桃三娘是否是修士,既然投奔来,要求在咱们家住几日,老爷怎么会不同意呢。”


    “她今个在街上,不是差点被紫薇幻境的修士赶出城了么……听说被她打的两个汉子,一死一伤。”赵芷寻思自己的修为远不及这桃三娘,桃三娘早已筑基,若不是今日城中有紫薇幻境的金丹期修士坐镇,未必能将她擒下,本是要将这妇人赶出城,可偏偏这妇人说出与凌云宗旧故相识,要求见上一面,这一见,就赖着不走了。


    吃完饭,桃三娘擦擦嘴,让赵家的丫鬟将桌子收拾了,便往床上躺。


    这时,坐在凳子上的女娃,蹦下了软凳,静悄悄站到桃三娘床头,俯视着她,一直盯到桃三娘不自在的翻了个身,道:“急什么!这不是还早着嘛!我困了,先睡一觉。”


    女娃还是不动,只是忽然伸出手,床铺上凭空掉下一根长长的木棍。


    这棍子刚从空中出现,便猛然往下坠,差点打在桃三娘身上!


    桃三娘烦躁翻过身,一手将木棍抓住,没好气的坐直了,骂咧咧道:“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没那洞穴里的千年拓木,你就是给我再多木杆子,我能给你炼出花来啊?”


    女娃还是不动,床铺上猛然坠落几十根长度大小不一的木棍,或黑或黄,材质不一,无一不是极昂贵难寻的好灵木。


    桃三娘看的心惊,连忙从床上下来了,正要开骂,一扭头瞧见女娃得意的眼睛,还有屋里忽然出现的一团黑影,只能闭嘴,诡异的妆容上,一双白眼翻到老高,从芥子戒取出特制的麻绳、葛布等一系列材料,桃三娘认命的拿了一根木棍,一层一层往槊杆上包裹。


    女娃这才满意了,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桃三娘开口,声音娇若银铃,动听至极。


    女娃耳朵动了动,没搭理她,蹦蹦跳跳出去了。


    柳月婵在收到纸鹤后,便失去了白胡子老道的踪影,她出门时本是早晨,可与白胡子老道说完话,在街巷中抓住纸鹤后,方才惊觉,四周的天色竟已暗了!


    时近黄昏,暖黄色的光芒镀满吕州城每一片屋瓦。


    ——你之灵象,若是学这揉花碎玉诀,恐怕此生,难入元婴!


    白胡子老道的话不断在柳月婵耳边响起,乃至于柳月婵走到赵宅附近街道时还有几分恍惚。


    无论是重生,还是未能突破元婴的悔恨,都是柳月婵心中极为在意之事,今日遇见的老道一语道破这两桩事情,一时之间,竟让柳月婵方寸大乱,心中乱糟糟的。


    她曾以为自己未能突破元婴期,是因为道心不定。


    可从老道的意思来看,倒像是说她学了不适合自己的功法。


    怎么会呢?


    凌云宗揉花碎玉诀,正是最合行云无定之象的天级功法。


    自三百年前修行开始,这功法与她自身十分契合,修行事半功倍,若非如此,她又怎能这么早就筑基,就连四九小天劫,也顺利度过。揉花碎玉诀的灵气运行流转几乎已根植在她身体中,随心而动,运转自如,从未有凝滞隔阂之感。


    这样的契合之感,绝不可能是功法的问题!


    还有她眉间的混沌之灵,死气……


    ——苍山。


    ——终老峰。


    那道人虽不至于骗她,柳月婵却也不愿这样轻信于人,辜负师门百年恩情。


    她隐隐对于自己跟红莺娇重生的原因,又多了一份新的思考方向,而前世今生,却仿佛迷雾一般、


    凌云宗灭门,魍魉之都,红莺娇、萧战天跟她,当年种种,何时才能有拨云散雾之时呢?


    柳月婵握紧了袖中长刺。


    她的长刺还未炼成本命灵器,不过是按照从前使惯了的大小,让大师兄帮忙炼制了一个堪堪可用的武器。


    柳月婵重生前惯用的长刺,取名为琼英,是取自各秘境搜集的天材地宝,以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用那天都尸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的,非短时间能够取得。至于当年用于破幻的那朵冰心莲,取宝时也十分惊险。虽有心提早去取冰心莲,但此时的修为境界,没有万全准备,柳月婵独自一人,也不敢贸然前去。


    若非红莺娇跟萧战天帮忙,当年她取冰心莲时,也不会有那么顺利。


    红莺娇……


    也不知红莺娇此时在魔教做什么?


    柳月婵行以踏月清波步,身形飘逸如风,刚刚回到赵家大门,却见大门处推门而出一个身着红色棉裙的女娃。


    这女娃瞧着约莫八九岁,一双漂亮灵动的凤眼,恍惚间,几乎让柳月婵以为是红莺娇来了。


    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走出的小女娃,虽说眼睛生的格外好,眉目却很普通,面色蜡黄,瞧着怏怏的,与红莺娇幼年神采飞扬的模样,全然不同。


    跨出门槛的女娃娃也瞧见了柳月婵,目光落在她笼罩全身的帷帽上,瞳孔中显出几分好奇,等瞧见衣摆上青色的披帛,又有些呆住,愣在原地。


    守门的家丁瞧见柳月婵回来了,连忙跑去迎,道:“柳姑娘,您回来了!二小姐嘱咐我,等您回来,一定先去见她。”


    “出了什么事?”


    “今个府上来了人,这会儿已经走了,小的也不清楚。”


    柳月婵从帷帽里看向呆在身侧的小女娃,问家丁道:“这孩子是?”


    “她是今儿府中客人的女儿,是个……”家丁挠挠头。


    “是个哑巴。”


    第34章


    哑巴?


    柳月婵瞧这女娃漂亮的眼睛,天色越暗,越显得这双乌黑的凤眼明亮,眼睛里像盛着熠熠生辉的星星,这样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忽然触动了她心里头最柔软的那一根弦。


    柳月婵忍不住弯腰蹲下,柔声对面前的小女娃道:“天黑啦,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会被狼抓走哦,你想去哪儿啊?”


    柳月婵瞧着清冷,但认真跟人讲话时,会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说话的人,此时,为着平视面前的小姑娘,蹲下的姿态也十分优雅,纤细的脖颈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透过如波浪一般的白纱……


    红莺娇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从白纱后传来。


    这让她想起一百九十年前的温泉客栈,柳月婵也是这样戴着白色的帷帽,她移形换貌坐在楼下喝茶,熟悉的香气从身边走过,她从仅凭淡淡的冷香就认出了人。


    虽然帷帽上施了禁制,无法用神识探看。


    但红莺娇知道,面前的少女,一定是柳月婵!


    八年前离开凌云峰时,红莺娇设想过自己与柳月婵再次重逢的情景。


    没有萧战天,她跟柳月婵再见面,或许柳月婵都不记得她了,柳月婵可能会淡淡瞥她一眼,红莺娇很认真思考过,如果柳月婵淡淡瞥她一眼,她到底要不要上去打招呼,惆怅片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打招呼。


    那……也许她跟柳月婵,就是互相看一眼,各自转头,擦肩而过的情景。


    每每想到这个,红莺娇就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她每天很忙的,要修炼,要找心月狐的线索,要……


    修士的八年真的很快,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哪怕不特意去打听凌云宗的消息,红莺娇派人看着凌云宗的探子还是会尽忠职守,按时将消息传回魔教。


    红莺娇自己长高还不觉得有什么,她的移形换貌之术已经大成了,时而缩骨做个顽皮的孩子在街道游荡,时而扮成老叟亲自去查些东西,时高时矮,时胖时瘦,久而久之,高矮胖瘦在她眼里都是寻常。


    可认出柳月婵这一刻,红莺娇不禁在心里激动的想:柳月婵长高好多啊!


    跟那个她熟悉的柳月婵,越来越像了!


    此刻,红莺娇望着柳月婵,很想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跟柳月婵比一比身高,看看这时候的柳月婵跟三百年前定颜二十岁的柳月婵是不是一样高。


    红莺娇捏了捏自己的大拇指盖,她向来比柳月婵高两个大拇指盖的高度,也不知道如今的柳月婵,是不是也比她矮两个指甲盖,手指难耐的捏搓了下,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个小女孩模样,红莺娇此时便要竖起大拇指比上柳月婵的脑袋。


    哑巴自然回答不了柳月婵的问话。


    柳月婵也没指望面前的小女娃回答,只是借着问话,想摸摸面前这可爱女童的头发,可惜她刚伸手,面前的小女娃就歪着头躲掉了,柳月婵自然不会勉强,略带遗憾的收回手。


    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赵宅门口走过,红莺娇想起八年前保婴堂柳月婵随手指人的样子,灵动的凤眼微眨,小小的手指顺势向那买糖葫芦的小贩指了指。


    柳月婵站起来,以为面前的小女娃是为着糖葫芦跑出来的,掏钱递给家丁道:“这孩子应当是想出门买糖葫芦,你去给她买一根吧,这么晚了,别叫孩子跑了出去,吕州城夜里不太平。”


    家丁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走过的小贩,很快就举着一根糖葫芦回来了。


    柳月婵接过糖葫芦,弯腰递给面前的小女娃。


    “吃吧。”


    红莺娇摸摸鼻子,抓过糖葫芦底下的签子,轻轻碰了下柳月婵冰凉的指尖,回想起刚刚柳月婵逗孩子说的那句“被狼抓走”的话,倏忽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无声而灿烂的笑了。


    投喂完小孩,柳月婵站起身,嘱咐家丁将小女娃带回房里,然后便进门去寻赵芷。


    家丁自是应下,伸手想握住红莺娇的手带她回房,红莺娇灵巧躲开,举着糖葫芦咬了一口,转身往宅子里头跑,身后家丁追也追不上,刚跑几步,就没了她的踪影。


    “这小丫头,跑的还真快……应当是回去了吧?”家丁挠挠头,返回大门处。


    “咔。”快乐地咬下一颗糖山楂球在嘴里嚼,红莺娇跳上围墙,轻轻一个响指,用法器将自己的身形隐去,快步在墙上向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走去。


    吕州的糖葫芦就是好吃!


    比凌云城的好吃多了!


    红莺娇美滋滋的想,她从不辟谷,美食这点子杂质,灵台多运转几个周天就炼化了,哪里有满足口腹之欲更快乐,仔细想想,柳月婵除了闭关以外,也没见磕几颗辟谷丹。


    柳月婵酒量极好,然而克制的很,浅尝即止,除了凌云宗灭门后喝醉过一次,红莺娇就没见她再喝醉过,修士的灵酒后劲还是很足的。红莺娇自己倒是贪杯,可惜酒量极差,放纵也无用,几杯下肚,脚下就打转。


    吕州的好酒不少,可惜不能再喝。


    红莺娇守着魔教的教义,戒酒戒肉,平日里也只有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聊以慰藉,偶尔路过几家百年前常去的酒楼饭馆,仿佛都能听见肚子咕噜作响的声音,这当然是幻觉,但红莺娇每每目不斜视的走过,心中是真个馋啊。


    萧战天就不喝酒,平日里辟谷丹不离身,一口肉也不沾,偶尔喝一口肉汤,还要吐。


    在吃喝一事上,她两可比萧战天合胃口的多。


    几百年的回忆在脑海里打着转,勉强将红莺娇那忐忑激动的心情压下。


    八年前,离开凌云宗时,红莺娇头一次品尝了惆怅的滋味,那滋味不能老回想,怪难受的。


    红莺娇清楚,自己的重生,必然会改变很多事情,因为她提早遇见了柳月婵,柳月婵甚至没有跟着她的师姐在凌云城逛街,娘那“一箭之恩”也没了。


    没了那一箭,那她跟柳月婵,就真的是“路人”。


    这辈子,那个会对她说“我再拉你上来”的柳月婵,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


    红莺娇不想承认心中莫名的恐惧,于是她让自己这八年尽量不去看有关柳月婵的消息,可是当透过帷帽认出柳月婵的那一刻,红莺娇捏住颤抖的手指,用力按着自己的大拇指盖,咬着甜蜜的糖葫芦,满心满眼还是柳月婵。


    她的情敌。


    柳月婵。


    红莺娇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激动,她的脑瓜子在深思这些时,已经自动回避了最真实的想法,她只明白一件事。


    她不想跟柳月婵做“路人”。


    这辈子,如果做不了情敌,也必须有什么关系,将她跟柳月婵联系在一起不可!


    那么问题来了!


    除了情敌,她跟柳月婵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跟从前一样打打闹闹呢?


    红莺娇已经许久没有跟柳月婵打架斗嘴了,她真的很想,前几天做梦还梦见跟柳月婵吵架来着。


    机灵的小脑瓜,每每遇到柳月婵有关的事情,就往死胡同里钻。


    红莺娇走在围墙上胡乱想着,她的思维向来跳跃,想不通的事情就搁置着,以后慢慢想,要是忘记了,那就更安逸了。


    红莺娇跟了一路,在柳月婵进屋时,轻轻一跃,落到了窗户底下。


    盘膝咬一口糖葫芦,红莺娇竖起耳朵偷听屋里柳月婵跟赵芷说话。


    赵芷的兄嫂已经醒了,赵芷心也放了下来,只是今日忽然上门的桃三娘叫她始终放心不下,见柳月婵回来,便拉着她说这事儿,“……我哥有个同窗姓元,不久前被两个老乡诓去运个什么东西,遇着海龙暴丧了命……留下妻女,就是今个上我家的桃三娘跟她女儿。”


    柳月婵想着门口见着那个女娃,道:“是那个哑女?”


    “对对,月婵你怎么知道?”


    “刚刚在门口遇见了。”柳月婵打量着赵芷的神色,“怎么了,可是桃三娘有什么不妥。你传信给我那样着急,出了什么事?”


    “月婵你早上出去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这事,这个桃三娘砸了一家早食的铺子,还打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个也是重伤,还在医馆呢。紫薇幻境的修士上门时,桃三娘一直在骂人,我吓了一跳。”赵芷忧心忡忡拉着柳月婵的手,“月婵,我总觉得让这桃三娘住家里,不大好。”


    柳月婵先是一愣,接着问道:“早食铺子,是不是西市青石巷那家卖酥饼的?”


    “月婵你已经知道啦。”赵芷惊讶。


    柳月婵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早上,我就在那家店吃酥饼……”


    红莺娇刚听到这儿,脖子上一块红石头项链有些发烫,皱了皱眉,几口将糖葫芦吃完,红莺娇从窗户下离开,转身回了桃三娘所在的房间。


    桃三娘发病了,这会儿疼的咬牙怒骂。


    冷汗几乎将她诡异的妆容全部化开,形成一个狰狞可怖的模样。汗湿透了桃三娘的衣服,桃三娘干脆将衣服都解开扔去了地上。


    哈桑布了隔音的灵阵,见着“桃三娘”这个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出于魔教情义,将床上的杯子抱下来往她身上盖了盖,“坚持。”


    桃三娘的声音娇若银铃,就是疼的受不了了,骂人的势头也十分猛烈,很显然一肚子火冲天,“坚持个屁!哈桑,你能不能让厄勒沙大人将’万喉舌’收回去?”


    “不能。”哈桑言简意赅,“你,活该。”


    第35章


    哈桑话音刚落,红莺娇正好推门探进一个小脑袋。


    桃三娘冷汗澄澄地抬起头,仿佛瞧见了灾星,原本的痛呼都咽进了嗓子里,只认命的想,悔不该跟暗宗的兄弟打赌啊!


    他那些在魔教安稳做铸器师的好日子,就这么飞没了影!


    红莺娇蹦蹦跳跳天真可爱的跑到桃三娘跟前,露出可爱的笑容,然后嘿嘿一笑,做口型对地上的桃三娘道:疼吗?


    “不疼!”桃三娘咬牙。


    红莺娇就是不隔空传音,比口型比上了瘾,闻言也不生气,张嘴道:还赌吗?


    “这……”桃三娘梗着脖子,他平生就爱在赌坊摇两把,哪怕落到今日的境地,还是不肯丢了这个趣儿,红莺娇见状给他鼓鼓掌,往那软塌上一坐,翘着长腿,摇晃脚踝上的铃铛。


    “叮叮当当——”铃声响动,声音越大,地上桃三娘浑身的痛楚就越发明显,


    熬了一会儿,桃三娘抽搐着哆嗦,“不、不赌了……”


    红莺娇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一伸手,一道红光笼罩住桃三娘,桃三娘身上的疼痛总算缓解了许多。


    哈桑轻轻哼了一声,桃三娘平复了下呼吸,带着几分尴尬将扔在地上的衣服穿了穿,躲在被子里愤懑道:“厄勒沙大人,我确实不该把您跟哈桑的踪迹传回去,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明白,扮女人也扮了,您让做的我也做了,都不带迟疑喘气的,也算将功折过吧。您这样折磨我,我提勒就是死!也不干了!”


    哈桑闻言便道:“他想让您将万喉舌取回去。”


    “这万喉舌就不是人带的玩意,太疼了!”提勒忙道。


    哈桑补刀:“你自己要带的。”


    提勒目露凶光道:“那不是不知道这玩意疼啊!知道我会带吗?”


    哈桑持续补刀:“小姐,他怨您。”


    “哈桑!好哈桑,你住住嘴!”


    红莺娇打量着面前的“桃三娘”,无论是皮肉肌肤骨骼还是面容,都塑造的十分完美,几乎原本的桃三娘一模一样,只是内里的人全然不是从前的柔弱娇美。


    从前红莺娇不明白自己的移形换貌之术,为何能屏蔽化神期修者的神识,却仍然会被柳月婵跟萧战天认出来。还是这一回来吕州,灵机一动,施法在护法提勒身上,让提勒假扮桃三娘,这才弄明白自己从前移形换貌之术的疏漏。


    面对熟悉之人,哪怕变了容貌声音,举动假扮的再相似,一些细微的神情跟习惯是不会变的。


    唯有从内心就抛却从前的习性,才能大成。


    提勒见红莺娇不说话,沉默瞧着自己,越发感觉红莺娇跟第一次见面时差别太大,若不是知道面前的小女娃身份,提勒也不敢确认面前这个哑巴女孩,是魔教下一任圣女,厄勒沙。


    “您怎么这么看着我?”提勒想骂人,但万喉舌带来的病痛是越来越重了,刚刚那一趟的疼简直是昨天的十倍,这话一说出口难免露怯。


    他娘的,好汉不吃眼前亏!


    红莺娇终于开口说话,其声若银铃,“听你说话,跟我说话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声音,但又十分不同,很有意思。”


    “这万喉舌,如果是一般人,我还不给呢,何况是你主动找我要的……提勒,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红莺娇笑语盈盈,尾音像带了小钩子,听得提勒内心一荡,很快又清醒,暗暗叫苦,知道他这疼痛,短时间是没可能好了。


    提勒是这五年来到红莺娇身边的暗宗护法。


    魔教原为摩尼教,出自波玛王室,一个失落已久的古国,族人世世代代守护魍魉之都,多年传承不绝,魔教圣女为魔教内部最高掌权人,以血脉为契,握有镇教至宝乾坤鼎跟化钧斧。到圣女赫兰奴这一代,教徒人数达到了几十万人,西南境教徒按照地区,设为十六方,各方首领为“护法”,护法之中又分明暗两宗。


    明宗崇尚仁爱、光明,与各家道门互有通商合作,重心放在如何更好维持鬼界之门的封印上,每天都在精打细算到处挖掘灵石,找秘境,修筑封鬼大阵。


    暗宗崇尚大力、真我,对各家道门十分不屑且看不上。妖与人混战期间,无数暗宗骨干在战斗中牺牲,好不容易灭妖族取得了珍珑御印,道门人人眼热,当时的魔教之主迫于压力,将珍珑御印交给了道门之主太泽帝君,虽是以大局为重,还是导致许多暗宗心生不满,对道门极其厌恶。


    红莺娇被赫兰圣女赐下教名后,相当于向魔教内部所有人宣示下一任魔教圣女继承人已经定下。


    既然定了下一任圣女继任者,那左右护法的人选就该慢慢决定下来,明宗自然是哈桑出任,护卫红莺娇左右。暗宗则献上了铸器师提勒,也就是如今的“桃三娘”。


    提勒幼年在街巷做了许久的小混混,满口市井粗鄙之言,为着一口饭吃坑蒙拐骗之事没少干,还因此被人拔了舌头。后来被暗宗的教徒收入门下,重新做人,习了锻造炼器之术,在锻造一道的天赋十分惊人,作为暗宗选去侍奉红莺娇的三人之一献了上去。


    提勒对魔教很感激,但最烦应付小孩,红莺娇来挑人时,一张臭脸就差没把“老子脾气差”五个大字挂脸上,偏偏红莺娇也不想跟上辈子一样,选个只知道听暗宗话的俊俏护法在身边。


    红莺娇从小就喜欢美人,又喜欢跟人说话,身边侍奉的教徒不是好看的就是会说话哄人的,暗宗献上来给她挑的三个人,有修为好的,擅长锻造的,术法精通的,也算得各有千秋。但乍一眼望去,最俊俏的那个明显是准备好的,修行姿容脾性都十分优秀,剩下的,一个没了舌头,一个格外丑陋,很明显照着她的喜好反其道为之。


    上辈子红莺娇选的就是最俊俏那个,私底下跟萧战天柳月婵那些事,没少被身边人传消息回暗宗,惹了不少麻烦,这一回红莺娇自然不会再选他。


    三人中,唯有提勒还多少有印象,身为铸器师,提勒锻造的本事极好,给红莺娇炼过不少一次性的马槊,脾气虽然怪了点,但有个随身携带,帮自己炼器的人挺好,红莺娇便挑了他。


    可惜相处没多久,就发现此人太油滑了,一头发誓效忠红莺娇,另一头马上就卖了她的行踪,被哈桑发现警告后收敛了一段时间,又不老实起来。


    提勒天性迷财好赌,暗宗的人知道他的爱好,开了几次赌局,用些上好的炼器材料套话,提勒这人别的不说,“愿赌服输”还是明白,一来二去,就被诓了不少话去。


    这次出来,哈桑提议给提勒一个教训,红莺娇正有此意。


    要是提勒还不改,红莺娇只能找个由头去了提勒护法的头衔,既然是找由头,那由头小了就没作用,大了又要人命。


    哈桑知道红莺娇看重提勒的炼器的手艺,这回的提议也是给提勒最后一个机会。


    红莺娇所修“万喉舌”,乃是魔教真魔心法中移形换貌之术中的一环法器,模样跟人的舌头很像,只是格外圆润灵活。


    移形换貌之术共两册,一为错筋骨,二为万喉舌。


    一个人说话的方式,极难模仿,但只要将“万喉舌”从灵台中取出,聚灵为线,悄悄自肌肤中渗入人的喉中,时间久了,便可将此人的说话语调模仿的惟妙惟肖。红莺娇放入提勒喉咙里的万喉舌虽未收集万人之声,但也有数百人之声了,其中自然有自己的声音。


    提勒本就是炼器的行家,知道红莺娇有这样的法器,还是前几代魔教炼器大师的名品后,好奇了许久想开开眼,红莺娇干脆趁着这次出门,放进他喉咙里。


    只是万喉舌毕竟是法器,一般人最多带三天就要取出来,否则时间一长,喉咙就要发肿刺病,如刀割一般,每日不定时疼上一回,若没有法器的主人安抚,能叫人疼死过去,提勒最开始用这万喉舌还开心的不得了,后来知道只能按照红莺娇的吩咐说话,又不能随意取下,时不时还要犯病,整个人就烦躁了。


    疼一回,穿女装,再疼一回,掐着嗓子说话,又疼一回,总算老实了,只是红莺娇要叫他炼器,身为铸器师的傲气,提勒还是要咧咧几句的。


    今个午觉都没睡成,就被“厄扒皮”叫起来做苦工,做到一半,又疼。


    问他懂不懂什么意思?


    他不想懂!


    提勒是真不想懂红莺娇的意思,但瞧着面前女娃娃眼睛里闪烁的兴奋光芒,提勒在心里狠狠骂上了几句,还是心有余悸的开了口,嘟囔着表忠心:“厄勒沙大人,我真的不赌了,以后但凡有半句您的消息传回去魔教,我就自行了断!”


    “今儿已经是第四次疼了,明个,不会更疼吧?”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有我在呢,你怕什么?”红莺娇也不知道会不会更疼,她还没把万喉舌放别人身上这么久过,但只要她及时赶回来,左右死不了人,“这几日你装好点,不要乱骂人,在赵家住着,那小妖不敢来找你,哈桑会看着紫薇幻境的人,等他们动身,就跟着去探探。“


    “对了,这赵家,有个姓柳的女修,你客气些,否则这万喉舌到咱们回魔教前,你都别想取下。”


    姓柳的?


    提勒不明白,但还是配合着抛了个媚眼,长袖一甩,娇滴滴来了句,“奴家晓得啦~”


    第36章


    夜近亥时。


    赵芷拉着柳月婵说完桃三娘的事情,又请教了她几个修行上不懂的问题,等柳月婵出赵芷房间时候,天已经黑了。


    正所谓“谷雨三朝看牡丹”,回房时,路过赵家花园,柳月婵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不经意被园子里盛开的牡丹吸引了目光。


    月色正好,柳月婵行至牡丹旁,轻轻嗅闻花香。


    “哒”的一声,一颗石子从柳月婵身后地面滚过,柳月婵扭头,瞧见花园走廊上站着个黑乎乎的矮小身影,正蹦蹦跳跳穿过圆形的月洞门向她跑来。


    景墙上悬挂的红灯笼打出暖红的光芒,摇摇晃晃映着院子里的池水,几分红荡漾在女童炯炯有神的双眼中,随着那清快的脚步声使人眼前一亮。


    女童扎啾啾的红色发带正随着她身体的蹦跳随风摆动,很快就摇到了柳月婵跟前,差点撞到柳月婵身上,柳月婵连忙将人扶住,刚扶稳,低头便见不及腰高的女童抬头,朝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柳月婵隐约生出几分熟悉感,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那自然是来找你的!


    红莺娇心想,眼神却很懵懂,想着柳月婵小时候那股子腼腆样,依样学样,沉默着指指园子里的牡丹,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圆,用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柳月婵犹豫着指了指院子里开的牡丹,“你想要朵花?”


    红莺娇点点头。


    柳月婵左右看看,也没个丫鬟在,寻思赵家的巡逻的家丁也太懈怠了些,神识一扫,果然在角门处瞧见几个喝酒的家丁聚在一起闲聊,便想着回头跟赵芷说一声。


    摘一朵牡丹倒是无妨,施法很快又能长出来一朵新的牡丹,柳月婵看着红莺娇,哄她道:“我摘一朵给你,摘完,你乖乖回屋睡觉,不要再出来了,好不好?”


    红莺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是真没想到这辈子有机会听柳月婵这样柔声细语跟她说话。


    虽说早就看出来柳月婵喜欢小孩子,但平日也是淡淡的,只是偶尔瞧见孩子摔倒了扶一把,路过有乞儿买几个包子的程度,她这脸捏的随意,也没多可爱,居然投了柳月婵的眼缘。


    想着先前柳月婵进门,还想摸自己的脑袋,红莺娇的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点头。


    柳月婵便走到一朵牡丹旁,刚想摘,身边一双小手摁住她,抬眸见女童摇头,柳月婵眨巴眨巴眼睛,若有所思道:“想要大些的?”


    红莺娇嘴角咧了咧,重重点头。


    于是柳月婵环顾四周,选了个大些的白牡丹,指着问女童道:“这个如何?”


    红莺娇不等了,径直走到自己看好的一朵肉红色牡丹边,她分明能自己摘,可就是不动,等柳月婵伸出手攀折下,又指指自己的头发,示意柳月婵给她戴到头发上。


    柳月婵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


    虽然不能说话,一双灵动的凤眼却仿佛藏了千言万语,轻轻将牡丹花别到女童发髻上时,柳月婵看着女童高兴的双眸,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面前的女童在跟自己撒娇。


    仿佛满足了什么长久以来的心愿一般,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


    红莺娇心里乐的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今夜本来也没必要找柳月婵,可一想着跟柳月婵在同个屋檐下,便有些坐不住。


    这个时辰不早了,远远瞧着柳月婵在赏牡丹,头上的帷帽也没带,红莺娇想着自己还没瞧过柳月婵如今的样貌,连忙就跑了过去。


    这会子摸着头上软软香香的牡丹花,面前人熟悉的容颜占据了红莺娇瞳孔的全部。


    红莺娇心里有些酸涩,她距离柳月婵这样近,能清晰感受着柳月婵是真的长大了,跟在太泽时完全不一样,那稚嫩的面庞已逐渐流畅,秀挺的鼻子,双眼皮平缓舒展开,冷冷看人时,显得十分清冷难以接近,但透过月光,这样垂着眼睛,又有种柔情似水的感觉。


    红莺娇以前时常在心里默默与柳月婵比美,情敌嘛,哪有不对比的呢。


    在跳下魉都之门前,红莺娇一直坚定的认为自己与柳月婵不相上下,但自从拔下柳月婵的玉簪后,红莺娇便也在心里承认,柳月婵,确实比她好看那么一丢丢。


    也许是今夜月色迷人,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红莺娇抬头看着看着,摸花的手就放下了,面颊微微泛红。


    等听见柳月婵表示要送她回屋时,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伸出手掌拉她,难得手心泛汗羞答答将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当然,红莺娇不觉得自己害羞。


    那微微加快的心跳,被红莺娇归类为骗到柳月婵给自己戴花得意与激动上。


    桃三娘筑基期的修为在这赵宅里十分显眼,柳月婵刚刚神识一扫,顺便将哑巴女童的住处也确定了,此时牵着红莺娇,慢慢走在回廊上,谷雨时节雨水多,刚走一会儿,天上就飘起了小雨。


    夜风卷了雨丝打在人身上,带着微微的寒意。


    不知是哪个石隙草缝里的虫子鸣叫,一声隔着一声,红莺娇感受着柳月婵柔软的手心,忽然抬头,顺着长廊这一路,灯笼的光透过不同花纹镂空花窗,打在柳月婵侧颜。


    要是能这样一直走,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好了……


    红莺娇忽然痴痴的想。


    然而,很快她们就回到了桃三娘的房门前,柳月婵上前敲门。


    “砰砰——”


    桃三娘嗑着瓜子一把拉开房门,歪在门槛便咧咧道:“谁啊,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瞧清楚来人的模样,整个人就愣住了。


    柳月婵轻推了下红莺娇的后背,淡淡道:“可是桃三娘子?我姓柳,见令嫒一个人在花园里,顺路带回。还望三娘子将令嫒看好,夜已深,吕州城位于常山赤水一带,素来……不算太平。”


    红莺娇见“桃三娘”看呆了,一个健步上去,踢了她一脚。


    柳月婵见状眼微瞪,心下诧异,“桃三娘”倒是回过神,连连高呼两声,“不疼!不疼!”


    “哈哈哈,我这拙女,跟我玩呢,多谢柳道友,那个……如此恩情难谢,不如进来喝杯茶?柳道友年纪轻轻,可有婚……”


    接下来的话,“桃三娘”在红莺娇的不愉的眼神下很识相的住嘴了。


    提勒终于想起来,面前这人,就是先前红莺娇提醒他要客气些的人,一时间,这位暗宗的左护法,心思电转,对柳月婵的身份多了许多猜测,寻思莫不是厄勒沙大人的朋友,也不敢再借着女装打什么主意,正色道:“多谢柳道友,时候不早了,柳道友也快回去休息吧。”


    “厄……娥儿!”提勒一时忘记桃三娘的闺女叫啥了,干脆胡诌了一个,“快进来,真是的!一个不注意,你就又跑了出去,可不能再这样了。”


    柳月婵早已松开手,红莺娇抬头看了柳月婵一眼,跨步进屋。


    门被哐当关上。


    柳月婵转身走了几步,回首看这院落,心中生疑。


    那桃三娘屋里,分明还有个道行高深的修者,方才她神识扫过却没有察觉,反而是隔得近了,才发现此人行迹。


    看来阿芷所担忧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桃三娘身上有不少秘密。


    今夜送那名叫“娥儿”的孩子回来,柳月婵也是想再细瞧瞧这桃三娘,早上一别,隔着帷帽,这桃三娘与友人丘玉函相似的容貌虽让柳月婵惊奇,但世间容貌相似者,也不是没有。


    偏偏此人,又进了赵家。


    这桃三娘,究竟想做什么呢?


    思及前世,这个时期的吕州虽没有大的事情发生,但平日里的各家道门子弟的摩擦冲突从未少过,上辈子赵芷的哥哥痊愈后,家中也算太平,未曾听说出过什么事。


    柳月婵摇摇头,转身离开。


    提勒听着门外的动静,神识探出去,察觉柳月婵走了,将嘴里的瓜子壳“噗”的吐到地上,一扭头,便看见软塌上横躺的女童正满脸不高兴的看着他。


    “拙女?”红莺娇嘴巴不动,传音至提勒耳中。


    “厄勒沙大人,我就是随口一说。”提勒抛着媚眼试探道,“原来您说的姓柳的修者,就是刚刚那个美人,瞧着真是气度不凡,莫非是您在道门的朋友?”


    “你早上应当见过她。”红莺娇颔首,“在青石巷酥饼铺子里。”


    提勒一愣,迟疑道:“难道早上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就是她?”


    “应当是吧,我又不在。唉,早知道你会遇见她,我就不给你捏这张脸了。”红莺娇烦闷道。


    柳月婵记性很好,万一以后见着丘玉函那丫头,只希望柳月婵别想起吕州的事情才好。


    哈桑从一旁显露身影,皱眉道:“小姐,我刚刚……似乎被她发现了踪迹。”


    “什么?”红莺娇惊讶,“怎么可能,柳月婵才筑基三年。”


    哈桑也不确定。


    毕竟这凌云宗的女弟子,在哈桑印象里,还是那个自家小姐莫名在意的保婴堂孤儿。


    哈桑冷眼旁观,自从红莺娇在船上跟柳月婵说过“讨厌”,后来又悄悄跑去凌云宗后,哈桑便先一步比红莺娇意识到了柳月婵对自家小姐的特殊性,这让哈桑心中隐约的不安感蔓延。


    八年前,在船上,哈桑就很不喜欢那个名为月牙的孩子。


    哈桑早已是金丹期修士,出于对魔教的信仰与忠诚,当年瞧着那凡人时生出的几分忌惮一直让哈桑警惕着,如今柳月婵也是修士,据底下的消息,更是十二岁就筑基。虽没有自家小姐天资惊人,但仅仅入道五年,就得以筑基……


    魔教传承与道门迥异,若日后真是红莺娇命中一劫,恐怕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测的后果。


    第37章


    哈桑的“似乎”到底是猜测。


    听了红莺娇说的话,提勒一边吃瓜子一边插嘴道:“才筑基吗?那肯定没发现,瞧着很年轻啊,应当是道门这一代的佼佼者吧,当然,跟咱们的厄勒沙大人肯定是不能比的!”


    红莺娇见他吃的香,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瓜子,笑道:“少拍马屁。”


    提勒今日被这喉咙的肿刺病疼了个半死,连带着四肢都酸麻难受,好赖是没个气性了,只想哄着红莺娇尽快将万喉舌从他喉咙里取出来。


    “奴家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真心可鉴啊~您这样说,奴家好心伤!”


    奴家长奴家短的逗笑屋里的人后,提勒搓搓手,将炼好的几根长槊拿出,展示给红莺娇看,“厄勒沙大人,您下午让我炼的长槊,我炼好了,您试试?”


    红莺娇放下手中的瓜子,示意提勒在地上摆好,等提勒松手,脚尖打在槊杆向上一踢,随手握住一根,凝神看去。


    提勒的手艺一直很好,但比起三百年后,还是差了一点。


    屋里这些长槊自然比不上红莺娇重生前金丹期大圆满时用的那些好,不过对于她如今筑基期的修为来说,倒也堪堪一用。


    槊杆顶端形如剑锋,与枪、矛的外观很像,但无论是锋还是杆都比另外两个长。


    在民间跟修真界,制造长槊所需要材料的材料永远比其它两个昂贵百十倍不止,不光是木杆的选取,就连胶漆、麻绳,一层一层裹上槊杆的葛布都有要求,民间槊杆需得最后用刀剑砍,发以金属之声,不断不裂才是一根做好的槊杆。


    修者使用,破甲驱瘴,材料不同,需要讲究的地方就更多,提勒以前也没炼过几根,还是这几年现学的。


    提勒谄媚着将一杆杆炼好的长槊拿给红莺娇看,“厄勒沙大人,您看这里……我还特地雕了个摩尼花的纹路上去,保管您拿着好用又好看!”


    提勒是个圆滑人,女儿家爱俏,红莺娇平日里又戴花穿着也讲究,便自发雕了这么个花样子,想讨红莺娇的好。


    可出乎提勒意料的是,红莺娇闻言看了他一眼,脸上却并无高兴之色。


    红光一闪,那花纹已经被红莺娇抚掌,顺着槊杆重重抹去了。


    “以后不要弄这些花哨的玩意,我要的是兵器,不是钗环。”红莺娇抚摸槊杆,认认真真打量每一处细节。


    “是是,我再不弄这些了!”提勒尴尬,暗自心惊,瞧着红莺娇稚嫩的面庞中,竟从里头看出几分威严之色。


    红莺娇如今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女,提勒心里虽被选为左护法,心里却不服她。


    魔教的规矩诡秘深严,当年救了他的老护法,被选为祭祀者时没有选择最虔诚的方式,切下手臂献祭圣火,而是取数百牛羊祭祀,导致暗宗内部不满,将他调入西南最偏僻的一方地界。


    那时候的提勒修为还不高,没了舌头,若不是老护法私底下给的腹语石,未必能振作起来,心中十分愤懑,老护法毫无怨怼,甚至颇感惭愧,抚摸他的头,让他跟着好好学习锻造之术,日日嘱咐他,若有机会,好好侍奉圣女。


    那时候提勒不明白,为什么老护法会那样说。


    一直到提勒将老护法一身锻造之术学完,出师那一天,看着迫不及待切下手臂,匍匐在圣火旁的老护法,想着老护法不止一次夸奖自己锻造的才能,提勒方才恍然。


    提勒已经很久没有回忆那段时光了。


    此时看着红莺娇严肃的目光,提勒有几分触动。


    提勒从前一直觉得厄勒沙是个任性顽劣的少女。他已经在厄勒沙身边有几年了,厄勒沙不爱看书学习,行事幼稚,说话不饶人,还时不时有些古怪的念头和想法,避开他跟哈桑四处乱跑。


    既没有上一任圣女的霸气,也没有赫兰圣女的沉稳。除了天分跟美貌,实在没有什么让提勒生出效忠意愿的地方,今日却有几分不同的感觉,身为铸器师,红莺娇这句“不是钗环”的话,对了他的胃口。


    提勒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厄勒沙大人,您为何会选长槊作为兵器呢?”


    红莺娇一愣,正想开口,忽然想起自己已经重生了,原本的理由都还没发生呢,自然不能按照心里的话说,便含糊道:“就……喜欢。”


    提勒有些失望。


    红莺娇却没发现这一点,她正回忆着三百年前的往事。


    这辈子,她早早就挑了长槊作为兵器使用,但在三百年前,她一开始选的兵器,不是长槊。


    红莺娇幼年喜欢用漂亮的刀剑匕首一类,剑柄还会镶嵌璀璨漂亮的宝石。


    三百年前,她十一岁时,因十足顽劣,不喜欢被拘在魔教,就拉着哈桑到处乱跑。她们路过一处战场,见两个民间偏僻小国打仗,红莺娇那时候小,还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就停下看热闹。


    一场平原马战,一直到今日,还深深刻在红莺娇脑海之中。


    普通士兵暂且不说,那一日对阵兵前,一方为首的将军一身重铠,骑在马上,长槊挥舞十足悍猛!


    轻捷如飞,骑马越阵,手中长槊轮圆了借着冲力,“噗”的一声,就能隔着老远将人扎个大窟窿,又兼左右击刺,那等威风凛凛,直看的红莺娇心潮澎湃。


    那时候她还没有小马驹高,士兵瞧见她从天而降,一阵惊慌,可那将军却很沉稳。


    她说要学将军手里的兵器,将军却说他要继续打战,没办法教她。


    她要帮那将军打胜仗,那将军却说修者不该掺和到凡人之中。她要等,那将军不理她,让她去找能教她的人。


    红莺娇才不听呢。


    她吃着哈桑买回来的糕饼,飞在天上,看战场血流成河。


    将军奋勇杀敌,以一当十,可惜寡不敌众,等敌方援军到了,座下马儿被无数铁索穿过,轰然倒下,将军狼狈地滚落在地,坚持没一会儿,被几十把刀剑穿胸而过,这时候她才又落下,在众多战士警惕的眼神中,落到将军身边,再次提出让他教她。


    ——嘻嘻,要是你教我用这个兵器,我就救你的命。


    将军满脸是血,沉声问她。


    ——你为什么想学?


    ——很厉害,很威风啊。


    ——我不教你。


    ——为什么?你不想活吗?


    将军摇摇头,还是没教她,他闭上眼睛等死,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


    将军本该战死沙场,但红莺娇太想学了,虽然很不高兴,还是把人救下。后来将军醒了,可红莺娇还是没学成,因为国破家亡,将军要去死。


    而为将者,理应战死沙场,可却因为她这个一举动,不得已做了民间所认为的,最窝囊的死法,自戕而亡。


    那时,红莺娇什么都不懂,却忍不住哭了,哈桑擦掉红莺娇脸上的泪水,告诉她:这些不知好歹的凡人,您无需在意。


    可红莺娇还是很在意,她无法像从前一样,坐在法器,被哈桑抱在怀里,高高在上看着战场。


    魔教很快给红莺娇找了学习长槊的老师,红莺娇学的并不满意,后来她自己摸索着学,天南地北,总有能教她的人。


    红莺娇找许多人学过长槊,基本都是男老师,因为在民间,会使用长槊的女子几乎是没有的。


    一根好的马槊可以代代传承,但这样好的兵器,一般只会传给最勇武力大的儿子,它太昂贵、太重、也太难使用了,若非从小打熬磨练,女儿家力气小,往往也挥舞不动。


    女修者中,用长槊的也很少。


    民间普遍觉得女儿家要文雅些,修者部分也是从凡人修道,对女修的习惯看法,仿佛也潜移默化挪了过来。女修者本就对长槊了解的少,更别说去学。何况这玩意不那么好看,制造起来又昂贵,笨重,使用起来需要磨练技巧,体术向来也不是修行的主流。


    魔教风土人情跟别的地方差异很大,最高掌权者代代是女性,上一任圣女使锤,赫兰奴掌鞭,红莺娇要学朔,魔教内部习以为常,并不感到惊讶,没有哪个教徒内会遏制圣女继任者对武道的追求。


    各大护法会根据不同需求培养,稳定西南的局面。而魔教圣女醍醐灌顶后,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那就是,强!


    成为魔教最强的那个人。


    红莺娇不喜欢看书,但痴武,后来也渐渐明白了兵器对于武者的意义。她移形换貌在民间学习感悟时,第六个老师曾经问她:莺娇,手握兵器,你想去杀戮,还是守护什么?


    在那个问题问出来前,红莺娇没想过那么多,她选兵器,只是因为人人都有兵器,她也应该有。修者握着兵器,自然是为了强大自身,道门逆天而行,是为了追求长生,可魔教没有办法长生,如果她继任圣女,从生到死的路就注定了。


    她会守护西南境直到死亡那一天。


    ——应当是,守护吧?


    老师说她在说谎。


    红莺娇也知道自己在说谎。


    她选长槊,或许是因为,她想要——


    反抗。


    凡人只能以一当十,可修者不一样,当年她握着自己长长的“重”家伙,仿佛内心也能够变得和那个势单力薄的将军一般勇猛。


    可是她真的勇敢吗?


    由白转为红色的摩尼花,满头脓血的沙尔卜爷爷,午夜梦回,魉都之门的夜晚那样长,依旧让红莺娇噩梦连连。


    不再饮的酒水,一口不曾再吃的大鸡腿肉……


    如今这样也很好。


    不是吗?


    红莺娇摩挲着手中的槊杆,紧紧握住,不再继续往下想。


    “做的不错。”红莺娇眉眼一弯,笑着夸提勒,手一挥,将这些长槊统一收进了芥子戒中,捏起一颗瓜子嗑,“咔擦——明日继续。”


    第38章


    桃三娘在赵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夜晚,哈桑收到消息,紫薇幻境的修者在吕州一处地界,果然发现了一道因海龙暴形成的裂口。


    上辈子,红莺娇查海龙暴时,曾见过这紫薇幻境对吕州这一段时间有关海龙暴的记载。


    这道看上去没什么危险的裂口,吞了紫薇幻境三个筑基期的修士,只有一个人逃了出去,那人逃出没多久也死了,只留下个消息,说那裂口中有一片紫藤花林,其中有只蝎妖,守护着一棵千年拓木树。


    拓木作为炼器的极品材料,几乎已绝迹人间,当年这消息一出,引了道门不少人前往吕州,可那裂口却平白消失了!


    此后数百年,也未曾有人能再找到入口。


    红莺娇的长槊不经用。


    她灵象暴烈,随着修为的精深,愈发需要炼制本命兵器配合灵象使用,但身边的长槊品质都达不到她想要的标准,便打算着乘这次吕州一行,将那拓木拿下。


    那洞穴的地点,红莺娇不知道,只能派哈桑盯着紫薇幻境的人,等当年那几个紫薇幻境的人发现了,再一同进洞穴之中。


    至于桃三娘。


    桃三娘本是魔教的教徒,魔教普通教众可以婚配,但不能离开西南境内。


    桃三娘不知用什么法子假死脱身,跑到了吕州住下,跟一个资质较差的散修成了亲,后来这散修被诓去做生意。


    吕州的“生意”大多跟夺宝有关,散修之间也算平常事,那散修就去了,不知怎的,却没有去原本告诉桃三娘的地方,而是去了赤水死海附近,遇到海龙暴身亡。


    那桃三娘当即发了疯,使用魔教雷霆之术在吕州城追杀那诓她夫君的男人,惹了不少麻烦,后被紫薇幻境的人拿下,发现是魔教潜逃的教徒,向魔教递了消息。


    当年桃三娘被送回魔教时,身为叛徒,自然免不了一死。


    死前,她留下了一个追查海龙暴的线索,严明自己的夫君在做“生意”期间,曾通过传音符与她传家书,去过一处很奇怪的洞穴。


    那是一个通孔洞穴,洞穴口有很多均一、土黄色的蚯蚓粪,是一处很明显的蚯蚓洞,但格外大,大的惊人。


    民间蚯蚓洞最大不过筷子粗细,桃三娘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可没两天,自己的夫君就死了,两个“好兄弟”逃回来逍遥,似乎得了不少宝贝,桃三娘拼着暴露身份,也要将那两人杀死,就是因为在那两个汉子身上,发现了自己夫君的法器,而那两个汉子,当年并未被桃三娘杀死,反而在桃三娘离开吕州不久,被妖怪杀死在房中。


    这个洞穴的消息夹杂在海龙暴消息中间,一起呈给红莺娇看过。


    重生后这几年,红莺娇一直让人四处打听海龙暴的事情,吕州的消息传来时,红莺娇忽然就想起了桃三娘这件事。


    当年桃三娘假死离开魔教,红莺娇还曾研究过她假死离教的办法。


    那时候她还没决定叛出魔教,假死无疑是个好法子,但因着时日久远,桃三娘也早就去世了,当年桃三娘假死的法子,红莺娇始终没查出来,对她的消息,印象就比较深刻。


    也许那海龙暴引出,有拓木的蚯蚓洞,就是桃三娘的夫君去过洞穴。


    提勒假扮桃三娘,不过是红莺娇一时兴起,当年那两个汉子死的蹊跷,红莺娇让提勒追着那两人打了几次,便发觉有一股妖气锁在了提勒身上。


    妖气并不强,至少比提勒弱,提勒倒也不怕,只是红莺娇不想打草惊蛇,提勒也只能避着不起冲突。


    桃三娘本人被红莺娇藏去了西南一处偏僻地界,通过谈话知道桃三娘的夫君跟凌云宗有旧,三人便又来了赵家。


    没想到遇见了柳月婵。


    红莺娇不止一次觉得巧,深深觉得,这就是她跟柳月婵的孽缘!


    没法子!


    哈哈哈!


    赵家这三日,红莺娇扮成女童,没沉默着跟着柳月婵身后转。


    身为修者的孩子,红莺娇做出一副身手还算灵巧的样子,偶尔窜上树,偶尔从墙角跑出来吓唬柳月婵。


    柳月婵自然不会被吓到,通常都是一脸平静看着红莺娇,偶尔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你想做什么呢?”柳月婵问她。


    红莺娇也不知道自己想做啥,反正这些小动作她玩的挺开心的,干脆就傻笑。


    赵芷遇见过几次,还跟柳月婵感叹,“桃三娘那孩子真可怜,不光是个哑巴,好像脑子也有些毛病。”


    “……”柳月婵无言以对。


    这一日柳月婵跟赵芷饮茶回来,刚走到巷口,忽然瞧见一辆马车飞驰电掣般从巷道跑了出去,骏马奔驰,十分迅速。


    赵芷纳闷:“怎么有马车?”


    柳月婵察觉马车里一股熟悉的气息,“那马车上,似乎是桃三娘跟她女儿。”


    “啊?”赵芷连忙拉着柳月婵回去,走到赵宅门口,问了几句家丁,赵芷这才知道,刚刚从巷道离开的果然就是桃三娘母女。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芷目瞪口呆,“她,她们就这么走了啊?”


    家丁也纳闷呢,“老爷还留人了,让搬了好些礼品上马车,但那桃娘子,硬急着走。老爷留吃午饭,都不肯。”


    虽说桃三娘此举无礼,但赵芷却有些开心,对柳月婵道:“她竟就这样走了……月婵,我还挺开心的,她在时候我一直担心来着。”


    柳月婵皱眉,“确实走的太急了些……”


    桃三娘离开没多久,赵婧从铺子上回来,说起今天遇见一个老主顾,听他讲了个趣事,便说给妹妹听。


    “老袁说他朋友发现了一处新的秘境,似乎是个蚯蚓洞的模样,紫薇幻境的修士都去了,那蚯蚓洞大的吓人,也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蚯蚓洞?”柳月婵闻言沉思。


    “怎么了,月婵?”赵芷愣了愣。


    从赵婧嘴里听见“蚯蚓洞”的三个字时,柳月婵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魉都之门,妖族是如何找到的。


    除了魔教圣女,没有人能让魉都之门现世,除非用珍珑御印!


    可当年妖王座下,有二十八妖卫,与人族征战多年,死的七七八八,轸水蚓曾有明确记载,为人族修士所杀,世人都以为这等上古大妖早已死去,可回忆着当初沙尔卜爷爷临终前对红莺娇说的话。


    心月狐若是还活着,危月燕的出现,还有二十八妖卫的轸水蚓现身,也未必不可能。


    珍珑御印在太泽龙脉底下,妖族之中,除了轸水蚓,几乎没有妖族有办法接近龙脉上的太泽帝君遗骨。


    想拿到龙脉下的珍珑御印,唯有地下可以行事。


    “那洞穴在何处?”


    “月婵你想去看看吗?”赵芷一愣,“要、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凌云峰了,你多陪陪家里人吧。”


    第39章


    烈日高悬。


    谷雨作为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降水增多,气温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升高,经过两天的小雨,今天的吕州城笼罩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下。


    赤水附近一处洞穴。


    摩挲着指尖已经干燥的蚯蚓粪便,紫薇幻境的修士傅元,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比起前几日雨夜那踩在泥泞泥土上的声音,同伴这回的脚步声明显干脆许多。


    一双手拍上傅元的肩,问他,“怎么样,要是没什么特别的情况,我们这就下去吧。”


    “洞穴有风,应当是通的。大哥,你看着洞穴口的蚯蚓粪,明明一丝妖气全无,但我神识探出去千米,却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阻隔。”


    “这裂口中的洞穴,大的惊人,神识也无法全部覆盖。”


    “比这还古怪的地方,咱们师兄弟四人也不是没去过,等下了洞穴小心些便是,吕州城大半的洞穴,都有瘴气存在,四弟,你太小心了。”被傅元唤做大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此人挺着胸,一脸傲气,也是在场四个人中修为最高的人。


    “可是,大哥,上次咱们就吃了亏……”傅元还想说些什么,但中年男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他。


    傅元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中年男子已经开始发号施令,叫上后面两个兄弟上前一步,“二弟三弟,你们先下去。我摆阵,四弟断后。”


    身后两人走入洞穴,中年男子拿出几个阵旗,往周围摆了摆,转眼洞穴的入口就被一阵迷雾笼罩,渐渐在林中消失了踪影。


    等中年男人也从洞口消失后,傅元的神色变换不定,迟疑再三才跟着中年男人两步之后,往这海龙暴引出的这处山壁裂口洞穴内走去。


    “咔嚓——呸!”见石墙四个人消失在洞口,林中响起了尖锐的嗑瓜子声。


    “厄勒沙大人,我就不用进去了吧?”提勒摸着自己的下巴,看了身后的女童一眼。


    密林中的空气潮湿闷热,提勒卷起长长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雾气卷来时,哈桑的黑色身影已出现在迷雾当中,提勒咪起眼睛,“有哈桑,小的不管去哪儿也只有拖后腿的份儿啊。”


    “不用~你就在外面等着吧!”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提勒的心思,红莺娇的声音颇为玩味,“怎么会拖后腿呢?望风也是一桩大功劳,做得好,赏你,做不好……”


    提勒连忙道:“奴家一定看好这处,绝对没人能再进去。”


    “哼哼。”红莺娇不置可否。


    风卷起四周的树叶,一阵红光柔和的环绕在林中,树底下矮小的女童阴影晃动起来,逐渐拉长……


    一双绘着西南摩尼花精美图案的玉白手臂破开迷雾,唰的一声,槊锋划过空气的金属声微震,便将傅元布阵扩散的这一片林中雾气,荡扫而空。


    骨骼嘎吱作响的声音在这幽暗寂静的密林中响起,红莺娇恢复原形的时候,提勒自然是不敢回头的。


    直到瞧见地上那晃动的阴影拔高,提勒这才笑眯眯回头,也未平视,而是将目光落在红莺娇手臂上的花纹处,以示恭敬。


    魔教的男女,时常用天然的花树树种磨糊过滤,作为染色的材料,给四肢画满图案,这是魔教古老的风俗之一,普通教徒只能绘以鸟兽木纹,唯有圣女及其继任者可以绘以摩尼花的图案。


    红莺娇自从判出魔教后,很久没染绘过了,魔教的女体绘师技艺都极为高超,白的指尖,红的花纹,显出一种青涩魔魅的妖娆美艳。


    林中的红衣少女一手扶着脖颈,后仰扭了扭头。


    红莺娇已恢复成原本的身型容貌,那比常人颜色稍淡的瞳孔中,隐隐流窜着淡淡红光,“紫薇幻境的修士还是这么损人不利己,这雾旗一摆,别人是找不到这地方了,但日后他们自己出来,也找不到入口了哈哈哈。”


    想着上辈子,道门一群人浩浩荡荡来找这个洞,却根本找不到入口的样子,红莺娇的笑声越发爽朗。


    尤其是紫薇幻境,最开始信誓旦旦说是紫薇幻境的修者发现的,不允许其他修士来赤水附近找,结果自家也没找着这个洞穴。


    提勒不明白红莺娇在高兴什么,只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厄勒沙大人,您这次下去,也不知何时出来,您看我身上的万喉舌……”


    “所以,你要好好祈祷,我早点出来嘛。”红莺娇眉眼弯弯,“我跟哈桑不在,那盯着你的妖气来源,你多注意些留个记号,等我们出来再追踪。”


    “……是。”提勒愁眉苦脸。


    红莺娇撩了一把面颊边的碎发,与哈桑对视一眼,虽然震开了四周的雾气,但红莺娇并未完全破坏紫薇幻境修士的阵法,腰间的摩尼花铃铛轻响,红莺娇已经跟哈桑一起进入了石壁裂口当中。


    另一边。


    吕州城内。


    赵婧称为“袁老”的友人,是个在城内卖低阶法器的商人,在吕州也属于消息较为灵通的那一类人,只是这蚯蚓洞的具体位置他也不知。


    柳月婵一大早来寻他,见着面竟还有几分熟悉。


    柳月婵想起许多年前,这个叫“老袁”的商人,似乎花言巧语骗刚来吕州的红莺娇买了不少法器。


    ——这吕州城的奸商实在是多!


    想起当年红莺娇气愤的样子,柳月婵摇摇头。


    吕州到底是跟红莺娇和萧战天来过太多次了。


    每走几步,仿佛都能在拐角处听见红莺娇的声音,桃三娘且不说,就连那名叫“鹅儿”女童也总有股子熟悉感。


    莫不是纠缠久了,魔怔了?


    柳月婵凝视着老袁手中拿出的一团蚯蚓粪,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将分神的思绪拉回,指尖灵气探向那干黄的一团……


    看在赵婧的面子上,老袁也不奸商了,将吕州城散修手中收来的蚯蚓粪展示给柳月婵看。


    “柳姑娘,你是赵家的人,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这蚯蚓洞的事儿,在吕州城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我是当个趣讲给老赵听的,可具体这洞穴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我这人说话,爱喘个气儿,喘个大气儿!也不知道赵兄弟是怎么跟你说的,但你要想知道这是蚯蚓洞真正的消息,那可能跟他说的有些出入。”老袁一双眼睛盘算着,在这凌云宗女修的衣着上打转,见面前女修衣着虽素雅,但光那青帛瞧着就不是凡物,脸上的笑就更深了,“赵婧是我兄弟不假,但有句俗话叫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


    “你开个价。”


    老袁高兴了,比出三个手指。


    柳月婵袖子一抖,拿出一块中等灵石亮了两,在老袁疑惑的目光,用灵石摁下他两个指头,淡淡道:“吕州城的秘境贩子很多,千机楼一个未被探过的秘境消息,也只值一个中等灵石。”


    老袁的嘴角扭曲了下,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之色,忙不迭将灵石收下,倒豆子般说起了那蚯蚓洞的消息。


    “那蚯蚓洞,就在赤水密林里头,前段时间赤水发了海龙暴,道友也知道,这海龙暴的形成原因,还没人弄清楚过,那风浪一起,雷卷着灵气云雨旋转,速度又快,十足吓人,也不知怎么的,风卷到青山石壁上,就轰开了道口子,妖瘴很快就从那道口子泄了出来。”


    “赤水苍山这一带,年年地动山摇的,总要得弄出些怪事儿。咱们这里,又是当年妖族与人界大战的战场之一,多少能者异士,埋骨其中。要不是近百年来,赤水退了潮,未必能有咱吕州城啊。大家也是习以为常的,既然裂开了,有瘴气,总得探探,就有几个散修下去了,但人没回来……后来吧,这消息就被紫薇幻境的修士买断了,洞穴的位置,我就没本事知道了。但这蚯蚓粪,道友要是擅长追踪之术,兴许能有线索。”


    “我也是凑巧,认识当初一个下了洞穴的散修,这才从他手中,拿了块蚯蚓粪。可怜那小子,年纪轻轻,就死在里头了。”


    “这蚯蚓粪上,并无妖气。”柳月婵收手,沉思道,“奇怪。”


    “道友也发现了吧!我听道友的声音十分年轻,但行事这样老练,便知道道友肯定是能耐人。”老袁神神秘秘将这粪便用布包好,递给柳月婵,“这么大的蚯蚓粪,要说那蚯蚓没成精,没成妖?我可不信。”


    “这等蜕了妖气的妖物,只有一个可能……”


    “这妖,定然已食人过万!”


    老袁这话一出口,也不知道憋了多久,哆嗦着手,眼底流露出一丝恐惧,“我劝姑娘你啊,满足个好奇心就算了,这洞穴古怪的很,吕州城的秘境数不胜数,何必冒险呢?”


    “这炼了人珠会遮掩妖气的大妖,那都是传说里才听过的了。说不定啊,这会儿都披着人皮混进城内了,这还不是那种小妖,披人皮面上也没血气儿……真有人珠的妖怪,那活脱脱跟人没两样了,像道友你这样,伸出手,打灵气往里头探一圈,都未必能探出来。”


    “多谢,告辞。”柳月婵将蚯蚓粪收入芥子戒,便利落告辞。


    对于老袁所说的话,柳月婵不是没想考虑过。


    但事关魉都之门,她对自己也略有信心,还是决定去探探,通过这团蚯蚓粪追踪披着人皮的妖怪绝无可能,但打探蚯蚓粪出现在吕州的位置对她而言却不难。


    若是不对劲,第一时间出来便是,日后递个消息给魔教,红莺娇自然会查清楚。


    第40章


    离开了老袁的商铺,柳月婵随机取几块铜板,将那蚯蚓粪落地而生的一丝泥土阴阳之气盘阵引出,取灵石柏木设了个“引气桩”。


    很快从那干燥的蚯蚓粪上,盘旋出一丝白气,逐渐在飞舞的铜钱阵中,形成了一丝淡如烟的阴阳八卦图。


    山河有灵,阴阳轮转,这浩瀚天地间的阴阳之气,非人与畜牲、妖孽的力量所能抗衡。


    阵法已成,柳月婵拿出一根柏木皮研磨风干的细香,点火燃上,手腕轻甩将那火星灭了,留下一丝香火细烟往八卦图中搅了搅。


    铜钱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柳月婵查明白方位所在,随即动身,往目的地而去……


    “咔嚓——”


    “咔嚓——呸!”


    提勒的瓜子还在继续磕。


    红莺娇跟哈桑进了洞穴,他可就舒坦了,搬出个竹制的躺椅,一边嗑瓜子儿,一边注意着密林里的动静,一边把偶尔路过,往这边走来的修士,用术法引开。


    提勒毕竟是暗宗的左护法,虽然是个技术人才,到底是高龄百岁往上的修士,去年刚突破了金丹期。


    吕州城的散修人数众多,大多也就是些练气期的修士,筑基修士除了刚刚紫薇幻境那四个,还没见着别人,提勒应付这些人,别提多容易。


    嗑着嗑着,也就没注意到,某位凭借高深阵法藏匿身形的凌云宗女修,从他两百米处旁若无人静静走过的样子。


    柳月婵虽然走的平稳,但目光还是在两百米外的提勒身上看了一眼。


    提勒还穿着粉红女装,但已改头换面,恢复了自己还算帅气的面庞。配合他吃瓜子的动作,大刀金马的坐姿,明晃晃露出随风飞舞的大毛腿,颇有几分变态风骚。


    柳月婵一边沉思此处竟有金丹期修士坐镇,一边“非礼勿视”,仿佛眼睛被烫到般移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


    待进入洞穴。


    柳月婵甩手就是两道阵法布在洞口内外。一道封住洞口的气息,一道甩了个“落叶归根符”留个后路。


    万一有什么不对劲,这符柳月婵如今的修为灵气难以开启,但为了她这小弟子的安危,凌云宗宗主柳震,留给徒弟的那含有三道元婴期修士灵气的渡灵印就正好一用。


    确保了万无一失,柳月婵一步步往黑暗的洞穴下方走去……


    阴暗的洞穴内。


    傅元一行已经很深入了。


    兄弟四人探过不少秘境,互相间的配合也算默契,行动起来又轻又快,只是越往洞穴里走,傅元越是不安。


    四周实在是太静了。


    这洞穴分明是通的,有风流动,但进入没多久,傅元便发现这洞穴之中竟一个活物也没有。


    往日这样的洞穴里,倒挂的蝙蝠,流窜的爬虫不说多,也不会少,而这个洞穴,活物竟都消失了踪影。


    “大哥,这洞穴里头,好像没什么好东西。”


    黑暗里,响起同伴的声音。


    “再往前看看,既然有遮掩气息的东西在,必然藏着些什么。”中年男子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才下来多久……就因为上次的事情,把你们胆儿都吓破了?瞧你们这孬样!”


    “大哥,这洞穴里头太干净了!要不咱们先停停?”傅元用神识扫了一眼远处,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是某种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脸上,然而前方还是什么都没有,这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怎么,你还想教我做事?”中年男子不愉道,“老四,要停你自己停。”


    “可不要怪大哥我没有提醒你,你寿命将尽,兄弟几个也是为了你,才频频往这些没探过的秘境里头跑,做人要是没个良心,还不如死了干净,你可别逼我!这干净的洞穴,咱们也不是没遇见过,顶多是空手而回,可不往前头仔细瞧瞧,你能甘心?”


    傅元在心里暗骂一声。


    分明是大哥自己寿命将尽,这才急着四处搜寻,这洞穴里哪个人不清楚。


    要不是修为压制,多年情谊……


    前方脚步声不停,但傅元能感觉到中年男子的神识已经锁定在了自己身上,也不敢真的停下脚步,只能匆匆跟上去。


    洞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奇异的声音。


    就像是一阵风拂过,吹开了一片树林,树叶唰唰作响,有淡淡的呼吸声随之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神识扫过的地方,好像也没有什么意外之处,可傅元总觉得后背痒痒的,身体微不可查的绷直了,傅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打量他。


    不……


    不是看他。


    是在看,他们。


    “什么人!?”只听前方一声暴呵。


    “啊,大哥,有什么在咬我!”


    “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啊啊啊,大哥,老四,你们在哪儿?”


    寒光一闪,剑锋与金属声混乱响起,法师的波动从前往后传递到傅元身上,然他神识中却依旧是一片空白,只能看见洞穴干燥的岩壁。


    千钧一发之迹,傅元心知不妙,随着那淡淡的风声吹来的,还有以及几个兄弟逐渐混乱仿佛越来越远的声音。


    傅元用力甩了甩头,神情一整,猫着腰,本能的用灵力锁住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几乎是不暇思索的拿出前几年偷偷藏下的一柄上等匿气法宝,往洞穴石壁上方,迅速贴了上去。


    是幻觉!?


    傅元默念着清心咒,然而并没有多大作用,他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沉,眼前一片模糊。


    中年男子走了好一阵,这才发现周围兄弟的脚步声愈发微弱,忍不住开口道:“二弟,三弟……老四?”


    洞穴内安静了几秒。


    “幻觉吗……”中年男子面露凶狠,掐了个破幻的法决,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围却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黑暗洞穴,只是身边再无一个同伴。


    中年男子的心沉了沉。


    他到底修为最高,知道自己陷入幻境后,便不断从芥子芥中往外掏法宝,脚下矫健如飞,不断躲避着从黑暗中打来的气劲波动,连带着几道凌厉的剑气往四周的石壁上刮去。


    剑锋划在石壁上,发出刺耳尖利的声音。


    然而法器剑法使完,周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产生,中年男子心中焦急,冷汗渐渐从他额上流下。


    另一边。


    哈桑与红莺娇不紧不慢地跟在紫薇幻境修士四人后面走着,对于前头的异状自然是瞧见了。


    在傅元贴上洞穴顶部一个小小的钟乳石平台时,哈桑正想动手,被红莺娇连忙拉住,带着哈桑一同飞上了那平台之上,借着屏蔽身形的法宝传音私语。


    “别动手,瞧瞧。”红莺娇感叹的看着旁边的傅元,“这小子好谨慎。”


    当初从这洞穴跑出去的,就是他了吧?


    傅元紧张的注视前方,浑然不知身边来了两个魔教中人对他指指点点。


    “小姐,是蝎子。”哈桑凝神看着下方隐藏在地底冒头的无数深黑色影子。


    “我看见了。”红莺娇用指尖引了一缕风在傅元后背转了转,傅元可瞧不出金丹期修士的结界,后背忽然被凉风一吹,跟有人在他背上吹了口气似的,吓得傅元一个哆嗦回头,伸出的脚差点跳下平台去。


    红莺娇见状,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直转。


    哈桑已经习惯了自家小姐冷不丁调皮,她见这紫薇幻境的男修士长的很不错,面容清俊,不由多瞧了两眼,莫名其妙竟想到红莺娇也大了。


    过几年,可以在教徒这一代年轻的少年中好好挑几个献给小姐。


    “小姐,觉得,这小子长的怎么样?”哈桑轻声问道。


    “啊,什么?”红莺娇没明白,扭头看了下哈桑,“还行吧,长的确实不错。你问这个做什么?”


    “等您,继承圣女……”哈桑刚开了个口,红莺娇瞬间明白过了,想当初百年前,哈桑活着时天天念叨的也是这些。


    魔教离情但不禁欲,只是碰过圣女的男人,那不叫男人,叫“祭品”,通常喂过药没法让圣女怀上,事后也难逃一死。偏偏魔教教徒众多,也不知道下头是怎么传教的,个个格外虔诚,被选为祭品时的门户,通常还要摆庆祝席面,一副十分光荣,与有荣焉的样子。


    红莺娇每每想到这些事情,心中百感交集。


    几百年前,因着她迟迟不选“祭品”,教内还出了不少风波。


    萧战天非魔教教徒,没有做“祭品”的资格,灵根又不算上佳,还是太泽的人,为暗宗所恶,知道她的身份,更别说成为魔教“传承”的种子人选了。


    当年为着红莺娇喜欢上萧战天的事情,魔教内部纷争不断,萧战天被追杀了几次,甚至重伤,柳月婵也被波及,有一次甚至为了救萧战天,差点丧命暗宗之手,进一步激化了红莺娇跟魔教的矛盾,种种加在一起,才有了后来红莺娇判教之举。


    想到这里,红莺娇忽然一愣。


    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真奇怪。


    好久没想起萧战天了,今天诧然想起,红莺娇又一次叩问自己:当初的萧战天,到底为什么那么有魅力啊啊啊?


    八年前见着萧战天,心中分明没有多少重生前的感觉。


    娘说爱爹的感觉,很难忘记,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慢慢淡去。


    但她,也忘的太快了吧?


    虽说一想到柳月婵那么早就看上了萧战天,这两人青梅竹马的样子让她心里有些吃味,恍惚间百年前那点子复杂的感情隐隐在内心浮现。


    可平日里没事,当年的“相思”之情也全然消散。


    怎么回事?


    按照道门的说法,莫非是她顿悟了?


    心境有所突破?


    学会了成全与放下?


    难怪她在吕州城遇到柳月婵单独一人还挺高兴的。


    红莺娇沉思着,哈桑却误以为自己猜中了红莺娇的喜好,又往这紫薇幻境男修士的脸上打量了一番。


    傅元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在瞧他,可周围有什么都没有,心想这幻觉是越发厉害了,牙齿不禁打个寒颤,顺带把平台上的红莺娇拉回了神。


    见哈桑又往这个紫薇幻境的修士脸上看了一眼,红莺娇红莺娇连连摆手,“不行,他远看还成,近看丑绝,还有鼻毛外露,哈桑你没看见吗?我对这种男人没有兴趣!”


    “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哈桑买来给您玩玩……”哈桑又道,话未说完又被红莺娇急急截住话头。


    “什么什么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哈桑你怎么这么早就考虑这么远的事情了。”内心三百多岁高龄的红莺娇理直气壮,气势汹汹表明自己青春年幼。


    “师父也还年轻,等我继承圣女,还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更别说下一代了,我没兴趣想下一代圣女的传承,我只想广大魔教!”


    哈桑也只是顺嘴一提,没想到红莺娇这么大反应,愣愣道:“是。”


    两位魔教的护法跟下一任圣女还在随口唠嗑,傅元瞧见地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蝎子尾巴已经是面如土色。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神志越发模糊。


    他分不清那些平台下头,这些个个仿佛都有筑基期修为的小蝎妖是真实还是虚幻,但也深知,在停顿下去,周围的妖气已经浓郁起来,恐怕很快变有大妖现身。


    必须出洞!


    傅元心里一阵肉痛,从怀里拿出个模样古怪的圆盘法器,这法器瞧着古朴平常,但等傅元一注入灵气,变从圆盘上逐渐变化,蜕变不凡之处。


    哈桑凝神道:“此人,拿的,破损法宝。”


    红莺娇也看出来了,好奇伸出手,猛然将这圆盘从傅元手上抢了过来,“好东西啊,这小子竟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法宝往往是化神期修士炼制,即便是破损之物,使用起来也并非一般上等法器可比。


    这法宝早已被傅元炼化了一部分,突然从手中消失,面前虽什么都看不见,但隐隐能感受到法宝的方位所在,凭借着着法器与自身心神相连,傅元恍惚着扭头,朝自己右方看去。


    只见自己右边不到半米处,忽然大变活人,还出现了两道身影。


    傅元吓得心都要跳出胸腔,甩手就是一道攻击的火符扔过去,“啊!”


    哈桑挥手将火符划成两半,红莺娇看着面前紫薇幻境修士满是惊恐的眼神,眉一挑,将翻来覆去看了把的圆盘法宝扔回给了他,然后转身——


    跳下了平台。【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