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宫中侍卫领路,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越走越近,直到停在大树旁。
“夫人,张大人到了。”
段朝颜“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侍者退下,抬头笑道:“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张大人,是越来越难请了。何时回来的?”
“昨日刚回,手头有些事情没解决,这才耽搁了。”张让恭敬道,“夫人嘱咐的甜点,小人已全部带回。”说罢,亮出双手提来的包裹。
段朝颜露出笑容,示意一旁的丫鬟将包裹接过,欢喜地打开,拿出一块糕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回味道:“许久没有回家乡,就好这一口……不知我父母身体可好?我不能承欢二老膝下,心中十分牵挂。”
挥手示意丫鬟退远些,段朝颜朝张让走近了几步。
“夫人无需忧虑,二老身体康健。”张让拱手,目光并未落到段朝颜面上,两人虽然走近了,倒也隔着一米远,众目睽睽下,丫鬟在旁不远处看着,倒也不出格。
段朝颜感激道:“当年若非大人助我,父母无处可去,我也没有今日的荣华。”
“小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蕙质兰心,自有安身之处。”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段朝颜意有所指,“大人上次跟我说的话,已然应验,不知可还作数?”
张让抬头,微不可查对段朝颜点了下头。
段朝颜继续咬口中的糕饼道:“从今日起,宫中的守卫会更严,我想再吃这糕饼,也不知道要何时。好在陛下今日的心情不错,你放心,你给我带美食,若还有下次,我如今日般,对陛下美言几句,这点心的奖赏,只会多,不会少。”说着,又举起糕饼,“这糕饼可不好买,听说老板早就搬走了,大人能找到,消息,真是灵通啊。”
张让便放下心来,拱手道:“多谢夫人,若还要寻家乡的美食,只要小人有空回乡,必为夫人寻回。”
“总吃家乡的美食,也腻呢。”段朝颜美目流转,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在西南可有人脉,听说魔教的美食,也很好吃。”
张让笑道:“小人即便没有人脉,只要夫人想要,小人便去寻,只是不知夫人要寻什么。”
段朝颜便扬声唤来丫鬟,示意丫鬟将捧着的木盒交给张让。
张让接过木盒,里头是一卷类似采购清单的内容。
段朝颜道:“就是这里头的美食了,劳烦大人,其中不乏味道大的食物,可不要叫人知道了,我也不多吃,怕惹了殿下不快,买部分我尝尝鲜即可。”
张让恭顺退下。
段朝颜的贴身丫鬟见她心情好,忍不住笑道:“夫人今日又得美食,何不像上次那样,献给殿下一同品尝?”
段朝颜笑了笑,拿起一块糕饼道:“殿下金尊玉贵,这样的糕饼吃过一次就够了,谈不上喜欢,上次不过是尝个鲜罢了,今日后,殿下恐怕没这个胃口。这剩下的点心,各捡一块出来备着,我改日吃。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张让出了王宫,径直回到住所,一切如常,待入夜,臂间摩尼花的纹路流转,他手持一支摩尼花树枝所制的笔,在手臂上写下这段时间所闻所见,尤其是有关今日太子徐荣和段朝颜放在木盒中的,有关魔教之事。
密密麻麻的小字不一会儿就写满了手臂。
张让停笔,举起手掌,在手掌轻轻一抹,霎时间,那流动一般的黑色摩尼花纹路,便逐渐从皮肤上消散……
明月高悬。
红莺娇正在屋内修行,感应到屋外下属的靠近,挥手让窗户露出一个小口,一朵红色的花就飘到了她跟前缓缓绽放。
“徐荣有戒备就好。”
红莺娇托腮看花朵上流转悬浮的字迹,“徐秉生……魍都秘境万转灵芝?!”
红莺娇一愣,直起身子,犹不可置信的将字迹看了两遍。
乾坤鼎未盗前,魉都秘境的灵草灵芝她一概不知,因为数百年前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开启秘境,对魔教功法典籍即便如数家珍,但草药可不感兴趣。
在秘境之时,若不是萧战天认出了草药,她也不会知道那一株集天地精华的灵草能够修复萧战天的灵药。
可那时,红莺娇一直以为萧战天能认得,是因为萧战天师从凌云宗灵药圃的李长老之故,萧战天又一直运气极好。
红莺娇跳下床,想去找柳月婵。
踟蹰一二。
她惶惶坐下,面上逐渐浮起愤怒茫然不解之色,乃至于到最后,不禁狠狠锤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朝着花朵道:“再探,弄清楚徐秉生是从何处得来的魍都秘境中的消息。”
*
越靠近传说中苍山所在。
灵气愈发浓郁。
可这样浓郁的灵气生机之所,却是人迹罕至。
因赤水之故,在横亘赤水之上,缥缈浓雾覆盖,仿佛海市蜃楼一般的巍峨高山,显得那样不真实。
多年来,只见山头,未有人能够靠近。
各大宗门的人都来过此地勘探 ,但因为这里的灵气虽足,但夹杂了无数赤水的锋寒戾气,根本无法为修士所炼化,这才放弃。
那缥缈云雾,浩浩赤水之上的苍山。
因只有下雨时才出现,也无法登上其中的情况,没有人以为真有此山。
也从没人见过,山中有人存在。
自吕州遇到那头戴莲花冠,白眉如鬓的道人那日后,柳月婵便在心底种下一根刺。
这些年,她搜集苍山相关的记载,在消息贩子中试图想知晓更多,可都不能够解心中困惑。
直到她定下道法,今日,独自一人前来,站在赤水之边。
——你可愿拜我为师?
——承蒙前辈抬爱,晚辈已有师门。
“我之灵象,若是学这揉花碎玉诀,恐怕此生,难入元婴?”柳月婵面上不自觉起怅然之色,眸中似是挣扎又似坚定,喃喃自问。
眺望赤水,四周仿佛都静了下来。
如吕州时那般,一只白色的传音鹤影飘然落到柳月婵面前,只是这一次,柳月婵没有去抓,而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指尖灵光一动。
飞鹤便口吐人言,传来一个女声:”师妹,这几日,如欢师兄的病已大好,萧师弟与如欢师兄时常相伴而行,如欢师兄的修为似有精进,我应当被他发现了一次,若非你给我的符,只怕就要被发现了。之后我便没有再靠近,听几个扫雪的弟子时常见他们往凌云城附近的山峰行去。师妹何时回宗?”
“不日便回。这些年劳烦师姐看顾,近来新得一凝水术法并一叠符文,望师姐笑纳,小心行事。”柳月婵轻言细语,将备好的灵牌注入纸鹤之中,伴鹤影离去。
这纸鹤的主人,便是早年,柳月婵不再当众出面,托外门看顾萧战天不被欺负的一位宗门师姐,她无意窥探萧战天的私隐,只是心中颇为疑虑,自重生起,一直疑心当年凌云宗灭门,凌云宗护山大阵没有开启,或许是宗门内部出了叛徒,于是利用阵法便利和几个比较靠谱的同门掌握宗门弟子大概的动向。
但她并不探人私隐,所以只是观察动向和宗门内部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又因着这些年悄悄在凌云宗内部布她改良的绝顶阵法,天地三才阵,在不惊动师门长辈的情况下,柳月婵在周边山头和人烟稀少有可能会被妖族隐藏之处,设了不少勘探妖气的阵法。
而昨夜,她感应到一处阵法被惊动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几乎难以发现。
陆续又飞来两只灵动的纸鹤。
柳月婵拆开一只看了,微不可查地蹙眉。
“鼠妖?”
这两只纸鹤,一直是她手里负责观察宗门内部的同门与她联系而用,仔细对比看去,近日宗门内部也没有什么异像,唯一不同的是,近日凌云城出了鼠妖,不少弟子下山结成小队除妖去了。
看完两只纸鹤的内容。
柳月婵虽觉得依照柳如欢这几年的行事,并不像是会跟萧战天结伴而行多多相处的样子,但柳如欢妖毒刚刚痊愈,又是将萧战天捡回凌云宗的人。李长老负责治疗柳如欢,作为李长老的弟子,萧战天若前去探望,照顾柳如欢一阵,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难道是近日突然变多的鼠妖,惊动了我的阵法?”柳月婵思索着,她隐约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可又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点。
一阵浪头打来,惊醒柳月婵的沉思。
此时夜已深,灵气做灯飘荡在柳月婵身侧,赤水涨落,白日为潮,夜里为汐。
波涛骇浪,随月升衰。
柳月婵不再纠结,将心思转到今日来苍山的目的。
比起并不熟悉的道门前辈,自是一直对自己好的师门更值得信任。
道门并非不能改投别宗,可若想全身而退,不复昔年师门养育栽培,自要获得宗门首肯,方可行事。
凌云宗并不强求弟子留在宗门,可从没有允准过任何一位弟子身肩两宗。
她身为凌云宗被寄予厚望的宗主弟子。
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允准改投门庭。
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如何面对昔日同门。
师父。
师娘。
师兄师姐。
苍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宗门遥遥,她已至赤水。
——姑娘,若是哪一日,你变了想法,便来苍山终老峰寻我。
第132章
柳月婵一点灵光拈于指尖弹向水面,灵象化为团云围绕在灵光附近环绕,飞旋着朝着赤水之上蔓延而去……
等了许久,并无异状。
柳月婵原本踟蹰的目光,渐渐露出几分欣喜。
“许是前辈高人,当日在吕州,和我开了个玩笑也未可知?”柳月婵自言自语,眉头轻蹙,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功法问题,师父先前没有发现,或许再请师父细细探过,能有所获。
漂浮的灵气灯,照亮了白衣女子的面庞,她明净的双眸,还有那环绕在身边的淡淡云雾,尽数落入不远处树梢头一只胸腹橙褐色的杜鹃鸟眼中。
杜鹃飞下梢头,急速而无声地飞向柳月婵,直到柳月婵转身欲走时,从她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八声音节叫声,那声音哀婉而又熟悉,鸣叫声开头慢而低,最后高而快……
唯有涛声的赤水之边,似乎一瞬间躁动起来!
这忽然响起的一连串尖锐而凄厉的啼鸣声入耳,竟让柳月婵神思恍惚了一瞬,油然而生一种熟悉的感觉,她的脚步停了,心中盘旋着一股奇异的战栗感,几乎是本能般抬头,目光追逐着不知何时在她四周盘旋着,越来越多的杜鹃鸟。
鸟儿的翅膀颤动着,渐渐如结阵般,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其中几只轻巧地环绕着柳月婵,用鸟喙扯了扯她的衣摆,似乎是示意她跟上……
这样的杜鹃鸟,柳月婵认识,也知其习性,喜爱低飞,虽说飞行迅速,但没有这么快,也绝不会飞的这么高。
鸟儿身上的淡淡的灵光代表了它们的不凡。
柳月婵不知道那日的白眉道人修为是何等境界。
但能感到,那位白眉道人绝对比自己师父柳震,还有这三百年来她所见任何一位修士的境界,还要更高。
柳月婵回头看了一眼凌云宗的方向,背朝来路,跟上杜鹃鸟的指引,向着赤水中走去。
成群结队的鸟儿渐渐融合在一起,化为一条长长地登天阶梯,那缥缈云雾中的苍山,就在阶梯尽头。
柳月婵踏上阶梯,慢慢地,距离赤水之畔越来越远……
赤水的锋寒戾气,让所有落水之人,即便是修士,也无法存活,因此赤水之中,几乎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
柳月婵走过的地方,阶梯又慢慢变回小小的杜鹃鸟儿,从桥身滑落,“噗通——噗通——”沉入赤水之中,荡开一阵涟漪……
*
伸手在木桶里的清水搅合着,水面淡淡的涟漪过后,倒映出红莺娇托腮的面庞。
“柳月婵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红莺娇嘟囔着,鞠起水拍拍脸,用帕子洗了洗脸,带着几分烦闷将帕子扔在木桶中。
想着分开时,柳月婵问自己的那句话。
红莺娇心中烦躁,连修行都静不下来。她上次在地宫中修炼幽冥图岔神后的伤势还没好,虽说在柳月婵面前没表现出来,独处时,圣火点亮的灵灯却不得不一直安置在屋内,修复她的心魂。
“心魂有损,莫非也会影响到心情?怎么就这么烦呢!”红莺娇嗤笑。
明明依照心愿和柳月婵做了姐妹,可心中隐隐的不安,却让她有些恐惧,红莺娇不想承认,自己和柳月婵分别在左右两个巷口时,看着柳月婵离开时的背影,竟很是心慌。
即便是姐妹,也没办法想跟上,就跟上。
想和柳月婵永远并肩同行在一条路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月牙儿如何。
——柳月婵又如何?
——自是月牙儿……不过柳月婵也记得罢了。
红莺娇掏出自己另一只金铎铃,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结拜时,柳月婵心思被她搅乱了。
——金铎铃?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我还琢磨着何时得来的,原来是你给我的。
客栈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仿佛烫手般,红莺娇慌忙着将金铎铃收回芥子中。
她不想深思,正如内心的迷茫挣扎,于是匆匆止了念头,打开房门,冲去客栈外,易容化形要了一副弓箭,在客栈小院里“笃笃”射了一箭又一箭。
“——姑娘好箭法!”
嘈杂的客栈传来叫好声,有起哄的人随手扔了石头过去,被红莺娇反手就是一箭,将石头射了个粉碎!
“——好!”
哈桑藏在客栈阴影处,待夜深,红莺娇尽了性,一步并作两步上楼梯回屋时,传音道:“小姐可要回去,红姑大人应当从商道回来西南了。”
“……不了,待这边事了,我再回去。巴尔娜那边,有我让你们查的面容消息了吗?”
“有了些眉目,或还要几日,她将新的卷宗收拾好让人带了过来,您是否要此时处理?”
“给我吧,这会儿……我也没心思修行了。”红莺娇伸出手,哈桑取出卷宗递给她。
哈桑静静看着红莺娇,忽然开口道:“她,还没回来,我,去寻?”
传音时,哈桑的语调就极为流畅,可一旦开口,便是磕磕绊绊,很难流畅的说出话,因为哈桑,本就不是爱开口的人。
红莺娇惊讶地看着哈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房门被关上。
半响后,哈桑在侧开的窗户里,见红莺娇认认真真地查阅卷宗,便隐去了身影。
*
又是新的一天。
周南如从前无数个清晨一般,想去找萧战天师弟比划比划,然后同行去吃早饭。
“师弟!”
远远的,周南就看到了萧战天的身影。
只是一走近,却发现屋里还有个人,柳如欢从屋子里走出来,朝周南扫了一眼。
“柳师兄!”周南抱拳。
柳如欢“嗯”了一声,似乎瞧不上他一般,转身就走。
待人走远了,周南用肩膀搡了萧战天一下,压低声音道:“师弟,你上次说柳如欢师兄病好后,就像变了个人,我看他,倒是还跟从前一样嘛。他怎么又来找你了?”
萧战天黑眸沉沉,温和道:“他以后不会来了。”
“你上次说他有古怪,问你什么古怪,你也不说清楚……”
周南絮絮叨叨,却被萧战天打断。
“师兄,没有古怪,是我会错了意。我是如欢师兄捡回来的,这几年太泽的人寻回我,正如你上次所说,他不过是想和我结个善缘,最近才常来找我。”
周南愣住,萧战天很少会这样打断他说话,他隐约觉得师弟哪里变了,可是又说不上来,肚子有些饿了,便揽住萧战天的肩膀笑道:“那就好!没事就好。走!我们比划比划,然后去吃饭!”
萧战天歉意地看着周南道:“抱歉师兄,今日我要去御书台一趟。”
“哦哦……”周南松开手,“你有事,那你去吧!”
萧战天笑笑转身。
周南看着萧战天走远,忽然发现萧战天今日穿的有些单薄。
萧战天灵象有损,经脉也不是很通,修行一直难有进益,凌云峰极寒的天气,即便用灵气抵御,低修弟子也做不到时时运转,往往要穿的厚实些。
周南连忙脱了自己的斗篷,小跑着过去,将斗篷递给萧战天道:“师弟,今儿雪大,披着我的斗篷去吧。知道你好学,学起来废寝忘食的。我还有你嫂子疼,你孤家寡人一个,可没人提醒你多穿衣好好吃饭,凌云峰寒冷,你啊,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萧战天能听出周南话语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关怀和真切。
这份关怀,似乎比任何一个同门都要更加真切,但也许,和周南口中常提起的“结善缘”也无不同。
于是他露出微笑,接过斗篷道:“多谢师兄。”
少年嘴角微笑的弧度,每一次都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这笑容,既不会显得太谄媚,也不会显得太僵硬,永远看着那么亲切,诚恳。
而今日的微笑,更显得他为师兄的关怀,感动无比。
御书台。
萧战天拿出柳如欢给他的那份令牌,第一次前往更高的楼层。
大师兄柳如仪的弟弟,下一任宗主珍爱的弟弟。
这身份确实很便利。
即便资质不好,脾性也不受同门欢迎,可柳如欢身份在那里,便不会有人欺负,也不会有人故意得罪他,乃至于如今,还能和妖族做一笔交易。
“身份,真是个好东西。”
萧战天想,他又从柳如欢师兄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新角度。
在凌云宗,若资质不足,那好些的资源,往往只有符合宗主长老们期望的勤奋弟子,才能得到,不管是大师兄还是柳月婵师姐,乃至于围绕在两人身边的大多数内门弟子,都和外门有着显著区别。
宗主柳震认为即便是修者,也不可贪图享乐,当于恶劣环境中磨砺自身,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所以越靠近宗主身边的人,越是要合乎这一点,只有品行,勤奋达到了要求,才能得到长老们一顾。
他资质不好,于是更勤奋刻苦。
李长老将他收入门墙。
他曾以为这就是能修复灵象的路子,可这些年过去,很显然,李长老并不能帮他达成这一点。
萧战天跟着周南出了一趟凌云宗,见了太泽和紫薇幻境的世面,这才明白,不是所有内门弟子,都和凌云宗一样。
萧战天打量着手中柳如欢的令牌,这令牌是属于大师兄柳如仪的东西,可以进入御书台更高层的通行令牌。
从前,萧战天没有资格来。
他以为,柳如欢应当也没资格来。
没想到,身份这么好用。
凌云宗的御书台,和凌云宗要求的风范相同,所有书籍都很“正统”,是筛选过的,没有一丝歪门邪道,向善向德的正经书籍。
举起令牌往上走,直到从没有来过的第六层。
萧战天挨个书架看起……
愉悦的心情就像当年他懵懂醒来,忽然认识了柜子、莲花的更漏壶、那些人最常使用的器具,跟在如欢师兄身后看屋外的雪。
他如今,有了一个容器的新身份。
还有一个,太泽衡武君后人的身份。
要让它们利于自己,才能保住性命,才能和如欢师兄一样和妖族做交易,修复灵象,得到更多。
第133章
几点萤火照亮漆黑的洞窟。
带着斑斑血迹和碎肉的骨骼散落一地,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狐狸眼睛睁开,灰白的嘴唇对着面前的篝火轻声细语。
“他想做……太泽的,帝君?”
脚底的阴影中,传来婴孩似的层层笑声,一声比一声大。
“是。”
氐土想着那天萧战天对自己说的话,对心月狐道:“他的身份,或许比那凌云宗的柳如欢要更好用。”
“哦?说说看。”
氐土继续往下说道:“太泽本就重视血脉,太泽长老徐秉生误以为他是衡武君之后,是太泽这一代皇室灵血最纯净的那个,严明若能修复灵象,便有大前程等着他,萧战天觉得,这是个机会。”
篝火中,氐土的面容渐渐淡去,幻化出一个场景。
依旧是那一日氐土带着萧战天前往僻静之地的场景,只是云雾缭绕的山间雾早已散,月色朦胧,凌云城赫然笼罩在一片风雪中。
少年头戴斗笠,手中握着灵药圃的锄头,对怀中一只老鼠窃窃私语:“我是什么东西的容器,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但我想,我如今还没有到死的那一刻,否则,我早就死了。”
“正如你那日所说,我的身份暴露,即便能逃一死,也不会再于宗门受到看重,更不要说,有太泽搜集良方修补我的灵象,如欢师兄不想做废人,我也不想。”
“我更不想死,据说到达一定境界,便能脱离肉身,若我将这身躯还给妖族,只留神志夺舍存活,我与妖族,岂不是两相得宜……”
“你们能帮我修复灵象吗?我在御书台看过太泽历年的卷宗,书上记载衡武君的后裔,灵血出众,太泽与其它宗门不同,并非有能者居之,而是选血脉最纯净的皇室后裔中修为资质出众者担任。”
“如果太泽太子死去,而我灵象恢复,或许,我有机会做下一任,太泽帝君。妖族与太泽积怨已久,若我成了太泽帝君,我有办法,让你们吃到足够多的太泽遗民。既不容易被人发现,还能报妖族的仇。”
篝火中飘荡的场景,分明是这几日以来,柳如欢和萧战天不再见面,而是以老鼠沟通的秘密画面,为了离开柳震的神识范围,萧战天特意寻了灵药圃范围内,距离那“安静之所”最近的药园种新药草,那是能引诱鼠妖的灵草,美其名曰“帮同门引出鼠妖所用。”
雪慢慢在斗笠上堆上薄薄一层。
“柳如欢的身份,再怎么也只能在凌云宗发挥作用,没了大师兄,没人会把他看在眼里。他资质低,悟性不好,更无大毅力,所以做什么都很难成功,对大师兄的嫉恨之心,已无法再让他的修为寸进。”
“忘恩负义这个词,是人定的,不是妖定的。我的确是人养大的,那又如何?你不是说了,我不是人,也不是妖。”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越来越饿了……”
“妖族已经战败,过了这么久,仍旧一蹶不振,换个办法怎么样?”
斗笠上的雪越积越厚。
篝火中的画面随着心月狐的心意而动,火光微涨。
“克制住一时的口腹之欲,对人好一点,然后,让人信任你们,自然会落入你们手中。”少年这样说,他的声音那样低,怀中的老鼠紧紧贴在他胸口,双眼的淡淡红光确少年的话语,既不会被神识扫到,也不会被人听见。”人只会相信人,可不会相信妖,你没听过人族一句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少年怀中的老鼠抬起头,并没有神态,语气却似乎在诧异面前小子的大放厥词。
“所以,不能做妖,妖要做人,就和你现在藏在如欢师兄体内一样。”
“凌云宗太小了,要有一块地方,给你们做人。而太泽,很大。”
“你知道书中如何记载太泽的疆域吗?明明已经退居中都已北,可它还是那么广渤,土地很肥沃,最富庶繁荣,我知道妖族和太泽的仇恨,你们在太泽寸步难行,死伤无数,即便你们曾经吞吃过太泽千万条人命,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少年伸手拨了拨斗笠上堆厚的雪。
“柳如欢投靠你们,他的身份并不会打动你,可他的身份若能帮助妖族,你便会心动。世人大多自私自利,我亦如此,这个道理不难,人人都明白。最难的,是利人,向他人施予恩惠。我问你,你们妖族爱吃人,可想过救人?”
“救人,可笑,我是妖,为何要救人!”老鼠语气尖利。
“是,救人与妖性本能相违背,所以你不想救,不屑救,甚至乐于见人亡命痛苦。可若不能迈过本能,你们终究还是赢不了人。如果妖族只想壮大自己,危害到人利,原本内斗不休的修士便会聚在一起,将妖族赶尽杀绝。就像你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听说,妖族当年能逃脱,是靠一种宝物隐藏在人类之中,伪装成人,这才逃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若是真的,那最合适妖族存活的办法,妖族早就做了,只是本能难以克制。”
“我想妖族从前,没细细想过这个法子,只因为你们是妖。但我可以想,我人不人,妖不妖。”
篝火中的画面到此,火光越来越大,狐狸的眼睛渐渐露出恨意,一颗莹润的人珠漂浮到心月狐身侧,她伸出细长到骇人的手指,抚摸了一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想要利妖,先要利人!要让人淡去非我族类的防备,甚至让人觉得,是为了他们好,人才会心甘情愿,前赴后继,成全妖族的口腹之欲。”
“利人,便是利妖。”
氐土沉默了一瞬,道:“若不吃人,妖力难升,你当我们妖族和人类一般,仅靠修炼便能长生有望么?二十八妖卫,当年无不食人千万,而今妖族不振,正是因为各方地界被道门占据,人消失的越多,派出的修士越多,妖族难以为继。”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太泽。太泽帝君统领太泽疆域所有的人,太泽是这世上最厌恶妖族的地方,是对妖族而言,最危险的地方,但换一种说法,也是最不会被人怀疑藏匿妖族的地方。“
“太泽与妖族积怨已久,你们就没想过,让太泽成为妖族的砧板?若我为帝君,各大官府换成妖族,或大兴土木,或找个借口广招奴仆,再引去别处,妖族吃完,以钱银安抚其家人,不服,则抹其记忆,灭其全家,人多人少,只要在太泽境内,谁能置喙?太泽境内,泾渭分明,从不让各大宗门插手其中。”
篝火中的少年低声说着,眼神隐隐带着期盼。
“请助我,成为太泽帝君。”萧战天的语气温和,说完这些,他凑近观察老鼠的头颅,伸手捏开老鼠的爪子,细细查看那四只小爪,端详这只老鼠和平日里厨房藏着的老鼠有何区别。
雪重新在他斗笠上堆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再拨开,而是揭开斗笠,在身前抖了抖,雪簌簌而落,发出不足以惊动山峦的声响,只有被覆盖的土地能够感受到那轻微的震颤,“请您向妖卫大人传达我的想法。”
氐土道:“你和柳如欢很像。”
“我本就是他捡回来的,睁开眼见着的第一个人,就是如欢师兄。”萧战天点头,“他教了我很多……和长老们教的,不一样的东西。”
“若要找人做太泽帝君,未必是你。”氐土言明。
“何必再费功夫另寻,太泽对你们而言,并不是能轻易潜入的地方吧?而我,我是徐秉生亲自找到的,我见他那一天,他掏出一个法盘,上面刻着龙纹,我的血令法盘金光大盛,周南师兄告诉我,徐秉生那天很激动,仰天大笑,说命不绝他太泽。”
“竟有此事!”半响后,氐土道:“我会将你的想法,告知大人。”
少年轻轻吁了一口。
熊熊燃烧的篝火中,少年和氐土的身影渐渐淡去。
在萧战天面前时不同,篝火下方,一团黑色的影子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地看向心月狐道:“他说的也没错,从前倒没想过做人,人珠不够,但若有机会将太泽的人全吃掉,您的伤势也能恢复了!”
心月狐盯着萧战天的容貌,眯了眯狐狸眼睛。
氐土明白心月狐在忌惮什么,连忙道:“当年您用姬蘅的血肉捏了个模子,并无面容,不过是个无脸娃娃,生出灵智后,样貌竟也生了出来……我探查了他的血肉骨骼,正是容器没错,或许是醒来后见着那老道,棺材的禁制发动了,这才化了形。”
“或许?氐土,你很久不说这样的话了。”心月狐的脚尖按了按地面涌动的黑影。
氐土道:“……我很久不说这样的话?”
“我派你去凌云宗,是为了查清楚那老道抢走他后,出了什么事情。到了今日,你既找不到老道的行踪,也没有弄清楚他作为容器异变的缘故。”心月狐从容地说着,“我留你在凌云宗,是因为你素来谨慎小心,有你看着,将他藏在凌云宗,对我们而言,或许更妥当安全,在需要他的某一天,能用他跟那个凌云宗的修士融在一起,为我们所用,不是去助他当什么帝君。”
面前的篝火渐渐平息,“他是我捏出来的,我很清楚捏出来时,他是个什么样子,角被剥离,竟能活着,和那柳如欢此消彼长,甚至生出灵智。你不去查其中的缘故,和他相处没多久,倒想帮他做帝君。”
“他做了太泽帝君,还会这样乖巧吗?”心月狐感叹,“人……都是很狡猾的。”
氐土大惊,叫道:“大人,是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你被他影响了。他身上,有古怪。”心月狐回忆着方才火中少年的面容,“他那张脸,很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长得平凡,可这世间,能让我见过却忘记面容的人,极少,除非天机遮掩了他的面容,就和当年,天机遮掩了那块地方一样。”
心月狐脚下的黑影,几乎瞬间凸出柔软灰色的影子趴去了心月狐脚边瑟瑟发抖。
“天不绝我太泽……恐怕太泽未必是将他误认为衡武君之后,你忘了,还有一个可能。”心月狐蜕去狐身,化为一个衣着华贵,举止高雅的绝色美女,她抬起手腕,手中便出现一柄玉扇。
玉扇举起遮在面前扇了扇,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睛吊起。
“当年的传言荒谬可笑,衡武却信了,如今想来,或许是真的,若姬衡腹中真是灵胎,难怪当年我用了衡武那么多后人的肉身,都不能将妖骨融进去,她的偏就能成。”狐狸眼睛眯起来,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真是太妙了。”
“试试也不错,若太泽真的认错了,他做帝君,便是十拿九稳。”玉扇后的琥珀色眼睛泛着淡淡的血色。“难怪他剩个皮与骨,竟能在凌云宗化出形貌,柳如欢修的,是凌云宗的内功,太泽与凌云宗,原就是一家,都是奎山老儿的传承。”
氐土道:“柳如欢说那老道将萧战天托付给他保管,不久便匆匆离去,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也许就是那道人故意为之!会不会是他遮掩了天机?”
“老东西伤重,又跳入了赤水死海之中,没有那个能耐。”
脚尖轻点,脚下黑影中窸窸窣窣。
“参水,西南下一任圣女的踪迹,你还没有找到吗?”
“西南的人实在难缠,我怀疑,赫兰奴早已提前给她下一任种下了圣火种,能知晓下一任圣女教名的教徒,魔纹中都刻下了禁制,一开口就死了,马上就会被明暗两宗发现。我找不到!”黑影中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黑影中便有声音嗤笑着,“你这猿猴,真是没用,心月狐大人,让我去吧!”
参水愤愤道:“赫兰奴也不知有什么毛病,竟不生了!历代魔教圣女男宠那么多,她竟一个也不要,鬼金找出来的那个男子,美的甭管男人还是女人,见了都瞪直眼,走不动路,她倒好,目不斜视,差点给杀了!”
“听说剩下那个,是消失的赫兰弥之女,一个凡人之女,藏的这样严实,若她资质不好,开不了乾坤鼎,还不知要让我们再等多少年!”
第134章
太泽之中,徐秉生正大发雷霆。
“白氏真是一帮废物,竟连半分灵象都无法修复。”
“长老,我听说极北之地,还有一位医术高明的修者……”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有侍者恭敬低头,不着痕迹地用耳朵听着徐秉生的每一句话,徐长老住所最大的那颗桂花树根下,贴着一朵摩尼花,那朵花汲取着桂花树的根系,将所有的枝条不断延伸向地底,飘落的花瓣变成耳朵,提供给屋中不起眼的侍者。
这摩尼花的移植探听,并非魔教普通教徒可以驱使。
而是专属于死魔徒的绝技。
每一代能学得的仅有几十人,分别侍奉在圣女和各大魔教护法身侧。
能作为红莺娇以卧底使用的,更少。
不过两人。
徐秉生让下人们退下,窗外簌簌飘落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又落在地上。徐秉生走入密室,烛火摇曳之中,一处长画出现在他眼前。
画中有很多人,身后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北有星辰,南有月,还有许多惟妙惟肖的珍奇异兽位于山间,那山水画的雄浑磅礴,中正苍劲,每个方位都有着几个姿态各异,捧着圆形法盘的女子,似在布阵,其中一个女子腰间隐隐有一把长刀,东侧突兀的画着两个道童追逐打闹。
整个画卷正中,则是一个手握包间,怒目而视的道人,他的道袍格外的宽大夸张,整个人似乎在空中翱翔,腾云驾雾,正气凌然,大有斩妖除魔的威严之色。
徐秉生恭敬给古画上了香。
从怀中取出一个刻有龙纹的圆形法盘置于香前,不舍得抚摸了一阵,伴随丝丝缕缕的金光,法盘上残留的血迹,似乎被香牵引,渐渐飞向古画,浸润其中……
*
挥毫泼墨,挽天河。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运笔泼墨,墨水挥洒处,化为一只只杜鹃向着远方飞去,渐渐接回一道白色的身影。
走过长长的阶梯,那缥缈云雾中的苍山,已至尽头。
见着柳月婵的身影,笔杆扫云烟,一阵酣畅的笑声从执笔道人口中发出,他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浑身气息全无,唇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长长白须在风中纹丝不动。
柳月婵远远看去,只见那乌黑一片的山崖中,白眉道人似乎整个人都发着微光,与漆黑的夜色之间存着天然一道白色的屏障,寻常可见的道袍笼罩在他身上,更显得神仪内莹,气质出尘。
“你来了。”道人笑语。
柳月婵行礼道:“凌云宗柳月婵,拜见前辈……”
“嘘!”白眉道人扬手,示意柳月婵看脚下,“你且低头,瞧瞧这赤水。”
柳月婵依言低头,一边一看,一边琢磨。
脚下波涛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挺直的空间之中,连一丝风都无法感应,和当年与白眉道人在吕州相遇时的情况一样。
“山月来时,赤水不动,平地玉楼琼宇。”道人高唱微吟。
刹那间,漆黑一片的横断山崖,便起高楼,雕栏玉砌,如神仙天宫一般,就连脚下的地,也变成玉石铺就。
白眉道人满意地抚了下胡须,示意柳月婵跟着他往里走,白眉下的一双眼睛黑而纯粹,面目慈祥,道:“你来时,心中犹豫,我本不该引桥接你,可叹,你一转身,小老儿算不出来你还会不会再来,只好见一见你了!来了此处,就是老道的客人,来来来,我带你四处走走。”
“怎么,不敢进去看看?”见柳月婵不动,白眉道人笑了,“老道对你若有加害之心,当年吕州便将你擒走,你可没有还手的余地啊!”
柳月婵坦言道:“晚辈本领低微,知前辈并无加害之心,方敢入赤水之上,前来拜见。晚辈不敢隐瞒,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拜师。见此仙宫玉楼,心向往之,只怕辜负了前辈一番好意,惹得前辈不快。”
“当年吕州一见,晚辈心中有许多疑惑,数年来反复寻访探查,所获甚少,今日冒昧打搅,求前辈指点迷津。”柳月婵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吕州初见时,柳月婵便能感觉到白眉道人实力高强,超出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此时站在白眉道人面前,她还是一点气息都不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
若非亲眼见过白眉道人施法,她几乎以为面前的老者,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
这样的人,若要对她不利,也不用等到现在。
白眉道人受了此礼,道:“老道素来只给自家徒儿解惑……你可知你这番话,可能就失去了一个大机缘。我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一点做我徒弟的念头都没有?”
“不敢隐瞒前辈,其实晚辈前来,已有意动,只是……师门恩重,晚辈难以取舍。”柳月婵道。
白眉道人沉吟片刻道:“你对凌云宗的感情倒是很深。既如此,且随我来,谈一谈也无不可。”
说罢,白眉道人转身向前,柳月婵快步跟上。
一老一少,在漫天星辰中,步入仙宫之中。
凿山开殿,参差阁楼倚山峦,中天月影洒在大殿内部,一路前行,实在是美不胜收,但内部空空荡荡,叫柳月婵摸不准这景真假。
若说是幻境,又不像。
倒像是法术遮掩,隐闭了此宫殿。
她没心思看风景,沉思不言,白眉道人领着人九曲十八弯,寻到一个高台,指着两个蒲团,示意柳月婵可以坐下了。
两人盘膝坐下。
蒲团前有个小桌子,放着两蝶吃食,一碟吃剩下的凉拌猪耳朵,一碟花生米,外加一大壶酒。柳月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吃了一惊。
这白眉道人道骨仙风,瞧着像清修之人。
性情只怕与外貌大相径庭。
白眉道人同样盘膝坐下,坐好后挺了挺背部,又弯曲着锤了下腰,抱怨道:“这人一老,身上毛病就多,唉!”
柳月婵:“……”
她很久没听修行之人表达身体不适,大多只闻修士表达寿命不长的担忧。
“这宫殿不错吧,你要是做我的徒弟,这宫殿就是你的,别瞧这里看着空,好东西,多得是!只是你得自己找。你跟随我修行,自是比在凌云宗能得的好处多。”
柳月婵道:“当年前辈一眼看出晚辈所修行的功法,告知晚辈修揉花碎玉诀,此生难入元婴,前辈可与我凌云宗有什么渊源?”
白眉道人笑眯眯夹起一颗花生米吃了,道:“我先问问你,你再问我。见了我诸般术法,还有这么好的宫殿,你可能取舍了?”
柳月婵道:“前辈术法高深,晚辈钦佩不已。”
“看来这些好处,并不能叫你改变主意。”白眉道人问她,“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在凌云宗师从何人?”
“晚辈名月婵,师从凌云宗宗主柳震。”柳月婵顿了一下,“晚辈是孤儿,自幼于师门长大,承蒙宗门厚爱,得赐柳姓。”
“原来如此。”白眉道人点头,“如此恩情,堪同再造。凌云宗的规矩,我也知道一些,你若改投别派,只怕要惹来不少非议,那凌云峰,也再没有踏入的可能。”
“晚辈并非是惧怕非议。”柳月婵道。
白眉露出几分惊讶,“那你因何难以取舍?”
“师门恩情与前辈所展示的修行之利,取舍之间,晚辈深知,并没有两全的可能,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晚辈作为宗主弟子,所做出的决定,必然会给身边的人和事带来影响。”柳月婵看向仙宫外的漫天星河,“师父师娘于晚辈恩同父母,若能尽晚辈最大的努力,放弃修行之利,维持彼此情谊,晚辈绝无犹豫!”
“可若有一天宗门有难,无修行之利,晚辈很害怕……力有不逮,终成毕生之恨!”柳月婵握紧拳头。
她前世四处奔波,想要重建师门!
可她只是个连元婴都无法结成的宗门弟子,处处受制,不得不接受太泽相助。
凌云宗仅存的同门弟子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些失望痛苦,迷茫无依的目光,无不深深刻印在柳月婵心中。
她修为不济。
她也无法找到当年宗门灭门的真相。
更不要说,再过几百年,大妖危月燕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向魉都之门!
她不知妖物纵横时,宗门弟子会如何,也不知道面前的白眉道人,会不会下苍山力挽狂澜,可根据她所探查,即便是妖与人之战最激烈时,都没有听过有关苍山的消息。
自重生以来,她尽量不去改变曾经发现的一切,暗地与红莺娇一起,调查当年的真相,积蓄日后抗衡敌人和妖族的力量。
唯一,最难以预料的变数,便是面前的白眉道人。
这是机缘还是危险,她不得而知,但她知道自己上一世,至死也没有突破修为境界。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在这浩浩修真界中,资质再好,也不过是一粒微尘。
她可以叛出凌云宗改投他人。
但这一切,都必须值得。
否则,她宁可,以凌云宗弟子的身份,与师门一起,殉在宗门覆灭那一天。
白眉一颤,夹花生的手稳住,白眉道人露出几分悲色,但很快便掩去,化为唇边的笑意,与花生一起咀嚼了。
“你怎知凌云宗会有难?你年纪虽小,却是杞人忧天,即便有难,天意难违,也不是你一人可以承担。”
第135章
“二十八妖卫尚存,太泽时有动荡,各地妖祸时有发生,晚辈不敢不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柳月婵自不会将重生一事贸然说出口,有意试探,“前辈当年曾说晚辈眉间有死气,隐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敢问这是为何?”
白眉道人道:“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当年你就问过我,但老道还是那句话,我只能看,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为你算了一卦。算出……你我当有师徒的缘分。”
柳月婵能听出白眉道人所言非实,必有隐瞒,可见白眉道人的神情,分明是不想细谈,嘴唇微张,在心中衡量片刻道:“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啊,老道很好奇,你修为这么低,莫非是你平日里不够勤奋的缘故?”白眉道人笑眯眯用筷子点了下她,知道自己问完了,就得换面前的小姑娘问他了。
柳月婵道:“晚辈不曾懈怠,功法或许有瑕,但昼夜如刀尺,不敢不刻苦。”
重生前后,三百多年来,柳月婵勤学苦练,修行进益也是一骑绝尘,师门外界无不赞誉有加,她一心修行,虽从不在意外界的评价,但也是头一次,被前辈指着说不够勤奋,修为低。
“平日里,除了修行,可有学些丹书,符道?”
“晚辈于阵法一道略有所得,旁的并无所长。”
“噢?我这里有几个布阵的法器,你既善于布阵,不妨与我对战一局,若你能突破我的阵法,我便将它们赐予你,也免去它们压箱蒙尘的苦楚。”白眉道人朝桌子一拂袖,桌盘狼藉变为一道八卦阵图。
柳月婵迟疑道:“前辈才疏学浅,如何能在前辈面前卖弄。”
道人的手点在八卦图中,“你先不要谦逊!哎哟,我怎么和你这样的娃娃有师徒之缘,你这样端端正正的,倒叫老道惭愧!”
柳月婵:“……”
柳月婵对白眉道人并不熟悉,凌云宗多为严师,她素来,不是头回见面就能跟师长前辈开玩笑的性子,即便她能和同门说笑,与红莺娇互怼,但在没有熟悉前,当年红莺娇百般纠缠,也无法叫她给一个眼神。
今日更没有那个心情。
一老一幼,两两相望,都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来来,你我在此图中布阵,变阵对战一局,你需要什么布阵的材料,告诉我,我这里,尽可取得。”白眉道人催促道。
柳月婵心中一动,她的天地三才阵,还需几个特别珍贵的材料一直没有下落。
“尽可取得”四个字,并非一般人可以夸口。
柳月婵没有赢白眉道人的信心,但若能从白眉道人知道一些取得材料的渠道,日后去寻,倒也得宜。
柳月婵道:“我与前辈的灵力天差地别,阵法恐难维持。”
白眉道人闻言知意,笑道:“你放心,我所注入的灵气,不会超过你的修为。你我只用阵法对弈,月落日升之时停止。”
柳月婵便说了许多材料,倒也不是多珍贵的东西,白眉道人一拂袖,便摆满了殿中。
柳月婵拿出红莺娇先前给她的芥子戒,先摆聚灵阵。
白眉道人抚须,见状露出几分兴味道:“这是聚灵所用?你所用灵材倒是常见,就是这灵石消耗怕是不菲,很不错……”
“前辈见笑了。”柳月婵肃着脸,认真布阵,她虽无信心,但既是对阵,必然会全力以赴。
苍山灵气精粹浓郁,几乎瞬间便齐齐涌入八卦图中。
“无妨,既是阵法,自可一用。”白眉挥手,布上自己的阵法。
白眉道人并没有布多么厉害的阵法,而是循序渐进,以基础的阵法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八卦图中,白眉道人转守为攻,变阵极快,变幻莫测,来回攻防之间,柳月婵不禁深深入迷,对白眉道人于阵法的渊博感到钦佩。
白眉道人打量着柳月婵认真的神态,颔首。
月色清辉透入空旷的殿中,夜风习习,柳月婵变阵的速度渐渐满了下来,哪怕有聚灵阵支持,她的额头也慢慢渗出汗水,心神不济。
见状,白眉道人道:“可还要继续?”
柳月婵道:“旭日尚未升起。”
待旭日升赤水,杜鹃啼散曙烟,这场布阵对局才结束。
柳月婵全力而为,虽未胜出,但也算得上是平局。
白眉道人拂袖将八卦图散去时,柳月婵眼前一黑,倒在桌上,心神耗费过大竟瞬间失去了意识。
一道灵气拂在柳月婵身上,渐渐柳月婵皱起的眉便平缓,很快睡着了。
随后,白眉道人将手拢进广袖中,缓步走到大殿开阔的悬崖边。
旭日东升,照耀苍山之宫霞光辉映,微风拂晓,白眉道人遥望北边,回忆里尽数绿水青山,如今已白雪皑皑。
再看西南,依稀万户萧疏鬼唱歌……
*
柳月婵睡醒时,一只通体碧蓝色的鸟儿落在桌边,正在她发间来回跳跃。
按住额头,柳月婵蹙眉抬头,正好见不远处白眉道人的背影。
白眉道人没有回头,只是问她:“柳月婵,你因何修道?”
柳月婵坦言道:“师门长辈皆修,晚辈亦如此。”
白眉道人又问:“幼时,你从道之心为何?”
柳月婵道:“不负师门,登峰造极,渺观宇宙。”
“如今,道心可有变?”
“天长地久,惩恶扬善。”柳月婵默默将报仇雪恨咽下。
“这可是你日后,能为之日以继夜,持之以恒的道心?”
“不是。”
“哦?”白眉道人回头。
柳月婵坦诚道:“晚辈从前,总以为修道是与天争命,身负师门厚望,自当大放光彩,又因天高地迥,常觉宇宙无穷,想游历四方,俯察品类之盛……”
“后来,发生了一件对晚辈很重要的事情。晚辈才明白,修道一途,或许受种种影响,让晚辈不断向前行,但如果有一件,能让晚辈一直奋力修行的原因,却没有那么复杂,所求……唯有心安!”
“师门育晚辈成人,已在晚辈心中划下一道尺,行路至此,晚辈不敢说自己所选,都是对的,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你很好。”白眉道人看向她,双目澄澈如孩童。
白眉道人虽觉得柳月婵如今太年轻,与他想象的脾性有些不同,但他一问柳月婵修道的态度,二问修道的基础,三问修道的动机。
面前的小姑娘都真诚地回答了他,他也明了柳月婵如今的为人。
柳月婵眉间的死气,或许就是她犹豫动摇,来到苍山的原因,白眉道人甚至确信,柳月婵最终会选择拜入自己门下。
只是,不会是现在。
至于柳月婵想问他什么,白眉道人心中已有数。
“昨日我说你杞人忧天,是我小看了你。我实话与你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有过收徒之念,这天地卦象中,我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数……得不艰难,失必容易,你难以取舍,或许正应了你我这天地变数之缘。”
白眉道人朝柳月婵招招手,“我问完了,孩子,你问吧。”
柳月婵问道:“前辈,师门长老,人人都说,我灵台之中生行云无定之象,正合了宗门揉花碎玉诀,有望破道飞升。我想问您,究竟是功法本身有缺陷,还是我的灵象或眉间死气之故,令您断言,我无法突破元婴?”
“眉间的死气,有混沌之灵蕴含其中,不仅不会影响你,反倒会助你修行。”白眉道人答她,“揉花碎玉诀确合了行云无定之象,可你并非是行云无定之象,而是行云有定之象。”
柳月婵淡然的表情微妙地凝住,下一刻,眸中显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我……不是行云无定之象?可是,凌云宗曾有师长修行过揉花碎玉诀,她身负的灵象和我是一样的。若非如此,当年师兄如何能千里迢迢将我寻得。”
“世间灵象岂能一言化之,这两者虽相似,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知道修士中,常以灵盘搜寻符合门派功法的弟子,这个法子,是许多年前,一个有名的修者想出来的。以他的威名,自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但是人就会犯错,甚至为了遮掩这个错漏,不惜将错就错下去……”白眉道人目露悲悯之色,“灵盘或许能保大多数人的灵象准确,可对于真正好资质的修士而言,却成了暗礁险滩的存在……这世间,能登峰造极,破界飞升之人,少之又少,对与错,过了纠正的时机,覆水难收。”
“那位修者是谁?”柳月婵回想宗门记载的典籍,竟无所获,灵盘辨别灵象一事仿佛是修真界的常识,用的久了,便自然而然被人信服,下意识丢掉了探寻源头的兴趣。
柳月婵思及此处,悚然一惊。
白眉道人道:“你境界未到,便是知道了,也记不住他的名字。”
“前辈,若灵盘并不能准确辨别修士的灵象,岂不是有会有人,如我一般,修行错了法门?”柳月婵苦笑,“既然有误,为何不广而告之,这么多年,除了前辈,难道就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吗?”
“自然有。”白眉道人语气温和,“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并没有如你这般的好资质,那灵盘对许多人而言,也不算错,对有些人而言,错也是对。蒙在鼓里,未必就不好,你去说,难道世人便信你?”
“即便你今天来寻我,可你也没有轻易相信我,不是吗?”白眉道人笑着看向柳月婵眉间。
柳月婵道:“前辈洞若观火,能遇见前辈,是晚辈是幸。”
一日一夜,见天地,见白眉道人的修为,还有阵法一道展现出的渊博,白眉道人观察柳月婵的同时,柳月婵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观察白眉道人。
两人皆有隐瞒,但也都真诚的,在能交谈的范围内,以诚相待。
柳月婵已在内心做出了选择。
可无论怎么想逼自己开口,还是败于“舍”之一字。
一想到叛出师门,师父师娘会露出怎样不解失望的目光,她已万箭穿心。
遥想凌云宗灭门时,她跪在石碑前,四周议论纷纷。她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一夜吹猛雪,心若死灰。
“各大宗门霸着人,用灵盘抢夺资质好的弟子,又怎么愿意让弟子轻易改投别派,多少人为了修为进益,利字当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各大宗门中,凌云宗不错……我曾遇见过几个凌云宗的内门弟子,有情有义,可见门风,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眉道人拂袖,一道灵光涌现在柳月婵身前。
“我确与凌云宗有些渊源,只是往事已矣,不愿再谈。”白眉道人回答了先前柳月婵问他的话,接着继续说,“凌云宗的功法中,揉花碎玉诀你不是不能修,只是行云无定之象,乃是夺天地之造化蕴劫而生,修者体内伴随灵根而生的这一点九转明烁光,变幻万千,如此惊人的灵象,能安然在你灵台中,必然有人与你应劫而生。”
“揉花碎玉诀太过柔和,若你乃行云无定之象,修行起来自然无碍。可你有应劫之人,若修此功法,定下入世之道,必然与那人此消彼长,对你不利。”
“正因如此,我说你修为低,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
柳月婵想到萧战天,这段日子以来的迷惑,终于有了几分拨云散雾之感。
“以你的灵象,若寻凌云宗内其它的功法,恐怕没有更合适你的,勉强为之,岂非虚度光阴?”白眉道人劝解她。
“若我……修出世之道呢?”
白眉道人叹道:“那恐怕,与你心性相悖,难以长久。”
柳月婵恭恭敬敬向白眉道人行了个大礼,“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唉!唉!看你神色,今日我想收徒是不可能了。”白眉道人微笑,“不过老道不急,好徒弟不怕晚,昨日你我对阵,有几个变化很是有趣,时辰还早,你若不急着离开,你我不妨再聊一聊。”
柳月婵心中感激,自然说不出立刻离开的话。
一老一少,绕着这苍山的宫殿四处走了走,那天地三才阵所需的材料,柳月婵也从白眉道人口中,知道了寻得的渠道。
临走时。
白眉道人将双手拢在长袖中,挥毫泼墨,挽天河。
那熟悉的杜鹃鸟又飞满了赤水之上。
“柳月婵,老道本家姓名无颜再提,尊长赐下莲善二字,你便唤我,莲道人罢!”
柳月婵道:“莲道长,告辞。”
“希望你我下次见面,便是拜师之时。”
第136章
客栈已到了饭点,大堂内不少人在用餐。
柳月婵戴着帷帽刚回客栈,进屋还没坐下,红莺娇便推门而入。
“柳月婵!你可算回来了,跑哪里去了嘛……”红莺娇正要抱怨一番,见柳月婵面色不好,似乎有几分疲惫,便换了口风,“入梦香引怨凝结的几张面容,我的人已查到了线索!走走,我们一起去见见。”
“嗯。”柳月婵拿起茶壶想润润喉,却倒不出茶水。
红莺娇便飞快转身回自家隔壁,提了茶壶来给她斟了一杯,一边斟茶一边嘿嘿笑道:“这回你总不会不让我跟着了吧?”
说完,红莺娇鼻尖微动,看着柳月婵道:“你身上有酒气呢……”
柳月婵不搭腔,缓缓喝了口茶,“多谢。走吧!”
红莺娇连忙跟上。
并肩而行,两人依着探子的线索前往百里外的一处小村落,红莺娇话里话外几次问柳月婵去了哪里,直到柳月婵不耐道:“从前我去哪里,你也不会回回探个究竟。”
“那不一样,从前你我什么关系,现在什么关系!”说这个,红莺娇就来劲儿了,“我如今,可是你的妹妹!”
柳月婵斜睨她,似笑非笑道:“好妹妹。”
红莺娇挑眉嬉笑道:“好姐姐!”
“……”
“嘿嘿。”
“最近我们这么忙,太泽,黄黍,你倒逍遥,跑去办你的事情,我昨儿想给你发传讯的纸鹤都飞不去你那儿。这么神秘,到底跑去哪个秘境或阵法里头了?留我一人操劳。”红莺娇问。
就这么几天,从前也不是没分开过,红莺娇前头虽不开心,但也只是抱怨几句,直到昨日想传递有关黄黍的消息,红莺娇才有些急了。
她很清楚,最近事情多,柳月婵绝不会在这个关头让她联系不上。如此一琢磨,这次柳月婵独自一人去办事情,就显得很微妙,甚至是很重要。
这就叫红莺娇十分好奇了。
“好姐姐,你可别忘了我们的誓言,日后同心戮力,咱们在太泽地界上,徐荣又一直在查你,万一……我会担心的。”
柳月婵听了这番话,心里诸般滋味,若没“好姐姐”三个字,倒能叫她心情好些。想着日后的打算,柳月婵在心底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明媚的天色,想着前日与红莺娇分开时的话,这阳光烫得她心底那些惆怅,拼凑成当日听红莺娇说“偷偷摸摸”的心惊与难堪。
“好,以后我去哪里,知会你一声。”柳月婵温和地说。
红莺娇心头一喜,这姐妹当得真划算!
提一提结拜的事情,柳月婵的态度就软许多!
两人依着魔教探子的消息到达一处小村落,这里几乎在太泽边缘,到达时已入夜,村里在举办欢宴。
“就是这里,灵符绘制复刻的七张面容里,好几个已经查不到了,只有这张面孔,还有些眉目,柳月婵,你看那个穿绸缎衣服的妇人,她叫张秋月。”红莺娇拿出一张少年的面孔灵符,对比着指向一个妇人。
宴席中坐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肤色比旁边的人都白些,她便是红莺娇指给柳月婵看的张秋月。
“大概是几十年前,她的哥哥张秋日失踪了,她有些本事,是个商人,一边跑商一边寻人,和我娘也有些生意的往来,正巧就对上了人。”
张秋月已上了年纪,两鬓斑白,今日是亲戚的孩子满月,她和魔教的人约了见面,回来一趟见小辈们各个玲珑可爱,便散财置办了几桌热闹热闹。
孩子们也喜欢她。
明亮的烛火映亮了张秋月的脸,她看着追逐打闹在几桌边欢笑的孩童,眼中露出几分怀念和向往,浮生一瞬间,幼年和大哥的岁月早已走远,她其实早就放弃了,只是习惯性每年花费一笔钱去找大哥的消息,乍然得到消息,惶惑的同时,自然也欢喜。
即便不是个好消息,至少多年的寻觅,终于有了个结局。
一个抓着鸡腿的孩子笑着撞到了她怀里,被张秋月一把扶住,“小心些!”见着孩子的头发乱如枯草,她忍不住用手抚了抚。
“月婆婆,明年你还回来吗?”
“月婆婆年纪大了,兴许明年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年纪大了就不回来了?等我年纪大了,我给月婆婆也办酒席,就喝村口的鹤年酒,据说喝了能长命百岁呢。”
“哈哈哈……好好!”张秋月爽朗一笑,“那婆婆等你,到时候我多喝几坛。”
宴席正热闹,柳月婵和红莺娇并未打搅。
只等月上梢头,席间的人散去,几个年轻的媳妇开始整理打扫时才出现。
张秋月知道今儿有约,自然没喝几杯酒,只浅浅抿了几口,到底年岁上涨,被孩子们闹腾了一下,竟有些精力不支,忍不住伸手揉自己的额头。
一阵夜风吹过,感应到有人在看自己,张秋月不经意转头,见有两个女子正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
月光明亮,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白衣者臂弯悬着青色披帛,飘然若仙,红衣者袖口绣着黑色花边,灿若玫瑰,只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
张秋月怔怔扶着桌子站起来,红莺娇朝她点了下头,拿出红姑商会中的令牌朝她挥了挥,张秋月便知道今日赴约的人,便是面前的两位。
张秋月对小辈们嘱咐了一句,缓缓走向两人。
三人一同去到了张秋月幼年时的住宅,这是一处老房子,保存地再好,也遮掩不住其中的破败。
“我大哥已经走了吗?”张秋月环视着屋中摆设。
“是……节哀。”红莺娇将几张灵符依次摆出来请张秋月看,“我们探查妖物时,碰巧发现令兄的踪迹,若你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许我们能为令兄报仇。他生前,可有什么仇敌。我们这里还有几张面孔,你可有认识的?”
“仇敌!”张秋月长叹一口气,“我也想知道大哥有什么仇敌,他是那样一个好人,素来又好客,村里人有什么农活没做完,他就跑去帮忙,别人休息了,他还忙的满头大汗呢。他进城做过木匠,谁家缺了什么,他也慷慨,得了闲,扛着家伙什就去做工,乡里乡亲,给口饭便算报酬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他却被害死了。”张秋月揉了下眼睛,“出门在外,我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见惯了的,却是人善被人欺。”
拿起灵符,张秋月细细看去,直到一张面孔,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凑近看。
红莺娇挑眉,与柳月婵对视一眼。
这张灵符并非入梦引怨香中七张面孔之一,而是两人特意拿出的黄黍画像。
谨慎起见,两人并没有将黄黍的面容交给魔教的探子,黄黍在她们两人手中的消息,尽可能不要透露出去。
“这个人,有些面熟。”张秋月思索着,“我好像见过,哎呀,他、他是个跛子。我想起来了!我大哥请他来过家里。”
“你还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吗?”柳月婵一道清心诀轻轻打在张秋月身上,张秋月瞬间感到精神一振,脑子也清醒许多。
“我想想,我记得大哥说过他,他好像是杏花村的,没了娘,被人赶出了村子,找我大哥借了一笔钱,后来一直也没还,我娘生前还念叨呢。”张秋月感慨,“他也被害了吗?”
红莺娇咋舌道:“谁害谁,不好说。”
张秋月不解地看向她。
柳月婵道:“张夫人,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好像叫……黄土。”
柳月婵又问道:“张夫人,你可有令兄的生辰八字?”
张秋月点头,将生辰八字告诉了柳月婵,听完,红莺娇忍不住道:“他这个八字,有点厉害啊……”
张秋月毕竟走南闯北多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些,惊道:“我兄长的八字,很好吗?我听说有些害人的邪修,会专门找八字好的人。但这八字当年镇上算过,也只赞一句富贵。”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得看怎么用了。”红莺娇实话实说,“八成就是因为他的八字,但具体是用来做什么,我们还得继续查查。今日的事情,还望你不要对外说。”
张秋月道:“这是自然,要不是红姑帮我留意,还不会遇见两位仙长。能知道大哥的下落,我死而无憾了,两位追查妖物若有需要帮忙,尽管吩咐!”
“我们还要赶去杏花村一趟,再会。”
“等等,杏花村如今已是个镇子,变了许多,毕竟是陈年往事了,我有一位旧友,两位若要知道黄土的事情,不妨去问问他。”张秋月给了一个姓陈的老者名字。
杏花镇。
陈员外正悠闲乘凉,门房递来访客的信,便将人请了进来。虽说镇里尊称他一声员外,但他并无官职,如今修仙者到处都是,官府算个什么,不过是因为在太泽边境,他勉强算是个当地土财主罢了。
柳月婵和红莺娇改头换面,陈员外以为两人是张秋月的朋友,得知是在问一个叫黄土的人,虽感诧异,回忆一番倒也有印象,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但具体不清楚,还得请村子里的老人问问,便招待两人先住一晚,明日答复。
第二天,陈员外便找了个村里精神还算好的老村民回忆这个人。
“这人确实是杏花村的村民,只是他已经离开村子很久。你们问对人了,陈员外,我记得他,当年他家还闹了一桩大事呢。”
陈员外好奇道:“我咋不知道?什么事,那时我不在村里,他家不就是着火跑了吗?”
“您老不知道内情,邪门的很,那时候谁敢说啊,都怕!”老村民絮叨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能说说。”
“黄土那小子生来就是个跛子,可怜!腿短了一截,瞧着也吓人。他还总生病,他爹就抛下母子两跑了,好在他娘绣活不错,便一个人带着他。”
“后来不知怎的,他娘跟个路过的道长好上了,黄土那小子的腿,竟也好了。”
“这事在咱们村,可是件稀罕事!”
“可惜没几天,他娘就死在了家里头,那血啊,糊了满墙都是,吓死人了!妖道和黄土也没了踪影,大家都说,黄土娘被那妖道害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玩意,人死在屋里,谁都不敢进去收尸,大伙只能把那屋子一把火烧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黄土有回来过,但是大家都怕,赶他,那屋子里也烧了个精光,他很快就走了……走了没多久,村子里就死了不少人,邪门呢,大家连忙报了官府,官府还派仙长来做过法事,那阵子都不敢提。反正后来,就再没听过黄土的消息。”
第137章
柳月婵对陈员外道:“我们想去看看烧毁的屋子。”
陈员外也好奇,便让老村民带路,点了两个护卫,六个人一块去。
结果到了地方,却是一片荒山里边,原本上山的道路已被野草覆盖,老村民一边扒拉开野草一边带着人往里走,道:“草里有蛇,诸位悠着些!这里好久没人来了,这山上的果树野草酸涩,下雨后连个蘑菇都不长……”
陈员外惊讶道:“难怪当年我要买这山头,都叫我别买。”
“您是大善人,灾时施粥问药,大伙不想叫您的人吃这个亏哩,这山也偏,就是捡柴火都懒得来,咱们这里山啊树啊的那么多,一片连着一片,不缺这座。”
郁郁葱葱的大树几乎将这里遮了个严实,再明媚的阳光都很难透过头顶的树叶打下来,显得树底下十分昏暗,有些阴测测的凉意。
红莺娇干脆一挥手,一阵风吹过,将那野草歪斜,划开一条方便行走的道路。
陈员外恭维道:“两位原来是仙长,失敬失敬。”
老村民一路走的忐忑,见状喜不自胜道:“太好了。这路我走的心慌,有两位长在,可就安心多了!两位仙长来此,莫非是要查当年的事情。当年官府的人定为妖物害人,可老汉我总觉得和那妖道有关系呢。”
红莺娇好奇道:“这么笃定,怎么说?”
老村民看一眼陈员外,小声道:“您二位是陈员外的贵客,员外救过我的命,我也这个年纪了,不怕说了。跟您透露着,当年官府的仙长做完法事后,虽是没死人了,但有桩怪事一直悬在我心里。您二位跟我来看看就明白了!”
“这么悬乎?”红莺娇嘀咕着。
陈员外年纪大了,走一会儿便气喘吁吁,两个护卫架着他,红莺娇本就着急,见状掏出个似大盆的法器,将老村民推了上去,对陈员外道:“陈员外,我们急着办事,你年纪也大了,干脆回家歇着吧。要是想跟着,别带着两护卫了,你进到这盆里来,我们速速赶去。”
按着红莺娇的想法,最好这陈员外能识趣点,别跟着。
陈员外却实在好奇的很,今日不去,改日他也会让老村民带着一起瞧热闹,那自然还是跟着两个仙长安全些,便故作糊涂,手脚并用爬上盆沿,兴奋地坐了进去。
柳月婵和红莺娇何尝看不出老员外的想法,反正两人已改头换面,也就随他了。
红莺娇一挥手,大盆便漂浮起来。
“你指路,坐稳了。”
老村民指了个方位,众人呼啸如风一般,很快赶到了地点。
黄土母子所住的屋舍唯有一片灰烬了。
烧过的地方,依旧一片血黑色,寸草不生。
过了这么多年,不该如此。
红莺娇上前看了下,对柳月婵道:“没有妖气,奇怪,怎么寸草不生。”
柳月婵问老村民道:“当日太泽的仙师,可有看过此处。”
“有。当时法事就是在这里做的。”老村民点头,“头几年,大家以为来年春风已过,这里的草木就能长起来,没想到年年不生,就这么赤黑一片,本想开荒造田的几个村民都歇了心思。后来村长还又去问过官府,又看了一次,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也没人出事,慢慢就不管了。”
陈员外看着那红黑色的土壤,擦汗道:“还好没买这山,瘆得慌。”
老村民示意大伙跟着他走,于是绕着这片地面,往前走了约莫一百米左右,老村民指着面前半人粗的一颗枯树道:“仙长,还请看这颗树。这里……”
众人定睛看去。
陈员外道:“有个手掌印!”
柳月婵伸手,将灵气覆盖在树身隐蔽处的赤黑色掌印上查探。红莺娇环顾四周,红色的灵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土壤和周遭树木。
“灵识探去,竟发现不了这掌印,要不是他指出来,怕是要漏看了。”红莺娇默默对柳月婵传音道。
“这树下有东西,晚些你我单独来取。”柳月婵亦传音道。
因是传音,陈员外和老村民自然听不见她们说话。
陈员外围在大树下看那手掌印,见有六个指头,不由发出啧啧声,想摸又不敢,老村民凑在陈员外耳边絮叨着,“陈员外,您瞧,这怪吧!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官府的人说没事了,可看这土,也没人敢靠近,更别说这树下的动静。当年我儿子还小,顽皮跑进这山,我同几个汉子进来寻人才发现这六指掌印。这还是颗桃树呢,当年还没枯,我儿当时就睡在这颗树下,饿了还摘了几颗桃子吃,给我吓得不轻。”
柳月婵问道:“他吃了桃子,身体可有不适?”
“那倒没有。”老村民摇头,“我儿说那桃子好吃呢,这山上都是酸果,我儿怕是饿狠了,那天给我急的呀……”
“我们看好了,要去下个地方,你儿子在家吗,我送你回去吧。”红莺娇道。
“两位仙长可有什么发现。”老村民好奇。
“问这么多作甚!喏,拿着!”红莺娇笑着抛出几锭金子给老村民。
老村民连忙接住,笑脸一开,也就不问了。
柳月婵和红莺娇送人回去后,又探查了下老村民的儿子,之后两人回到了桃树下。
柳月婵拂手,灵气灌注在桃树下,地下的土壤便动了起来,这桃树树身虽有个暗色掌印,下头的土壤却不似那屋舍地下一片赤黑。黄色的土浆翻滚着,渐渐拱出一副残损的白骨来。
灵气驱动下,渐渐那白骨拼凑出个大概模样。
这才发现不是一副,而是两副。
“这白骨残缺,应当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至于这个小的,倒像是狼的骨骼。”柳月婵道。
“我送他两回去时也打听了,那黄土的娘,就是六个手指。她当年死在屋里多日没人收拾,荒山有不少野兽,恐怕是这狼将她拖去树底下埋着吃,还没吃完,一道烧光了。”红莺娇也思索着,“这狼咋不跑呢?”
当年的究竟不得而知。
左右人已死。
柳月婵从芥子中拿木盒,给这身材娇小的女子白骨收了尸,对红莺娇道:“走吧。”
“你要给她收尸?”红莺娇眼珠子一转,“也好,找个风景好的地儿,顺手的事儿,还能试一试黄黍。你说他当年回村,知道他娘在这树底下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柳月婵收好木盒。
“可能他也不在乎。”红莺娇想那黄黍的狡猾精明。
“无论如何,入土为安吧,顺手的事儿。”
同样的话说出来,红莺娇就是觉得柳月婵的声音听着比自己好听。
*
黄黍还真不知道。
因而柳月婵寻得一山清水秀的好地儿唤醒他时,他的目光也没落在柳月婵的木盒上。
自他被用了入梦引怨香睡去后,柳月婵就再没让他醒过,好不容易睁开眼,神智刚回笼,嘴上便忙着喊:“道友!道友!我不能再睡了,睡过去什么生意都白搭,有什么事好商量,何必如此呢!”
黄黍实在不知今夕何夕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睡了几十年。
他还有大事未办,心中十分焦急,误了时机万事皆休,又怕小命不保,脸上赔笑,少不得服软。
“黄土。”
帷帽下,柳月婵轻声道。
黄黍一愣。
虽竭力镇定,但他宽厚的面容上,那奸猾的笑容已维持不住。
这个名字,他已许久没听见了。
怎能不心惊胆战。
他想伸手摸自己破布袋,手一伸才想起自己被擒后,身上的法器都被拿走,捆仙绳勒的紧,如今是任人宰割。又被人叫破名字,惊疑那熊岛的禁制,在自己昏迷时,就被对方破了去。
何况柳月婵身边又出现了个人。
黄黍不知道对方是当日一起擒他的那个,还是别的什么人。
反正这两人肯定不是真容,遮遮掩掩,只怕底下也是换头换面,做不得数。
“小的叫黄黍,道友喊错人了。”黄黍强撑道。
“有没有叫错人,你心里清楚,看看这个吧。”红莺娇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柳月婵,拿走柳月婵手中的木盒打开,给黄黍看,“本不想让你醒的,不过嘛……这里山清水秀,她挑的,好地方呢,你瞧一眼,我们就给埋这儿了。”
黄黍看了眼。
白骨?
他摸不准面前两人什么路数,眼神冷漠。
“这是何人,莫不是那位黄土?”
“你猜猜。”红莺娇笑道。
柳月婵淡淡道:“这是杏花村,一个被火焚烧,却被狼拖到桃树下埋起来的尸骨,应当是个女子,身材娇小,六个指头,不知姓甚名谁,你若知道,请告诉我,我也好为她刻碑。”
黄黍心神大乱,挣扎着探头要看盒子里的东西,方才匆匆一瞥只见是白骨,如何看清楚了,但红莺娇见状,眼睛一亮,连忙将盒子往回收,不叫他看了,甚至在手里抛了两下。
“让我看看!”黄黍阴沉着脸,唇齿间,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和惊慌,“我不信!我娘早就死了,烧光了!什么都没了!”
“管你信不信,让你看一眼,算是我慈悲。”红莺娇一记昏睡法咒打向他。
黄黍心神大震不肯睡去,迷迷糊糊中,只听得红莺娇玩笑着故意对一旁的人道:“你说你,就是心肠软,这么晦气的玩意,还收什么尸,刻什么碑,让她看儿子最后一面,我说这黄黍不老实,把他娘寻个乱葬岗扔了,骨头让野狼嗦嗦滋味,也好出我心口这口气,事情办了这么久,大人没少骂我……”
待黄黍昏过去。
红莺娇伸手拜拜木盒,那什么大人自然是胡诌的,一通试探,兴奋道:“真没想到啊!那村民说他回去了,我就琢磨有戏,只是这人狡兔三窟又谨慎,不该没发现他娘尸骨才是,竟真没发现!瞧黄黍那样子,都装不了相了!”
柳月婵道:“可见他重返伤心之地,方寸大乱,顾不得许多。他爹丢下他,他娘抚养他,能不忘记,也是应当。却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变的如此狠辣,连帮过他的张秋日都杀了,那张秋日怨气如此之重,死的必然格外凄惨。”
“引怨香里怨气冲天,那么多枉死之人呢,管他从前如何,他杀的那么多人,有跟他无冤无仇的,也有与他有恩,这样的人,我和他多说一句话都烦,不如一刀宰了。”红莺娇蹲下,摘了几束花,插在坟堆上。
柳月婵也只是感叹一句,若非想利用黄黍牵制紫薇幻境,也想将黄黍杀了,一了百了。收敛黄黍母亲的尸身,不过是怜惜这女子自身有疾,辛苦抚育一个跛了的孩子,不知要遭受多少艰辛,不知道便罢,见着了,收敛入土顺手为之,最初倒也没有什么利用她威胁黄黍的想法。
柳月婵分开地面,将木盒沉入其中,石碑未刻字。
“这地方寻的好,他方才只看了一眼,肯定不知道是哪儿。”红莺娇蹲下,“安息!安息!人珠好问了。若没入梦引怨香,他有熊岛的禁制,还真不定能问出什么。便是说了,也不敢信呢。”
第138章
黄黍再次醒来时。
他整个人的精神已大不如前,几次昏睡,自被擒后一直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流逝,不知为何被擒,诸多猜测也没个底,他左思右想也猜不到有人会重生回来,抽丝剥茧,竟将他隐藏许久的身世,探出了端倪。
黄黍醒来,抬头问道:“我身上熊岛的禁制,你们破了?”
“没有。”柳月婵道。
“两位好能耐。”黄黍摇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人知道我黄黍的来处。”
黄黍心道:“这两人抓住我,便能查清我的身世,再继续睡下去,便大事不妙了!若没有熊岛禁制,必然对我搜魂,几次提生意,都闭口不谈,本以为是怕真实的目的说出来,被我察觉底细,如今看来,若非有禁制在,这条小命早已不保。”
“让我见一面我娘,将她好好安葬,她的碑,我来刻。”黄黍抬眼,“刻完,我愿意将禁制打开,只要能保证留我一命,任凭你们想用吐真丸还是什么,都可以。”
“好。”柳月婵道。
黄黍自有辨认遗骸的能力,被带到他娘坟前时,有些意外他娘竟已安然入土,疑心两人骗他,还是将先前柳月婵埋下去的木盒又挖了出来,滴血验证了一番,明白这幅骸骨真是他娘,一时神色叫人难以捉摸。
他望向四周,不知此处何地,心知两人有心瞒他,心中不免动了杀机,但想着今日他娘入土为安,若非这两人误打误撞,也不会有再见之时,还是深深向两人作了一揖。
黄黍划开手掌,以血为字,将他娘的名字刻上,木盒重新沉入地底。
红莺娇定睛看去,原来黄黍的娘,名叫吴春禾。
三人换了个地方说话。
“已抓你许久,这熊岛禁制确实难破,我们也不耐慢慢查了,今日便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你耍花招,今日你便与你娘同葬一处,可明白?”红莺娇威胁道。
“自然,我要你们以道心起誓,无论我说出什么,十日内必留我一命,将我放置罗川灵脉一处洞窟之中,十日内,不得追踪,也不可另外派人截杀于我。”黄黍小心翼翼道。
红莺娇一听就笑了,“你这人,其实我们双方立下誓言,互不伤害不就行了。怎么,你还想着要报复我们呢?”
“不敢,不敢。”黄黍谄媚地笑了下,笑意没进眼睛里。
修真之人若以道心起誓,所言必然应诺,否则突破修为境界之时,必成心魔劫数。
黄黍是不肯以真话立誓的,若他说完,被杀了怎么办?因此只要保自己一条命。他也没那么天真,商人以利度人,若说永远不杀他,那他必然也要立誓不杀面前两人报仇,亏!
今日被抓,若能逃出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们不仅不杀你,说不定,听完你的话,我们还要和你做个生意,互惠互利。”红莺娇半真半假道。
黄黍不信,三人起誓。
黄黍狠狠心,开放了禁制。
红莺娇尤不放心对柳月婵传音道:“这吐真丸他自己提出来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等下,我施一道魔教秘术。”
柳月婵点头,伸手往黄黍眼前一拂,他便面前一黑啥也看不清楚了,黄黍张了张嘴,有些惊慌道:“二位说话可要算话……”
“知道太多我们的事儿,对你没好处!若要害你,你看与不看,有什么要紧。”红莺娇道。
黄黍被唬住,他素来谨慎,嘴里没几句真话,没曾想遇见比他更谨慎的,红莺娇这话一出,倒是更放心了些,便不吭声了。
“这颗人珠你从何处取得?”柳月婵问道。
黄黍觉着自己神智有些模糊起来,却不是睡着了,而是整个人处与浑浑噩噩的一种状态,他似乎能听到面前人再问自己什么,思绪却很混乱,听不清楚问的什么,但嘴上已经倒豆子一般将回忆说了个清清楚楚。
“幼时,村里来了个道士,修为不如何,只歪门邪道有几分心得……那人珠,就是从他身上取得……”
红莺娇好奇道:“当年,你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月婵看她一眼。
虽说与她们想查的事情无关,但反正这会儿黄黍已经迷糊了,听他说说来龙去脉,满足一下红莺娇的好奇心,也用不了多久。
霎时之间,黄黍仿佛回到许多年前。
黄黍幼时名叫黄土,生来有疾,与他娘相依为命。
那时候的黄土面黄肌瘦,和如今肥头大耳的形貌绝无相似,村子里的人爱欺负他,他虽奋力抵抗,但打不过,便绕着人群走,如一缕游魂般在山间晃荡。
有一日,他拾柴火回家,远远见着一道长长的人影站在他家的桃树下,月光洒下,那人的阴影似乎如蛇一一般晃动,他慌忙大声喊娘的名字,他娘推门出来,面色欣喜地拉着他,将他引见给一个陌生道人……
道人名唤青木,常年戴着面具,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黄土幼时没见过他的脸,很多年后,道人被他杀死时,他才揭开面具看了一眼,可惜青木面上都是血,他没兴趣擦,最后也没看清此人的面目,只挖走了青木一双好眼喂了狗。
青木道人总是踏着深夜的露水而来。
天未亮时就离开。
村里议论纷纷,黄黍不喜欢道人来找他娘,可他也知道,这人是娘找来给他治腿的,至于他娘怎么认识的道人,他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有一次,黄黍睡不着,半夜往里看床上的人,一个是他娘,睡的平稳,旁边是那道人,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桌子上放着没画完的符咒,月光从掏空的土窗拖进屋子里,床上人的阴影便兀自扭动,甚至能看到一道淡淡的月光流泻到道人脖颈间。
那道人脖子上系了根红绳,挂着个有裂痕的珠子。
那便是黄黍后来从道人身上取得的人珠。
黄土不过多看了两眼,道人便醒来,目光如剑一般刺向他,聚集灵气朝他打了一拳,黄土五脏剧痛随之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他娘已哭得不能自已,劝他以后不要偷看,那一次后,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治腿的过程也加快了。
道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些妖怪的残肢,开始往他腿上装……
“先前不过是跛,后来腿烂了,又割了一些,不少妖物体内有毒,试了许多种,他封了我的嘴,说是治起来太疼,怕我要咬舌头自尽,我娘信了!她不明白,我是恨毒了他!”
是她还是他?
黄黍也分不清。
浑浑噩噩间,将当年隐藏在心底复杂的心虚都吐露了出来。
离开村里很多年后,亲娘才在回忆里咀嚼出好来,但治腿的时候,黄土每次痛苦,都会怨恨自己生来残疾,连带着生下自己的娘,也一并恨上了。
可这世上,甭管再过多少年,再没有人比他娘对他好!
黄黍在旁人眼里从来和好人沾不到边,手里人命过多了也没什么良心可言,唯有亲娘,幼时相依为命,失去后反复咀嚼着一点亲情的无可替代,意识到这一点后,日子长了,他心里的疯狂,也跟着年岁长。
那时候妖道不过是拿他当药人炼,单独相处时,黄土总是提心吊胆,觉着妖道迟早会杀了他。
嘴被禁,眼便留心。
黄土能在各大宗门逍遥这么久,修道天赋自不用说,虽灵根不好,但旁门左道十分精通,看一看二便知三,那妖道轻视他年纪小,他依葫芦画瓢,竟慢慢也摸出了门道。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腿越来越能适应妖物的残肢。
“我的腿能像正常人一般行走了,我娘很高兴,那道人的术法在我身上成功了,便离开村子抓更多的人回来,有些是尸体,有些是八字奇特的小孩。我娘不忍心,一天比一天怕他,想带着我逃走,我知道逃不出去的,半道给道人传了讯。”
“我没想到,他那么生气。”
“我娘很快就死了。道人掏光了她的血,炼了新的术法,到处都是血……我认那道人做了义父,跟着他离开了村子,临走时,放了一把火。”
“后来,我将道人剁成了肉酱,找到我爹,也剁成了肉酱,回村子将欺负我,还有我娘的人,都杀了,再没回过村子,一直在外游荡,结交了一个琼崖谷的小弟子,他与我十分投缘,无意中认出我脖子里的珠子,乃是一颗残缺的人珠。”
也许是神智混沌了,黄黍嘴里说不出油滑的假话,说真话的语调便十分沉郁,隐隐有些癫狂。
柳月婵问道:“琼崖谷的弟子叫什么?”
“他叫王檀。”黄黍道。
“是琼崖王氏的弟子?”
“是。”
听到这里,红莺娇睁大了双眼,急忙问道:“然后呢!”
“王檀想夺我的人珠,我杀了他,炼他做了狗崽。”黄黍呆呆回答着。
红莺娇“哎”了一声,朝着柳月婵感叹道:“怎么又杀了,这黄黍,身上人命真多啊。”
又问黄黍,“你杀了人,不怕琼崖谷的人找你麻烦?”
黄黍道:“王檀被我杀之前,我对他搜了魂,知道他乃是琼崖谷一位太上长老的子侄,就跑了,他们一直没能抓到我。”
“都说你狡兔三窟,还有什么藏身的地方你告诉我,我……”
柳月婵扯了一下红莺娇的袖子,打断她,对黄黍道:“王檀是怎么对你说的?”
红莺娇也知道自己啰嗦跑偏了,朝着柳月婵笑了下,乖乖从芥子中掏出两个软凳,一个自己坐下,一个递给柳月婵,顺带拿出一盘瓜子朝柳月婵扬了下下巴。
柳月婵莫名其妙地看她,摇头,见红莺娇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心里起了一片涟漪,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感受着红莺娇飞快地用肩膀轻轻贴了下自己的肩,眼睛亮晶晶的,快乐的,无意识地,摇摆着,像个想要靠近她又踟蹰的不倒翁,坐没坐相。
柳月婵克制着不去过多注意红莺娇的举动,将注意力转移到黄黍身上。
两人一同听面前的黄黍站着说话。
“他说,这颗人珠,本是道祖赐予道门各家用来追查妖物所用,是从道祖坐化之地被取出的三颗之一,原本这三颗,一颗在太泽,一颗在琼崖谷,还有一颗应该在五藏山,却不知为何落到青木道人手中,被我取得。”
“关于道祖的传说很多,有些人说他已飞升而去,有些人说他尚存人间,谁知道,他竟已坐化,以他的寿命和修为,怎么会死呢?”黄黍自问自答,“这三颗人珠里头灌注了道祖的一丝极为强悍的灵气,能够感应妖物新化出的人珠远近,妖物化人,反而容易被道门追踪到,正因此物,当年太泽帝得以识破妖王亢金所在,与之同归于尽。”
红莺娇精神一振道:“还能追踪到妖物?你常年到处跑,可有发现什么披着人皮的妖物出没,你就是靠这个抓小妖怪的?”
“不。”黄黍呆呆否认,“追踪不了。王檀告诉我,妖王死后,这三颗珠子的作用被二十八妖卫知晓,后来,有大妖施展神通,得以利用这三颗珠子,反向追查到所持之人的方位。这三颗人珠,便被道门毁去,成了残缺品。”
第139章
人珠虽残缺,但却能吸收月光中的一种独特的灵力,当年青木道人睡梦时被黄黍撞破的一幕,便是青木道人用人珠来修行的秘密,青木道人还有一本书,写满了对妖物的研究。
由人珠吸取的月光灵气,能够使他的脚下的妖肢与身体融合的更好,黄黍便将这灵气吸取后,灌注符咒之中,再找人试验,用来制作人与妖物融合的“狗崽儿”,并借用这些没有神智狗崽儿,研究安全使用妖术的办法,辅助修行。
他杀了王檀后,琼崖谷中属于王檀的命牌就碎了,琼崖谷派人来追杀他,黄黍不得不中断研究,四处逃窜,那时他修为不高,容身之处也不多,好几次险象逃生,后来……
“琼崖谷的人,精通一种难缠的追踪术,只要杀了他们的弟子,几乎难以隐蔽,杀了王檀,知晓他的身份后,我四处逃窜,凭借妖术屡屡险死还生,有一次差点死了,紫薇幻境的李元昊救了我一命,他有一件奇特的宝物,能将我的行踪隐去,之后,我便和他做了一桩生意,他将我引荐给紫薇幻境的长老,我便一边为紫薇幻境的人办事,一边探查这人珠的秘密。”
这一夜,柳月婵和红莺娇翻来覆去询问黄黍,黄黍这些年所有经历的事情,包括他见了什么人,如何给紫薇幻境的人办事,有关人珠的细节,事无巨细都问了清楚明白。
尤其是有关五藏山后人李元昊的事情。
当年李元昊瞧见黄黍腿部化为蜈蚣,救下黄黍后,便与黄黍做了个交易,将黄黍引荐给了紫薇幻境的高层,紫薇幻境已破幻之术出名,不少妖物施幻时正好相克,且黄黍能用妖怪提炼灵石,获取妖躯一座炼提所用,很快就获得了紫薇幻境上层的兴趣,提供了不少人力物力给黄黍研究所用,平日消费也由紫薇幻境买单。
“李元昊跟我做生意,我本以为他是想让我替他向上头说好话,将他从槐山道那烂糟地方挪出去,没想到,他是让我想办法进入玲珑宝塔阁中,寻找当年五藏山一个宝贝。”
“那宝贝,是个珠盒。名叫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塔宝盒,雕花金带为边,一共有三个,我寻思着既是个盒子,里头必然是装了什么好东西,李元昊言语模糊,却还是被我试探出了几分底细。”
“原来这珠盒,竟就是装人珠之物!当年紫薇幻境的人霸了五藏山,五藏山的人便带着人珠溜了出去,不知怎么落在了青木道人手上,最后又被我得到。哈哈哈!李元昊不知我有人珠在手,却露出了一个大消息给我,实在是天助我也!”李元昊回忆到此处,受秘法影响,言语间露出得意。
“李元昊找那珠盒,紫薇幻境的人在找人珠。”
“珠盒和人珠放在一起,引月光照耀,五塔灵盒汇聚,便能显现出前往道祖坐化之地的传送阵法。有人说道祖死了,有人说没有,但无一例外,当年道祖坐化之地,留下不少宝贝,这样泼天的机缘,我怎能放过,既然让我得知,不正是让我去取吗!”
但黄黍也有自知之明,他修为不济,不过有一两分保命的术法,废个几百年也未必能集齐那些珠子,既不能独吞,少不得要跟人合作,只希望能开启道祖坐化之地的道路,用那逆转阴阳,据传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法器,将他娘复活。至于他手里的人珠,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选一个诚信的靠山,用来做生意换取这个机会。
之后,他便一边帮着李元昊寻珠盒所在,一边来往各大宗门,探寻另外两颗人珠和珠盒的消息。
只是还没等机会来,他就被柳月婵抓着了。
这里头的消息太多,红莺娇听的入神,又忍不住对柳月婵传音道:“我师父说,当年奎山道祖,安然命终,是合大道而去,为避免纷争,坐化之地无人知晓,没想到竟在人珠里头留线索,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想的?”
“黄黍如此精明,也不想想,若有起死回生的法器,当年奎山为何不给自己的弟子太泽用,竟还信这个。”红莺娇偏头,“怎么不理我?”
柳月婵垂眸沉思。
黄黍还在自言自语继续说人珠的事情。
“那珠盒,就在紫薇幻境玲珑宝塔之中。可惜上次仙界大典,李元昊运气不好,遇见凌云宗的柳如仪,那凌云宗的人着实厉害,李元昊的人,包括他自己,没一个取得名额进入玲珑宝塔阁中……”
红莺娇的分身化为鹰,不知何时已停在屋梁处,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将黄黍的表情变化和身形记在脑海之中。
问完黄黍,已是一日一夜后。
黄黍闭眼摔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设下结界,两人将黄黍单独留下,天已大亮,找了个酒楼包间,设下隔音阵说话,中途哈桑和两个属下来寻红莺娇,还处理了一部分魔教的事务。
桌上摆了早食。
红莺娇咬了一个菜包子吃,见柳月婵一直眉头紧锁,递她一个肉包子,开口道:“柳月婵,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抓着黄黍,意外得了这么多消息,你不高兴么?可惜这人珠已经不能追查妖物的踪迹了,不然找剩下的二十八妖卫,还更方便些……”
“抓他,本是为了李元昊和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柳月婵接过,缓缓咬了一口,又放下,她没什么胃口。
“你先前说,他是个谨慎人,无利不起早。咱们到处查妖族,紫薇幻境也不好安插人,他和紫薇幻境有夺山门之仇,与妖族之间也隔着血亲之死,是个结交的好人选。”红莺娇疑惑,“有什么新的想法不成?”
“我本想着,下一届仙门大典,还要等几十年,抓黄黍,一则叫他恶行难以继续,二则李元昊疑心很重,想以诚心结交也是白费功夫,倒不如利用他与李元昊的事情,寻个由头合作,争取这两年,你我便能去闯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揭开你那枯枝,和月灵石的谜团,只要大阵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你我离开八卦迷幻大阵时,有他相助,全身而退的把握也更大些。”柳月婵沉思,“只是没想到,黄黍手中竟有这样一颗人珠,这个消息……倒是让黄黍身上的筹码更重了些,他落在我们手上,再去闯大阵,难保李元昊不怀疑消息泄露,若他想对我们动手,闯阵时便麻烦了。”
李元昊乃是五藏山后人,红莺娇和柳月婵都很清楚,李元昊日后必会得到元君真传,且他潜伏紫薇幻境多年,又与妖族有血海深仇,若能与他联手,互惠惠利,破阵之时,以他在紫薇幻境多年的布置,两人或能全身而退。
且日后抵御妖族,也不失为一份助力。
一箭易折,五箭难摧。
这些年虽然向各大宗门安插了不少人,但到底时间太短,成效不丰。
柳月婵思来想去,总觉得当年凌云宗覆灭一事,与妖族有关。妖族大败,若想反扑,对各大宗门各个击破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但以凌云宗的实力,她实在想不出妖族用了什么办法,使得当时留在宗门的长老弟子尽数覆灭,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妖物的痕迹。
前世凌云宗灭门,龙淮岛避世,紫薇幻境内斗激烈恐怕被钻了不少空子,太泽发展的极好,但珍珑御印竟被偷走开了魉都之门,其中必有奸细,其余的散修宗门一时也难拧成一条绳。
在那样的情况下,妖族最大的威胁便是魔教。
凌云宗实力大不如前,魔教无人,龙淮岛实力不济,紫薇幻境独木难支,太泽……若有奸细,恐怕也支撑不了。
妖族对魔教下手几乎是必然的。
可为何一定要开魍都之门呢?
鬼王出,对妖族又有什么好处?
门里的小鬼连危月燕的尸身都迫不及待的吞食,妖族到底有什么依仗,在门开后,能有实力对抗倾巢而出的小鬼?
不够,知道的还不够!
柳月婵时常想,若有一日,人与妖再启大战,以她和红莺娇目前的实力,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她与红莺娇所知道的关键讯息,还不够多,前世谜团重重,在自身实力无法快速增长的情况下,不得不同样蛰伏,等待一个好时机。
柳月婵一时想师兄柳如仪,一时想师姐柳青旋,一时想莲道人的话,还有今日黄黍透露出的消息。
三百年后妖族便要反扑,短短三百年,即便她聚灵阵用的再好,转投师门实力大增,红莺娇接任圣女得到魔教真传,两人对抗所有的妖族,依然会有力有不逮之处。
既知势单力薄,联合各宗门,保住日后抵御妖族反扑的实力自是优先。
域下没有灵根的凡人众多,也需要宗门的庇佑,才能在妖族反扑时,不至于如那天一般,防护阵法都来不及开,人手不够,满街都是死尸残躯。
当年人妖之战,太泽帝实力出众,又有道祖扶持,凭借人品高贵之处,呼吁修真界联手对抗妖族,自是一呼百应。
如今局势大不如前。
当年二十八妖卫损失惨重,但各大宗门也陨落了不少掌门长老,甚至有些有名的宗门在大战中损失惨重,后辈一蹶不振,现在几大宗门之间可谓是幸存者壮大,更有些宗门,外敌打完,便急哄哄内斗分地盘,五藏山之祸便是如此。
若妖族是想各个击破,各大宗门只怕已潜伏不少。
太泽一直有小妖反扑,但都掀不起什么风浪,界碑还在,单凭她一个小小弟子说妖族藏匿,被取信的可能性太低,光是解释起来,只怕便要惹来不少麻烦。
凌云宗又不掺和各大宗门内事,顾忌着凌云宗被灭门却没有痕迹的蹊跷,柳月婵也不敢在宗门内吐露,免得打草惊蛇。
重生于修士而言,是逆天改命之举,谁不眼热,稍有不慎,只怕还没等将妖族驱逐,她就要被抓住,惹祸上身。
红莺娇在身份上的便利,比柳月婵多。
有红姑在,只要红莺娇肯说,红姑必然相信,圣女赫兰奴只有红莺娇一个继承人,也不会伤害她,可魔教明暗两宗的纠葛,柳月婵也有耳闻,红莺娇顾忌前世叛教之事不肯多说,以红莺娇的性子,哪天想说了,也不会另寻借口隐瞒,柳月婵推己及人,也不好勉强。
如何最大化利用目前已知的情报,灵活运作,得到更多各大宗门的讯息,柳月婵还要再细细思索一番。
“那怎么办,黄黍这步棋,我们还走吗?实在不行,且等等,下一届仙门大典,你我再闯便是,人那么多,也好浑水摸鱼。”红莺娇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最近在修一门新的功法,我觉得,二十年内,我或许能有所突破。”
“这功法很厉害,待我再修的一层,我有信心闯阵时,你我全身而退,用不着他李元昊的帮忙。”
柳月婵问道:“是你从前,没修过的?”
“……嗯,这是一门,唯有我魔教圣女,才可以修行的功法。”红莺娇有些激动,她憋了好一阵子,看着柳的眼睛有些忐忑,“那个、日后我比你厉害了,你心里不要难受,你和我,已经是姐妹了。”
“比我厉害,这是好事。我难受什么,从前你我比试,难道是争强好胜之故?”柳月婵语调透出几分冷意,“若非你招惹,我哪儿有那么多气生。”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从前……欠打吧?”红莺娇瞪眼。
“正是!”柳月婵几乎瞬间便接话肯定了这一点。
“柳月婵,你!”红莺娇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和我,已经是姐妹了。”柳月婵抬头看她,落在红莺娇耳朵里的话,语气是冷的,语调却慢,目光也出奇地温柔,“你心里不要难受,口舌不争,大可不必。”
第140章
红莺娇张嘴,眉头一皱,犹豫片刻,道:“你就那么不喜欢听我提结拜的事?”
“何出此言?”
“我以前想讽刺你的时候,才学你说话……你以前烦我,也不学我说话的!怪得很!”红莺娇眼睛瞥她,嘴上嘟囔道:“……回回我一提姐妹,你就这样。”
“你是不是不高兴?”红莺娇追问。
“你总提……”柳月婵看着面前满脸好奇的人,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生怕我忘了似的,不问问我怎么想,便断定我要难受……从前你修为进益,便要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故意讥讽,那我自然难受,少不得和你争吵一番。如今在对付妖族的事情上,你我休戚相关,你修为进益,日后同心戮力,更有胜算,知道你没有恶意,我又怎么会难受。难道你没意识到这一点?”
“我在你心里,是个嫉贤妒能,看不得结拜姐妹好的人?”柳月婵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你到底是怕我难受,还是用结拜提醒我,我们的关系要更亲密些?”
“当然不是!”红莺娇错愕,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坐回原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岔了。”红莺娇心中有几分悔意,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柳月婵是个嫉贤妒能的人,只是三百多年来,正如柳月婵所说,每每修为进益,她便习惯性去柳月婵那里炫耀,好让柳月婵和她吵上一架。
三百多年前,刚结识柳月婵那会儿。
甭管说什么好赖话,柳月婵大多时候,是不理她的。
柳月婵会对萧战天笑,对丘玉函温声说话,却很讨厌她,很冷淡,也不知从哪件事开始,柳月婵就很嫌她聒噪,若不惹柳月婵气上一气,对方连个眼神都奉欠,更别提跟她说话了。
那目中无人的劲儿,实在叫人恼火!
虽是她和萧战天在一块的缘故,但最开始,她又不知道萧战天定了什么狗屁婚约,萧战天缠着她,甘愿当她秘境的诱饵,跟着她到处跑,凭什么都怪她呢。
她不屑解释,要是柳月婵和气一点,倒不是不能说说前因。
可外头的人都骂她,既然被骂了,可不能被白骂了,抢就抢呗。
慢慢的……竟对萧战天撂不开手了。
那些年里,柳月婵修为卡住,红莺娇也乐得看热闹,柳月婵最看重的便是宗门和修行,这时候去奚落几句,冷嘲热讽的久了,再泥性的人,都要和她分说几句,少不得还要动手,红莺娇便痛快了。
想这人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得认她红莺娇这个对手。
久而久之,红莺娇便觉得自己修为进益,柳月婵必然要生气,肯定会跟她吵架,反而忘记了当年自己是怎么撩拨人。
唉!唉!
“究竟是岔哪儿了?”柳月婵提起茶壶,给红莺娇倒了一杯茶,放到她跟前,撑肘托腮,一双美眸似春水,“结拜时我就说过,前尘不计,你可别光惦记着姐妹的名头,把结拜时说的话忘光了……”
红莺娇胸口有些堵,闷闷道:“从前总是借着修为的事奚落你,找你麻烦,自然便要吵架,可方才,我是不想吵的,下意识就提了一句姐妹,却是希望你念在我们已经结拜,便是生气,也不要疏远我。从前吵完架,你便好久不理人……”
柳月婵面上略带揶揄的笑意收了。
“当初结拜的时候,你瞧着有些不乐意,我才总提。虽然你后来答应了,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你也不爱听我喊姐妹。我看那些话本里写的金兰姐妹,可亲厚了,志同道合,两肋插刀,共枕而眠,甚至有同生共死的!怎么着,也要比你跟丘玉函更亲密吧!你跟她逛街还挽着膀子,怎么没见你挽着我呢?”说到这里,红莺娇自顾自抱怨,“别说两肋插刀了,都没有!也就比从前,好了一点。”
柳月婵站起身,走到红莺娇身侧。
“劳你抬抬手。”
“怎么?”红莺娇微怔,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手肘一弯,温热的身躯已经靠了上来。
“挽着你了。”
红莺娇诧异的“啊”了一声。
柳月婵侧头问她,“心里可快意?下去转转?”
“不不!”红莺娇连忙摇头,僵在原地,“我以后不拿丘玉函比就是了!”
“那今夜,你我共枕而眠?”
红莺娇瞪大了双眼,挣扎着抽出手臂,惊道:“别别!”
“怕我难受生气,不想跟我吵架,你却在心里生气,比较,还想要更好些。红莺娇,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惯会得寸进尺,胡搅蛮缠。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便总先找我的麻烦,然后装可怜,接着东拉西扯说些废话、软和话,最后倒打一耙,怪到我头上,缠的人烦不胜烦,久而久之,少不得依你一两回。”柳月婵撒开手,拍拍自己的袖子,拍灰似的,面上虽无嫌弃之色,却已让红莺娇有些无地自容了。
“不是说前尘不计嘛,就别提这些了!”红莺娇哀叫。
她这一套柳月婵既然看透了,从前不说,总有几分默契在,怎么今儿揭到明面上这般反应,真叫人心慌……
“不敢听了?可我偏要说。你心里有数,我最近就是对你太温和,倒叫你又老一套。”柳月婵脸色一冷,“说什么怕疏远,不过是以退为进,给你自个儿找个借口,顺便看看我的底线。回回嘴里离不开姐妹,想要的,却比姐妹多一些!”
“我哪有!”红莺娇连忙反驳,一顿,“还能多到哪里去!”
“那亲的兄弟姐妹,尚且明算账,何况你我这半路出家,前生为敌的姐妹。”
红莺娇僵住,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烦躁。
“你想和戏文里一样好,要比玉函跟我还要好,总拿玉函比……我的木牌也没给过玉函,这些你就忘了!因为你觉得那不算实惠,总要挽着,贴着,才叫你满意,可我真这样做了,你倒嫌烫手,一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没坐着啊!我分明是站着的……”红莺娇心跳的飞快,恨不得捂住柳月婵的嘴,“我又哪里惹你了,你抓着我不放,从前你可没这么多话。好月婵,算了算了,我们别说这个了吧,今儿是我的不是!换别的说吧。”
“那说说什么厉害的功法,能叫你用二十年便敢放话有信心闯阵?”柳月婵借题发挥,就是为了问这个,只是问完,突然发现红莺娇方才喊她那句话,冷面微怔,不由生出几分羞恼瞪圆了眼睛。
好月婵?
这什么话!
又学的什么话本里头的。
她早知道红莺娇不爱读书,幼时也因为那《六柿女童子》有过一段缘分,听过不少红莺娇的“大论”,深知若与红莺娇深交,早晚心梗,绝无长久的可能,因此察觉自己那几分心思时,实是不愿深想,只觉荒谬。
如今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想争取一把,可肩头担子重,又见过当年红莺娇是如何对待萧战天,心中便有个醋结,这结不打开,便也无法坦然。
原本话留三分,更不愿轻易吐露出口。
远没有不识情滋味时的潇洒自如。
往日几番试探下,红莺娇懵懂中藏着的那几丝回避,柳月婵看在眼里,也曾有过回避自己内心的她,怎么会不明白红莺娇的想法。
魔教的教义在。
红莺娇继承圣女之位的决心亦在。
不是不能捏着“姐妹”糊涂着过日子,待将两边的事情处理好,再论以后。可现下既要姐妹,便要有分寸……没有分寸,早晚伤情,何谈以后呢。
红莺娇这嘴,就不是个有分寸的。
任何关系,都有一条不能逾越的界限,过了界限,便要争吵,若打着为你好过界,便成了冒犯,冒犯得不到好的回应,就要生怨气。聚散往往就在那一刻。
这结拜,是红莺娇提的。
柳月婵克制着应了,便希望红莺娇也能克制着维持。
若不能维持,便直面自己的心。
再向她要更多。
“不好说,魔教功法与道门迥异你是知道的。”红莺娇警惕。
柳月婵道:“能飞快提升修为之物,非那天材地宝,单以功法论,无不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即便与道门功法不同,功法的名字总有个,你且说说,也叫我开开眼界。”
“这功法非圣女不能学,还是不说了。”
“哦?”柳月婵略一学便明白了,“你从前没学过,如今,还没当圣女,就能学,我就更好奇了。”
两人说话时,柳月婵早已挥手设下隔音的阵法。
红莺娇不是不能说,可一想到柳月婵连秋蝉之书都看过,就不敢说了。
毕竟魔教功法,确实是走了捷径,不足与外人道也。
“再换个说吧,啊呀!你吃好了吗?”红莺娇提议,“要不我们边走边说,这会儿街上怎么这么热闹,我们看看去?”
此话一出,柳月婵没有接话,直直看红莺娇一眼,转身向楼下走去。
当年,红莺娇想知道柳月婵何时重生。
柳月婵让红莺娇用当年偷鼎的来龙去脉来换,红莺娇不肯。
既已说过再不会提,柳月婵就真的不会再提。
如今有了新变化。
不问前尘,问以后。
既是姐妹,姐妹之间的信任与知情权想来能有些。
未曾想,还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红莺娇知道柳月婵这是真恼了,见她竟使出踏月清波步,连忙跟上,两人很快便在人群中“飘”远了。
“柳月婵——柳月婵——”红莺娇传音喊人。
“你等等我,要不你再问一个,不问魔教的,我准能答你!”
柳月婵脚尖一点,人已落在街道人群聚集处。
今儿春光正好,此处最热闹的杂技大会要在西郊的会粱桥开,人流如潮,挑着吃食的小贩和走马卖解的艺人正被簇拥着往那边走,有好几个杂耍艺人提着皮影箱兴高采烈往前走。
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停在道路旁看,红莺娇落地,便连忙凑近,小声道:“你再问一个嘛。”
“笃——笃笃——”
“咣当——”
马蹄和各色乐器不断在身边响起,会粱桥处的戏台早已搭好,只等好戏开场。
柳月婵一把抓住红莺娇手腕,帷帽下的白纱风吹如浪,红莺娇瞧不清柳月婵的脸,只隐约能从白纱后,明悉那双一直注视这自己的双眸。
“我本觉着,今日没什么好问的,见这里热闹,倒是想起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你说!”红莺娇忙道。
“有一年,你和萧师弟去看皮影戏,我因丘氏玉蝶被你悄悄放在身上,躲避追踪来寻你,正好闯入屏风后,被你念叨百年。今日我想问问你,是当日与萧战天看皮影戏高兴,还是此时,与我站在街口说话高兴?”
这是个什么对比?
红莺娇不暇思索道:“那自然是跟你。”【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