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算什么大驾,在你跟前,就是个讨嫌的!”黑鹰里传来红莺娇没好气的声音。
柳月婵不想理会,将这鹰提到窗户边又扔了一次。
可红莺娇还不想走,便又扑腾翅膀蹿进屋里,时不时往柳月婵面上冲着喊:“怎么了,你烦我,又想赶我走?这回是你先找我的,我还烦你呢!”
柳月婵终于忍不住问她道:“我选有情道,你就这么不高兴?提一句萧战天,你都不肯听我将话说完?”
“你就非要说萧战天不可吗?我们好一阵子不见了,除了萧战天,就没有别的可以说吗!你明知道,我如今还听不得萧战天和你好,左右日子还长,有关他的事情,你找别人说不行么,去找丘玉函说心里话啊!你我当年是什么关系,你找我作甚!”红莺娇气昏了头,口不择言道。
“好!好!你我什么关系,你我……”柳月婵手脚冰凉,努力克制面上的表情,“我是不该找你!”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定有情道,与萧战天无关。”
“那你怎么不选无情道……”红莺娇嘲讽道,“是是是,你做这个与萧战天无关,那个也与萧战天无关。柳月婵,我们认识三百多年,早几年就不说了,后来多少次,你嘴上一套,做事又是另一套。你这人,旁的什么都好,就是在萧战天的事情上,说话从来不算数。”
说到这里,红莺娇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我从前也信你,可你不过是糊弄人罢了!回回如此,说走不走,欲走还休!”
“就连恩断义绝的话,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做派……你不用稳我的心,我既决定早日做魔教的圣女,自是断情绝爱,没有再跟萧战天搅合的打算,不过一时放不下罢了!其实那一日槐山道灯会,我去找你前,见过一回萧战天。”
“你独自……见了萧战天?”柳月婵没听红莺娇说过此事。
“碰巧遇见了,就说了几句话。”红莺娇不想详细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觉着,我对他的感情,大约是要断了,没从前那么喜欢了……”
这一点,柳月婵早就看了出来,一时沉默不语。
红莺娇这会儿也陷入了重生前一些叫她恼恨的回忆之中,顾不得瞧柳月婵如何,只一味说自己。
“我听哈桑说,你来西南找我,实说与你说,我跟着我师父正学一门唯有圣女才能学的神功,待我修成那一日,应当……就能让师父提前将圣女之位传给我。”
“萧战天的事情,你大可不必与我说,说了也是心烦,你和我,就不能只谈合盟对付妖族的事情么!”
“柳月婵,我告诉你!”
“……柳月婵?”
“额。”
红莺娇惊觉不对,连忙控制黑鹰去瞧柳月婵的神情,见柳月婵面色铁青,神情复杂难言,心中惴惴,想着方才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语气又很不好,态度差的不行,整个人如遭雷劈,恨不得将舌头吞下去!
好不容易和柳月婵关系和缓,柳月婵难得来西南寻她。
怎么又吵架了!
柳月婵这脸色,好差啊!
完了完了!
红莺娇强撑着语气,声音低了许多,语速飞快道:“咳,今天好热啊!燥热,让人的心情都变差了。我方才好像有点激动?柳月婵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是听不过去,你骂我几句嘛,我上一世,插足你和萧战天婚约,也确实不地道,做事不怎么光彩。”
“这辈子,我不是都改了么。”红莺娇越说越心虚。
“我知道,你的事,也轮不到我说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了。哈哈哈!”红莺娇干笑两声,见柳月婵一反常态,说都说到这份上,都不回怼自己,内心惊疑不定,“你、你上次说要抓的黄黍道人,抓着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这已是很显然的服软了,屋里桌子上的黑鹰缩着翅膀,一点点挪到柳月婵跟前,又大着胆子飞到了柳月婵肩膀上,见柳月婵没有把它挥开,连忙凑到柳月婵耳边,轻声局促道:“柳月婵,你真生气了?”
柳月婵这才抬眸,看了肩上的黑鹰一眼。
她以为自己是面无表情的,因为她全幅心神,都用于克制着内心那突然升腾的陌生情绪。
看着这滑稽的黑鹰,柳月婵抬手,在黑鹰故作躲避的夸张样子下,轻轻摸了一下它。指尖落到分身黑鹰的触感,是那样轻柔,几乎算得上是温柔了。
风轻轻吹着。
在那遥远的高空中,红莺娇几乎愣住。
小岛客栈人来人往,即便关着门,也能听见外头旅人嘈杂的说话声。鼠窥暖灶,虫响客窗,隔壁酒楼买醉人趾高气浮,呼笑放荡,想安眠的客商骂几句,百虑相煎,都是众生相。
柳月婵自嘲的想:不过是吵了一架,三百多年来,又不是没吵过。
怎么这次,就这样难受?
难道弄明白自己的感情,明知是自讨苦吃,还不足以让她在面对红莺娇时坦然自若?
红莺娇是个什么性子,这么多年了,她还不清楚么。
“黄黍我已经抓着了。”柳月婵淡淡道,“若有妖族的消息,我再告诉你。你走吧!我已到时辰修行,就不招待你了。”
红莺娇讪讪的,极不情愿道:“说这么客气作甚。要不,你还是说说萧战天的急事……我勉强听一听也不是不可以。”
“若我告诉你,我最近也独自见了他一面,对他生出些古怪的感情。”柳月婵飞快道,“一些难以自控……”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红莺娇立马打断,“你还是讲给丘玉函吧,我不想听这个。你们私底下见面就别告诉我了,你们什么时候见得,经常见吗?”
事不过三。
柳月婵面色铁青。
最后一次。
“我一心修道,原也和你一般,对他不复从前之感,可上次见了他,却觉得心潮澎湃,我怀疑他身上有古怪。”
“经常见吗?”红莺娇耿耿于怀。
“没有经常见!”柳月婵火了。
红莺娇也火了。
“柳月婵你一定要这样吗?搞不懂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红莺娇实在听不下去了,“是是是,他长大了,跟从前越来越像,你的修道之心不坚定了。我们从前是情敌,就算这辈子缓和许多,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诉衷肠吧。”
“原来是这个急事,你要急着告诉我,你曾经说过的话又是放屁,见着他又情不自禁了?”红莺娇阴阳怪气,“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知道,我说我要继承圣女的事情,你压根就不信。”
“我是想告诉你,我对他的感情非我本意,或许存在别的原因。”柳月婵握紧了拳头。
“他如今灵象都没恢复,你体内又有你师父的渡灵印,他能把你怎么样,能有什么古怪嘛。”红莺娇反应过来了一点,“其实我也明白你的感受,情难自控的时候,我也有。”
柳月婵:“……”
红莺娇强忍心酸,坦诚道:“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我真的不会再搅合你们之间了。”
到底是谁不相信谁!
柳月婵气的浑身发颤,此时此刻,只想让红莺娇离开眼前。
肩上的黑影还在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瞧她反应,柳月婵一把将这黑鹰抓住,一道阵法的光圈瞬间笼罩住红莺娇。
“滚!”柳月婵冷斥。
“什么,你叫我滚!”红莺娇炸了。
这一回柳月婵动了真格。
拂袖一甩,黑鹰便在阵法的光圈环绕下,流星一般打着旋飞出了窗外……
“???姓柳的!”远远传来红莺娇大喊,“你不讲武德!”
客栈许多人都听见这声喊,纷纷探出窗外,见一道光圈“砰”的从夜空飞出去,好不惊讶。
“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什么修士寻仇打架吧?”
仰望流星一般远去的黑鹰。
“你们看什么呢?”见好些人仰头,没听见动静慢半拍也来凑热闹,“哇,流星!”
“是扫把星吧。”
“你是真扫兴啊……”
街上几个路人抬头议论。
“看什么,你们看什么呢,出了什么事情?”
“方才有人喊话,老大声呢。”周围有好心人解释了一句。
“不会打起来吧?”
“好像已经定胜负了……”有那修为高些的散修眯起眼睛,在柳月婵的窗户多看了两眼,出门在外,灵识可不敢乱扫,怕惹事,“散了散了,没事了。”
周海之上。
红莺娇将意识抽离黑鹰,越想越气,忍不住在法器上站起来,重重跺了跺脚。
哈桑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瞥一眼她就将目光收回。
柳月婵!
柳月婵!
红莺娇愤怒不已。
多久没被柳月婵斥“滚”了。
就是那三百年间,也没几次。
怎么就对她这样,也没见对丘玉函说这种难听的话,更别说对萧战天的温声细语!
她红莺娇也不是吃素的。
有几个人敢这样对她说话?也就是师父、娘、还有……没了吧?
柳月婵真生气了?
她也很生气好不好。
——没有经常见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莺娇气呼呼的想,想着想着,又后悔,她是不承认自己想见柳月婵的,于是很快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见人。
一则,被这样扔出去很丢脸,要去找回场子。
都因为是分身的缘故,但凡她本人在,柳月婵就休想这样对她!
二则,她有些妖族的消息,就不等柳月婵告诉她了,她去告诉柳月婵吧。
毕竟她大人有大量。
——没有经常见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莺娇早年关于这事就不敢深想,毕竟是同个师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柳月婵背着她,还不知道如何与萧战天柔情蜜意呢。平时不谈就算了,这样摊开来一问,反倒是浑身都难受。
不过就她观察,这一世,也许是萧战天太小了,在化名小莺在凌云宗的时候,柳月婵和萧战天是真没什么。
她对当初的萧战天都没什么兴趣,指不定柳月婵也是一样。
毕竟她们也是三百多岁的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萧战天年岁渐长,和从前的样子也越来越接近。
红莺娇揣测着柳月婵的想法。
想是想不明白的。
倒是自己的小心思,冒了一茬又一茬。
第122章
柳月婵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客栈,带着黄黍道人登上商船前往太泽,她这一去,只为查一查同门师弟萧战天的身世。
同时,她还想见一见太泽的徐荣太子。
这几年,因着查找心月狐线索,柳月婵秘密给徐荣太子提供了一些消息。人妖之战已过去这么多年,二十八妖卫溃败,当年人族能够大火全胜,皆是因为妖族食人过多,人珠怨气横生,太泽可以探出些许痕迹。
而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逃走,正是因为她人珠无缺。
上一世,凌云宗重建之时受了太泽不少恩惠,互相之间的联系也颇为紧密,柳月婵多少听过一些有关妖族的事情。只是问及心月狐的人珠因何故圆满无缺时,太泽一方往往不愿谈及。
民间依稀传说与衡武君有关。
当柳月婵从黄黍口中知道她拿到的这颗残破的珠子竟是人珠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太泽。
太子徐荣身负暴虎灵象,时常带着自己的兵在太苍赤水一带猎妖,此人十分敏锐能干,这几年也试图找出柳月婵的真面目,对她提供的消息半信半疑,若非柳月婵阵法过人,未必能瞒他这样久。
太子徐荣近日已返回太泽皇宫之中。
他庞大腰圆,双目寒凛,虽未见过萧战天,但也长老徐秉生说过有关萧战天的事情,只是听到长老说他灵象有损后,除了偶尔想起问问萧战天的灵象修复进度,再无旁的兴趣。
他已三百多岁,若旁支子弟修为过低,即便萧战天灵血纯正,对他也没有什么威胁和助益,不过是比他更合适延续太泽帝君的后裔血脉而已。
一纸翩翩鹤影穿过太泽的结界飞到徐荣太子跟前,另一只鹤影悠悠荡荡向着槐山道而行,目标正是那五藏山后人的李元昊。
槐山道江岸,李元昊长身玉立,晚风起,骤雨歇,入目一片萧索。
这槐山道的江水,瞧着平稳,实则暗潮汹涌,李元昊自五藏山奔逃而下,这些年四处浪荡,见惯了奔名逐利的修士,心中仇恨未消,纵有天资非凡,早晚也生心魔,难攀高峰。
李元昊皱紧眉头,黄黍道人胆小如鼠,不过是被人撞见过一回,便要换地方躲藏,原本黄黍道人与他约定,每三十日联系一回,但因着狗崽勾连着几桩人命还没交给他手上,这一年,每隔三四日,便要向他询问尸人找到没有,令他忧虑的是,这些日子,他竟联系不上黄黍道人,真乃怪事。
若非这黄黍道人的命牌他存了一份,知道此人性命无虞,此刻便要亲自出槐山道寻人了。
许是什么事情耽搁,往日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只得再等等罢。
*
凌云宗草庐。
药童采药回来,瞧见守门的童子哈欠,便问道:“你怎么又是一个人,如欢师兄呢?他重伤初愈,还得多多休息才是。
“如欢师兄和萧师兄出去了!””又出去了?这几日萧师兄回来的真勤快,长老昨天提起萧师兄呢……萧师兄既然来了,怎么不去看看长老呢!”
另一个药童便答道:“我见师兄们形色匆匆,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萧战天扛着锄头翻着灵药圃里的土壤。
这些都是做熟悉的事情,平日里,他通常用法术来做,只是今日柳如欢在常,他不愿与他站的太近,干脆自己动手锄地。
柳如欢问道:“师弟,你这几日可好些了?”
萧战天温声回答:“多谢师兄关怀,我已好多了,那一日师兄不过是无心之失,许是妖毒未尽的缘故,这才伤到了我,师兄不必自责。”
说到此,萧战天双手抵在锄柄道:“如欢师兄如今大好了,想必大师兄很快也能安心着手突破元婴期,战天是孤儿,幸得师兄捡回宗门,自小无父无母,更无兄长看顾,好生羡慕师兄。“
若是平日被人这样说,提及柳如仪,柳如欢必然心生不悦,也就离开了。
可如今柳如欢乃是二十八妖卫的氐土附身,闻言自然没什么感觉,反倒问萧战天道:“我是在曲溪镇捡到你,这几年对你关心少了,不知你对镇子的印象还有多少,可有回去看看?“
萧战天道:“师兄忘了?幼年我生了场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这些年不怎么出宗门,也没去过曲溪镇。”
“我听李长老说,你的灵象还未修复,怎么,太泽那边找的医者,竟无一人可用吗?我认识几个厉害的大夫,或许可以帮帮你。这样吧,过几日我要出宗,不如你与我同去。”
“多谢师兄,只是我灵药圃中的灵药正在紧要关头,天时地利无不需要一一算好,师兄美意,师弟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再与师兄一同出宗。”
柳如欢朝着萧战天走了几步。
萧战天暗自心惊,借着锄地的动作微微后退了几步,手中掐着传讯符,浑身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觉得肩膀一沉,师兄柳如欢又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又是如此!
想起那一日,柳如欢也是将手搭在他肩膀,却令他气血翻涌,全身剧震,手臂猛然涨红,灵气爆出漩涡差点震碎了他的经脉。
当时他便眼前一黑,喉头发甜,若非强行忍住,撤开手,还不知伤势如何。
他觉着柳如欢像换了个人。
有宗主和大师兄在,他不敢断言,更不能贸然破脸,心中十分忌惮。
萧战天一个蹲身去捡土壤里的石子,避开柳如欢的手,捡石子时顺便塞了一颗到柳如欢手里道:“师兄,这地里的鹅卵石是我前阵子在溪边捡的,十分玲珑可爱,你要不要拿一个回去?”
若是平日里,这等毫无价值之物,柳如欢自是不屑拿着,只嫌脏手。
在萧战天不动声色的注目中,柳如欢拿起石子,不落手的注视着,虽未露出喜爱之色,却将东西收下掖在了腰间,对他点头道:“好!”
氐土能敏锐感到面前的少年虽笑容爽朗,态度亲近,却一直暗暗防备着他。
自那日发现面前的少年就是容器本身后,氐土便立刻告知了心月狐此事。
谁也没想到,容器竟还活着,而且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怎么可能!
这几日,氐土几乎将柳如欢和萧战天有关的事情查了个遍。
目前能确定的是,在柳如欢捡到容器时,容器便已生出了意识,但这之中还有什么波折,恐怕只有柳如欢一人清楚。
萧战天防备他,氐土便不多纠缠,略寒暄几句离开了灵药圃,只是人没走远,而是飞上一处山峰,远远守望着萧战天的身影。
“柳如欢,你真的愿意立下道心的誓言,效忠我妖族吗?“
氐土默默在柳如欢脑海里,寻问被压制其中的柳如欢的意识。
柳如欢被压制了许久,略清醒时闻此一眼,忙不迭道:“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将身体还给我!“
“你的兄长柳如仪在凌云宗前途无量,你依附我妖族,又能得到什么?真是个怪人。”
柳如欢知道萧战天已经暴露了,这几日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能将身体的掌控权拿回,这受制于人的感觉,与他而言,度日如年,万般煎熬。
“能活命,能拿回我的身体!若我不效忠,妖卫大人难道会放过我吗?”柳如欢急急道,“我那大哥的前程,又不是我的,道门之中,谁把我柳如欢看在眼里,若妖族肯扶持我一二,我必奉献此生,无怨无悔!”
“你告诉我,有关这少年的事情。”
柳如欢道:“说了这个,我还有命在吗?我知道大人您这几日在查当年的事情,你们不杀我,不对我搜魂,想来是杀不了也搜不了,既然如此,何妨用我!”
“你们找上我,必是因为这金角,若失了这金角,我修为无妄,寿命难延,左右都是死,还望大人抬举我,让我伏侍妖族,拼个前程!妖族和人族的大战已过去多年,界碑也有我凌云宗一份,我哥哥是凌云宗下一代宗主,我的身份,必然能帮到诸位大人。”
“你想得到什么?”
“若有一日,妖族振兴,还望大人将凌云宗给我,我想做,凌云宗的宗主!我想做那……道门第一人。”
氐土觉得很有意思。
人是人。
妖是妖。
这人,不在人里奔前程,却寄希望于妖族。若妖族振兴,他这道门第一人,又有什么风光可言?
这一点柳如欢不是不知道,他喃喃道:“哪怕是片刻都好,几年也罢……我既姓柳,如何不能接凌云宗的宗主之位。”
氐土道:“你的想法,我会考虑。”
柳如欢的意识渐渐消散,氐土将他的想法转述给了心月狐。
“心月狐大人,那人实在愚蠢,可野心非小,身份也可一用,容器有了自己的意识,金角暂时也无法从柳如欢身上剥离,不如收下此人一用,”
“他还是不肯说萧战天的来历?”
“他说除非我们收下他,否则他宁可一死,也不会说出当年的事情。”
“那就答应他吧,这些年来,与我妖族合谋的人也不少,金角在他身上,大约百年,便会将他吸食干净,用他的血肉养一养也不错,在查出容器异变之前,先不要让容器与角融合。”
“是。”
柳如欢终于得以操控自己的身躯,他来不及高兴,便听氐土催促他讲当年之事。
柳如欢便道:“我怕说了小命不保,还望大人赐我心安。”
“你说与不说,不过早晚的事,我妖族与你们人不同,既答应你便不会反悔。你我共用一体,我可以让你有所感应。”
柳如欢也无法,他刚拿到自己的身体,只恐一念便又困于氐土之手。
“那是许多年前了,那时候我才炼气期,修为十分低下,前往曲溪镇帮一户人家的农事作法,不过数日便完成,闲来无事,便去赤水死海边散步……在那里,我遇见一个满脸是血的老道,他背着一个小棺材,奄奄一息。”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掉进死海后逃出,便好心救了他。”
“挟恩图报?”氐土问他,”那老道什么模样?”
柳如欢道:“他满脸胡子,血污又多,我没看清……我救了他,他若不是那没心肝的贼子,自然要报答我。他伤势极重,但醒的很快,严明有人追杀,将那小棺材托我保管几日,便匆匆离去……”
“我等了半个月,没见他回来,便打开棺材看了看。”
氐土皱眉,从这一番话中听出许多遮掩之处道:“说实话,不得隐瞒。”
柳如欢口风一转道:“那老道走的第二日,我就耐不住好奇,打开棺材看了一眼。”
“里头竟是个小孩的尸身!”
“尸身干瘪奇瘦,仿佛骨头上只覆盖了一层皮,好生吓人!头骨处,额皮上略有一块黄褐色的小角凸起,我忍不住摸了摸,谁知……”
第123章
红莺娇找到柳月婵时,柳月婵已到了太泽。
红莺娇在街上追着那一抹白衣青帛的身影走进一家店铺,这店铺文雅,铺了竹席遮光,里头摆了书和文房四宝,还另外开了个西小铺子在旁边,摆着最时新的话本图册。
红莺娇躲在不远处,她是冲上去找柳月婵声讨上次被赶走的气愤,可真见了人,又怕柳月婵还在气头上,迟迟不敢上前,便紧紧盯着这家店。
她见柳月婵抬手,似乎拿了本书下来,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这一路来的心烦意乱,柳月婵倒好,有那闲心看书!不是有急事么,这会儿倒不急了。
店小二上前殷勤道:“这位姑娘可是要买话本,这本《童子仙游》可是近日最时新的画本子了,里头收录了许多民间神话传奇,可有趣呢!”
柳月婵随手翻了翻,画册里果然写了许多民间神话,富丽堂皇的宫殿,小小童子在仙界畅游,所遇无不是神仙,因着善良好运,童子得以用善行换取奇遇,最后成了年画的童子仙。
“还有……《六柿女童子》吗?”柳月婵问道。
“六柿女童子?”店小二年轻,细细思索了一番,“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姑娘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有本仙桃女童子。”
柜台上的老掌柜听见客人说话,倒是抬头笑道:“客人竟找这样久的画本么,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画本了。我年轻时也会买给孩子们看,可自从那画画的先生病逝,贩书的商人就再没印过新版,太久了,孩子们也看厌了……姑娘若是想找,只能去旧书坊瞧瞧了。”
“罢了。”柳月婵掏出银子买了几本最新的收入芥子中,转身离去。
身后店小二好奇的问老掌柜那《六柿女童子》讲的什么故事,老掌柜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两个女娃娃在田里打虫的故事,不算多好的故事,可那画工实在是高妙。名公绎思挥彩笔,驱山走海置眼前……可惜!可惜!英年早逝。”
“还记得二十年前,兄长庆我生女,在门前种下一棵桃花,我和夫人就在树下给女儿念那画册上的故事,如今女儿已出嫁,兄长白发横生,桃花灼灼开了好几年,若那画家还在,许有新的画册,我也能买来,念给孙儿听了。”
柳月婵并未停下脚步听到店内这番话,红莺娇不知为何,却停下静静听了一会儿,老掌柜一边说,红莺娇一边抬头看那店内院子里的桃花树,果然灼灼芳华,开的肆意美丽。
二十多年对她而言,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以至于她今日才惊觉,对于没有灵根的人而言,二十年便是二十个四季轮回,阴晴圆缺不知多少时日,足以令人生离死别,历经人生许多事情。
她便又想起红姑。
红姑虽保养的好,可二十年过去,也生出了细细的皱纹。
——你啊,就是修行的天资太好了,若是个凡人,寿命有限,这个年纪早启蒙了,要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啊!我怎么……还没读娘说的那三本书呢?看了那么多卷宗,为何还没读呢?”红莺娇皱眉问自己,“竟已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为何还没读呢?”
即便是寿终正寝,也不过短短百年。她重生归来,也许能改变很多事情,可在红姑的事情上,她还是无能为力的。
娘当年一直希望她离开魔教。
这也是她叛教的缘由之一。
娘死前,她哭着对娘说,她要叛教,娘是笑了的,笑着笑着,娘就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如今呢?
红莺娇茫然看向柳月婵越走越远的背影,那白衣青帛的身影,在太泽的繁花中,无疑是高挑、素雅、又显眼的,不似凌云峰,雪掩白衣,人走远了,若没有那一丝青色羁绊着,几乎找不着人。
她虽信誓旦旦对柳月婵说要继承圣女。
可心里却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抗拒。
今日听着老掌柜的话,红莺娇惊觉日月如梭,对于她而言,寿命还有很长,可对红姑而言,已经走过了半生。
她总对自己说,继承圣女是为了娘、师父和西南千千万万的子民,只要她继承了圣女之位,暗宗的人也不会再严密的看管娘,时不时劝说娘再嫁生子,魍魉之门重现,也有圣器对抗护西南无忧。
可另一边,红姑时不时开玩笑一般说的话,也时常在她耳边环绕。
——等你金丹期后,就跟着娘去过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去!
——算了,咱们娘俩,又能跑哪里去呢?
若她告诉娘自己想早一日继承圣女,娘会同意吗,娘会高兴吗?
魍魉之都和重生的事情,这么久了,她也没告诉娘,要如何说才好呢?那是一个结,哪怕过了二十年,还说不出口的节。
可娘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她迟迟不说,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可娘没有。
对娘而言,她隐瞒的这些事情,也许就是娘从生到死的时光。
她总想着要将一切解决好,心中没有负累愧疚,在告诉娘那些不堪的往事,可娘压根等不到那一日。
红莺娇越想心跳的越快,惶惶然在原地踟蹰。
一时想吕州时,柳月婵对她说的话——八年了,你还没有告诉红姑?
一时想师父最近时常斥责自己的的话——越发优柔寡断,成什么样子!
她的目光追随着柳月婵远去,而脚步又是不动的,心里想着红姑,背上又仿佛压着当年魍魉之都千千万万条性命。
不知何时,她走到了桃花树下。
天色昏昏,似乎要下雨了,红莺娇就在树荫昏暗的角落里,脊背靠着树干,一脸犹豫不决的神情。
“红莺娇。你怎么,躲在暗处了?”
一个熟悉又清冷的声音在红莺娇面前响起,眼前一暗,红莺娇愣愣抬头,春风吹起白衣女子臂间的青帛,那飘荡的轻纱,若即若离地扫到红莺娇的手。
红莺娇情不自禁,一把伸出手抓住!
她痴痴看着眼前的人。
柳月婵蹙眉,扯了扯青帛,见红莺娇不撒手,叹了口气道:“要下雨了,别在树下躲着,一会儿打雷劈着你不要紧,把人家好好的花树劈没了,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长出来的……又发什么呆?”
柳月婵扯着青帛,干脆一个巧劲将红莺娇从树下拉了出来,也就是这个瞬间,只听着昏暗的天空一声惊雷——
“轰!”
柳月婵怕雷,紧蹙的眉毛下,眼皮也跳了跳,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红莺娇竟一把抱住了她!
开窍了?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
事实证明,纯属柳月婵想多。
红莺娇紧紧抱了一下她,马上就松开,哽咽道:“柳月婵,我想到我娘了……”
柳月婵:“……”
柳月婵真心实意道:“那你现在回西南,看看红姑?”
“还是不回去了,前两天才见过呢,现在回去,娘要担心的。”红莺娇叹气,“我是来找你,你上次让我滚,我是回来找你算账的。”
“……我又不是红姑,那你抱我作甚。”柳月婵的语调中透出几分羞恼。
“顺手嘛,你正好在手边……我心情不好,你香香软软的,抱一下怎么了?你有的我都有,我总不能抱自己吧。”红莺娇撇嘴,“真小气,你和丘玉函不还经常手挽着手逛街,她开心起来还抱着你傻乐。”
“你和玉函如何一样?”柳月婵认命地往外走,“莫名其妙!离我远点!”
“怎么,我抱你不行啊……唉?”红莺娇后知后觉追上去,“你怎么知道在这儿,你早发现我来了?”
“你我不过书店内外之距,若我都没有感应,若有人来找我麻烦,此刻只能束手就擒了。”
“那你还装没发现……耍我呢?你就不能大大方方说一句知道我来了。”
“你偷偷摸摸跟着人,要我大大方方?”柳月婵冷嗤,“你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了,再教我做事吧。”
红莺娇支吾道:“那、那你这会儿又回来找我干嘛!我就悄悄跟了你一会儿……你方才那边走,走好远了,我可没继续跟!你就一直装不知道我来了呗,我在这颗树下赏赏桃花,就算被雨淋被雷劈,也跟你不相干。你回来干嘛?”话是这么说,红莺娇到底从树底下走出来了。
柳月婵不好意思说她发现红莺娇没跟上,忍不住回头找了找。
哪儿有人跟着人,半道儿又不跟了,跑桃花树下头发呆的,一脸要哭不哭的呆样儿。
她的青帛还被红莺娇攥在手里,柳月婵瞥了一眼,没提醒红莺娇松手,反正这回她向前,红莺娇已自然而然的跟上了,便轻描淡写道:“我找你?我是想起有几本书没买,这才回来一趟。”顿了一顿,“想娘想到哭鼻子,红莺娇,你几岁了?”
“我是听店掌柜说起一些二十年前的事情,忽有所感,没有哭鼻子好不好!”红莺娇皱眉,“唉……柳月婵,这世间好像就没有两全的事情,真叫人难受!”
“万事皆有取舍,取舍缠拖只在自心。” 柳月婵双眸微抬,与红莺娇平静的对视一眼后又错开目光。
红莺娇忍不住对柳月婵说了当年红姑劝她读书的事情,“我娘前些年让我读的书,若不是那老掌柜一席话,我都快忘了……”
“那你今日读便是。”
“也是哦。”
“其实读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有一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算了,也没什么。”红莺娇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毕竟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要早日继承圣女,这会儿子又前所未有的犹豫起来,说出来多丢面儿,“跟你没干系。”
“你分明想听听我的看法,为着你那儿点别扭,又不肯说了。”柳月面色一冷,忽然急急往前跑了好几步,红莺娇目瞪口呆跟着她跑了几步。
“柳月婵,你、你跑什么……”
柳月婵指着那胡同里嚼草的老牛,对红莺娇道:“瞧见那牛没有?”
“嗯?“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胡同方才被一棵大树挡住了,跑过这几步才看得真切,只见里头一个放牛的小娃娃牵着牛,双手双脚皆用力,偏那牛一动不肯动,竟是一副僵持之象。
放牛娃?
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红莺娇而丈摸不着头脑。因着柳月婵反常的举动,她一下子忘记反驳柳月婵说她“别扭”的话了。
“叫站不站,叫跪不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跟你一样犟,我就看你拧巴到几时。”柳月婵抬起青帛在红莺娇眼前晃了晃,杏眸含笑,慢悠悠的语气中满是揶揄之意。
第124章
“你才拧巴呢!”红莺娇立马反驳。
柳月婵负手往前走,余光瞥都不瞥红莺娇一眼,“是吗?”手上用力,牢牢抓住青帛的红莺娇就不自觉跟了上去,她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上一直拉着柳月婵的青帛,竟忘记松开。
既然意识到了,自然要松手的。
红莺娇犹豫了片刻松开手,鸦羽般的睫毛抬起又垂下,那如水波浪一般的轻纱从手心抽离时,连带着双眸也随之闪过瞬间的涟漪,于是手指又顺从心意的抓紧了。
她松什么手呢!
反正也被柳月婵揶揄过了,柳月婵也没叫她松开。
就扯!就扯!
扯个皱巴巴!
这青帛,她一会儿还能擦擦手。
红莺娇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她看的真真的,柳月婵方才眼里带笑,那就是能顺杆上爬的意思了,这么多年来又不是没吵过。只要不是那副冷冷清清,压根不理人的做派,就证明柳月婵的气头过去了!
谢天谢地!
她的感觉没错,柳月婵自那回灯会后,脾气是越来越柔和了。
这回吵到萧战天的事情上,竟这么快就揭了过去,甚至没打上一架……虽说被明着指桑骂槐点了她“拧巴”,但这语气倒像是带着小钩子一样,让红莺娇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红莺娇微扬起下巴,快步走上前与柳月婵并肩而行,故意不看柳月婵,眼睛往四周打量,嘴上道:“说买书,怎么又不买了,其实……你就是来找我的吧?”
“啊!”柳月婵故作回神道,“多谢提醒,我确实忘记买了,那我回书店,你先行,就此别过。”
红莺娇噎住。
“坏心眼!我才不别过!”红莺娇咬牙切齿,十分自然又飞快将之前的话推翻了,“什么书这么宝贵,忘了就忘了,回头再买,等我买我娘说的那几本时,顺带捎上你要的。”
红莺娇推柳月婵的肩膀,“要打雷了!要下雨了!柳月婵,你衣服收了没有,现往哪里住,走走走!我跟你住一个客栈,也好照应。”
柳月婵对红莺娇回来找她一点都不意外,太多次了,但每每对红莺娇的厚脸皮感到叹为观止,要沉默两秒,才能面色如常的接上话道:“你是想监督我有没有去见萧师弟,还是想和我一起……住?”
红莺娇总觉得柳月婵这句话说的别有含义,警惕道:“萧战天在这儿附近!?”
“不在。”
“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从前来找我,不都是因为他么,生怕我跟他见多了,不是说我……情难自禁,连连问我。是不是经常见他?”柳月婵淡淡一笑,“我怕你不放心才来,醋意乱生,误了我的事情。”
“你想太多了,这太泽我又不认识旁的人,咱两一块,妖族的事情也好说嘛,我何时误过你的事!”
“柳月婵,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又想赶我!”
“我跟你说,我现在人在这儿!不是分身,想用阵法打发我,没门!”红莺娇连连开口,嚷嚷的话倒是很大声,可心底别扭又心虚。
她来都来了,不跟着柳月婵,难道自己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的时候红莺娇没想太多,被柳月婵一提萧战天,倒真生了监督的意思。毕竟曾经相识的几百年,监督萧战天和柳月婵的踪迹,随时搞破坏,禁止双人行,已成了她不愿承认的本能。
“不是监督就好。我赶你的分身不假……”柳月婵话留三分,“但你嘛——”
“怎么?”红莺娇正要发火,柳月婵却没有如她所想那样反唇相讥。
“我没想赶啊。”柳月婵的语气沉稳的很。
话音刚落,瞧见红莺娇讶异的表情,柳月婵在坦白和逗红莺娇上衡量片刻,选择轻轻笑了下,看了红莺娇一眼,施施然往前走,只留这句话在风里回荡。
许多话,既然直说某人一点都不相信。
那就多琢磨琢磨吧。
红莺娇被柳月婵看得那一眼,竟莫名面上发热,只觉柳月婵的眼睛好亮,神采也不同以往,竟是她从没在柳月婵见过的神情!
有、有一点妩媚……
红莺娇的心怦怦跳,青帛随着柳月婵往前走,已经拉开不少距离,红莺娇见柳月婵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但那青帛竟没抽回去!
什么意思!
不是一般的意思吧!
柳月婵最喜欢话留三分了!
有点奇怪!
竟没从她手里抽走青帛掉头就走,为什么要回头啊!
红莺娇身上像有蚂蚁在爬。
“不、不赶我么……”一时脑子竟有些昏昏的像醉了酒,她一边琢磨柳月婵那似乎话中有话的一句话,一边又难耐悸动揉着手里的青帛,将欲言又止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柳月婵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往前,也不后退。
红莺娇觉得自从灯会后,柳月婵对她的态度就颇为微妙,似乎有心和她交好,但是又有几分隔阂,忽远忽近,令人琢磨不透。
红莺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柳月婵的所言所行,都因她而变。
青帛仿佛一个天平,一头拉着红莺娇,一头拉着柳月婵,中间是对三人而言,都颇为碍眼难言的萧战天。
按理说,柳月婵对萧战天甭管怎么想,重生前,也绝不会开口跟她说只字片语,难道萧战天真有什么古怪?
一夜春雷百蛰空,红莺娇一路静默,一反常态没有叽叽喳喳的没话找话,等到了柳月婵入住的客栈,她神色挣扎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又仿佛进了什么虎窝狼穴,踏出一只脚,又缩回。
柳月婵一脸无语,冷嗤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肯定没想对,别想了,进去!”
“算了,太泽客栈很多,还是不跟你住了。”红莺娇扭头,被柳月婵从身后摁住肩膀,硬拉进了客栈。
“哎哎……这客栈好多人哦,或许没空房,我总不能跟你挤吧!”红莺娇嘴上抗拒,意思意思反抗了下,跟在柳月婵身后上楼梯。
“我来时,就定了两间。”柳月婵抛下一句,打开自己房间走进去,“你的,就在隔壁。”
红莺娇下意识要跟着柳月婵进屋,被她毫不客气关上门隔住了。
“我说了,就在隔壁!到时辰修行了,有什么事,两个时辰后再说。”
门后柳月婵的声音冷冷的。
“额……”红莺娇被关在门外,见柳月婵还是跟从前一样雷打不动,固定时辰修行,语气也很差,总算安心了一点,觉得柳月婵正常了,于是走到隔壁打开门,美滋滋入住。
刚坐下没一会儿,想起柳月婵居然提前给自己定了房!
红莺娇惊的跳起来。
“不对劲!柳月婵……还说我是犟牛,她脑子被驴踢了?”红莺娇小声嘀咕着,在房间来来回回踱步,想修行又静不下心,干脆唤来哈桑飞去买书,报完书名,在哈桑呆滞迷惑的目光中,紧闭双眼反复回想上次吵架的内容。
柳月婵这几天实在是太怪了。
难道在憋什么坏?可她不是那种人啊,我才是。
红莺娇自省。
这种被对方先一步了解了自己什么,而自己不得而知,没有同步得到默契的感觉,让红莺娇很是不好受,从前她还能不甘示弱的找回场子,如今找场子也找的不伦不类,叫红莺娇憋闷极了。
哈桑去得快来得也快。
窗户传来声响,红莺娇打开窗,接过哈桑扔进来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算了,想不明白,先看书吧!
红莺娇翻开这些幼童启蒙书籍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其实这里头很多内容,她多少知道点,就是没完完整整认真读过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俞任袁柳,酆鲍史唐。费廉岑薛,雷贺倪汤……”看着看着,红莺娇看的烦,干脆念了出来,“……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柳月婵修行时,顺带给被阵法困住的黄黍点了一根从太泽消息贩子处购得的入梦引怨香。
被封了灵气,也搜不得记忆,但人犯了困,还是得睡觉的。
黄黍这段日子是心力交瘁,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灵气没有,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也没个消遣,扛了许多日子,到底被封了经脉,没有灵气扛不住,人就昏昏沉沉犯了困。
闻着那安神的香气,黄黍渐渐睡着了。
夜里春雷吼声阵阵,红莺娇的读书声和雷声同声和调,柳月婵几个大周天运转完,将最近定下有情道后的灵气走向变化一一记录在玉诀之中,耳边听着红莺娇的怪声,抬手打了个小石子到相邻的墙壁间,惹来红莺娇更大的读书声。
柳月婵眸中含笑,传音唤红莺娇过来。
红莺娇马上就来了,进柳月婵的天字一号房,比自己的二号房还自在,先是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熟门熟路打开她的妆盒掏出几颗美容丹吃了,这才手一扬,震开房间内困住黄黍道人的阵法。
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出现一道道淡银色的阵法光圈,这些光圈正好将黄黍整个困住,画着灵气符文的结界因红莺娇的灵气震动呈现波浪状。
“就是他,又见着了,槐山道那边还没发现他被抓了么?”
“他睡着了!你这燃的什么香,好好闻。”
黄黍酣睡不醒,红莺娇凑近看黄黍的脸,嘴里连连发问,故作的肆意,在柳月婵眼里却太刻意了些。
“应是没有发现。”柳月婵装没发现,语气平常道:“这是入梦引怨香。”
“这香我听过,可不好找,你还有拿这东西的路子啊?”红莺娇眨巴眨巴眼睛,“这么多天还没探出你想要的消息么,竟要用这个,你要是想探他的底,早点找我嘛,我魔教有的是叫人吐露真言的办法。”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为这个找我来的!”红莺娇琢磨出个她以为的真相,瞬间不高兴起来,“我说你怎么一反常态,提前给我订了个房间,真没意思。”
“没意思,那什么有意思,我为了什么找你,你高兴?”柳月婵反问道。
红莺娇语塞,连忙道:“别用这香了,浪费,我来!”
“他身上有熊岛的禁制,不可硬来。”柳月婵挑眉,摊开手,示意红莺娇看她手里的东西,“我这有颗珠子,你看看。”
“熊岛?”红莺娇不着痕迹碰了下柳月婵的指尖,“这是什么破珠子,还有个裂纹。”
珠子虽然瞧不出什么,但在美人手心发着光,还是赏心悦目的。这要是两人对坐着,如江水那夜一般,换成夜明珠照耀,就更妙了。
红莺娇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在柳月婵面前露怯,可心却不由砰砰直跳。
柳月婵凑近给红莺娇看,两人已经挨的很近,近到若红莺娇抬头认真打量,就能看到柳月婵如胭脂一般染红的耳垂。
柳月婵轻声道:“这是,人珠。”
窗外忽现一道赫赫光,霹雳闪电,惊雷叱雨,好个凉夜暖屋,心慌慌。
第125章
“人珠!”红莺娇对这个东西并不陌生,“妖族的东西,结成一颗殊为不易,他竟有一颗……残缺的人珠,还能遮掩妖气吗?”
“能。”柳月婵点头,“这也正是此珠诡谲之处,若非我与黄黍对战时,瞧出他身体的异样,即便拿到这颗珠子,也未必能知晓,这样一颗如夜明珠的珠子,竟就是人珠。”
红莺娇看向黄黍。
香气渐浓,黄黍道人已倒在地上,闭目睡去。
燃烧的香气环绕住黄黍道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从白烟逐渐染上灰黑色,猛然化为浓厚的怨气爆发!
这怨气在柳月婵的阵法内,如同汹涌急行的黑色飞蚁,很快就将黄黍道人淹没了,但因无论怎么引怨,到底只是一缕香,即便膨胀到足以包裹黄黍
越是无法对黄黍道人造成伤害,怨气就越发高涨。
随着怨气的浓厚,那些怨气的样貌也越发明显,细细看看,竟像是百千个缩小的人挤在一起挣扎怒吼着,因为死前的痛苦,这些人的样貌大多十分狰狞可怖,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唯有七个人面容平静,勉强能看清样貌。
柳月婵扔出两张灵符,灵符依次飘荡到这七张面容前方,几乎是一比一绘制复刻了怨气中的人面。
红莺娇在灵符飘回前,将其中一张捏住,对柳月婵道:“这些人交给我吧,我让哈桑分发下去,查清楚这几个人是谁。这香用在黄黍身上,真是可惜了,你花了不少灵石吧。”
“既与妖族有关,自然是用的,你给的灵石。”柳月婵专注的看着红莺娇,本就明亮剔透的杏眸仿佛闪烁着流彩,“我小小道门弟子,两袖清风,平日里不过师门补给分发之物,哪儿买得起呢。”
红莺娇瞪大了眼睛,忽然有些无措,支吾道:“你、你用,给你的灵石,就是要用到此处,我还有许多,你要吗?”
柳月婵展颜一笑,道:“正有此意,最近探查消息,确实有些捉襟见肘,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红莺娇不暇思索,直接抛出个芥子戒给柳月婵,抛出去后一愣,然后皱眉。
最近红莺娇的花销不少,哈桑明里暗里提醒了她好几次,也一直瞒着师父,红莺娇想着法从魔教里掏钱,平日里花用都节俭了,可不知为何,柳月婵说一句不客气,她竟恨不得将全副身家掏出来。
那扔出去的芥子戒,可是红莺娇存有灵石最多的一个。
抛完,红莺娇也难免肉疼,琢磨着,怎么自己对柳月婵,就这么大方呢?柳月婵说不客气了,她竟也昏了头,抛出个大的。
但给都给了,也不好再要回来。
柳月婵用灵识扫了下芥子戒,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对红莺娇道:“这么多?”
红莺娇强撑道:“没见识,我魔教富得很,小意思。”
说完,红莺娇心里悔的想打滚,从前也不是没跟柳月婵哭过穷,怎么今儿偏要装大方。
“你不与我客气,那、那我们现在……算是友人了吗?”红莺娇扭捏地问。
“友人,玉函那样的?”
“自然。”
柳月婵摇头,“我说过了,玉函与你不同。”
“你……没见你这样的!”红莺娇瘪嘴,“今儿这么好,你要啥我给啥,既是合盟,我总不能……老是个路人吧,哪个路人给钱给人又办事的。”
“还惦记着那句话?”柳月婵神情淡然,“你为何总要和丘玉函比。”
“你就没想过,也许我们能更近一点?”柳月婵低头看手中的灵符,她脖颈纤长,细细的碧玉耳环坠在颈侧,随着发丝的垂落,显得清冷又端静。
许是柳月婵的神情太平静,红莺娇便没察觉出她言下之意。
“近一点?那我们结拜姐妹好不好?”红莺娇兴致勃勃道。
柳月婵一愣,原本明亮的杏眸蓦然黯淡。
红莺娇与她相识多年,打斗比武素有默契,柳月婵不明白,红莺娇当年分明对萧战天爱的狂热,如今,对感情一事,又为何显得这样回避懵懂。
难道红莺娇一丝一毫也没察觉出,她们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吗?
当初红莺娇在她的小院,说想挨着自己近一点,惹她心慌意乱,她总觉得自己当年的感觉不是错觉,可红莺娇接下去的话,又显得她自作多情。
如今,再提近一点。
听着红莺娇说要结拜的回答,柳月婵拿不准红莺娇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平日里分明很机灵,在萧战天面前,也不是这样。
若是两心同,断没有一头热的道理。
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因着红莺娇破了例,即便坚信自己没有会错意,对红莺娇这样的回答,柳月婵却还是生出几分失望,不由将自己与萧战天比较起来。
她年轻时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三百多年过去,傲气早已不再外露,可也藏在心里,便觉得有几分难堪。
“你真想和我做姐妹?”柳月婵抬眸看红莺娇一眼,冷笑,“也无不可,你从前,便常叫我姐姐!”
红莺娇瞬间想起当初自己在萧战天面前阴阳怪气柳月婵的那些话。
——好个诉衷肠,含情芳,姐姐~你逼萧郎作甚?枉姐姐出自名门,竟连个分寸高低都看不明白吗?
——准话难言,萧郎心中自然是更喜欢小妹一些,不过给姐姐你,留些脸面罢了!
“不是那个姐姐!”红莺娇如今也不明白,当年自己怎么就能说出那些话来,“我从前,对你说话,确实不大好听,真是对不住!我从前没跟你道过歉,这回我真真切切跟你说一声对不住,柳月婵,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我这一回,说想跟你结拜姐妹,绝没有旁的意思!都是我肺腑之言。”红莺娇竖起三根指头,只差没赌咒发誓了。
“我没有姐妹,我娘又喜欢你,你孤身一人,我两合盟,又都是重活一回的人,不如摒弃前嫌,以后当姐妹相处,互相照应!”没了情敌的身份,红莺娇每次来找柳月婵都有几分别扭。
如今说是姐妹,倒叫红莺娇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觉着自己找了个好借口,再没有比姐妹,更正大光明来找柳月婵的借口了。
还比丘玉函跟柳月婵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互相照应?”柳月婵看着红莺娇一脸高兴的样子,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心中激愤,一时千言万语想骂出口,又因着平日里的修养生生忍了下来,“你和我,姐妹?你我做了三百年的情敌,如今竟要握手言和做姐妹了……”
红莺娇终于听出柳月婵语气的不对,迟疑道:“你怎么了,怎么有点像在讽刺我,你刚刚还很温柔呢!难道你说的近一点,不是这个意思?”
红莺娇犹豫道:“你、你不愿意就算了……”
“甚妙!”柳月婵抚掌,“我答应你。”
“来日方长,你既有心与我互相照应,今日又肯向我道歉,那便前尘不计,你我重新来过!”
“只是结拜,倒也不必!”
红莺娇欣喜道:“怎么就不必了,万一哪天你后悔了,我又成了个路人怎么办,正该好好结拜才是!”
“谁后悔,还不一定呢。”柳月婵垂眸,声音褪去了原先的温柔,显出一些锋利的冷意。
红莺娇毫不掩饰面上的轻松和高兴,想想以后更方便出现在柳月婵跟前,便是见着丘玉函也能炫耀一番,有了这样一层关系,便是喝柳月婵和萧战天的喜酒都更正当……
呸呸呸。
喜酒,还是算了吧!
萧战天这个人,细想来,其实也不是很配柳月婵。
感情上左右摇摆,优柔寡断不说,还很不专一,有婚约还在外头招惹人,完全就是个负心汉嘛!
当年,到底是为何觉得他是个香饽饽呢?
红莺娇哆嗦着摇摇头,摩挲着身上的配饰道:“你有什么好物件没有,我两交换做个信物 !”
说起信物,红莺娇想起刚重生时在红姑船上,曾给过柳月婵一件魔教宝物,金铎铃。
而且柳月婵到底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一直都不肯告诉她。
虽嘴硬说不问了。
可今日……
红莺娇笑嘻嘻试探道:“对了,我给你金铎铃你还收着吗?我手里,可没有比那个更好的东西了,虽说给你的早,但今日拿出来,也能当是你我结义的信物呢。”
“金铎铃?”柳月婵面色无常,“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
“你真不记得了?就是一个红铜色的铃铛,还拴着红绸带,上面绣着我魔教摩尼花,很好看的铃铛,”红莺娇着急,“不会是搞丢了吧!当初给你时,让你收好的,你怎么不听啊!”
“铃铛?”柳月婵沉思片刻,“哦,我想起来了,我芥子戒中确是有一魔教之物,十分精巧,我还琢磨着何时得来的,原来是你给我的。”
难道那时,那小小的月牙,当真不是柳月婵重生装样?
也是,月牙还会哭,手上划过口子还喊疼呢。
可想不出柳月婵装哭喊疼的样子。
红莺娇叮嘱道:“你可收好了!无论多里厉害的结界,只要铃铛碎掉,我这里都有感应,若是凌云宗有难,你就碎掉它,我带魔教的人来援,保证比覆舟还快!来来,你给我一件你的信物,你我苍天为证,今日义结金兰!”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面上的轻松快活,心中百般滋味。
“我一直想问你,这样的宝物,何必给我呢,你我……你就没想过,留给……其它人?”
“给你就给你了,当年我魔教也受到了消息,只是我袖手旁观……后来你为了重建宗门,四处奔波,我……唉!你收着吧!”红莺娇是说不出什么,她就是想给。
“你给我一件信物呀!”红莺娇转移话题,伸出右手到柳月婵跟前,掌心摊开,“快呀!”
柳月婵原本硬了几分的心肠,又化为一池春水,她是有些无奈的,带着一丝无法严明的惆怅,轻声道:“你呀……”
沉默片刻,柳月婵伸出手,一个小小的木牌,被她轻轻地放在红莺娇手中。
木牌显见有了许多年头,粗糙破旧,中间刻了一轮小小的弯月,刻的很深,却不甚美观,仿佛木牌上一道疤痕。
“这是什么?”红莺娇嫌弃的拿起来,“一个烂木片片。柳月婵,你也太敷衍了吧!”
“……你知道,我是孤儿。”
“保婴堂的人捡到我时,襁褓中,只有这小小一块刻着弯月的木牌,或许,是我的父母刻的吧。”柳月婵淡淡道,“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
“早说嘛!真给我啊!不嫌弃,一点也不嫌弃!这个好!”红莺娇闻言,连忙从芥子戒中掏出一个玉盒,将里头的项链手镯倒出来,把木牌珍重的放进去。
“嘿嘿,那我收好它!”
既要结拜,红莺娇干脆拉柳月婵一起往附近高山上去。
夜深,惊雷未歇,狂风骤雨。
“你我在客栈,不也能结拜么?”柳月婵蹙眉无奈,被红莺娇硬拖着往外飞,听着雷声雨声,实在提不起什么好兴致。
“那可不行,屋里地方不大,还有黄黍在,我们这一拜,岂不是连同黄黍也一起拜了,我不要,我就要去那地势高绝处,让天地见证我两结拜了!”红莺娇兴致一起,主意拿定了,是绝不肯将就罢休的。
柳月婵叹道:“屋里哪儿就那么小了,歪理。”
清飙吹衣裳,缥缈凌层巅。
淡淡灵气隔绝了风雨,白衣女子站在地势高绝处,貌若轻云罩月,体如轻风动流波。
红衣女子就没有仪态多了,匆匆忙拉着白衣女子踏上山顶大石。
“苍天在上,今日我与柳月婵义结金兰,日后同心戮力,相互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红衣少女言语铿锵。
柳月婵望着红莺娇并拢竖起的三根指头,看四周风雨飘摇,心中又窘又闷,拂袖轻挥,臂间青帛断开一截,飘向天空。
银色灵气流转,青帛上显出几行字迹。
“苍天在上,今日我与红莺娇义结金兰,盖闻诗歌伐木,足征求友之殷;易卜断金,早见知交之笃。玉杯对影,邀来明月之辉。气凛风霜,勿效桃花之轻薄;床联风雨,宜矢松柏之坚贞。”
“不以才相先,不以貌相傲,不以形迹之疏而狐疑莫释,不以声名之异而鹤怨频来。数株之栀子同心,九畹之芝兰结契,对神明而永誓,愿休戚之相关。”
柳月婵轻声细语念着誓言,红莺娇听也听不懂,眼角直抽搐,忍不住嘀咕道:“这是什么,念这么多?”
“你那是话本子里的结义词,我念的民间金兰谱,你既有心,自要讲究些。”柳月婵睨她一眼。
红莺娇笑容灿烂,拉着她跪下叩拜苍天。
柳月婵竖起第三根指头,又默默竖起第四根,一同拜下。
第126章
接下来的日子,红莺娇便让哈桑将黄黍入梦,引怨凝结的面容一一探查。
入梦引怨香,曾在人妖之战中发挥了不少作用,但制作的材料被妖族大肆损毁,已很难得到。若非柳月婵在吕州时,通过商人袁老与各地许多消息贩子有了联系,也很难能于太泽找到一根。
重生后,柳月婵主要负责搜寻凌云宗布阵所需,还有各大宗门的联系维护,而妖族的消息则交给红莺娇负责,两人互通情报,时常一起阅览,所知所得还算同步。
这日,是柳月婵约见徐荣之日。
“你真要去见徐荣太子?”红莺娇看向柳月婵,“之前我们传消息给他,让他探查海龙暴,又提醒他小心太泽境内藏匿的妖族暗杀,他可没见多领情,枭虎兵一直追着咱两的踪迹,我还差点折损了一条在太泽的魔教探子。”
说到这个红莺娇就生气。
这些年,红莺娇和柳月婵分工合作,柳月婵主要在修士中的灵药铺子和情报贩子中搜寻阵法药材和消息,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提升修为研定阵法。
而红莺娇因为手中有钱有人,在提升修为的同时,便能吩咐身边可靠的下属,如哈桑与部分忠心她的教徒,还有母亲红姑走南跑北的商道消息,师父赫兰奴的部分人手,去搜集情报。
妖族隐秘多年,必然有万全把握,才会一举出动,即便重生回来,柳月婵和红莺娇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逆转乾坤,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基于与妖族对抗的准备,首要便是搜集情报,做战前侦查和分析。
搜集正向情报,利用两人现有资源做出部署,反情报从部分有可能藏匿妖族的宗门释放假消息,造成妖族误判,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仙门的实力要足够强,不会如前世一般,屡遭重创。
道门最强的两大宗门,凌云宗覆灭,紫薇幻境陷入争权夺利,太泽珍珑印都能被偷去,情况恐也不乐观,而魔教覆灭,槐山道避世不出实力逐年下降,琼崖谷显然不足以面对妖族反扑。
重生后,两人不吝灵石,主要从三个方面入手收集妖族的情报。
一、民间,有妖族出没踪迹的地方居民。
尤其是当地人,只需一些小利,使些术法,便能得到较为靠谱的情报。
二、太泽,尤其是境内的官员。
因为当年太泽丢失了珍珑御印,徐荣太子又被暗杀于太泽境内,红莺娇听柳月婵的,借着明宗与各地进行交易时,让部分忠心于她的教徒改头换面,于太泽定居,与当地官员制造接触机会,建立交情。
因为这些人与寻常百姓不同,往往也有一定修为和身份地位,也就能得到隐藏更深的机密消息,但培养了这些年的内部间谍,成效不算很好,仅有两人顺利爬上了中级官员的位置,但因为枭虎兵的原因,差点暴露了一个。
能派出去潜入太泽作间谍收集情报的教徒,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太泽与魔教有旧怨,这种间谍一旦被发现,着实麻烦,为避免出事了难以逃脱暴露身份,红莺娇亲自挑的死魔徒,再这个基础上,拥有高超情报搜集技巧的教徒,凤毛麟角。
红莺娇怀疑师父赫兰奴手中肯定早有内应,但她如今还没成为圣女,许多东西赫兰奴不允许她接触,除此之外,作为圣女下一任接班人,培养自己的班底,是默认允许的。
赫兰奴早早挑选哈桑在红莺娇身边,已是破例了。
其余只能看红莺娇自己,许多人手本应主要分布向明暗两宗,但这些年,都被红莺娇抽调出去查妖族的事情,比起争权,只要师父赫兰奴不死,红莺娇很确信不会有人动摇到她的地位。
因此,当务之急,自是查出残余二十八妖卫藏身所在。
三、紫薇幻境和部分宗门,策反收买一些其中的修士。
当年妖族能藏匿那么久,一点消息都不露出来,想着界碑所在,尤其是凌云宗覆灭后,获利最大的道门之首,柳月婵心中一直有不少的疑惑和戒心。
尤其是在知道槐山道李元昊的身份后,柳月婵便有了计较。
两人也曾尝试过策反太泽的官员,但太泽多为遗民,多年来受妖族侵扰,从不轻信外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举报为妖邪,倒没有紫薇幻境和各地小宗门好使,那上层的修士难以收买,中下资质的修士,因紫薇幻境内部的竞争,日子过的不大好,口风也就没那么紧。
可惜时间还是太短了,两人重生不过二十多年,许多安排堪堪成型,未有大用。
“在对抗妖族的事情上,我们的目的和他是一致的,我有阵法相助,他不会看破我的真容,何况我有你接应,不必忧心。”柳月婵倒上一杯茶,“若依着上一世,还有十年,他便要被妖族暗杀。妖族要杀,我们就保,即便不知妖族藏匿多年是为着什么,也不会出错。”
柳月婵并没有对红莺娇说出自己对萧战天的疑虑,但再次试探了一番红莺娇对萧战天的看法,道:“他死了,萧战天便很可能继位,你觉得他做太泽帝君还是萧战天当帝君好?”
“管它谁继位呢,反正我看这太泽继承皇位的条件也没那么高,萧战天当年不挺顺利的,我让我师父找一个太泽后裔的小孩去继位算了,太泽岂不是能被我魔教捏在手里。”红莺娇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萧战天是你师弟,也就是我姐夫,你都不想,问我做什么,你少提他,我不上你这个当,你们的事情,我不插嘴。”
柳月婵额头青筋一跳,淡淡道:“姐夫?我只说过想想,可没应下徐秉生,你喊得太早了些!怎么,你要去偷鼎了?”
“怎么可能,我没这么说啊!反正……我不喜欢徐荣,就是因为徐秉生,谁不知道徐秉生就是他的人!”
“我看那衡武君后裔就是个借口,听徐秉生吹呢,衡武君又怎么了,太泽的皇室后裔不少了,偏要提亲,徐秉生不就是想为徐荣拉拢你们太泽!紫薇幻境势大,太泽原是道门之首,如今日薄西山,现任太泽帝君大不如前,灵象不错悟性却是出了名的差,眼见着寿命将尽,下一个继位的就是徐荣,徐荣当年死的早,但没死前,我听我师父说过一嘴,这人野心不小,想将太泽遗民迁回中都呢。”
红莺娇并不在乎徐荣死不死,若提醒了还不知警惕,早晚都要死的,她又不是徐荣的随身护卫……
“我答应了你不会偷鼎,那萧战天修复灵象肯定没戏了,如今的萧战天,灵象没修,筑基没突破,徐秉生竟还敢来提亲,可见太泽有多么没脸没皮,不择手段,你去见他,我不是怕你吃亏么!”
红莺娇又在心里默默胡思乱想,柳月婵这么好看,万一徐荣见了老树开花,这心理年龄也挺对得上的,都是三百多岁,万一想着自己娶了呢!
就算柳月婵掩盖真容,但是那种气质是很难掩盖的。
柳月婵可不知道红莺娇想这么老远。她道:“徐秉生,未必是徐荣的人,徐秉生出面与我凌云宗联姻,也未必是为了拉拢。”
“啊?”红莺娇从没听柳月婵说过这个,“怎么可能!那是为什么?”
“我原也以为太泽向我凌云宗求亲,是为了拉拢我师父柳震,毕竟仙界大典,太泽已许久未有胜出,而我凌云宗也算是人才济济,大师兄柳如仪在上一届仙门大典夺魁后,引民间无数人前来凌云山拜师,这些年名声大振。”
“但在凌云宗出事后,凌云宗一蹶不振,我的修为也迟迟不能突破金丹,我实在找不到,徐秉生一直坚持撮合我和他的缘由,那时师弟师妹们都很感激太泽,希望我和太泽能延续婚约……”柳月婵顿了下,“可那时候,徐秉生若撮合萧战天与你魔教联姻,岂不是对太泽更好?”
“怎么就更好了!宗门不行了,你还是好好的,不能突破金丹又如何,怎么我就更好了?”红莺娇愤愤不平,“你也太贬损自己了!徐秉生这个人,别的不说,还是很有眼光的。”
“我实事求是说说当年的境况,你生个什么气?”柳月婵因为“姐夫”两个字带来的气愤又因为红莺娇这句话被逗笑了。
红莺娇就不爱听人说柳月婵不好。
柳月婵自己说自己也不行。
只有她可以说。
如今是姐妹了,旁人更说不得,那不是连带她红莺娇的脸面也往下摔么!
“我……算了,不说这个。徐秉生那老头,一向对我吹鼻子瞪眼睛的,不知道我是魔教的人时就这样,我魔教和太泽因为珍珑御印,有旧怨,可那太泽帝君,哪一任不是三宫六院,说来也好笑,他对你那么执着,竟一丝半点没想过让萧战天左拥右抱。”红莺娇回想从前有关徐秉生的事情,先是打趣,后来又皱眉,“是啊,好奇怪啊,他怎么……”
“难道你们凌云宗,有什么宝贝不成?”红莺娇问道。
柳月婵饮完茶水,站起身道:“也许吧。”
第127章
“嘿哈——”周南大喝一声,“师弟,接招!”
萧战天提拳格挡,和周南比划着斗在一块。
“别打啦,快来吃饭了!”赵盼身着一身黄衣,提着篮子远远朝两人喊道,周南收了剑,快步跑到赵盼身边,将装着饭菜的篓子接过去,打开一闻。
“真香!”周南感叹,“快快,师弟,趁热吃。”
“别的萧师弟你怎么吃都行,这里头的大鸡腿,可得给周南师兄留着,这可是他媳妇儿特意点名,要让周师兄啃光的。”赵盼笑眯眯拍拍手,她与周南是多年的老乡了,“我东西送到了,一会儿还有课,就先走了。”
“麻烦你了,盼儿师妹。这几日我忙着不得闲下山,过几日回去,我们夫妇做东,你来家吃饭。”周南寒暄道。
赵盼笑着点头离去。
萧战天捧着饭碗已经吃上了,脸上吃的满是油光,那篓子里的鸡肉连夹好几块,看的周南啧啧惊道:“还真是开荤了,不一样了,你说你,早几年你不爱吃肉,怎么今年倒是跟吃不够似的,我媳妇儿的手艺怎么样,师弟,好吃不?”
萧战天点头。
“好吃……很好吃。”
周南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再吃点菜,荤素搭配,神仙都不换!你说最近柳如欢师兄,常来找你?他从前,不是不怎么搭理你么,转性了?”
“他病好后,就像变了个人。”萧战天压低声音,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南,“师兄,我害怕。”
“怕什么!你觉得他有古怪?”周南眉头一皱,“这事儿,你跟你师父说了没有?”
“师父欠着大师兄的情,如欢师兄是大师兄的弟弟,我不知如何开口。”
周南是知道李长老对萧战天如何好的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讶,但他也深知萧战天谨小慎微的性格,沉思道:“你会不会看错了?若李长老和大师兄都没发现不对的地方,兴许是你想多了,如欢师兄早年不是总欺负低修的弟子,抢宝物什么的么,后来被大师兄发现斥责过,改了不少。这次常来看你,说不定是因为太泽,想跟你结个善缘。”
“但愿如此。”萧战天的试探点到即止,从周南的态度,便知道自己就算去说什么,门内只怕也没几个人信他,倒也不意外,只是一口口啃着嘴里的肥肉,目光幽幽抬起,望向不远处的高山。
过了晌午,凌云宗弟子的身份铭牌亮起光芒。
内外门弟子被召集到山腰,被拦腰劈开的宽阔广场上,左右各有两拱石旗,上面刻着兽首纹路,此时挂上了大小一致的白色旗帜,内门管事弟子从众而出,右手打出,一道道灵光闪烁,一群模糊的鼠妖幻影便飘荡到广场中央。
“诸位师弟,师妹!山下来报,今日凌云城失踪者有四,经过我山下弟子查明,竟有妖气踪影,一名弟子在查探时,报回鼠妖出没的讯息,现颁布本月最新师门任务,若有想历练一番的弟子,可组成五人小队,在方圆百里内,列阵搜寻。”
“本次任务分探查和除妖两种,探查,修为限制在炼气期八层,除妖,非筑基期修士不可接取,所获所得将按照门内积分计入宗内大比。还望诸位不堕凌云之志,下山捉妖除邪,护我凌云城百姓!”
凌云宗内门弟子也不是能经常下山的,不到筑基期,压根没有出山的机会,这次竟允许炼气期弟子下山,众人惊讶不已。
“炼气期弟子也可下山了?真稀奇,我还想着,等我明年筑基期后下山呢,如今倒可以提早下山见识见识了。”
“五人小队?听说鼠妖都是结伴而行,成群结队……”
“既有一只,必然有无数次来我凌云山附近了。”
“真奇怪,怎么会来这么多鼠妖,我们这儿这么冷,可不比中都那地方……这都多久没来妖怪了。”
萧战天站在人群中,后背发寒,他能察觉身后不远处,柳如欢一直在盯着自己,这让他面色不太好看。
“最近如欢师兄在南边遇见蛇妖,咱们凌云城附近又出现鼠妖,听说周海的海龙暴也一年比一年烈了,太泽这几年也不太平,这些妖怪疯了不成……莫不是有新的大妖要现世了?”
“说的真吓人,如今这世道,哪儿还能诞生什么大妖。”
“怎么就不能了,二十多年前,就柳师妹刚进门那会儿,大师兄不是在太泽遇见虚日鼠现世么,那虚日鼠虽不入二十八妖卫一流,但也是难得有神通的妖物,可不简单呐。”
“萧师弟,你记性好,看书也多,你还记得虚日鼠要怎么转变么?”身边的人讨论着,其中一个忽然问萧战天道,“萧师弟,你怎么了,脸色不好,是身体不适吗?”
萧战天回神笑笑,道:“方才有些走神。虚日鼠吗?妖鼠中,虚日鼠算是比较厉害的一类,若想顺利降生脱胎换骨与一般妖鼠不同,需得有老鼠嫁女儿的仪式,选一户跟虚日鼠同时辰降生的婴孩,与猫为媒,花轿抬虚日幼鼠绕婴孩之家三日,待礼成,因着婴非女,嫁为虚,是为骗天婚,虚日鼠顷刻张口食婴为祭,再食猫,腹内生出虚日妖珠,蜕骨转生,妖力大涨……”
“还是萧师弟看的书多,这等妖物的转变之法,都记得这样牢,待师弟灵象修复些,必然能一举突破筑基,问道逍遥。”一个对萧战天很有好感的女修笑道。
这时候的萧战天,有太泽相助,大部分凌云宗同门也相信,他早晚有一日,能修复灵象,即便是从前看他不惯的人,这些年下来,对他的态度,也比从前客气许多。
“越厉害的妖物,食人越多,与人的牵连也越紧密,如今哪里丢了人,当地的修士便去探查了,当年太泽被鼠妖钻了空子,后来日夜巡街,可就没再出过纰漏,妖怪也没有机会再孕出大妖来。”
“我听我外祖父讲,当年人妖大战,那二十八妖卫所在之处,骷髅为山,骸骨遍地,树上缠绕的都是人的心肝肺,河里飘的都是生剥下来的人皮……也不知道二十八妖卫都吃过多少人。”
“曾经的龙淮岛之地,就是妖怪的人屠场呢,妖怪还将人肉滋味分了个三六九等,活吃烹炸各有说法,可惜龙淮岛已经避世隐居,不然,以龙淮岛和我凌云宗的交情,去看看,应当也可以吧。”
“快别说了,想想都让人难过!”几个女修士面露不忍,还有几个愤愤不已,“有什么好看的呢,只恨还有二十八妖卫逃窜在外!我家祖辈也有不少死在妖怪手里的,光是听听哪里又出了妖怪,我心里便恨极,只恐不能杀尽天下妖物!”
一边议论着,便有人组好队伍,前去接任务了。
“萧师弟,可要一起接探查的任务?”有人邀请萧战天道。
萧战天笑着拒绝了,“师兄,我地里有些灵药快成熟了,这次,就不下山了。”
“哦哦。好,那我们走了!”
萧战天目送几个同门离开,转身打算回灵药圃,忽然脚步一顿,感到身后缠上一个熟悉的气息,再躲开已来不及,萧战天只好抬头微笑。
“如欢师兄。”
“嗯。”柳如欢懒懒应了一声,头也不抬,不紧不慢跟上萧战天,很快便和他并排走在一起,似闲聊般道:“萧师弟,今日大家群情激奋,你怎么不生气,你怎么不难过?”
“师兄说笑了。我心中也是激愤难言,想想先人如何,心中十分不忍。”萧战天露出悲伤表情。
“不。”柳如欢的声音有些奇怪的凝滞。
“你心中,不生气,也不难过,更无不忍。你的同门说到活吃烹炸时,”特意放慢加重的语调,昭示着柳如欢明晃晃的恶意,“你是不是…… 流口水了?”
萧战天脚步一顿,他张开嘴想解释一番,但最终只是停下来,不再往前,抬头和柳如欢闪烁着恶意的双眸相对。
那是一双已经看透他所有心思,无言嘲讽着萧战天简陋面具和扭曲渴望的,不属于柳如欢的,兽性双眸。
长松落雪惊醉眠,柳震于洞穴中咳血而醒。
双手合抱下压,将翻腾的气血压下,柳震皱眉站起,云娆放下酒杯,一脸担心的迎上去,“你的旧伤又复发了,还是闭关一阵子吧。”
“如仪呢?”柳震威严道。
“他还在门外跪着。”云娆叹息,“他这一次,是知道错了。你也知道,他就那么一个弟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论才,有月婵在宗内,论志,我从不怀疑如仪对宗门之心,可惜,他竟有那样一个弟弟,若不能罚其罪赏其功无徇私,他绝不适合做下一任宗主。”柳震握住夫人云娆的手,“云娆,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年若不将两人都接来……”
“当年又如何知晓今日境况?既不合适,我瞧青旋她……”云娆轻声细语。
柳震抬了抬手,又一次压下了夫人的话,他松开手,背过身,宽厚的背影巍峨如山。
“如仪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愿这一次,他能吸取教训……”
云娆出了山洞。
山洞外的守门弟子行礼。
云娆顺着山道往下走,雪花在她身上铺开一层淡淡的痕迹,又被灵气隔绝,不至于留在衣服上,待走过跪下被雪覆盖的如同雪人般的柳如仪时,云娆放慢了脚步,她轻飘飘看了一眼跪地不起的大弟子,然后蓦然转身。
那遥遥望向来路的目光,深藏着不可言说的寒与冷意。
第128章
“什么流口水?可不要偷吃哦!”
李成芳御剑从萧战天和柳如欢身边飞快掠过,迅疾的风扬起萧战天的衣摆,风雪灌了满身,让萧战天从惊愕中回神,又转向另一种惊愕,遥遥望着李成芳飞远的身影。
“……李师姐!”萧战天不禁喊道。
李成芳不过恰好路过,听见身后萧战天的喊声,笑着回头挥了挥手,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柳如欢在旁压低声音道:“她没听明白,不过是路过而已,你怕什么,竟没察觉她靠近?”
萧战天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注意到李成芳的靠近,因为他的修为与李成芳相差太远,但很明显,拦住自己的柳如欢是能察觉到的,只是没有提醒他,故意看他的反应。
萧战天拱手道:“师兄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你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世吗?”柳如欢道,仿佛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诸如今天天气不错,“你病过一场,忘记很多事情,当年捡你回来,许多事情,我就没跟你说,听说有太泽的人找到你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也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可你不知道。”
“听见方才那些人对妖物仇恨了吗,你猜猜,你的身世,会带给你什么下场?”柳如欢,或者说是氐土静静看向他。
萧战天望着柳如欢,似乎流露出几分无奈,但眼神中又带着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弱到,你毫不顾忌吗?”与其说萧战天这句话是在问柳如欢,但似乎又是在他在反问自己,那语气透露些不满,倒是比无奈更自然,也真实多了。
“你好几次想去揭穿我,我劝你以后不要这样做。”柳如欢拍拍萧战天的肩膀,凑近,“如果我倒霉,你也不会有好下常,你应该听一听,你的身世。”
“我不会再去揭穿你,你直到今天才对我下手,或许我还有用,我们聊两句?”萧战天语气很平稳,“你不是柳如欢,你是什么,蛇妖?”
氐土觉得萧战天平静的反应和一般人的反应不大一样,萧战天似乎并不害怕,也不急着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是不停尝试从他这里套取信息。
氐土和不少人打过交道,为此还看了不少人的记忆来尝试学习为人处事。
但他知道面前的“人”只是容器而已,并不算是人,也不算是妖,确实很弱,那么有什么反应也不重要了。
“跟我走。”氐土不打算回答萧战天的问题。
“我师父一会儿会来灵药圃看看草药,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内门弟子,但师父很喜欢我,我出事,你也有暴露的可能。”萧战天上前走了一步,“如果你真的肆无忌惮,你就不会躲在柳如欢的身体里,不会看我这么紧。”
氐土一把抓住了萧战天的胳膊,将他扯住往前走。
萧战天无法抵抗,踉跄了一下,皱眉,但很快加快了语速道:“不管是什么妖物,来道门,都一定会有目的,或复仇,或杀人吃人,但你都没有做。你有隐藏更深的目的,或许,和我有关?你话里话外,告诉我,我的真实身份会被同门唾弃。你不杀我,你一直在观察我,我身世有什么特别之处?若道门不容,你告诉我这些,是否是希望我和你站同一边……我可以。”
“你不需要这样扯着我走,会惹来周围的目光。”
氐土停下脚步,他明显是不信的。
“我可以,但我还没做出决定。”萧战天看了看四周,“你能装成柳如欢,瞒过大师兄,我对你无可奈何,我想,你或许是有神通的妖物,但即便你有这样的能耐,道门在人妖之战也大获全胜,二十八妖卫溃败而逃,你隐藏进宗门,也冒着很大的危险。”
“大师兄是很细致的人,对他的弟弟很关心,我能看出你不是柳如欢,如果你不小心一点,大师兄迟早也会看出来……只是他最近外出为你寻药延寿,与你相处不多,而我师父李长老醉心丹药,本就与你不熟,这才让你顺利度过了这段日子。”
“松开我吧,我们可以神色更平常的结伴而行。”
氐土觉得容器的意识,实在太奇特了,仿佛真的是一个“人”,一些狡猾精明的人,但是,又带着人所没有的,漠然。
他回想着周围人对萧战天的老好人评价,还有柳如欢记忆里的似乎没有什么用处的萧战天,隐约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沉默一瞬,松开手道:“你让我很意外。”
萧战天微落后他半步,沉默往前走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今年很想吃肉,我也是妖吗?”
“你,你不配。”氐土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是大人所做的,最有趣的容器。”
萧战天回想着氐土透露的话,尤其是刚刚提到太泽的语气,道:“容器?和太泽有关吗,我有衡武君的血脉,太泽长老徐秉生告诉我,我身负灵血。”
氐土看了他一眼,“别着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一切。”
*
红莺娇捏着法器跟在柳月婵身后。
柳月婵一路向前,太泽繁花似锦,如今还似红莺娇重生后初来那般热闹,渐渐走远了,人烟稀少,上了当地一座名山,一片小亭。
亭中正是太子徐荣。
柳月婵面目已不是原来模样,她本就有阵法遮掩,但红莺娇还是不放心,便像当日在吕州城那般,亲手用移形换貌之术给柳月婵捏了一张脸,用将“万喉舌”的法器给柳月婵用。
当然,给柳月婵用时,自然不似给提勒用时那样,叫人疼痛难忍。
此时此刻,在太泽太子徐荣面前出现的女子,有着一副极为正气凛然的正方形面容,尤其声音格外磁性低沉,仿佛天籁一般,不过是个男子声音。
柳月婵拱手道:“徐荣太子,久仰。”
徐荣自然明白对方并非真容,但在柳月婵开口后,还是愣了一愣,那声音酥酥麻麻,他虽面色无异,身后两个彪形大汉的侍卫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柳月婵开口后,眼皮就挑了下。
万喉舌早已收集了数万人之声,随红莺娇心意之动变能更改。她出发前,明明叫红莺娇随便弄个普通路人的声音即可。
“道友如何称呼?”徐荣道,“这等遮掩真身之术,荣从未见过,当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不敢当。小道法号玄诚。”
徐荣笑道:“诚,信也。”
柳月婵亦答:“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两人相视一笑,徐荣伸手请柳月婵于亭中入座,亭中石凳上摆着酒具,两人从容对饮,片刻,徐荣指着不远处青葱的草木道:“多年以前,这座山还是荒山,一把妖火,将此处烧了个干净,连同山上的人家也尽数死去,然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如今草木渐荣,妖族也蠢蠢欲动,意图卷土重来。若非道友几次传讯,荣恐怕未能注意到近年妖族许多异动,荣感激不尽!”
“太子多礼了,降妖本就是道门己任,太泽眷民之德,世人皆知,妖族年年于太泽生事,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客套几句,柳月婵心知接下来才是徐荣真正想说的。
“道友过谦,我太泽与妖族对抗多年,所养枭虎兵,各个都是灭妖掠阵的好手,若说妖族的风吹草动,荣自信,道门之中,再没有比太泽更重视的地方,可若非道友几次指点,那海龙暴的异像,我太泽便要疏忽了……妖族余孽未除,始终是我道门心腹大患,道友出没无常,行踪难寻,在下求见数次不可得,今日得见,喜不自胜,但心中也有个疑惑,这些年道友屡次传递消息,既同为抗妖之人,道友有那样消息灵通,未卜先知的能耐,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携手将那妖族余孽拔除,以绝后患?”
“彼此信任,方能携手。我与太子,恐非一路人。”柳月婵道,“这些年,我屡次传递消息给太子,并无所求,只为太泽民众,得以安宁。今日亲见太子,也无所求,只是担忧传讯太子,太子不肯相信我接下来所说,便来此,以示诚意。”
徐荣眉头一皱,“请讲。”
“太子近年,恐死于妖族之手,还望戒备全境,小心刺杀。”
此言一出,太子徐荣身后两个彪形大汉齐齐手放到剑鞘上,一人呵道:“大胆!荒谬!竟敢诅咒太子!”
徐荣抬手,示意身后枭虎兵不要妄动,但他并未斥责侍卫的插话,身后两人都是他的心腹,无需他开口,也知道何时该出声。
徐荣也觉荒谬,笑道:“道友怕是多虑了,我太泽,可不是妖族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柳月婵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年屡次试探,她其实也有和太子合作之意,对抗妖族,哪里是她和红莺娇两人之事,有道是: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若能团结各大道门,自然更有把握,只是各大道门的人选却要斟酌。
当年妖族能混入道门之中,一夕之间,叫道门翻天覆地,所依仗为何,以柳月婵如今的修为,尚不敢深想。
早知太子徐荣狂傲,如今一见,更无合作的可能。
但就像她对红莺娇所说,妖族要杀,她就保。
妖族藏匿多年,竟突然出面杀了太子继位储君,这在重生前的三百年前,也是一桩轰动道门的大事。
只是人死如灯灭,死后自然没有了什么价值,不如他死后,几个有血脉能继承王位的宗室混战来的热闹,抓到一个勉强算是大妖的妖物做交代后,有关徐荣太子的事情,便也渐渐消失在了世人的眼中。
“我能在太泽来去自如,太子知难寻,又如何肯定,妖族就做不到呢?”柳月婵淡淡道。
第129章
“道友道法精妙,但妖族身负妖气,若无人珠,断无可能不留下痕迹。”徐荣站起身,背手眺望远方,“妖族余孽,早已大不如前,要杀我徐荣,除非二十八妖卫之一亲至,而我朝中长老,绝非尸位素餐之辈。倒是荣很惊讶,道友因何断定,我会被刺杀于太泽。”
“我不敢断定,世间之事,岂能尽在把握。”柳月婵顿了一下,“只是细微苟不慎,堤溃自蚁穴。”
“从前人妖之战,道门危而自慎,太泽尤甚,修士尚不能保全自身,更不要说无法修行的凡人。初代太泽帝君曾言,鳏寡孤独,人之所悲。发号施令,宜先及之,由此,太泽首次明确提出数条对遗民优厚照顾的文辞。”
“多年来,太泽也保持了初代太泽帝君定下的旨意,年年记录户籍人口,每有百姓因妖物吞吃而失踪,太泽便也能率先先一步发现,长年累月之下,使太泽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也正此,太泽遗民上下一心,在当年妖物肆虐横行之行,得以谨慎保全自身。”
“而今道门大胜之年,尚无妖族肆虐之岁长远,各地百姓心中的伤痛尚未全然抚平。”柳月婵想着槐山道灯会时,那些跪在江边双手合十,流泪祈祷的老人,“太子如何自信,断定妖族已无反扑之力,人人皆知,二十八妖卫的心月狐能从道门手中逃脱,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珠。”
“人珠能遮掩妖气,但妖族炼成之法,尚无人知道,敢问太子,太子便能笃定,此时太泽之中 ,不会存在拥有人珠隐秘其中的妖物吗?”
徐荣双目沉沉,“断不可能。人珠之事,无任何一方比我太泽更知晓其中的奇妙,这样的奇物,若妖族人人可得,我道门早已危急。”
“是我班门弄斧了。”柳月婵说出这次前来的真实目的,“我擅卜卦之术,准确不过十分之一二,人微言轻,曾受太泽恩惠,这才急急赶来告知太子刺杀一事。”
既要谈,怎么谈,谈的愉快,只要能达成目的,柳月婵自也对人下菜,愿意吹捧徐荣一番,只是面对徐荣这样的人,稍不注意,今日的话,便要被徐荣小瞧了去。
即便无法相互信任,利益足够,合作一时还是可以的。
柳月婵便举了几个例子,“如今道门之中,还肯抚民,抗妖、一心为民之人,在我看来,唯有太子!”
然后说,这几日都比不上太子给她观感好,她还受过太泽恩惠。
今日两人一席话,有真有假。
互相都有体面,柳月婵试探一番徐荣的性格,便也定下日后合作的法子,徐荣乃是太泽继承者之一,她如今还只是个修为颇低,在宗门也无实权的小弟子,即便天资极佳,若无多年阵法心得相助,今日徐荣别说听她的话,连见也不会见她。
再怎么好的天赋,若中途夭折,也不过叫人叹一句好苗子,可惜了。
这一点,红莺娇也看了出来。
红莺娇也更清楚,她虽是魔教仅有的继承人,但一日不是真正的圣女,在魔教、道门,乃至于这世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对顶级的道门修者相提并论的。
柳月婵再怎么使用聚灵阵,修为也需要日积月累的提升。
无论是资源的获取,还有前提做准备的投入,红莺娇的身份天然就比柳月婵更容易便宜行事。
何况魔教修行之法,也与道门不同。
只要她继承圣女之位,顷刻之间,历代圣女累积之功,便顷刻关注她身,即便寿命不够,也能瞬间结成元婴,短短百年,便可更进一步修为,只是越往后越快,寿命便也越短。
红莺娇心知,柳月婵与人交谈那些话,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好,说不出来的。
比起与人周旋,她从小就被告知,只要做魔教最强,做圣女。
她不愿意,蛮力破之即可。
不服就打。
打到对方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自能一语定乾坤。
可是……
师父也很强,数蚁啃象,红莺娇自小对魔教这套说辞,也不是很相信。真正强大的力量,绝不是要用寿命换取的。
而是如当年道祖一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破界飞升,逆转阴阳。
"月婵,他说的可信吗?"
“半真半假吧。”
“你真的觉得,守着他,或许能抓到二十八妖卫的尾巴吗?”
“若按照他所说,除非是二十八妖卫,否则没有可能接近他不为人所知。我将刻有你魔纹的东西给他了,你既有信心不被他发现,若他遇见妖邪,你我便搭桥,前去查探。”
“我虽总说要将心月狐扒皮抽筋,可她毕竟是妖卫之首,你我如今合力,恐怕也无法抗衡……你我之师,各大道门宗主,哪个不比你我强。”
柳月婵道:“从前你总不肯承认,今日倒是愿意承认了。你放心,我们只是查探,太泽境内,王宫之中,自有高手护卫,心月狐隐藏多年,不会真身出现刺杀徐荣,当年的事情,其中详情虽不得知,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若非妖族趁着徐荣不备一击即中,妖毒甚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今有你我提醒,日后,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只担心,太泽争权夺利,若如当年一般,拒绝各大道门探查,严明事关太泽颜面,自己处理。徐荣之死,便随便推给一只妖物,将二十八妖卫的线索斩断,若真是如此……那妖族所藏,很深,在太泽的地位身份,怕也不低。”
“你是想,若能在查探中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便能有借口告知师门,施压探查?”说到这里,红莺娇明白了柳月婵的意思。
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便也明白了其中的风险,笑道:“那我们若是受点伤,倒也更好说了,也算是苦肉计呢!会不会打草惊狐?”
柳月婵道:“冒着被太泽发现的风险也要杀徐荣,妖族都不怕惊了道门,自有后手,那被道门发现端倪,也不会惊讶。你我也不过在其中浑水摸鱼,见机行事。”
红莺娇叹息道:“要是我们再强一些就好了,可这世上所有的修为捷径无不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柳月婵不知红莺娇这番感叹是否意有所指,她只能清晰看着红莺娇唇边的笑意淡了,露出一些鲜少出现的郁结之色。
魔教的功法如何,外界揣测诸多,毕竟每一代圣女寿数都和道门同境界修行之人迥异。
柳月婵问过,红莺娇不想说。
柳月婵便不会再问。
她身后有宗门灭门之困,红莺娇又何尝不是缚在魔教倾覆的痛苦之中,这些东西,哪一桩,都比三百年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要更清晰,更重要些。
最近修行有着前世的经验,自是一日千里。
可白眉道人的话语萦绕在心,柳月婵也更加小心,昨日,也终于发现了修行中一些从前未曾注意到的地方。
她的揉花碎玉诀是凌云宗非核心弟子,绝不外传的顶级秘籍功法。
可她的威力,和大师兄的功法相比,却要弱了一些。
更多在于灵力精纯的凝练,而非……
“柳月婵,你接下来去哪里,这不是回客栈的路吧?”红莺娇询问道,“我们一起去郊外摆阵修行去,今儿天气这么好,若是寻一处花海,呆上一整天也不会厌烦,待我的人拿到黄黍那几张面容的消息,自会来寻我。”
“我还有事,你去吧,我走这边。”柳月婵站在巷口,一左一右,正是两个路口。
红莺娇下意识跟在柳月婵,"什么事,我陪你!"
“不必。”
红莺娇犹不甘愿,追问道:“你在太泽神神秘秘,到底想做什么,我们可是结盟的人,不要瞒我。”
“你瞒我的事情也不少,难道我刨根问底,你便告诉我?”柳月婵淡淡道。
“不说就不说。”红莺娇连忙转移话题,“你去你去。”
“不要跟着我。”柳月婵挑眉。
“我跟你作甚!”红莺娇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整个人炸了,“我才不做这么偷偷摸摸的事情呢!”
“不做?”两人正巧走到一处距离保婴堂不远的街上,似乎就是当年街上孩子们打春牛之处,柳月婵笑了,“从前你躲在在保婴堂的树上……”
话一出口。
红莺娇吃了一惊,急躁的内心似乎隐约感应到什么,她朱唇微张,某种闪过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期盼,痴痴望着柳月婵。
柳月婵见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偏过头,不再往下说。
沉默一瞬。
“我走了。”柳月婵向前踏出一步。
红莺娇不敢去拉,只是轻轻地,仿佛自言道:“那时候的你,是月牙儿?还是柳月婵……”
柳月婵不想回头,杏眸黑沉仿佛酝酿着某种浓烈的情感,令她心跳加快,又因如今的情境沉沉压在心底。
“月牙儿如何,柳月婵又如何?”、
柳月婵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红莺娇,问她。
“我、我不知道……”
红莺娇露出茫然挣扎的神情。
柳月婵在心底自嘲一笑,露出坦荡神情,淡然道:“自是月牙儿……不过柳月婵也记得罢了。”
“偷偷摸摸?可笑……”
第130章
“太子,属下办事不利,跟丢了。”
“废物!”徐荣皱眉,但内心并不意外,反倒是对今日神秘人告诉他的刺杀一事,更上了几分心。
太子徐荣狂傲却并非愚蠢之人,他生来高人一等,自有身份带给他的傲气在,但他这样的身份,自有无数有才之士想要在他身边谋取一个前程,这其中,最了解太子徐荣,却非谋士,而是他的枕边人,段朝颜。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妾室。
她姿容美艳,善解人意,是太子徐荣的解语花。
段朝颜已听徐荣身后侍卫说过今日太子与那一直默默帮助他们的神秘人全部对话内容,见太子自回来后,眉间一直紧锁,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太子不痛快之处。
那神秘人屡次帮助,言谈之间却说并非一路人,可见没有被太子收入麾下的可能。
太子分明对刺杀一事上了心,但几次陷入困境都因那神秘人的讯息得以进展,太子的尊荣有损,心下有芥蒂,对于难以掌控的修士,自然不愿轻易如他所愿。
太子徐荣并不畏死。
更何况是妖族。
若表现出来对暗杀一事的在乎,倒显得他多么胆小一般。
段朝颜深知太子徐荣的性格缺陷,哪个上位者是尽善尽美呢,无论何如,太子治军严明,心有志,也有一定的肚量,生几天明气暗气,并不会将性命视为玩笑,早晚还是会小心戒严,所以她无意开口。
可惜,枭虎兵中一直跟随太子的一个侍卫却没看出来这点,他便是今日出言说柳月婵“放肆”的侍卫之一,名为大虎,忠心可鉴,就是嘴快没个把门,面上是说柳月婵放肆,但心里比谁都在乎太子的安危。
一听下属又跟丢了,大虎便忍不住嚷嚷道:“太子,那道人玄诚还真是来去自如了!大伙可是做足了准备,他竟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众人埋伏下丢了!要是妖族有那人几分本事,那暗杀的事情,保不准是真的!小的这就吩咐下去,戒备全境,让大伙都打起精神来,一只妖族的苍蝇都不能放进宫中!”
太子徐荣眉头更紧了些,语气沉沉道:“妖族与我太泽多年仇怨,还用听那玄诚的话,你才知道戒备全境吗?”
大虎终于听出太子言语中的怒意,忙下跪道:“小的失言,即便没那道人,虎枭卫也必当日夜戒严,守卫太子的安危!”
“退下吧!”
段朝颜见徐荣似乎又有些犯老毛病了,待大虎退下,娇滴滴出声道:“太子息怒,虎首领关心则乱,他跟随太子多年,为着太子安危,竟一时糊涂起来,那妖族来与不来,若遇上太子,自要取太子性命。”又道,“此人不知是男是女,但几番传递消息,如今又亲见太子谏言,想来并无恶意,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荣不悦道:“虽亲自来见我,但改口换面,那玄诚的名字只怕也是假的,一个危言耸听之人罢了。”
“抚民、抗妖,一心为国,唯有太子。小的倒觉得那人形容的您,十分贴切。”段朝颜温声道,“太子在妾身眼中,便是这样的英雄豪杰!”
“就你嘴甜。那道人……还算有几分眼光吧。”徐荣面色稍宽,“可惜我几番试探,也不肯为我所用,唉!”
“道人玄诚修为深不可测,有本事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折服,但他既愿赶来向殿下奉上消息,想来对您的品行能力颇为信服,一番谏言也如虎首领一 般,都是为了殿下的安危。”段朝颜替虎首领美言了几句,能卖太子下属一个好,对她这样一身荣宠系于太子的凡人而言,不过顺口而为,可传到虎枭卫,或许日后某天,便能对她有所助益。
“若他与殿下相交久了,自然会明白殿下的雄才伟略。殿下绝非干大事而惜身之人,玄诚有能有心,却不肯为殿下所用,携手将妖族余孽拔除,殿下正是痛惜这一点,才郁郁不乐。”段朝颜纤纤玉手抚上太子徐荣的肩膀,替他揉捏起来。
“修道之人大多在方外已久,逍遥自在,又如何能明白帝王爱才之心,道人玄诚目前所为,显然并无恶意,哪里值得您再派人手,找一个行踪缥缈之人呢。”段朝颜笑眼盈盈,“如今妖族蠢蠢欲动,虎首领忧心您的安危,妾身却觉得这是个叫世人明白您神武的好机会,历代太泽帝君名声斐然者,不过因为当年大妖横行罢了,若说修为和能力,未必及得上殿下。”
“殿下总是不求扬名,默默守护太泽,世人只知紫薇幻境之名,却忘了道祖传承,是太泽一脉。那可不是些许幻术的把戏,能比得上的!”段朝颜语带遗憾,略有不愤,”若那玄诚所说是真,提前准备着,来了大妖,便让百姓们瞧瞧,您的厉害!“
如此一番话,太子徐荣觉得很入耳,心中隔阂尽消,不由将爱妾拦腰抱起,“是极!说的在理。”
两人调笑温存一番,太子徐荣感叹:“朝颜啊朝颜,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知心人,可惜,你并无灵根,不能长久伴我身侧。”
段朝颜闻言,泪衔于睫怯怯道:“殿下如此说,朝颜肝肠寸断……妾身与殿下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一想到总有一日会与殿下分开,朝颜……”
段朝颜将头倚向徐荣太子颈窝,一双长睫微眨,泪光在太子不见处早已消失,她红唇微张,怯怯细语道:“殿下,听说徐长老,正为一个衡武君后裔寻找修复灵象之法,那灵根之上便是灵象,灵象修复之难不亚于重塑灵根,这些年殿下为我寻得驻颜延寿之丹,朝颜感激不尽,不由生出几分奢望,既然灵象有修复的可能,我这朽木,或许也有生出灵根的可能呢?”
“朝颜日思夜想,若有灵根,定要勤加修炼,伴君多一刻也好。”
太子徐荣便不由想到长老徐秉生无意中谈到一种灵草,情到深处不禁道:“也不是不可能,可惜……”
“可惜?”
“告诉你也无妨,徐长老日前告诉我,他寻到一个修复灵象的办法,你可知魔教镇守西南,其教中至宝乾坤鼎,能开启一处魍都秘境,其中有一极品灵草,名为万转灵芝,据传可以令凡人生出灵根,修复修者灵象。徐长老也真敢想,魔教怎会叫他如愿,如此大费干戈。”
“万转灵芝……”段朝颜喃喃自语,目光透过红墙花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幕,有些怔忪,“的确可惜,妾身,如何用得上,那样的宝物。”
“在我心中,你便是那无上至宝!”太子徐荣安慰道。
段朝颜低头朝他一笑,无限深情温柔,徐荣太子这番话,从她耳边溜过去,是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
连绵的雨滴渐渐汇聚成瓢泼的大雨,由南至北越下越大,待到一片起伏的群山脊背,便化为细密绸缎似的雪覆满凌云宗。
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落后半步跟着一个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结伴而行,偶尔遇见认识的同门便打一声招呼。
下了主峰,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许久没遇见扫雪的弟子,一棵横斜倒下的大树截断了山路,中年男子终于停下脚步。
山间的风刮在面上,萧战天看着“柳如欢”回头,开口道:“此处已经足够安静了。”
“你们宗主的神识布的实在是广,再往前,便是凌云城。”氐土叹息。
黑暗中,身处云雾缭绕的山间,登高望向不远处的城镇,凌云城零星的灯与篝火,竟如盛景辉煌,萧战天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凝视山下的风景。
氐土打量着,围绕萧战天走了一圈。
少年穿着凌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很普通常见的样式,但因他身形挺拔,面目周正诚恳,竟有一股松柏般的少年意气感。
这样的面相,断不会生出不悦,而是一看就惹人亲近,与英俊帅气无关,而是近乎一眼就合眼缘的平易近人。
“你瞧着,真像个大好人。”氐土感叹,“我曾以为人都喜欢姿容绝色的男女,只要化作人形时塑成风华绝代的美人,便能颠倒众生,轻易达成目的,可往往事与愿违,太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反倒会引来嫉妒,一举一动格外显眼,容易暴露。”
“群心妒,众眼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萧战天接道,“以妖族如今的境遇,自当隐忍以待时机。”
氐土眯起眼,冲着萧战天狭促地笑了下,刹那间,属于柳如欢的面容几经变化,或哭或笑或怒或惧,将人的七情尽数变化于容貌之上。
“柳如欢”的下巴也越仰越高,瞳孔突然变成了最小,萧战天看的目不转睛,忍不住伸出手轻触柳如欢的脸。
只见那紧紧覆在柳如欢面额骨骼上的面皮,渐渐鼓了起来,从下巴到仰头拉直暴露的脖颈处裂开一条小小的口子,似乎是因为本体的痛苦,随着口子里红肉模糊的粘液挤压,柳如欢两边的腮帮子咬紧了,露出几乎窒息的扭曲面容。
即便是这样的伤口,也没有一丝血液从那小小的口子中流出,仿佛被某种无法肉眼可见的东西包裹住。
脖颈裂缝中挤出一个呈三角的灰白色头颅。
萧战天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貂的头部特征。
头顶平坦,眼大而圆,一双圆耳在灰白的包裹中几乎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而那本该可爱灵动的貂嘴,因氐土没有焦距的混乱眸光,呈现一种择人而噬的阴狠。【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