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骗我一辈子吧[VIP]
霍景昭做好了很多送人离开的准备, 他甚至给裴连漪准备了包袱,里面装着对方这段日子在兰宫用过的东西,像是笔, 墨, 枕头之类的小杂物裴府家大业大,他知道裴连漪根本不缺这些,但他就是执拗的想让裴连漪沾上自己的气味, 这样好歹能证明两人曾在“兰宫”相伴过。
这一天, 霍景昭在厨房捣鼓一上午,做出来几盘还算像样的梅子蜜饯,便回到卧房给裴连漪“打包”。
装好蜜饯, 他又像一只敏锐的搜罗犬似的观察四周——
这个白玉挂钩不错, 装上
那本图画书昨天裴连漪看了很久, 带走!
他打包起来特别认真, 嘴里念念有词,但因裴连漪没给回应,反而把他衬的像个絮絮叨叨的人夫。
“裴爷,回去后要好好吃肉,补身的药膳还要继续吃, 知道么?”装好东西, 霍景昭走到床边, 对依旧冷脸清寡的裴连漪嘱咐道。
男人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景昭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还能和裴连漪多相处几日, 却没料到云歌他们来的如此之快。
准备好了那么多东西, 唯独准备不好他自己这颗凌乱不堪的心。
可偏偏,就算他准备好这颗心, 裴连漪也不会带它走。
霍景昭咬紧牙关,瞬间陷入了离别的挣扎,没察觉到床上的人也和他一样流露出难以割舍的神情。
尽管分离痛不欲生,回过神来,霍景昭还是深吸一口气,强笑道:“看来该到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裴爷。”
说着他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滋补调养,裴连漪的身子饱//满//紧//实不少,身上的肉分布匀称,透出健康的粉晕,连带颈肩、胸口和腰//腹也充满柔韧的力道,仿佛能在床笫间绞的男人低吼出声,他端正寡冷的脸添了红润,秋水眸上扬,波光流转间,竟比在裴府时还要丰腴动人。
霍景昭深深地看他,从眉尾到嘴唇,再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像要把他的模样一寸寸刻到心间。
看了半晌,他又沉声道:“待会儿见到云歌,不管他要杀要剐,还是要报那天的仇,我都不会反抗,只不过”
话说一半,他别扭地别过脸:
“你不可以看,不要回头,一下都不许看。”
霍景昭年轻气盛,又在九华宗练就了一身傲骨,要他当着心上人的面儿挨打还不如杀了他呢!
况且,最后的最后,就让他保留裴连漪眼里那个温润帅气的赘婿吧。
裴连漪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霍景昭说自己甘愿被云歌杀了,他才张了张唇。
霍景昭却只顾着摸裴连漪的手指,想留住这最后一缕温存,便错过了他脸上的表情。
说了这么多后,霍景昭终是认命般地拿起桌上的包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房门。
“吱呀”一声,男人深深吸气,推开房门。
不料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云歌,而是漫天闪烁着阴冷寒光的铜镜碎片。
“!!!”
霍景昭反应快的几乎撕裂空气!他反手抓过门板抵御突如其来的袭击,整个人如风驰电掣向后急退数步,黑色衣袂翻卷成云。
眼看镜刃刺进屋内,他立刻掀起身后的桌子抵挡,但这偷袭来的太过密集,就算他身形矫健,仍有几片细小的棱镜刁钻的绕过防御,在他脸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男人生的俊美无俦,眉弓如箭,双目似画中浓墨,不笑时自带一股内敛的男子气概,此刻脸颊被划伤,殷红的血珠沿下巴滴落,更为那张俊眉朗目的脸添了三分邪魅。
“霍景昭,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见霍景昭被镜片所伤,青花镜自庭院里现身,得意地勾起红唇。
前些日子她一直蛰伏在容楚城,边养伤边打探霍景昭的消息,但城里的人大多对鬼面公子怕的要命,也问不出个什么。
直到某天有人给她房里放了一封信,信上写只要跟着铁骑军的云歌,便能找到霍景昭,青花镜将信将疑地跟到这里,不料真的让她找到了仇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暗处积蓄力量,不光恢复了八成功力,更看见了霍景昭对裴连漪病态的痴缠占有、贴身照料,甚至连脚都帮他擦!
谁能想到,那个狂傲不逊、坐怀不乱的少宗主会对自己的岳丈痴迷成狂,好像恨不得能舔//遍他全身一样。
青花镜想,这些场景要让九华宗那群人瞧见了,怕是要当场裂开。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开口嘲讽道:“霍景昭,没想到你也有金屋藏娇、求而不得的时候?”
霍景昭一改在裴连漪面前的狼狈,两根手指精准夹住飞来的镜刃,黑目凛若寒霜,却翻涌着无边杀意:“你真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女人。”
说着他手指一撇,不屑地碾碎镜片,冷道:“你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到底哪儿学的?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个。”
“你!”青花镜顿时气的口中咯咯作响,但很快她便眯起眼,对准卧房紧闭的窗子,嘲道:
“论起下三滥,恐怕你这个通//奸//岳丈的好赘婿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只可惜,就算你对他摇尾乞怜,他也不会看你一眼。”
“你还不知道吧?他看你的眼神只有恶心和憎恨,就像看一个怪物似的,哈哈”说着她不禁得意的大笑出声。
青花镜的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刺向霍景昭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恐惧。
如今他只想在最后给心爱之人留下点好的回忆,不想青花镜再说下去暴//露更多,便提起内息,神情冰冷道:
“上次放你一条生路,你不滚的远远的,偏要来找死。”
“这一次,我不光要剐了你的脸,还要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瞳孔寒光乍现,浑身煞气弥漫,真正动了杀心。
听他提起自己被毁的脸,青花镜骤然炸起,还算姣好的五官因极致的愤怒变得不成型,尖声叫道:“霍景昭,你不得好死!”
霍景昭慢悠悠的活动着手腕,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青花镜捏紧手中的棱镜,全身发抖,脸色发青。
强压下沸腾的仇恨怒火,她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上下打量着男人的身体,最终定格到霍景昭精壮的胸膛,怪笑道:“只不过,你也快到极限了吧?霍景昭,现在的你真的能保持清醒杀我吗?”
之前她得到情报,上面说噬魂钉会压制霍景昭的内力,甚至在他肉//身//精神不稳时和他相克,让他心神大乱无法保持理智,也就是说,只要稍加刺//激,他就会敌我不分
前几天她可是亲眼所见,霍景昭是如何在神志不清中把裴连漪折腾的要死不活、哭吟惨叫,
有噬魂钉在,要不是泄出了本//能欲//念,恐怕他不会轻易停下
那样的好戏要是再来一次,裴连漪还能受得了吗。
记起那日裴连漪无助哀鸣的模样,青花镜自觉抓住了胜算,语气愈发的阴毒得意:“我倒要看看,等你再次失控变成畜生,你那矜贵的裴爷能在你身//下撑几时!”
霍景昭眉骨微动,继而发出一声轻蔑哼笑:“你啊,再追加一条,我还要活挖了你的眼。”
就在他双腿施力,准备纵身离开卧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
“霍景昭——!”
这声音对此时的霍景昭而言无异于天籁。
他回头一看,只见裴连漪不知何时下了床,正扶着书桌,衣带凌乱,用含满惊慌、担忧和屈辱未散的美眸看着自己。
他这么多天不说话,此刻低醇的声线带着沙哑,再加上那欲言又止、凝着氤氲的神情,叫年轻男子心头狂震,差点丢了魂。
“裴爷!”要不是敌人当前,一场生死搏杀在即,霍景昭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他、吻他,确认他的温度、他的肌//肤,他由//浅//入深的情//潮。
“霍景昭,你”见他脸上带血,衣袂染尘,裴连漪担心的下唇微微颤栗,眼尾不受控地泛起红晕。
注视着他眸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和自己的倒影,霍景昭的喉结上下滚动,强行遏制住心头的激荡爱意,正色道:“裴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离弦的利箭,瞬间掠出卧房,冲向庭院里的青花镜。
“景昭!”裴连漪急忙追过去,想出去确认男人的安危,但碍于手腕上的黑铁链,他只能被迫停在门槛之内,尽力仰起头,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身影和漫天镜片缠斗在一起。
每一次镜片撞击的刺耳声响,都让他的心死死揪紧。
正如霍景昭所说,哪怕不动内力,单用一两根手指,他也能像踩死蝼蚁般解决青花镜。
“咳——啊!!”片刻之间,镜网便被霍景昭以精妙的手法破解,青花镜在他手下就像被猛虎戏耍的杂草,男人手指轻轻一弹,她就被打的踉跄后退,呕出一口鲜血。
霍景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矫若惊龙,手指异常灵活,不光能接住飞来镜片,还能利用空中反光打的青花镜无所遁形。
“哼,不自量力。”许是在心上人面前占了上风,感受着身后裴连漪专注的目光,霍景昭更意气风发,越打越狠、越战越猛,招式也从简单的搏杀变成了炫技。
“再练个一百年,你也不是我对手。”
又一个优雅的弹射,男人凌厉的内力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到青花镜的心脉。
“咳——啊!!”青花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然而她重伤不敌、摇摇欲坠,却没有恐惧,反而尖锐诡谲地笑道:“霍景昭,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有一种办法,能让你比死更难受——”
话音刚落,她便调转方向,锋利的镜网不再对准霍景昭,而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逼卧房门里的裴连漪。
上一次在林场她便利用裴子缨暗算,这次又故技重施。
虽然霍景昭早有防范,准备上前抵挡,却不想青花镜又拔出短刀扑向裴连漪。
双重杀招,必定有一个闪避不及。
“裴爷,当心——!!!”
眼见裴连漪落入险境,霍景昭目眦欲裂的大喊,电光火石之间,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瞬移冲上去,挡到了对方面前。
他整片后背像一座坚实的山,又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裴连漪严严实实地护进怀中。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利刃穿透皮肉,镜片深深刺入骨血。
鲜血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到了裴连漪的脸颊上。
他眼里只有一片破碎的刀刃,带着猩红的血,从霍景昭的右臂贯穿而出,寒光与血色交织,触目惊心到让裴连漪呼吸凝滞,心痛的快要撕裂。
“嗬啊,”这时霍景昭搂着他的手臂猛然收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景昭!!”
男人炙热疼痛的呼吸喷洒到颈侧,裴连漪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想回抱住霍景昭,手却因急剧的心痛和恐慌抖得不停,不知如何是好。
“别怕连漪。”霍景昭冷汗淋漓,却低笑了一下,用沾满血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柔声道:“不要怕不要怕啊,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这一刹那,裴连漪仿佛回到了霍家小院那晚,年轻男子用布巾温柔地托住他的头,摩挲他的发丝,从冰冷的雨中将他解救,融化了他的心扉。
“景昭”泪霎时夺眶而出,他伸出发抖的手在霍景昭的伤口上徘徊。
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
他想摸,却又怕男人更痛。
“景昭,不要这样,我的心,疼的快死了。”裴连漪只能去摸霍景昭的脸,颤声道。
霍景昭狠狠咽下嘴里的血沫,冲他比划一个“嘘”的手势,哑声道:“别哭你笑一笑,我这伤、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青花镜: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痴(吃)汉,震撼我全家
霍霍:我有恋妻癖
青花镜:呵呵,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霍霍:我有分离焦虑
青花镜:去看看兽医把!你应该是条狗!
霍霍:我的老婆瘾快发作了
青花镜:
裴美人:
第112章 私定终身[VIP]
裴连漪没有尝试着笑, 也没有说话,他只将带着泪痕的脸贴近霍景昭的颈窝,用自己微凉的肌肤感受着男人的体温、血脉的搏动。
而这一个无声却充满依赖的动作已然胜过所有。
“裴爷”霍景昭胸口一震, 他深深地看着裴连漪, 又将人往门里安全的地方推了推,轻声道:“等我。”
说完他猛然转身,面向不远处的青花镜, 瞳孔中的眷恋瞬间变为冰寒杀意。
“呵, 霍景昭,被镜刃封住经脉的滋味如何啊?”看着他手臂上的贯穿伤口,青花镜的笑声愈发阴险肆意:“你还能撑多久呢?”
虽然刚刚险些在男人手下丧命, 但只有她知道, 为了保持理智, 霍景昭把大部分内力都用来压制噬魂钉, 此刻受了重伤,他又要分神控制伤势,若她的镜网再次对准卧房,他恐怕无法像方才一样护住裴连漪。
霍景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猛地抬手, 干脆利落地拔出镜刃, 而后竟伸出舌尖, 随性地舔了舔嘴角的血,如渊般的黑眸透出一丝邪气:
“放心, 要把你挫骨扬灰还绰绰有余。”
话虽如此, 但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青花镜再次偷袭的意图, 于是他步步紧逼,全攻无守, 用身体做铜墙铁壁,根本不给她接近卧房的机会。
“咳——啊!”
又一记挟着煞气的重击,青花镜再次被震得口喷鲜血,她悬在半空中,操控镜刃的手早就鲜血淋漓,一张脸也透出气数将尽的灰白。
裴连漪却在这场杀戮中看出了端倪。
尽管霍景昭攻势凌厉,但每次要给青花镜致命一击时,男人又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动作总会在一瞬间停滞、偏移,这样一来二回,反而让青花镜找准机会反扑,占了上风。
此时青花竟显然也觉出异常,便勾起红唇,用秘音讽刺道:
霍景昭,你真敢当着他的面杀人么?
哈哈,你若杀我,他会永远记住你这副狰狞可憎的样子!
什么好赘婿,好儿子,你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禽兽,怪物!
你真的敢吗?!今后只要你一碰他,他就会想到你肮脏凶残的嘴脸。
你敢吗——?敢吗?!
“嗬嗯——!”她的话搅动了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霍景昭内息微滞,沉着脸闷哼一声,眉宇闪过几分不耐。
另一边的卧房门前,望着霍景昭染血的侧脸,看到他偶尔瞥向自己时顾虑的神色,裴连漪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不愿在他面前杀人。
看见年轻男子又一次被划伤脖颈,鲜血飞溅,裴连漪的心头巨颤,他攥紧门板,指尖用力到发白,冷矜自持的美目凛然生威,无比清晰地喝道:
“景昭,杀——!”
他与他向来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得到他的指令,霍景昭就像一头苏醒的雄狮,他回身看了眼门边的裴连漪,目光灼灼,沉声应:
“是!”
得到最高敕令的猛兽破笼而出,眼底的犹豫骤然变为纯粹的杀意。
下一刻,霍景昭便像鬼魅般出现在青花镜身后,一道凛冽的光掠过,凌厉的掌风挟着镜刃刺入她的心脉,快的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青花镜骇然瞪大双眼,她试图催动最后的内力撤离,却为时已晚。
她面对裴连漪的方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因失血过多,只能做出模糊的口型。
接着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从空中坠落,摔入院子外的山林里。
随着青花镜的身影消失,整座“兰宫”又恢复了平静。
裴连漪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顾不得其他,连忙看向那个刚经历血战的男人。
只看霍景昭一个漂亮的回身落地,他俊逸的身形迎风而立,对上裴连漪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有邀功意味的笑容。
他生的俊美无俦,此刻面带血污,非但不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邪性,透出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男性魅力。
两两相望,没有任何声音,却胜千言万语。
裴连漪死死揪着的心放了下来,身体恢复几许暖意,也不由自主的对霍景昭扬起唇角。
他眸间沾泪,鸦色发丝和薄衣挤满汗和雨,凌乱地贴在腰身上,这么一笑,像是暴雨后湿漉漉的玉兰,矜贵易折,却又散发着成熟柔韧的艳色,看的男人心猿意马,比血战时还要热血沸腾。
“裴爷,没事了,我这就”霍景昭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一样,不自禁地走向他。
对着他灼烫渴望的眼神,裴连漪紧张地抓住手心,唇峰抖得厉害。
可下一秒,正走向他的霍景昭陡然僵住,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方才还宛如战神的男子毫无预兆的向前栽倒,摔到冰冷坚硬的地上,没了声息。
“景昭——!!!”看到男人倒地不起,裴连漪心下轰的一声,霎时惨白了脸。
此时外面的雨忽然变大,男人身下的血迹迅速洇开,和雨水混成一片。
这一幕如同尖刀般割着裴连漪的心。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回答我!霍景昭——!”他疯了一样地呼喊,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颤抖。
“霍景昭!不要,不要”
他想冲过去查看霍景昭的伤势,手腕上的黑镣铐却让他动弹不得。
只是短短几步距离,竟在此刻变得遥不可及。
眼看男人一动不动,裴连漪回头看了眼身后紧缚的铁链,秋水眸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他闭了闭眼,竟不顾铁链的束缚,不顾一切的向霍景昭冲了过去。
“呃啊——!!!”
在他冲出房门的刹那,黢黑的铁链倏然绷直,一股要将整条手臂扯断的剧痛从腕骨传来,完好的筋骨和皮肉残忍脱离,迫使裴连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景昭”冷汗和雨水纷纷落下,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
但即便眼前发黑,疼的快要晕厥,他依然没有停下,而是迈着一步比一步更坚定的步伐,拖着沉重的铁链继续向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镣铐深深嵌入他的手腕,手骨断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庭院。
“啊嗬、啊!”钻心的剧痛让腹部翻江倒海,裴连漪双腿发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进了污浊的雨地里。
他一贯喜净,目及之处有半点尘都受不了。
但此刻他却疼的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破掉的风箱,痛苦地抽搐、蜷缩,只能听到喉咙里有“嗬嗬”的抽气声。
一缕缕血水从裴连漪断掉的手涌出来,很快浸透了铁镣铐上的绒毛,又迅速将他素净的袖口染成猩红。
景昭起来,你醒过来醒过来啊。
裴连漪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手腕折成古怪的形状,鲜血和泥污在身后拖出蜿蜒刺目的痕迹。
不知用了多久,等爬到霍景昭身边时,裴连漪的右手已经彻底丧失知觉,软软地垂到身侧,隐约可见森白的腕骨。
“景昭。”裴连漪用残破的气音叫着,拼命挪动身体,用完好的左手托住男人的上半身,将他牢牢抱进自己怀中。
“裴裴爷、”嗅到熟悉的体香,霍景昭挣扎一下,艰难地睁开眼。
“我在这里,景昭我在这里。”裴连漪捧住他的脸,手指颤抖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咳,啊!”霍景昭咳出一小口血沫,意识清醒了片刻,涣散的眼聚焦到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上,安抚道:“我不想在你面前暴露难堪的,坏的样子结果,好像总是事与愿违呢。”
“不,不是的,没有没有!”裴连漪泪如雨下,他低着头,贴近霍景昭冰凉的额头:
“好的你、坏的你,温柔体贴的你,失控难堪的你,我都喜欢,我都认我都认了!我只要是你,霍景昭,我只要你活着。”
恍惚间,他记起接到男人海上死讯的那天,他当众吐血,又在祠堂跪了几天几夜。
当日面对满天神佛和冰冷的牌位,他所求不过是一件事。
什么欺骗谎言、什么身份枷锁,他统统顾不得了,他统统不要了——
他只想这个人平安活着,哪怕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他的炽热、他的直白大胆、他的横冲直撞,他也想,霍景昭能像初见时那样,在霍家小院平静的活着。
景昭,回来我身边。
“裴爷,我”霍景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面容亮了一下,但很快他俊美的脸就像熄灭的篝火,暗了下来。
“不不要,景昭,景昭!”裴连漪慌忙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后背布满了伤口,一片狼藉。
这些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里面还有镜片的残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显然是为他挡刀时被镜网刺中的。
意识到霍景昭身负重伤和青花镜周旋那么久,为的不过是尽快解除威胁,回到他身边,裴连漪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的几乎将心脏活活吐出来。
他紧紧抱住怀中渐渐变冷的身躯,埋进霍景昭胸口,声音嘶哑:“你快醒过来,起来啊你说过不会再吓我的,景昭,别离开我。”
裴连漪拼命地呼喊,拼命用自己残存的热度温暖霍景昭的身体,但男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雨水冲刷着一切,冷的彻骨,却也让他绝望疯狂的眼眸变得更坚毅。
“不我不会让你出事,我不会让你死的。”
裴连漪扳过霍景昭的脸,不顾手腕的断骨之痛,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寝衣衣摆,配合着还能活动的左手,猛然用力。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撕裂。
裴连漪压下剧痛,连续撕扯,将衣物撕成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布带,哆嗦着压住了男人背部最深的伤口。
“景昭会痛吗?”他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裴连漪一边放柔声音,一边用尽全力去堵那冒血的泉眼。
可伤口太多太深,一根又一根的布条很快被完全染红,血顺着他的指缝和霍景昭的脊背汩汩流下,流到雨里,晕开大片大片的红。
止不住止不住,不管用多厚的布都止不住——!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撑住霍景昭,你给我撑住!”看着男人愈发惨白的面孔,裴连漪不断地嘶喊,他飞快为霍景昭换上新的布条,按压、缠绕、打结,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但仍是徒劳。
裴连漪自幼关在裴府受训,被教导如何处理死伤、如何在最耻辱的时候维持家主的体面,就连生子缨时,他也是咬牙撕开祠堂的白布,给自己包扎,挺了过来
后来纵横容楚商界,他精于算计,见惯了风浪,早就能在任何状况下迅速做出决断。
但此刻面对心爱的男人重伤濒死,他的理智和经验统统作废,只感到深深的痛和无力。
绝望如同细密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每一寸肌肤。
“景昭,别离开我,不要求你,”
裴连漪仓皇无措地抓住霍景昭的手,哑声哀求。
男人的手生的极好,手掌又大又长,骨骼分明,手指匀称结实,就连常年练武留下的小伤疤和薄茧,都为它增添了令人心醉的男子气概。
被它钳制、惩//罚的时候,除了害怕惊惧,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和茫然。
霍景昭还不知道,起初他作为鬼面男来到自己身边时,他对他最深的记忆,就是这双手。
每一个对赘婿痴心妄想的深夜,裴连漪都用它来饮鸩止渴。
后来得知鬼面男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惊恐愤怒之余,裴连漪内心竟可耻的升起一丝窃喜满足。
那个强势闯入他卧房,抵进他生命,让他惧怕又难以抗拒的人,和那个处处体贴、叫他爱到骨血却难以启齿的人,竟是同一个人!
可现在,这两只遒劲有力的手失去了活力,不会再抱他,抚摸他,给他煮饭端水,疗伤喂药
“疗伤,喂药。”裴连漪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陡然记起霍景昭曾给自己喂过的红色药丸。
那殷红的丹药看似古怪,却有快速止痛补血的奇效。
裴连漪僵冷的心瞬间燃起希望,他立刻俯下身,用齿尖咬开男人的衣襟,急切地搜寻那小小的药丸。
胸口、腰腹、袖袋,裴连漪在男人身上找遍了每个角落,直到下颌几乎脱力,才终于碰到一个瓷瓶。
“景昭,别怕我这就救你。”触碰到光滑的瓶身,裴连漪的心跳险些停止。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勾出瓶子,咬开瓶塞,颤抖地取出一颗丹药含进口中,用唾液微微润湿,覆上霍景昭失色的嘴唇。
但此刻男人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药丸。
裴连漪只能闭上眼,面带红晕地顶开霍景昭的前齿,用力推送舌头,确保药丸能滑进他的喉咙。
“景昭吃下去,快咽下去,求你了。”
他攥紧手里的黑色衣襟,根本不顾眼前的阵阵眩晕,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用自己的唇瓣严密贴合霍景昭的嘴唇,将气息渡进对方口中。
或许尝到了他的味道,霍景昭的喉结忽然微弱滚动一下,将药丸咽了进去。
“景昭!”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裴连漪的脸上闪过狂喜,他立刻抱紧男人,哽咽着摇晃他的臂膀。
“醒过来,快醒过来,景昭,求你——”
可预想的苏醒没有到来,霍景昭的眼皮只颤动片刻,便没了反应。
裴连漪坐在雨里等了很久,等啊等,始终没等到那双墨色的眼睁开,他的目光从期盼到焦灼,再到彻底的绝望和愤怒。
“这算什么?”他颤声低喃,突然攥紧拳头,发狠地捶打霍景昭的胸口,发泄着所有的怨恨和委屈:“你这个王八蛋,畜生,小白眼狼混账东西——!你要骗,就骗我一辈子,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裴连漪用力拽着霍景昭的头发低吼,无声的流泪。
“咳——啊呃!疼”就在他绝望崩溃时,霍景昭的头一偏,蓦的咳出一口血。
“霍,景昭”裴连漪全身僵住,低声叫道。
那双乌浓俊逸的眼不停抖动,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枯木逢春那样漫长。
紧接着裴连漪便感到身下一空,还没从巨大的痛苦中回神,他就被男人抱进了怀里。
“裴爷在做什么,弄的我好疼。”
霍景昭稳稳地托住裴连漪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肩旁,慢腔慢调地问道。
听出他嗓音里的虚弱,裴连漪眼眶发热,泪霎时打湿了整张脸,用不成调的声音疯狂怒骂:
“混账,疯子,畜生!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怎么能丢下我?!你这个祸害,你生下来就是祸害我的。”
霍景昭整个人尚处于苏醒的懵圈中,裴连漪骂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是,我是畜生。”
“对我是祸害、”
“裴爷别哭,我我错了。”
他每应一声,呼吸就弱一分,显然是在硬撑。
“你错什么了?鬼面公子有勇有谋独步天下,哪能有错?”裴连漪轻柔地摸他的发丝,嘴上却不饶人的讽刺道。
“错在让裴爷哭,让你担心了。”霍景昭闭了闭眼,额角冷汗涔涔。
裴连漪的心顿时软成春水,抬头瞪着他:“知道你还不起来?”
“啊嗬。”霍景昭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道:“身上好疼,起不来了。”
“起来!”裴连漪打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慌乱:“爬也得给我爬起来。”
嘶霍景昭精壮的后背微微痉挛,虽然疼的龇牙咧嘴,他还是乖乖应道:“好,这就起来。”
说着他鼓起劲,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来,撑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卧房。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霍景昭的呼吸已经粗重的不行。
他正想后退,像之前一样坐到地上,裴连漪却圈住他的脖颈,抖得像承受到极限的枯叶。
敏锐地嗅到浓重的血腥味,霍景昭立刻低头查看裴连漪的情况。
这一看,他几乎魂飞魄散。
只看裴连漪宽大染血的衣袖下,那只用来养兰饮茶、拨动算盘,看似纤弱无骨,却能在容楚城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断裂垂下,堪堪挂在黑镣铐上,血肉模糊。
霍景昭如雷轰顶,猛的后退一步,瞳孔骤缩,几乎肝胆俱裂。
意识到裴连漪是为了冲出去救自己才伤成这样,他像被抽掉了脊骨,脸庞青白交加。
他都做了什么——?
他自以为的占有和保护,他精心打造的“兰宫”和镣铐,竟又一次变成了让裴连漪体无完肤的利器。
“裴爷,你!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霍景昭崩溃地低吼,他想去摸裴连漪残破的手,却又痛苦地缩了回来。
“我去找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它,我这就去这就去,绝不会让它废了”
说着他满目仓皇的想去找药,甚至生出了回九华宗找师无涯救人的念头。
“回来。”这时裴连漪叫住他,清醇的声音变得沙哑又平静:“我的伤不在手上。”
他深深望着霍景昭,一字一句道:“你早就锁住了我,这铁镣铐戴和不戴又有什么分别。”
年长者强忍剧痛,高傲地抬起下颌:“过来,给我解开。”
闻言霍景昭当场钉在了原地,不可一世的黑目翻滚着爱欲,又盛满痛苦和柔软,他猛的扑回床边,收着力抱住裴连漪:
“连漪,好爹爹你把我的心都要捣烂了。”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你快醒醒不要离开我!不要
(这里跑来一个做人工呼吸的连漪宝)
霍渣:老婆
画外音导演:这段时间错过的亲亲都补上了,开心不
霍渣:嗯哼
裴美人:
霍霍:
PS:想说的好消息是!们霍霍和连漪宝的插图完工啦,放在了红薯,下回再说,你们应该懂得
第113章 再说一遍[VIP]
听到这个能勾起无限遐思的称呼, 裴连漪端正的脸骤然红透,他像只受惊的鹿难以抑制地抖了抖,又强撑着催促道:“快, 快点!”
霍景昭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人生的美,眼若秋水,洁折光亮, 唇似玉珠, 张口闭口总带着他独有的威严,眼下忍疼的样子更倔强涩然,能让所有雄性动物目眩神迷。
他咽了咽口水, 哑声问:“我若解开, 裴爷要是跑了怎么办?”
谁能不被这煞神孽//畜气昏头?
闻声裴连漪瞪大眼眸, 他憋的难受想发作, 可看着霍景昭的模样,到嘴边的怒骂呵斥又忍了回去。
此刻的霍景昭脸上带血,衣摆沾满泥泞,两只手抓住床沿,趴在床边的样子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脏脏狗, 看的裴连漪心口发酸。
他抬了抬下颌, 用完好的左手扳过霍景昭的下巴, 眯起眼沉声道:
“霍景昭,连一根锁链都不敢解,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吗?该干的你都干了, 还怕拴不住我的心?”
说着他靠回绵软的床褥里, 阖上眼眸,命令道:
“快动手, 别弄疼我。”
霍景昭被他说的脸红脖子粗,嘴里嘟嘟囔囔应了声“是”,而后屏住呼吸,伸手接近黢黑的铁镣铐。
摸到沾血的铁镣铐时,他生怕加重裴连漪的痛苦,动作极轻,手指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对付天底下最难解的机关。
但裴连漪的手腕受伤太重,干涸的血痂早就和镣铐上的绒毛黏连到一起,就算他再轻,分离的瞬间也无可避免地扯到对方娇嫩的伤口。
裴连漪虽一声不吭,但往床里紧缩的身子,绷直的脖颈,都表明他正承受着尖锐的剧痛。
“裴爷忍一忍。”霍景昭声线沙哑,他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边控制着手劲打开镣铐,将兽夹般的铁器掰到最大限度,一点点拆开。
做完一个又一个步骤,年轻男子已然紧张的满头大汗,全身湿透。
直到沉重的铁具“砰”的一下落到地上,裴连漪才睁开如星般的眸子,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泄出一声极淡的痛吟:
“啊呃。”
“裴爷,你我,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帮你止疼?!看心上人痛苦的面目全非,霍景昭掐住手掌,两眼赤红,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狂傲和游刃有余。
当日他把裴连漪囚到兰宫,给他戴上这黑镣铐,只想对方在情爱中有难忘的体会,
想看蜿蜒的铁器在他身上游走,看他如玉的肌肤留下红痕,想将他稳妥的留在身边
他却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以这样残酷痛心的方式亲手解开它。
见他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裴连漪在心底暗笑,面上却淡淡道:“别,不不疼的。”
他越这样云淡风轻,霍景昭的心就越疼的滴血。
“就是,有些冷,你跪在地上不冷么,唔啊、景昭!”裴连漪话没说完,年轻男子就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裴连漪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雨,又失血过多,眼□□温骤降,冷的打颤,一贯爱干净的人也顾不得那么多,顾不了脏不脏的,只本能地偎进霍景昭怀里,让他给自己取暖。
自从那天在云歌面前受//辱,他关闭心门不和霍景昭说半句话,两人就没这么亲密过,这时抱到一块儿,过往的记忆像开闸洪水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心防,让彼此都悸动不已。
“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么?”裴连漪抬起头,看着霍景昭连日来憔悴不少的脸,眨眼问道。
“我,我还以为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到荒山,一睁眼,就找不到你了。”霍景昭皱着眉,闷声闷气的,像想起了不好的事。
裴连漪心头颤栗,脑海里闪过曾把鬼面男丢弃荒山的一幕。
当时他只顾着摆脱那个耻//辱的交易,却不想差点又在无意间害了男人一次,如今想来,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歉疚。
若那时知道鬼面男就是霍景昭,他绝不会弃之不顾,哪怕拖也得给他拖回裴府。
这样想着,裴连漪不自觉说了出来。
霍景昭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目光幽深地看着裴连漪:“我以为,你会和云歌走。”
裴连漪抬头看他,淡红色的眼尾透出几分试探:“你很在意云歌?”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获取你的信任,获得你的眼神。”霍景昭的嗓音低了下去。
裴连漪心中一动,正想告诉他自己只把云歌当做兄长,霍景昭忽然像炸毛的狮子狗,一把将他搂的更紧,粗声道:“就算这样,他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发现他手臂收紧,慌的咬牙切齿,裴连漪敛眸暗笑,又故意板起脸,沉声问:
“若我自己要走呢?”
“你又要把我的腿打断?”
“不。”霍景昭猛地低头看他,眉宇间刻着清晰的痛苦和挣扎,翻腾的恐慌压制到了极限:“我可以放了你,送你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为你死都行,但别再不理我,裴爷,你不跟我说话,我真的受不了,我我!”
“你要怎样?”裴连漪挑起漾着水光和一缕戏谑的眉眼,追问他。
“我我,我!”霍景昭霎时涨红了脸,他俊逸的黑眸不断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半天吐不出后面的字句。
瞧他憋的口齿不清、涨成一团,裴连漪眼底的冰雪化开,变成难言的柔情,似叹非叹道:“说那个字,对你而言就这么难吗?”
既然这么难,那就做吧。
裴连漪在内心叹气,正要像过去那样闭上眼,等他凭借本能把自己“吃干抹净”。
就在这时,霍景昭突然用很轻很哑的声线道:“裴爷,我我爱你。”
说完他立马扑到裴连漪的肩窝,脸和脖子红成一片,脑袋和两只耳朵变成了蒸熟的锅,呼哧呼哧的冒热气。
裴连漪险些被那年轻躯体传来的赤忱热度烫伤,他下意识托住霍景昭的后脑勺,让他贴的更紧、更深。
这句话,这三个字,从十七年前那些孤寂难眠的夜,他就在等,从天黑等到天明,等了一夜又一夜,等到他背着命运的枷锁步入去上京的船,再到遍体鳞伤、一身狼藉的重回裴府,几乎流干了血泪。
漫长的等待和失望下,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再说一遍。”裴连漪攥紧男人的衣袖,哑声命令道。
霍景昭脸上头一次露出羞于启齿的表情,他黝黑的瞳孔震了震,喉结上下起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豁出去道:
“我爱,你呃。”
他每说一个字,裴连漪就凑上来亲他的侧脸一下。
他受了太重的伤,根本用不了力,只像啜饮泉水的小鹿那样啜了啜男人的脸庞,还故意发出细微的“啵叽”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卧房显得格外亲昵,叫霍景昭脸上烧得慌。
“别动。”裴连漪哑声命令,道:“这是奖励。”
“我、我爱,嗯嗬、”霍景昭被接连不断的亲吻弄得大脑空白,说不出完整的话,又喘息如牛,五官绷得像皮筋,却不敢乱动,只能杵到床上任由裴连漪“啵叽”自己的脸。
裴连漪正意犹未尽,年轻男子却受不了地偏过头,稍稍躲开他道:“裴爷,别、别再,我”
“你不喜欢吗?”裴连漪问他,眼睫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当然喜欢。”霍景昭答的飞快,又懊恼狼狈地移开眼,一脸正经道:“但我不想趁人之危,你伤成这样,我不行。”
这话说的含糊隐晦,但身经百战的裴连漪岂会不懂,他连忙停下来,一双冷矜的秋水眸惊讶地盯着霍景昭:“怎么会,只是亲脸颊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那个癫狂桀骜,人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公子,也有这样稚嫩如童子的一面。
霍景昭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在这方面被爱人看扁,经裴连漪这么一说,他骨子里的雄性尊严也上来了,立刻没了刚才抓耳挠腮的害羞样子,反而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你,换谁被这么亲,能、能没反应?!”
“”裴连漪舔了舔嘴唇,像在回味什么东西似的,随后放松身体靠到男人怀里,无奈道:“好,我不弄了就是。”
见他“老实”下来,霍景昭混乱的心跳平定不少,刚刚被情爱冲散的理智迅速回笼,他低头看着裴连漪断掉的右手,面容顿时变得严肃。
他常年习武修炼,最知道手脚断裂的厉害,就算健壮结实如他,伤筋动骨也要躺几天,更别提眼前这玉雕出来的人得多久才能恢复。
于是霍景昭定定地看着裴连漪,沉声道:
“裴爷,你听着,这只手再不接回去的话,就真的要废了。”
“我要先帮你接骨。”
裴连漪双唇一抖,眼里划过几分惧怕。
这里没有麻痹止疼的药,也没有下人们热水暖香伺候,他只能硬生生忍下即将到来的剧痛。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忍一忍,我的手法很快,实在疼的受不了,你就咬住什么东西。”
说着他就四下给裴连漪找能咬的东西。
看他比自己还紧张慌乱,裴连漪眉尾一动,凝着傲慢的笑意,倔强道:“我还,没那么脆弱,动、动手。”
闻言霍景昭不再犹豫,他一手稳稳托住裴连漪的手臂,另一只手精准扣住断开的骨骼,眼神专注如鹰隼,下一秒,两手骤然发力。
“啊啊啊——!呃啊!!”
金枝玉叶的人哪受得了这种摧残。
只听“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陡然复位,与此同时,裴连漪也承受不了地凄厉大叫,整个人抖得像筛子,生理性的泪和汗糊了满脸,眼白上翻,仅剩能动的那只手在空中挥动、抓挠,连带着下//身都在抽搐。
“没事了裴爷,没事了,已经好了,已经好了。”霍景昭快速用木板固定好他的右手,不断抚摸他湿透的鬓发,沉声安抚。
裴连漪痉挛了很久,直到撕裂的剧痛转为绵长的钝痛,他才虚脱地瘫软下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喘气。
“还疼么?”年轻男子心痛欲裂,小心翼翼地问。
裴连漪有气无力地摇头,唇齿溢出破碎的呻吟:“疼,太疼了,除了生子缨,还没这么疼过,啊哈!”
话音未落,霍景昭就两眼赤红,兴奋又饱含怜惜地堵住了他的唇。
“呜呜嗯,哈、”裴连漪毫无防备地低叫一声,他愣了片刻,也闭上眼热烈地回吻男人,吞咽着熟稔的气息。
他激烈地回应远在霍景昭意料之外。
这段时间他为了照顾裴连漪吃不好睡不好,此刻身负重伤,气力不够,难免有点松懈,而裴连漪的手劲本来就大,霍景昭一时不察,竟被他摁到了枕头上。
“裴爷!你,呃。”霍景昭讶异地瞪大眼,望着罕见占据主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他顿时血脉泵张,又因男性间强烈的好胜心生出微妙的羞窘。
“我怎么了?”裴连漪居高临下地看他。
“裴爷明知道我最想要什么,还说这种话诱//惑我。”霍景昭咬了咬牙,遏制住想翻身的冲动,摸上裴连漪的右臂,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想减轻对方的痛苦。
裴连漪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虽然手腕还在疼,心里却满足的像什么热流快溢出来似的。
“这下有一段时间不能”他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霍景昭生硬地移开眼,哑声打断他:“我,我去给你熬药,要先喝补血的药。”
“那你呢?”裴连漪连忙拉住他,神色担忧道。
霍景昭眉峰一扬,像往常那般哂笑道:“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他本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裴连漪突然蹙起眉头,语气含着一丝薄怒:
“胡说八道,什么皮糙肉厚。”
他凑近身下的男人,仔细盯着他俊美的轮廓,从额角看到鼻梁再到唇峰,不紧不慢道:
“不戴面具的时候,是个相当英俊出色的男人呢。”
霍景昭呼吸一滞,心像被纤弱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翻涌着深深的焦灼和不安。
作为九华宗的少宗主,他天赋卓绝、地位尊崇,早就习惯了被宗门众人敬畏仰望,也习惯了旁人的殷勤献媚。
数年来,他将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下,从未在意过皮相。
而此刻,他竟因裴连漪的欣赏痴迷,对那个少宗主的身份感到深刻的气馁。
霍景昭自下而上地望着裴连漪,忽然问:
“好爹爹,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救子缨时,对你开出了三个条件?”
听他提起那场叫人无地自容的交易,裴连漪羞得耳根通红,没好气地打他一下:
“小畜生,你还敢提。”
霍景昭扶住他的腰,双目深沉,脸上充斥着认真严肃:
“现在我要裴爷再答应我一件事,倘若有一天,我又像云歌来的那天一样失控发狂,我变的不像我自己,你一定要逃,一定要离的远远的,越远越好,知道么?”
裴连漪面上一怔,秋水眸难掩困惑和心疼:“你说什么胡话?好端端地说这些作甚?”
“你快答应我。”霍景昭加重手劲,牢牢圈住他的腰,几乎是在低吼。
虽然不明所以,不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孽畜怎么了,但头一次看到这样恐惧无助的男人,裴连漪便压下满腹的疑问,把他搂进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点头应道:
“好,我答应你。”
房间里很静,聆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声,霍景昭的墨眉舒展开来,他像在野原上奔驰已久的猛兽,怒吼着、蛰伏着撕咬着,终于在精疲力竭的一刻找到了丰沛的栖息地,曲曲折折地回了家。
此时裴连漪清醇的声线在头顶响起:“不许睡,去煎药和我一起喝,还要给我擦身更衣,快起来。”
“是,是。”霍景昭对伺候他简直梦寐以求,立马直起身,像得了天大的奖赏一样,快步去后厨准备。
容楚城内,风雨未至,位于中心的楼阁却充斥着风诡云谲。
奢华的房间里,只见身穿玄色寝衣,头戴半片面具的男人卧在榻上假寐,月下他的衣袍身躯蜿蜒,房间里青灯配伽罗香,白丝丝透着冷意的香气升腾,仿佛能听到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在他身边,一名年轻貌美的南倌小心翼翼地拨弄琴弦,生怕出错惹男人不快。
此时窗外闪过一道褐色影子,接着身披斗篷、额头刺有花纹的暗卫就跪到了房间中央,道:
“宗主,青花镜已经死了。”
“是吗?!”师无涯倏然坐起身,半边脸掠过一丝喜悦:“是景昭杀的?他终于肯”
但下一刻,他就因暗卫的话青白了脸。
“是,”暗卫毫无感情地接过他的话:“少宗主在裴连漪的指令下,亲手诛杀了青花镜。”
“你说什么——?!”师无涯周身陡然爆出阴寒刺骨的内力,不远处的窗棂骤然折断,弹琴的南倌惊叫一声,吓得后退数步。
“你再给我,说、一、遍。”师无涯尖利地开口,一字一顿道。
“少宗主在裴连漪的”
“裴敏柔!又是裴敏柔——!该死的裴敏柔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这次没等暗卫说完,师无涯猛的挥开桌上的酒壶器皿,站起身不断咆哮道。
“宗宗主息怒,息怒”一旁的南倌战战兢兢的哀求,又大着胆子补充道:“这,这是少宗主弹过的琴。”
闻言师无涯身躯一震,他抬手勾住琴弦,扭曲的半边脸浮上一抹冷笑:
“叶洛,桑刹是景昭的影子,而你是桑刹的影子,在他们身边看了这么久,你觉得现在的景昭如何?”
名唤叶洛的暗卫纹丝不动,声音麻木如傀儡:“属下以为,现在的少宗主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宗主了,不,”
他话音顿了顿,僵木的脸头一次展现出茫然:“或许在裴连漪身边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琴弦断裂,瞬间割破了师无涯的手指,看殷红的血珠滚落,他怒极反笑,又冷声问:“裕园茶庄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叶洛抱拳回道:“霍老爷和霍夫人正被追杀,绝无半点生还的可能,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请宗主放心。”
“好很好,呵哈”师无涯吮吸着手指的血,贴近桌上的琴,仿佛透过它吸取着男人残留的味道。
“景昭,是你先违背规则的,莫怪干爹狠心,为了让你回到我身边,我只有、揭穿裴连漪的真面目了。”
一阵腥甜的穿堂风刮过,月色惊然照亮了整座楼阁,也将远在城外的茶庄照的杀机重重。
作者有话说:
师无涯:小//王//八//蛋,我让你杀你不杀,他让你杀你就杀!
霍渣:听老婆的话,今晚可以上床睡觉觉吗
师无涯:
谁tm来告诉我《拿了反派师尊的剧本该怎么办》
裴美人:小黑狗有点好亲
霍渣:
画外音导演:所以嘴再硬的男人也要先表白啊啧啧
谁让我们连漪宝是引导型恋人呢
PS:我的红薯出了点问题,待我整理好后,再另行通知。
第114章 我要变成废人了![VIP]
裴连漪右手伤重, 突然失去自理能力,只能处处依赖身边的男人。
他在裴府就被霍景昭伺候惯了,现在到了兰宫, 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就由着霍景昭为自己忙前忙后。
而此时霍景昭眼里心里都是他,十分享受被他需要的感觉,乐得为裴连漪包办一切。
两人日夜相对, 每一次接触都撩拨着霍景昭的神经, 变成了甜蜜的折磨,他只能边忍耐边等心上人恢复。
男人迫切的目光裴连漪不是没发现,可他除了焦急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人靠到一处, 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脸, 连苦哈哈的药都甜了几分。
起初这样的照顾是很好, 裴连漪甚至放下以往的好强, 产生了被霍景昭豢养也不错的危险念头。
但随着日子渐长,受伤的右手还是没气色,裴连漪开始对未来有了担忧,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他是一家之主,以往裴府的大小事都由他一手操办, 在容楚城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突然变成残废, 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像细小的刀,缓慢割着他的自尊骄傲, 让他寝食难安。
入夜后的兰宫一片宁静, 偶有草丛间传来轻盈的蛐蛐鸣叫。
明月当空, 床榻上的人却睡得不踏实。
裴连漪身穿丝质寝衣,薄薄一层衣料滑到大腿根, 露出成熟男性的腿部线条,这双腿生的笔直,优美又不失力量感,此时他眉心微蹙,就算在睡梦中也不失那份岁月沉淀的韵味。
不知受到什么惊扰,裴连漪的小腿突然抽搐一下,低叫道:
“景昭”
他这两天夜里很容易渴,有时还想吃酸梅,就会习惯性把霍景昭摇醒,让对方去桌上给自己拿酸梅。
这次他又像之前一样伸出手,却只摸到了一片空。
“景昭?”发现年轻男子不知所踪,裴连漪顿时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四下看着和裴府有八分相似的卧房,心慌意乱到竟忘记了手上的伤。
正打算撑着床榻起身,手腕却传来剧痛,裴连漪眼前一黑,狼狈地摔下了床榻。
“啊!呃,好疼。”冰冷坚硬的地板撞得人生疼,低头看到手上固定骨头的木板和棉纱,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对着空无一人的卧房,强烈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裴连漪白了脸,他顾不得自己还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顾不得昔日的体面,不断捶打着地面,一遍遍叫着男人的名字:
“景昭,你在哪里?”
“景昭,霍景昭”别丢下我记起对方曾经的不告而别,裴连漪的声线微微哽咽。
“裴爷!”就在他惩//罚//性的虐//待自己时,闻声赶来的霍景昭大惊失色,他连忙扔下手里的木炭,冲上前握住裴连漪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自虐。
“裴爷这是在做什么?!你的手还没好,地上这么凉,你要干什么!”看着裴连漪泛红的眼眶和发抖的身体,霍景昭又急又心疼,忍不住吼道。
裴连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蹙眉头,微抿唇瓣,双眸揉着惊吓和“你吼我”的小委屈。
霍景昭俊脸一僵,立刻反应过来,放软语气:“我,我太着急了,看见你伤害自己,我就,慌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去哪里了?”裴连漪哑声问,眼神带着审讯的意味。
霍景昭抱住他安抚:“我去柴房取点木炭,给你煮茶喝。”
实话只说了一半,实际上他刚从山林回来。
前几天他只顾着腻在裴连漪的温柔乡里,完全把青花镜抛了脑后,等回过神来,想到那修炼妖术的疯女人很可能卷土重来,他便去了丛林一趟,确认青花镜已死,才返回兰宫,到柴房烧水准备换衣。
不料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卧房里的人就闹了起来。
裴连漪的身体、感官嗅觉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他靠近男人的胸膛,闻到霍景昭衣领上的树木湿气,当即变了脸色。
“你骗我。”他猛的推开男人,无力地捶打霍景昭的胸口,嗓音发颤:
“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去取木炭。”
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霍景昭十分诧异,回过神来,他赶忙握住裴连漪挥舞的小臂,不许他乱动,耐着性子劝:
“裴爷,冷静一点,别闹了,骨头再断开怎么办?”
惊讶之后,他算是摸清了,许是受伤的缘故,这人最近变得敏感又脆弱,一点小事就要和他争半天,譬如今天午饭,就和他吵起来是春天的鳜鱼好吃还是夏天的好。
听霍景昭说自己胡闹,裴连漪更气了,他抓住年轻男子的发梢,挣扎着骂道:“我就是胡闹,我就是乱来,你这个混账、畜生、骗子,你把我关在这里,又不管我,你干脆叫我自生自灭啊哈,嗯!”
毫无逻辑的话没骂完,他就被男人堵住了唇。
“裴爷乖一点,嗯,嗬。”霍景昭趁人完全失控之前,俯身加重这个吻,用手按揉裴连漪的后腰。
“你啊,”裴连漪腰眼一酸,瞬间没了发火的力气,他双手缠上男人的脖颈,眼睑情不自禁地溢出淡淡的湿红。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对着额头,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气息。
对视片刻,霍景昭才如实交代道:“我去了丛林那边一趟,去确认青花镜的尸首,不告诉你,是怕你害怕。”
说着他蹭了蹭裴连漪的鼻尖:“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下次我再去哪儿,一定先向裴爷禀报,绝不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好吗?”
裴连漪盯着男人线条好看的嘴唇,心里的不痛快消散了一点,但仍追问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冒充你,她是冲裴府来的吗?”
霍景昭面色微变,声线变得深沉:“不,她和我之间有旧仇,她是为了报复我,哼,那个自寻死路的蠢货,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察觉到年轻男子刹那间的冷鸷,裴连漪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霍景昭作为鬼面男带来的痛和失措还残留在他体内,裴连漪时而对他产生一种病态的着迷,时而又会感到一丝惧怕。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惊惶,霍景昭眼神一暗,伸手按住他大腿上淡淡的疤痕,温度灼人,声线变得粗粝:
“别怕,裴爷,你喜欢的你爱我,也爱鬼面,也想要他,不是么?”
裴连漪闭上眼,长睫颤动,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羞人的事实。
“她说,她杀不了你,但有办法让你比死还难受,是什么意思?”
霍景昭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沉声道:“意思就是你是我的软肋,伤你一寸,如杀我千遍。”
裴连漪内心雀跃,身体晕晕乎乎的,不禁埋进霍景昭的黑衣,汲取男人身上的皂香味,心跳的飞快。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霍景昭忽然面色发白,沉闷地叫了声疼。
“啊!嘶——”
“景昭!你怎么了?”裴连漪定睛一看,发现霍景昭后背的伤不知何时裂开了。
看着小片的血,他这才记起对方的伤还没缝合。
想到男人一直带伤照料自己,裴连漪心疼的无以复加,他的美目顿时浮上水雾,急声道:“快去拿针线,我帮你处理伤口。”
瞧他急得话都说不稳,霍景昭正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取来了针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暖灯下,帮霍景昭清理伤口后,裴连漪专注地拿起银针,张开唇濡湿线头,穿针引线,看上去极为熟练。
他自幼接受严苛的训练,对处理伤口再熟悉不过。
裴连漪想,他也能照顾好景昭,能为男人做很多事。
可现在他右手受伤,使不上力,左手又用不惯,手上的针几次偏离,不光缝不好,还给男人戳出新的血珠,痛哼了一声。
“景昭!怎么样了?!”裴连漪立即停下动作,担忧地问。
霍景昭原地打坐,绷直身体,忍痛道:“没事,裴爷、继续。”
裴连漪没办法,只好听他的继续。
感觉到他变紧促的呼吸,霍景昭像记起什么似的,忽而弯起唇角,道:“那天在荒山,子缨也是这么给我缝伤的,他手法不错。”
裴连漪手指一顿,险些把自己扎出血。
他本就心思敏感,听男人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提起子缨,内心不止翻腾着无名火气,更有难言的酸楚苦涩。
你迟早有一天年老色衰,而子缨年轻貌美,到那时,他就会因美色和肉//体弃你而去。
云歌的话始终是裴连漪心中的一根刺,总在他最脆弱时翻出来,刺的他鲜血横流。
作为爹爹,他羞耻于吃儿子的醋,他知道自己不该和子缨争,可每当看到子缨面对景昭那毫无保留、情意萌动的模样,他便受不了的和儿子比较起容貌、身材和精力。
他甚至想,比起如同白纸的子缨,他才能更好的服侍景昭,为景昭繁衍子嗣,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却越陷越深,根本遏制不了这种放荡的心思。
这些难堪,欲//望,妒忌和不安他自以为早在岁月中修炼的炉火纯青,却对霍景昭暴//露无遗。
裴连漪捻着针,看着面前这具年轻精悍的身体,脸色难看,突然哑声道:“不缝了。”
他垂下眼,赌气般地扔开针线,重复道:“我不要缝了。”
霍景昭正专心忍痛,冷不丁听见这话,男人茫然地回过头,盯着面色寡淡的裴连漪,挑眉奇道:“缝得好好的,怎么不缝了?我不怕疼。”
分明痛的龇牙咧嘴,还要为了他嘴硬。
听着年轻男子沉重的气息,裴连漪鼻间发酸,他一把挥开手边的针线盒,背过身道:“说不缝就不缝了。”
霍景昭只当他是累了或是在使小性子,就依着他整理好床榻,收拾掉周边的狼藉,抱着他躺下来:“好好,不想缝就不缝,睡吧,我看着你睡。”
“”裴连漪趴在他结实温热的心口,听着耳边遒劲有力的心跳,感受着男人无限的包容,他唇齿紧咬,暗暗收起指尖。
一夜无话,虽然各怀心事,也算得上相拥而眠。
但自从这一晚,裴连漪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霍景昭神清气爽的醒过来,他打了盆热水,正要像之前一样给裴连漪梳头换衣,镜子前的人忽然避开了他。
“我自己来。”裴连漪声音不大,标致的眉尾却透出一股执拗倔强。
霍景昭一愣,又点了点头,退到他身后,背着手看他,唇角含笑:“好,裴爷自己来。”
裴连漪在男人的注视下拿起木梳,他凭着记忆学曹贤和下人们都是怎么做的,但不知怎的,左手笨拙的不像自己的,稍一用力就扯到身上的伤口,疼的他手指一颤,梳子“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裴连漪看着地上的梳子,表情不知所措。
他喜好洁净,又在裴府养成高傲的性子,从不会捡或用掉在地上的东西,霍景昭就找了把新梳子,温声道:“还是我来吧。”
“不要。”
裴连漪哪肯依他,转头从他手里夺过梳子,继续和一头如瀑的青丝搏斗。
但不熟练的动作没有理顺发丝,还扯得头皮生痛,头发也越来越乱,不驯地贴到湿汗的额角,使主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通过铜镜看见欲言又止的霍景昭,裴连漪内心一股无名火起,突然将梳子砸向铜镜。
可他手上没劲,梳子只在镜面轻磕一下,就掉到了梳妆台。
而这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一个动作,已然耗尽了裴连漪所有的力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颓然垂下左手,胸口剧烈起伏,秋水眸不受控制的泛红。
“裴爷,”霍景昭的心像被碾了一下,眉弓凝着深深的怜爱,按住他的肩:“我来帮你”
“谁要你帮。”
“是是,你没有要我帮。”霍景昭立马改口,在他耳边哄道:“是我想给你梳头,是我想帮、是我想碰你。”
他越淡定纵容,裴连漪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羞于自己的无理取闹,更怕男人真的厌倦自己,只好垂下眼,不再反抗,任由霍景昭像对待闹脾气的小孩一样,为他打理好长发。
晨间的小插曲最后以霍景昭在裴连漪胸前挽了个发髻结束。
白玉发带松松地搭在肩膀,发髻样式简单,但随着他匀称起伏的曲线,莫名有一种慵懒风情,为他寡冷的脸增添几分娇蛮。
霍景昭看的眼热,心道不知还要被这个熟//妇折腾多久。
午饭后,裴连漪又闹着要写字。
“你的手怎么突然想写字了?”霍景昭正想说你的手还没痊愈,可瞧见裴连漪恼恨的表情,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桌边的人抬起下颌,高傲地看着他,道:“你‘绑架’了我这么久,总要让我给曹贤传封信,报个平安吧。”
裴连漪话音一顿,流露出浅浅的依赖羞赧:“否则云歌他们真以为我被你弄死了。”
霍景昭哪能说过他,对他撒娇又命令的神态更没抵抗力,便像往常一样磨墨,备好信纸,双手递上裴连漪惯用的狼毫笔:“裴爷,请。”
裴连漪含羞带怨地看了他片刻,轻哼一声从他手里接过笔,准备写信。
想着他中途又要人伺候,霍景昭便双手抱臂,站在一边儿等着。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裴连漪有所动作。
“裴爷怎么不写?”霍景昭问。
他年轻俊美,一袭黑衣穿的挺拔精锐,黢黑面料勒着结实的肌肉,蜂腰宽肩,充满了男子气概,每次专注地看人时,总深沉迷人,叫人心痒难耐。
裴连漪红着脸别过头,双手捂住信纸,说:“你你不许看。”
霍景昭眉峰一扬,黑目幽深地看着他。
“不许看不许。”裴连漪几乎是在嗫嚅,他侧身挡住书桌,唇珠颤动,满脸羞意。
虽不知他在闹什么别扭,但这副欲语还休的样子青涩又可爱,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骤然绷直腰杆,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若不是两人有伤在身,眼前玉暖春庭,他真的会当场给这人拽上床榻,折磨个半死不活。
“行,我不看。”年轻男子低笑一下,故意拿手指挡住眼睛,留了句“我在门口守着”便离开卧房。
瞧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裴连漪脱力般地坐下来,颈肩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静坐一会儿,等燥乱的心跳平息,裴连漪才伸出手,尝试着提笔写字。
起初他还能在纸上画出笔画,但没多久,手腕就抖的不成形,每次挪动换来的不是字,而是尖锐的疼痛和难看的污迹。
容楚明珠惊才绝艳,生了双白皙如玉、修长姣好的手。
这双手既能写得龙飞凤舞的好字,对字画珍宝的鉴赏更不在话下,但此刻,它像被剥去了筋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污,裴连漪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数日来的不安,妒火和恐惧接连爆发,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彻底崩溃。
“不要——!不要啊呃!”裴连漪一把掀开桌上的墨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墨汁飞溅,染黑了眼前的一切。
他手腕扭曲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整个人蜷缩到椅子上,瞳孔收缩,惊惶万状。
“裴爷?连漪!”听见声音,门外的霍景昭心头巨震,立刻冲进来。
他管不了桌边一地狼藉,赶忙扳过裴连漪的脸,急问道:“裴爷怎么了?”
“”裴连漪不说话,只静默地流泪。
霍景昭最怕的就是他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急得额头青筋凸起,加重语气问:“裴爷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疼了?还是哪里难受,你快告诉我,说话,不管是什么,我都在这儿。”
裴连漪仍一言不发,泪水流的更凶。
在他心里,自己就这么不值得依靠么?
见他毫无反应,霍景昭只得闭了闭眼,强压着火气,转头去取干净衣裳。
这时裴连漪哑声开口:“你厌烦我了。”
怎么会?!
霍景昭脚步顿住,回头愕然地看着他。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连漪又恨然道:“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终于厌烦我了。”
霍景昭又气又笑,满腔怒火泄了一半:“你在胡说什么?我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揣在心口上。”
裴连漪别过脸:“你说我缝针没子缨缝的好。”
他何时说过这话了?霍景昭在心底大叫冤枉。
可看着那苍白脆弱的脸,他又忍下嘴边的争辩,几步跨到裴连漪面前,蹲下身把后背给他,嗓音低沉:“裴爷想缝针就来吧,只要你不胡思乱想,缝多少下多少次都行。”
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脊背,裴连漪的泪汹涌而下,突然死死攥紧男人的衣襟,绝望地哭喊:
“我要变成废人了!我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了!现在的我连笔都拿不了,连碗药都端不住,还怎么掌管裴府,怎么和你在一起?!”
“裴爷、裴爷!”听他哭的撕心裂肺,霍景昭的心都要碎了,他立刻抱住裴连漪,力道大的不容对方挣脱。
裴连漪流着泪摇头:“你要子缨吧,他年轻,健全又灵巧,你别要我了。”
“住口。”霍景昭瞳孔一沉,浑身散发着属于鬼面的强势冷鸷,手指却不停地给裴连漪拭泪:“什么废人?!谁准你这么说自己的?你是裴连漪,是容楚城最厉害的人。”
“你伤没好之前,我就做你的手,你动不了,我就抱着,背着你,就算一辈子拿不了笔又如何?!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做我的人,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不准去。”
“你”裴连漪呆呆地望着他。
“哭累了?”
裴连漪不是哭累了,而是感到丢脸。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宝宝有小情绪了
霍霍:接住宝宝的小情绪
裴美人:我不听,我生气,我吃醋
霍霍:送礼物、表白、求婚三连
裴美人:霍霍真的要娶我吗,可是
(越幸福越不安的宝宝.jpg)
师无涯:
我反对这门亲事!
裴美人:
围观群众:爹咪从了他!从了他!
画外音导演:
其实连漪宝从小就有“娇妻梦”,但奈何命途多舛,一直没能被满足,还好现在我们霍霍狗来了
霍渣:
PS:108章这两天会改成番外:连漪回忆录(一),揭晓子缨是怎么来的,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15章 求婚+当众认爱[VIP]
虽然不是第一次对男人袒露脆弱, 但在明显比自己年轻、又是小辈的霍景昭面前痛哭,他内心的羞//耻要比伤痛多的多。
裴连漪移开眼,极力想忍住喉间的哭意, 却仍止不住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干什么都十分专注, 连哭也是,一陷进去就劝不住,特别难哄。
霍景昭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放到裴连漪手里:“拿着这个。”
这枚令牌整体由玄铁制成, 色泽幽深,触手生凉,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暗红宝石, 与男人有着相符的神秘霸气。
霍景昭常年戴面具行事, 行踪诡秘, 而九华宗人多地多, 势力盘根复杂,为了各个地方的弟子能辨认出少宗主,师无涯特意打造这块玄铁令给他,在九华宗上下,见令如见霍景昭本人, 都要听其调遣。
如今青花镜已死, 但潜在的危险并未消失, 他无法时时刻刻盯着裴连漪,便将这块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给他, 保他安全。
这么一给, 相当于给出了身家性命。
“这是什么?好漂亮。”裴连漪果然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止住哭泣,双手捧着令牌问。
“护身符。”霍景昭随口胡诌:“是我偶尔得到的, 不值什么钱,据说有辟邪保平安的功效。”
说着他把裴连漪抱到腿上:“你如今受伤,带着它百毒不侵,伤也能好快些。”
裴连漪常年和奇珍异宝打交道,是何等的慧眼如炬,一看便知手上的东西并非世间俗物,不禁追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谁家护身符长得又黑又大,莫不是唬我。”
瞧着他充满盘问的目光,霍景昭呼吸一滞,正色道:“我是有些事瞒着你,但我向你保证,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裴府和子缨。”
他顿了顿,俊脸和耳根臊热的厉害,沉声道:“等我解决了这些事,就禀明爹娘,备好聘礼,然后正式到裴府提亲。”
“你说什么?”裴连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反应过来男人说了什么时,整张脸轰的一下,红的快滴血。
霍景昭镇定地重复:“我说,我要去裴府提亲,堂堂正正的娶你。”
裴连漪瞪大眼睛:“你疯了!”
两人都是男子,而赘婿迎娶岳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这简直是惊世骇俗,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丑闻。
“不,不行。”裴连漪慌乱地挣扎起来,想从男人紧密的双臂间逃离。
“我是疯了!”霍景昭立刻抱紧他,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嗓音粗粝又偏执:“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疯了,现在更是疯的厉害,如果不能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我还要疯到去杀人放火,把整个容国搅得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爹爹,天底下恐怕只有你能治得了我,你就,认了吧。”
裴连漪被他毫不掩饰的疯狂爱意震的全身酸软,羞的满脸通红:“可是”外界的目光怎么办?子缨怎么办?裴家的声誉又当如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霍景昭制止他的话,眉宇间充斥着横扫一切的狂傲和掌控:“不管天下人怎么看,谁说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世俗的眼光由我来挡,子缨有多少恨多少怨,也尽管冲我来。”
他抬手摩挲着裴连漪的下唇,道:“裴爷,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志,我这双手,就是为擦去你的眼泪而生的。”
“答应我。”
看着他眼里汹涌如潮的情愫,裴连漪沉寂已久的心像被投进炼蜜的火炉,激起无法抑制的酥麻疼痛,又生出从未有过的暖意和悸动。
他垂下眼,哑声道:“如今我说不要,是不是也晚了?”
霍景昭狂喜地扬起眉峰,喉结滚动:“当然,从你招惹我的时候就逃不掉了,你不要,我就关你一辈子。”
裴连漪的秋水眸熠熠生辉,交织着甜蜜和羞愤,心跳和呼吸都乱了套。
就在他心神失守之际,霍景昭又故意叹息道:“只是”
“只是什么?”
霍景昭一脸为难:“就怕爹娘他们不同意,毕竟这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这话说的不错,自家儿子突然要迎娶岳丈,不单是容楚城,这在礼教森严、注重纲常的容国都是难以接受的事。
且不论霍家和裴府地位悬殊,光这辈分都不知该怎么算!
裴连漪一听就急了,生怕男人会反悔,便主动扳过霍景昭的下巴,傲慢又急切道:“你爹娘不同意又能如何?我能让你进一次裴家的大门,就能有第二次。”
他微抬下颌,霸道的宣告道:“你爹娘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要同意。”
霍景昭故作诧异地看着他:“好彪悍的媳妇,难怪爹娘那么怕你。”
裴连漪别过脸,淡哼一声:“容楚城内除了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浑崽子,还有谁是不怕我的?”
这人平日看着温润老实,斯文守礼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有贼心更有贼胆,连未来岳丈的床都敢爬
闻言霍景昭低笑一下,带着十足的愉悦:“分明是你太难搞,心思比海深,规矩比天大,我若不大胆点,怕是连你的衣角都摸不到。”
裴连漪一阵脸热,干脆将发烫的脸埋进霍景昭的臂弯,不再看他。
气氛陡然变得暧昧,像紧密的糖丝正在融化,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劈啪作响。
低头嗅着他身上冷矜的兰香,霍景昭收紧腰//腹,瞳孔变得幽暗。
这天夜里兰宫不像之前那样安静,而是弥漫着叫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红绡帐内,温度攀升,偶尔夹杂着几声无助的泣音和更凶猛的回应。
似乎要弥补之前的亏欠和分离,霍景昭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所能地取//悦和占有。
整座兰宫偎进潮汐,挥发着浓郁的兰香。
裴连漪鸦色的长睫不停震颤,起初他还尝试着维持一丝理智。
但很快他便如至云端,神志模糊,分不清耳边是谁的心跳,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可能是霍景昭给的“护身符”起了作用,裴连漪的手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快,几天后,他已经能拿得动一些不重的花瓶,食欲也逐渐旺盛起来,还能写一些简单的信。
霍景昭看在眼里,既欣喜若狂,内心又渐渐升上一层阴霾。
他无比清楚,随着裴连漪伤势好转,他们便要离开与世隔绝的兰宫,去应对外界的种种恩怨,而他要替师无涯除掉师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某天夜里,裴连漪入睡后,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夜枭哨声。
听得这声音,霍景昭眉目一凛,身形矫健地掠出兰宫,落到了外面的丛林秘影深处。
见男人现身,等候多时的桑刹连忙跪地道:“属下拜见少宗主”
“别说废话了。”霍景昭背靠树干,双手抱臂,冷脸审视着他:“又是那个老东西让你来的?”
“是。”桑刹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霍景昭仍和过去一样一袭黑衣,双目冷鸷如箭,举手抬足透着睥睨众生的狂气,但他隐约觉得男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过去的霍景昭冰冷暴戾,身上总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而此刻那由仇恨和冰霜凝聚的戾气淡了点,多出了属于平凡男子的温度。
“宗主很担心您的身体,便派我来送红丹和金疮药。”呆了半晌,桑刹从怀里取出包裹道。
霍景昭没接,他面无表情,声音透着一丝不耐:“回去告诉老东西,我会依照承诺替他报师家的仇,等一切结束后,我与九华宗再无瓜葛,他再在我眼皮下放肆,我会宰了他。”
“少宗主?!”桑刹听的心中一惊,看来霍景昭还不知道,宗主早就不满足于单单对师家复仇了,如今比起有杀父杀母之仇的师家,他更恨的人是
桑刹举目望向林荫外泉水环绕、仿若世外桃源的兰宫,担忧地皱起眉:“请少宗主三思!您修炼多年、蛰伏谋划,为的不就是大仇得报后,正式接管宗门您当真要舍弃这一切吗?”
九华宗富可敌国,不仅在容国地位显赫,连上京都要避让三分,就算在宗门只做个舞姬,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而继承人的身份,霍景昭居然说扔就扔
“报仇?”霍景昭一歪脑袋,狂傲地冷哼道:“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报仇方法,裴连漪把他这辈子赔给我,我们就算两清了。”
看到他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桑刹愣住:“裴家主,他知道这一切吗?”
霍景昭的脸再次冷下来:“他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会护着他。”
桑刹沉默片刻,总是紧绷的脸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看来,少宗主已经找回自己的心了,它不再是一颗冻结于冰泊里的心,而是一颗鲜活的,真正为某个人跳动的心。”
早在霍家的第一面,霍景昭对上那双波光粼粼的秋水眸时,他就该料到的,所有人,包括料事如神的宗主都想不到,那颗被封存在寒冰之下,被噬魂钉日夜侵蚀的心,会让裴连漪毫不费力地拿走。
可是,宗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宗主来说,少宗主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他倾注全部心血的工具,是不容旁人染指的一切。
霍景昭不耐烦又不自在地“嘁”了一声,背过身摆手:“走了,别再来烦我。”
就在男人准备纵身离开树林时,不远处的山上突然升起一股狼烟,烟雾越来越大,将原本清透的月夜染成不祥的暗红。
“怎么回事?”霍景昭立刻提起内息,身形拔地而起,落到最顶层的树上。
站得高看得远,再加上他视力极好,一眼就确定了狼烟升起的位置。
桑刹紧随其后,看清楚狼烟升起的地方,他面容巨变:“少宗主,不好了,那是裕园茶庄的方向,老爷和夫人!!”
他话没说完,霍景昭就像出鞘的剑一样跃出山林,朝烟雾弥漫的地方飞奔而去。
“少宗主,当心有埋伏!”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桑刹连忙追上他。
“爹,娘!”两人间不容息地赶到茶庄时,整片茶山已经被狼烟吞没,热浪扑面,里面还夹杂着木块爆裂的噼啪声。
“爹,娘——!”看着一间间黢黑死寂的房屋,霍景昭双目血红,喘息声都带上了铁腥味,他用力踹开房门,不断在各个房屋前奔走,厉声呼喊,却始终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男人正焦急万分的四处寻找,这时茶山的角落突然传来微弱的哭嚎:
“咳——啊,救救,我的茶,我的茶呐!”
“少宗主,有人在!”桑刹立刻循声而去,将在茶丛里挣扎求救的人拽了出来。
“救茶救茶啊!”此人被狼烟熏得灰头土脸,衣裳也被划的残破不堪,可嘴里仍不断地喊着救茶。
霍景昭定睛一看,这副乞丐模样的人竟是茶庄的主人赵老板。
他箭步上前,粗暴却精准地抓住赵老板的后领,徒手将人提起来,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人都到哪儿去了?!”
赵老板被熏得头昏脑涨,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只哀哭道:“前些日子来了一群军营的人,说,说有人挡了裴府和裴爷的路,他们杀了几个茶农,再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军营的杀了几个茶农,短短几个字串联到一起犹如晴天霹雳,让霍景昭浑身的血瞬间冻结,他拽紧赵老板,手指几乎拧断对方的脖子,厉问道:
“军营?你可记得那些人的样貌?”
赵老板脸色发青地摇头:“他们个个人高马大,坐在马背上,看看不清,只记得,有两个茶农一直说,求裴爷开恩放过他们儿子。”
霍景昭脑袋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近距离看到男人青筋暴起的面容,赵老板吓得瑟缩一下,连忙回道:“他们好像知道了裴爷的什么秘密,和裴家子嗣有关,我,我真的没听清,饶命饶命呐!”
霍景昭面容僵硬,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站不稳。
胸口的噬魂钉骤然传来刻骨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怕他受刺//激会失控暴走,桑刹急忙道:“少宗主,您先别急,此刻还不能确定那两个茶农就是老爷和夫人”
“裴敏柔终于忍不住要灭口了啊。”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林间走出来,打断了桑刹的话。
“宗主!”看见来人,桑刹心下一惊,立刻跪地道。
师无涯身着玄色衣袍,素纱为表、紫绡作里,衣长拽地三寸,微弱的天光下,他浑身泛着鳞片般的幽光,看上去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蟒蛇,此刻他半片银灰面具下的双眼闪烁不定,仿佛能洞悉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霍景昭用手撑着树干,眼底布满猩红:“你说什么?”
师无涯走近几步,嘲讽地看着他:“霍景昭,你以为裴敏柔发现自己被你欺骗后,他会善罢甘休吗?呵,他还真是有手段啊,一边享受着你的痴恋,一边对你布下天罗地网,这个惯会利用男人的贱//人,从十七年前就是这样,所以他才会让云歌来报复你爹娘,杀了你爹娘后,下一个就是你,除掉你爹娘这两个障碍,他就可以尽情地玩//弄你,操//控你。”
“为了裴府的利益,为了掩盖肮脏的血脉秘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这不可能。”霍景昭红着眼摇头,哑声否认。
这段时间裴连漪和他在兰宫寸步不离,柔情蜜意,怎么可能对他爹娘下死手。
“你清醒一点吧!”师无涯陡然抓过他的衣襟,对上他俊逸的黑目,咬牙切齿道:“你好好想想,若你爹娘知道裴府、裴连漪就是间接害死霍莲和霍骅的凶手,岂会准许你和他在一起?!”
“住口住口——!”听见那两个名字,霍景昭面色大变,眼底霎时写满嗜血杀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师无涯加重手劲,指尖几乎嵌入男子的皮肉:“景昭,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他从未相信过你,更不可能爱你,他只想驯服你,利用你,最后杀了你,就像玩//弄一条不听话的狗——”
“不不,”霍景昭将牙咬的咯咯作响。
师无涯冷笑着继续道:“你还不知道吧,三日后,上京就会赐宴给裴府,以嘉奖裴敏柔‘整顿茶山’的功劳。”
“上京痴迷炼丹长生已久,早就想将茶山变作药山,放烟毁山,既能立功,又能以绝后患,裴敏柔自会听命行事。”
“不,不可能,裴连漪他,”霍景昭看着脚下只有传递军情时才会用到的狼烟,又望向变作废墟的茶山。
爹娘生死未卜,就算他极力否认,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最深爱,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啊——呃啊!”霍景昭头痛欲裂,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铁钉在颅内搅动,疼的他在地上打滚,不断撞击身边的树木。
“少宗主!!”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师无涯立刻上前稳住男人狂乱的身形,给他喂下红丹。
可吞服红丹后,霍景昭没有像之前一样平息下来,而是更疯狂的在地上打滚,他后背肌肉//暴//起,将黑衣撑得满满当当,额角的青筋痉挛浮动,两眼几乎溢出血来。
“我不信不信,爹和娘,我要去,找、他们”
他和他分明说好的,要在一起
就算千夫所指,山摇地动,也要在一起
“景昭!景昭!”师无涯焦急地呼唤,他用力抱紧霍景昭挣扎的脑袋,抬手不断给他输送内力,试图阻止男人体内暴走的气血经脉。
过去噬魂钉发作起来,霍景昭会胸口剧痛,气息紊乱,但只要用红丹和他的内功稍作压制,男人很快就会清醒过来,而现在,他的内力耗了一大半,霍景昭仍没有平息的征兆。
那个贱//人对他的影响竟如此之大,想到裴连漪,师无涯两眼发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边的一切被摧毁,失血疲惫的霍景昭才倒进了丛林里。
年轻男子双目发暗,嘴边残留着血沫和泥土,像一头筋疲力竭的雄兽。
俯身审视着他失神的瞳孔,师无涯沾了点男人嘴角的血,放进口中慢慢品尝:
“景昭,你不信的话,三日后,就亲自去裴府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啥?老婆要对我强取豪夺
霍爹霍妈:裴爷你就放了我们的乖儿子吧
霍霍:补兑!!!(内心os:千万不要放过我
裴美人:霍霍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霍霍:
噗通
噗通
噗通
师无涯:本来tmd就烦
第116章 父子反目[VIP]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卧房, 蒸发掉积攒的晨露,挥洒着淡淡的麝香味。
感受到外界的光线,床上的人眯起双眸, 下意识去抱身边的男人:
“景昭?!呃嗯——”
双手扑空摸到微凉的棉被后, 裴连漪猛然清醒,他刚要起身找人,就因腰部传来的酸痛跌回了床上。
隐匿的酸疼感传遍全身, 让裴连漪一下子记起了昨晚的事。
裴爷, 待我见到爹娘,要先带他们换衣准备一下若登门求亲,我应该备什么礼?说什么话?
昨晚临睡前, 霍景昭抱着他怎么都不肯撒手, 还兴奋的缠着他问提亲的细节。
好爹爹, 你教教我教教我。
想着年轻男子紧张兮兮的样子, 裴连漪的脸一阵发烫。
他抿起唇,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晨光,这个时辰,霍景昭兴许已经在去找爹娘的路上了。
若霍家夫妇知晓自己和他们儿子之间悖德的情事,会作何反应?想到这里, 裴连漪更羞得不行, 只好翻个身, 将脸深埋进带着男人气息的软枕,才能平复狂乱的心跳。
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不然以那混小子疯魔的性子, 若自己迟迟不应, 他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这样想着,裴连漪撑着床褥起身, 整理好凌乱的床榻,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他穿戴整齐,正要简单准备一下回府的行囊,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青花镜的前车之鉴,不知来的人是敌是友,裴连漪目光变冷,立刻拿起弓箭,敏锐地靠近门边。
就在他抬手搭上弓弦、瞄准大门的刹那,门突然开了。
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想的危机,而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只见曹贤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众掌柜和裴府仆从,众人黑压压地站成一团,惊讶又激动地望着裴连漪。
不知为何,向来冷傲绝艳的裴爷变了很多,他身上不仅有被人精心灌溉的韵致,那张端正寡冷的脸也带着倦懒红晕,不经意泄出的柔软,犹如寒玉生温,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家主真的是您!”看见庭院里身穿月白色衣袍、身姿挺拔的人,曹贤双目一亮,赶忙上前道:“老奴可算找到您了,云将军说您在这儿,我带掌柜们翻了两天的山,才寻到这地方。”
原来是云歌听闻此言,裴连漪绷直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他放下弓箭,沉声问:
“云歌怎么样了?他人在哪里?”
曹贤摇了摇头,回道:“前些日子云将军带兵出城办事,还没回来呢,临走前他说您在这里清修,命我务必带够人手接您回府。”
顿了顿,他又面露喜色道:“家主,府里有喜事!上京传来旨意,称裴家在荔州船厂打通漕运有功,特在裴府赐宴,要您三日后赴宴领赏。”
“家主,群龙不可无首,还得您回府主持大局呐。”
上京赐宴乃是多年未有的殊荣,更巩固了裴家在容国的地位,裴连漪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垂下眼帘,记起那天霍景昭当着云歌的面对自己做的事,脸上闪过淡淡的羞窘。
云歌行事一向周全,或许是怕他难堪,又有警告景昭立马放人的意味,他才会让曹贤带掌柜们来“逼宫”。
听曹贤说云歌出发已有段时日,想必这时他已经接到霍家夫妇,在回容楚城的路上了吧
想着霍景昭和爹娘团聚,急吼吼地拉着他们说两人情事的模样,裴连漪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煞神,在这方面倒传统保守的不行,还天天把什么三媒六聘挂在嘴边。
见裴连漪一言不发,以为他仍沉浸在失去赘婿的悲痛之中,曹贤身后的掌柜赶忙站出来劝道:“是呀,裴爷,上京赐宴是大喜事,更是一等一的大事,其中涉及礼仪谢恩、打点宫人、答话这些事,我等见识短浅,恐怕难以应对,还要您亲自坐镇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抱拳躬身道:
“请裴爷回城主持大局——”
“恭请裴爷回府主持大局——!”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裴连漪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商界、家族、上京种种现实交织在一起,像密不透风的网一样将他牢牢束缚起来,作为商会掌门人和一家之主,有太多的责任,太多荣辱兴衰的担子,他无从逃避。
此时虽不知景昭去了哪里,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不论如何,他都相信霍景昭会回裴府找他,他信他的承诺,更信他对自己的爱意,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人,他要,权力地位,他也要。
最后看了眼承载着无数疯狂和温存的兰宫,裴连漪眉目一凛,冷矜的秋水眸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下令道:“所有人即刻随我回府,整顿商会,三日后在裴府领赏谢恩。”
“是——!”
就这样,一行人在裴连漪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兰宫,临走前,怕霍景昭见不到自己着急,裴连漪特意在桌上留了信,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等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的队伍走远后,一个身披斗笠的诡谲身影闪过,取走了桌上的信件,不留半点痕迹。
三天后,乌云遮盖日光,夕阳西沉,满楼风声飒飒,整座驿站沐浴在凄风之中,预示着一场酝酿已久的山雨即将到来。
静到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身穿紫衣的人正在窗边走来走去,他时不时看向床上的男子,眉眼里透着焦急。
“少宗主,您快醒过来吧您再不醒,裴家主他就糟了!”见床上的人毫无动静,桑刹咬住嘴唇,后背直冒汗。
三天前霍景昭在裕园茶庄呕血暴走,宗主用掉半成功力,喂了三颗红丹,才将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见霍景昭恢复知觉,师无涯便下令带人回城。
不料男人一睁开眼就要去兰宫。
“连漪裴爷,我要见他,我要亲耳听他说。”
哪怕噬魂钉深入经络,带来刮骨剜心的痛,神志不清的霍景昭也叫着裴家主的名字。
在九华宗数年来,桑刹见过霍景昭不少样子,见过用赤血鞭将人抽的腰骨断裂、遍地哀嚎的他,更见过深夜独自对月饮酒的他,而像这样失魂落魄的霍景昭,他却是头一次见
男人一袭黑衣,挺阔的双肩塌陷下去,唇边残留着来不及擦掉的血迹,更显得混乱阴郁。
他经脉损耗,浑身上下透着脆弱和不驯的野性,每一处绷紧的肌肉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残破和雄性气息。
目空一切的男人动了凡心,深受情伤,身心损耗,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若叫九华宗那些少男少女瞧见,怕是既心疼的落泪,又忍不住为他残损的模样心神荡漾。
“宗主,还是让少宗主服药”
“不,他要见裴敏柔,就让他见。”
瞥见师无涯铁青的脸,桑刹忐忑地开口,正想提议用安神散稳住霍景昭,对方却打断他的话,还调转了马车,不顾男人支离破碎的身体,一路疾驰,直奔兰宫。
可到了兰宫,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这不可能他不会丢下我不管,他说过他不会再逃——!他说过,他要和我在一起!”
“连漪,裴连漪——!”
桑刹到现在都忘不了霍景昭昏迷前的情景,男人发了疯般找遍了整座兰宫,
床铺、衣柜、书桌,甚至是浴池,都被霍景昭砸的面目全非,但得到的除了满手的血,便是一片冰冷。
而宗主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环抱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踉跄的霍景昭,哑声道:“景昭,这下你应该看清楚了吧,为了裴府和自己的声誉,裴敏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一抓到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你、你爹娘,还有你的真心,都是他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不——不要再说了!滚,滚开——”镜子前的男人头痛欲裂,像濒死的野兽般抱着脑袋咆哮,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恨嘶吼出来。
“景昭,你的手还在流血啊嗬——景昭! ”师无涯正欲上前给男人包扎伤口,霍景昭赤红的眼突然盯住铜镜,随后一拳砸了上去。
“裴连漪裴府,好好啊,你敢弃我不顾,就要做好和我不死不休的准备。”
镜面骤然崩裂,碎片飞溅,映出男人昏迷时受伤的黑眸。
桑刹走上前一看,发现霍景昭打碎的不止是镜子,还有一把做工精细的梳子。
再之后,他和师无涯耗费了半天时间,才将彻底昏死的霍景昭带回驿站。
望着昏迷时还紧握着木梳残渣的男人,一句“少宗主动了真情,他真的爱上裴家主了”几乎从桑刹嘴里脱口而出。
“爱——?!”听闻这个字眼,师无涯冷笑一声,他猛然转身,一掌掀翻了房里的桌椅,几近失控的怒吼:“说这个字的时候不觉得嘴里有血腥味吗?!桑刹。”
桑刹面容一白,深深低下头:“属下不敢。”
师无涯咬牙盯了他片刻,眼里冻结着层层杀意。
桑刹面色发白地绞紧衣袖,就在这时,师无涯忽而迈开步伐,踱步到床边,俯身端详着床上的男子:
“景昭,我的少宗主,你放心,干爹一定替你主持公道,让那个欺骗你、妄图夺走你的贱//人付出代价,你就安心的睡吧。”
他用指尖抚摸着霍景昭线条冷峻的下巴,声音轻的像情人私语:“待你醒过来,就会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为你打造的世界里,做回那个冰冷无情、唯我独尊的‘王’。”
说着他像被男人皮肤的温度烫到似的,陡然缩回手,起身对桑刹命令:
“你留在这儿,看好景昭。”
“属下遵命。”
捕捉到他轻抚霍景昭下颌时一闪而逝的痴迷,桑刹心头巨震,忙低声应是。
随后师无涯就带着半个宗门的人手,以替少宗主报血海深仇的名义去了裴府。
宗门众人在城中驿站集结多日,早就准备好大量的紫火,此去裴府恐怕是桑刹越想越心惊,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最耀眼的明珠陨落
戌时三刻,天刚暗下来,裴府门外便停满了镶金嵌玉的马车,宾客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皆是容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偌大的庭院、长廊就堆满了贺礼,大致一望,都是专讨裴爷欢心的奇珍异宝。
自打裴家赘婿出事,裴小少爷被鬼脸掳走,鬼面公子称霸裴家,裴爷闭关清修,容楚城就人人自危,夜里连门都不敢出。
这次上京赐宴,就像一颗砸进死水里的金石,令陷入沉寂的裴府再度掀起风浪,重现荣光。
“快把那边的翡翠放好,动作都轻点!嗨嗨,那可是燕爵爷送的夜明珠,快放到家主的书房”
曹贤在院子里上下指挥,瞅着大厅座无虚席的盛景,他心下感慨万千。
年少继承裴府,十七岁就以惊世谋略和造船术名动上京,二十岁他率商会和邻国各界商贾连接南北海运,亲手将容楚城打造为容国第一大华城,
如今这荔州船厂开运没多久,就为荔州揽了大把生意,上京恨不得把裴连漪叫到宫里嘉奖。
谈起容楚明珠,谁不艳羡眼红呐?
他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裴连漪都不会被打倒。
他是裴家的主人,是容楚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是一根永不弯曲的尊贵权杖。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上京赐宴,关系到四家的地位变更,此时师家、冷家和李家家主已带着自家族人在庭院等待。
“曹管家,宫里公公的轿子快到了!”这时佩兰穿过长廊,又急又喜道:“您也该请老爷出来了。”
曹贤回过神,难得露出笑脸,“哎”了一声就到主院寻人。
来到主院,清净的雅庭亮着灯,满室烛火摇曳,飘散着裴连漪身上的兰香。
回府这两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裴连漪一直不准下人们贴身伺候,洗漱更衣冠发都自己来,颇有些避人耳目的味道。
曹贤真摸不着头脑,他是看着裴连漪长大的,最知晓他的矜贵,也知道他对这些杂事有多一窍不通。
今夜上京赐宴,一切都要按照皇宫的规矩来,为此宫里特意送来了特制的礼服。
就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裴连漪独自一人,怕是弄不好正在心烦意乱。
结果曹贤刚走进主院,就撞上了衣冠齐整的裴连漪。
“家家主?”看着眼前的人,曹贤惊讶地叫出了声。
裴连漪身穿棠色金纹的广袖衣袍,肩披近乎透明的乳白绡纱衣,腰束墨带,勒出一段纤细却蕴含成熟美态的腰身,他将领口的扣子扣到喉结下方,全身除了双手和脖颈再无裸//露。
严丝合缝的礼服和他端庄禁欲的气质相交,只是几颗盘扣,就引人遐思,让人想疯狂撕开他的封印,亵//渎这具完美的圣品。
看似轻软的料子,却重如千钧,重的让裴连漪咬碎牙打断骨吞着血走到了今天。
“曹贤你那是什么表情?”裴连漪神色淡淡地问。
“没,没什么。”曹贤忍了忍鼻酸,跟到他身后,道:“宫里的公公就快到了,家主我们走吧。”
裴连漪“嗯”了一下,缓缓迈开脚步。
可走出主院,他忽然停了下来。
“家主?”曹贤疑惑地抬头。
裴连漪站着不动,一双标致的秋水眸不受控地看向偏院。
糟!家主又在想霍公子了,注意到他的视线,曹贤内心咯噔一声。
“如此良辰美景”裴连漪张了张唇,心思翻转,欲言又止。
曹贤不咋会安慰人,嗓子眼顿时像糊了胶,就在他抓耳挠腮时,裴连漪忽而话锋一转:“子缨怎么样了?他在做什么?”
回府后裴连漪第一时间去看了儿子。
这段时间裴子缨不是看医书摆弄药草打发时间,就是抱着小灰猫问霍景昭的下落,府里的人不敢说,便陪他一起做药膳、玩闹,偶尔鬼面公子来了,还会带点新奇玩意给他。
听婢女说裴子缨一见到鬼面公子就会笑,裴连漪的心底异常煎熬。
他迫切的需要霍景昭,要他出现,要他抱着自己承认那些癫狂又不为人知的爱意。
“回家主,小少爷正在前厅招待客人呢。”
听到一惯娇纵任性的儿子在待人接物,裴连漪既惊讶又欣慰:“子缨长大了。”
“是呀,要是小少爷和霍公子诞下子嗣,家主就等着享福哎!瞧我这张该死的嘴!呸呸”曹贤一时说顺嘴,竟忘了霍景昭葬身大海的事。
他心里大叫不好,裴连漪却没什么反应。
他头也没回,只哑声道:“景昭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完成婚约。”
曹贤真发愁呐,本来以为家主清修一段日子就能忘记伤痛,眼下看来,这病非但没好,咋还病的更重了呢。
主仆两人走上长廊,恭候在廊柱两侧的婢女纷纷上前拖起裴连漪的衣摆,随他一同前往大厅。
万千华灯,而他仪态端方的从暗处走来,恍若九天明月坠入凡尘,令全场鸦雀无声。
“裴家主到——”
礼官这方唱罢,宫人们便端着玉盘入场。
上京赐宴极尽奢华,光前菜点心就有几十道,可谓是给足了裴府排场,等礼官报完菜名,庭院里的众人都有些头昏脑涨,站不稳脚。
而裴连漪始终颈肩挺直,仪态得体,连谢恩时的衣摆弧度都漂亮的不像话。
来宣旨的公公姓秦,是宫里的老人。
他在圣上身边多年,见多识广,更看惯了千姿百态的美人,即便如此,也没见过像裴连漪这样的人物。
此等妙人当初要是进了宫,还不得把上京搅翻了天。
命宫人们退到一边后,秦公公走上前道:
“百闻不如一见,裴家主果然不同凡响,难怪能执掌四大家族,让容楚城风生水起。”
裴连漪淡然一笑,不疾不徐道:“秦总管谬赞了,快请入座吧。”
“好,好,裴家主请。”
奢靡的夜宴随两人落座正式开始,很快就有掌柜上来给裴连漪敬酒,说的无非是“恭喜裴爷宏图大展”,“商界有您实乃大幸”之类的奉承话。
敬酒的人很多,裴连漪来者不拒一一接下,显得酒量惊人,但他旁边的李蛮儿却看的清楚,每次端起酒杯,裴连漪只用衣袖虚掩片刻就放下来,根本没喝。
李蛮儿轻蹙眉头,正想借机问对方的身体如何,另一边的师承祭突然站起来,高声道:
“今天是裴府和裴爷的大喜日,有裴爷坐镇容楚城,是商会的骄傲,是百姓之福,为祝贺裴爷,祝愿裴府基业永存,师某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是——”师家仆从立刻将精巧的锦盒捧到裴连漪面前。
师承祭在一旁兴奋解说:“此物是我从一位神通广大的法师座下求来的宝石,名为‘帝台棋’,它色彩斑斓状如鹌蛋,专用于祭祀百神,是世间少有的神物,与连漪你啊最是相配”
听他说的天花乱坠,裴连漪没甚反应,只摆手示意曹贤打开锦盒。
“是,家主。”曹贤走上前。
周围的人跟着他凑近,都想一睹宝石的风采。
众目睽睽下,曹贤揭开盖子,入眼的却不是宝石,而是一条沾血的丝带。
“这,这是啊!”他伺候裴连漪多年,最清楚他的衣裳样式,瞧见这凌乱的私//密之物,曹贤登时大叫一声,打翻了盒子。
带血的衣带掉落,惊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我的帝台棋呢!”见自己精心准备的大礼遭人调换,还换成了裴连漪的贴身物件,师承祭勃然大怒:“是谁搞的鬼!哪个活腻了的杂碎敢在裴府搞事?!”
宴席突生变故,大家都端着酒杯不知所措。
这时隔空突然响起一道冰冷嘲讽的声音:
“裴家主早就爬上了赘婿的床,你们就是送再多的礼他也瞧不上。”
众人循声一看,发现来人身穿玄色衣袍、面覆半片银甲,正是师家那位在上京如鱼得水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集体破防[VIP]
师承祭整张脸憋的通红:“师无涯, 今天是裴家的大喜日,你莫在此胡言乱语!”
“师承祭——!”师无涯骤然拔高音量,目光如淬毒的冰锥, 直刺主位上的人:“你还要替这个勾//引赘婿, 道貌岸然的贱//人隐瞒到何时?”
师承祭嘴皮子哆嗦,说不出话来。
“这这叫什么话?”众人面带疑问,不知所措。
师无涯勾起讥讽的笑, 在一片惊愕好奇、还有隐约兴奋的目光下, 扬声道:
“诸位还不知道吧?你们最敬仰的裴爷,冰清玉洁的裴家主,背地里早就和赘婿钻//穴逾墙, 罔顾人伦, 媾//和了无数次。”
他故意停顿, 阴鸷的视线扫过全场, 最后死死钉在裴连漪骤然苍白的脸上:
“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他可没少残害无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震惊、怀疑、猜忌、困惑种种眼神像箭一样齐刷刷射向面无血色的裴连漪。
冷越川看在眼里,心下冷笑,面上却做沉思状:“裴爷和霍家小子是走的挺近, 先前商会戒严, 老夫还撞见他深夜进出裴爷的卧房, 不过裴爷一向对晚辈疼爱有加,这也在情理之中嘛。”
这话看似是替裴连漪辩驳, 却言辞暧昧, 叫人不得不多想。
“放肆——!”有掌柜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怒喝道:“今日上京赐宴,是对裴爷高风亮节的赞许, 圣恩浩荡,岂容你们在此玷污裴爷的清誉!”
“没错。”有人立即抱拳附和:“裴爷对霍赘婿是知遇之恩,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疼爱,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
“疼爱?”师无涯几乎咬牙切齿,妒恨入骨地嗤笑:“是疼爱还是勾//引,做没做过,裴敏柔他自己清楚。”
惊闻此言,众人不禁记起霍景昭的死讯传来那天,裴爷当场就吐了血,听说他后来缠绵病榻,心疾难愈现在回想起来,当日裴连漪心碎的样子不像死了赘婿,反而像一个痛失夫君的遗孀。
“荒谬!”这时仍有人不可置信的反驳,转身向主位上的人求证:“裴爷,这这绝不是真的。”
“不可能”
秦公公也站出一步,细着嗓子提醒:“裴家主,上京那位最重礼教规矩,您可得仔细说话。”
就在这一道道叫人喘不过气的目光下,一只看似纤若无骨的手缓缓捡起衣带,将其放进手心摩挲。
攥紧衣带后,裴连漪的站姿愈发挺拔坚韧。
他神色寡淡地望着这一切,那双清冷的眸仿佛穿过奢靡宴席、穿过人声鼎沸,越过无边黑夜,看向某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绝不会认的,师无涯唇边划过蛇蝎般的笑容。
裴敏柔把名节看的比命还重要,他绝不会认和儿子未婚夫有染之事,这样一来,就能让霍景昭彻底死心,激发他内心最强烈的仇恨。
“是。”
正当师无涯无比笃定时,那双好看的唇突然吐出斩钉截铁的话:“没错,我爱霍景昭,我不但爱他,更在不久前和他历经生死,定下终身,不离不弃。”
“我裴连漪敢做就敢认。”
这话就像惊雷劈落,冰湖炸裂,砸的全场目瞪口呆。
师无涯脸上是难以掩藏的震惊愕然,他死死盯着裴连漪,眼里翻滚着浓郁血色和妒忌。
“连漪,你你糊涂呐!”师承祭一脸心死如灰。
李蛮儿紧咬下唇握拳,虽然震撼,但想到裴连漪对霍景昭的纵容偏爱,她又感到在意料之中。
冷越川苍老的眼角闪过精光:这下完了,容国和上京最重礼教森严,裴连漪敢在圣上赐宴时承认和赘婿有染,这无异于是对整个容国发起挑战,上京那群老不休正愁抓不住裴家的把柄,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足矣让他们把裴连漪弹劾到死。
裴连漪就像迎风而立的孤兰,根本不把众人的反应放在眼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曾经无数次推开他,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躲着他,拿身份尊卑逼走他,可当他离开后,我的心却被挖空了一块儿,任何人和事,哪怕多少圣谕、宗族荣耀都无法弥补。”
他双眸清冽如泉,声音坚若磐石:
“我对景昭,不是一时糊涂,不是玩//弄兴起,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而是刻骨铭心、真真切切的爱。”
师无涯脸色难看至极,但瞥见不远处的碧色身影后,他眼底又闪过一丝阴毒。
“爹说什么?”
“爹爹,你说你对景昭,是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裴连漪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他能面对天下人的非议、冷眼和鄙夷,唯独无法面对爱子充满憎恨的眼神。
裴子缨双眼血红,嗓音破碎的不成样:“爹爹,你刚刚说,你和景昭,做了什么——?!”
“我子缨,我、”对上儿子憎恶又受伤的脸,裴连漪就像被当众扒去衣裳,赤//裸//裸丢到了冰天雪地里,他两耳嗡鸣,支撑不住地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说啊——!说啊!!”裴子缨瞪大双眸,激烈的大叫。
裴连漪张了张唇,向来清傲冷凝的脸上多出一道裂痕,肤色变得惨白。
裴爷,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志。
刹那间,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男人喑哑的低语,霍景昭滚烫大胆的占有、鬼面男偏执疯狂的折磨,他们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在他体内融合,融到他干涸已久的血脉里,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又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秋水眸盛满了痛苦、愧疚和情愫:“子缨,爹爹对不起你,是我先对景昭动了情,是我违背伦常,未能恪守本分,你要恨就恨我,是爹爹亏欠了你。”
裴子缨像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他嘴唇抽搐,咬牙一字一句问:“那他呢?霍景昭呢?他也爱你么?不”
不等父亲回答他就疯狂摇头,厉声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爱上爹,这不过是他报复裴家,报复我悔婚的一场戏!”
“爹爹你说是吗? ”裴子缨尖利的逼问道:“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他”裴连漪的神情僵硬了一瞬,仿佛被儿子的话刺中了心底最深的担忧,但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微微展开,恍若冰雪消融:“我相信他,信他不会弃我不顾。”
“不,这不可能——我要亲口问景昭,我要问他怎么可能和爹在一起!”父亲的坦然像一把火,烧的裴子缨理智尽失,他彻底失控,陡然抬手扫落桌上的杯盘碗碟,失声尖叫道。
精细的瓷片哗啦摔裂,四散粉碎,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庭院霎时一片狼藉。
在场的掌柜都是个顶个儿的人精,眼见裴家父子闹得不可收拾,都赶忙低头做鸵鸟状。
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谁都知道裴爷有多好脸面,他们要再听下去,恐怕小命不保。
见势不对,有人连忙汗津津地拱手,打算脚底抹油开溜:“裴爷,今日虽是上京赐宴,但您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太多的家事要打理,我们不便打搅,就先退下了。”
“是是裴爷的家事岂有外人妄议的份儿,我等还是先行告退,改日再向裴爷请罪”
就在众人惶恐附附和时,早有准备的师无涯突然挥出一掌,猛然击碎了庭院里的山石。
“今天谁也别想走。”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巨大的石块滚落,瞬间挡住众人的去路。
“咳——呃咳咳——!!!”人群被强劲的飓风和灰尘波及,顿时呛咳不止。
师无涯纵身一跃,立于庭院之上,俯视着混乱惊恐的人群,声音如毒蛇滑过冰面:“你们今晚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报——!”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守卫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恐惧道:“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带着鬼面具的黑衣人,他们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怕是出、出不去了!”
“什么?!!”
乍闻鬼面出现,众人惊恐万状。
祭祀大典上鬼脸杀人的阴影还没消散,记起祭坛三天都没清干净的血,人们都恐惧到了极点。
此刻,一名面带轻纱、眉目俏丽的女子落到师无涯身后,拱手禀报道:
“宗主,紫火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焚毁一切。”
“做得好,仙姬。”师无涯满意地颔首。
眼看周围乱成一团,师承祭从土堆里爬出来,指着师无涯的鼻子破口大骂:“师无涯,你疯了!今天四大家族都在这里,你也姓师,你这么做,是想让师家从容楚城除名,身败名裂吗?”
师无涯冷眼看着他,暗藏阴毒戾气:“我杀的就是四大家族。”
“从你们残害我父母,鸠占鹊巢,送我母亲去祭海、看着我母亲被鲛鱼撕咬而亡那日,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你说什么?”师承祭错愕不已:“你不是师家流落在外的族人吗?什么祭海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旁的冷越川听到此处,苍老的眼珠陡然惊变:“你,你是三十年前,师家圣女生下的那个孩子?!”
师无涯淡色的唇角微动,瞳孔逐渐变得深远:“真没想到,还有人还记得自己的血债啊。”
冷越川如雷轰顶,五官哆嗦的不成型:“你,你这个孽种竟然还活着!”
作为容楚城掌管礼仪祭奠的庞大家族,师家操控海祭已久。
每隔三十年,师家便会选出一名“圣女”,为保持贞//洁,不被外界“玷污”,圣女自诞生后就要被关在笼子里,饮水进食,甚至是沐浴这样私密的事都要在笼子里进行,毫无尊严和生趣。
冷越川记得那是水灾连绵不绝的一年,在百年不遇的天灾和民不聊生中,师承祭的祖母生下了一名女婴。
依照祖训,这名女婴本应成为新一任圣女。
但师夫人不愿自己的骨肉受终身囚禁之苦,便动用强权,从师氏族人里选出一户清贫人家,买了对方的女儿李代桃僵。
自此之后,那个无依无靠的贫女便开始了可悲的命运。
后来贫女得知真相,决意摆脱可憎的命运,揭露师家的伪善。
她在出逃的路上和外来异族的男子相爱,集结大批贫苦的族人向师家发起反攻,却因四大家族的联合围剿最终惜败。
为掩盖师夫人替换孩子的丑闻,师家对外声称因为圣女沾上了肮脏的血,才导致天灾不断,只有用圣女的血肉海祭,才能平息海神之怒。
谗言在封闭的城中越演越烈,最终人们将圣女送上了祭坛。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平息了“神怒”,当时的四大家族也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
但不为人知的是,圣女早就和异族人生下了一名男婴,藏匿异乡。
被抓捕前,为了保护五岁的稚子,不被人看出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圣女用刻着符文的烙铁在他半张脸上烙下去,亲手将自己孩儿的容貌摧毁。
娘,你怎么了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右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娘,你在哪里?!
好多血,好多血!!!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次碰到那布满瘢痕的脸,他都会感到附骨之疽的恨。
无涯,你要记住,害死爹和娘的是四大家族
他们每个人,他们的子孙后代身上都沾着娘和爹的血——除非河海倒流,日月并出,否则这血仇生生世世不灭!
“呵,我当然要活着,活着看你们跪在我脚边哭嚎求饶,看你们惨叫惨死。”
师无涯瞳孔收缩,越过师承祭和冷越川,阴冷地看着那个冷矜的身影:“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不过今天,要先杀了这个勾引景昭的贱人。”
“九华宗众人听令,把裴连漪给我杀了。”
“是——!”得到命令,他身边的仙姬首当其冲,她长袖一挥,挟着凌厉的掌风,瞬间朝裴连漪的心口俯冲过去。
之前少宗主为了一个“寡妇”和宗主闹得分崩离析,宗门众人皆震惊不已,在暗地揣测着这名“寡妇”的年龄容貌身世。
不料今日一见,对方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还是个生了儿子的男人
虽然有说不出的恼恨,但裴连漪出现的那一刹那,就算隔着墙,九华宗的众人也看直了眼。
有他貌美的没他成熟禁//欲,比他成熟的没他浑然天成的威严,而比他更威慑的,未必有他那般金枝玉叶的孤高。
这样禁//锢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株兰花,难怪能激起男人的怜惜和征服欲。
宗主已经气疯了,宗主今夜的目标不再是什么世仇家恨,而是彻底除掉裴连漪,看着师无涯面目全非的样子,仙姬默默想着。
只不过再美貌又能如何?以少宗主薄凉顽劣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对谁动情的,就算是人人追捧的容楚明珠,他也只是碾碎玩腻就扔而已。
少宗主的心,早就
于是仙姬眼中寒光一闪,凝聚起九成功力,没有半分犹豫对准裴连漪的心脉打了过去。
“裴爷——!!!”眼见裴连漪要被致命掌风击杀,在场众人不由得失声惊呼。
“子缨,当心!”裴连漪却顾不得自身,电光火石间他迎风矗立,立刻挡在裴子缨身前,将儿子牢牢护在身后。
仙姬一掌打过去,空气中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气流和尘土冲撞下,忽而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地的脆响。
“裴爷?!裴爷您怎么样”
“啊咳——咳咳!!怎么、可能?!”
众人预想的惨状没有发生,只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仙姬“哇”地吐出一口血,面色惨白地后退数步。
而被她正面袭击的裴连漪却站在原地,除了身子微微前倾,竟毫发无损。
“仙姬——!”看仙姬突然身受重伤,九华宗的弟子赶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
“他身上有、有东西”仙姬狼狈地擦着嘴角的血,颤声道:“那东西护着他的心脏,我的内力被打了回来。”
弟子们正不知所措,眼尖的人忽然看到了裴连漪脚边的令牌。
黢黑的铁器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沉光泽,上面的红宝石仿若狼眼,闪烁着神秘又威武的寒光,恰是九华宗众人最熟悉的东西!
“那那是,少宗主的玄铁令!”随着一声惊叫,九华宗众人都呆在了原地。
玄铁令一出,如少宗主亲临,凡宗门弟子,皆要听令。
“少宗主的玄铁令怎会在外人身上?!”
“那是少宗主的贴身之物莫非,少宗主真的和一个寡夫互许了终身”
裴连漪从刚才的危机里回神,他压下微乱的喘息,捡起脚边的令牌,轻轻放在手心,眉梢有一丝“还好没弄坏”的庆幸。
“该死的”裴敏柔,看见这一幕,师无涯面具下的脸扭曲到几乎崩裂,周身爆发出狂乱的杀意。
如果说裴连漪当众认爱只点燃了他的妒火,那么此刻玄铁令的出现,就是激起了他内心积压已久、遭到背叛的滔天恨意。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道:“不,不可能,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又或是趁景昭重伤时窃取、哄骗来的玄铁令。”
顿了顿,他怒声道:“来人,把玄铁令给我从他手里夺回来。”
“是——!”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玄铁令重于泰山,九华宗的弟子们回过神,立刻蜂拥而上。
众人手持刀枪剑戟??,衣袖飞出大量的暗器,气流旋转爆裂,漫天剑雨像无解的蛛网,铺天盖地冲向裴连漪。
“家主——!!快逃啊!”曹贤失声痛叫。
可九华宗众弟子的速度太快,裴连漪就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被碾碎的孤舟,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那具清贵挺拔的身躯要被无数利刃撕碎,众人吓得肝胆俱裂时,一根殷红如血的长鞭突然精准勾住裴连漪的腰身,用雄浑霸道的力量凌空一甩,将人稳稳带到了安全的空地。
“什么——?!”
“是赤血鞭是少宗主的赤血鞭!”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月色灯火交织处,身穿黑衣的男人双手抱臂,斜斜地靠在梁柱旁,凉凉地开口:
“呦,那玄铁令不是我给的,难不成能凭空飞到他手里?”
赤色长鞭,腰佩青色獠牙鬼面,胸前覆黑甲红缨绳,虽未有一丝动作,却比嗜血修罗更让人胆寒。
“霍、霍景昭!他,他不是死了吗——”席上宾客撞翻桌椅,只感到魂飞魄散:“鬼鬼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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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第118章 连男人都替我试过了![VIP]
望着那令整个宗门闻风丧胆的鞭子, 九华宗众人惊然后退。
过去少宗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虽然他们从身形和下颌线条能猜出对方长相不俗,但谁也没想到, 面具下竟是这样一张俊美无俦, 却又因暴怒显得邪魅的脸。
回旋到师无涯身边的仙姬眼睛一亮,兴奋道:“他果然是天下罕见的美男子。”
“景昭!你,你怎么会来?!”师无涯脸上难掩惊诧, 走之前他分明给男人用了足量的安神散, 那分量够他沉睡三四天了!怎么会?
他心下惊疑不定,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如箭般射向霍景昭身后的紫衣人。
感受到师无涯冰寒刺骨的视线, 桑刹心虚地低下了头。
霍景昭一直昏迷不醒, 他只有孤注一掷用内力为其疏通经脉, 但兴许是内伤过重, 直到他耗尽内力,对方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可当桑刹大喊着裴家主有危险时,昏迷的男人忽然有了动静,他不顾一切地调动内息,甚至冒着入魔的风险冲破了安神散。
还好他们赶上了
桑刹看向不远处死里逃生的裴连漪, 松了一口气。
就在大家心思各异, 惊惶不定时, 霍景昭突然动了。
“鬼?”他深沉的黑目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缕轻佻的弧度:“多大的人了, 还怕鬼啊?”
男人眉峰变冷, 忍不住嗤笑道:“一群白痴, 人鬼不分,白吃了那么多年饭。”
听到这熟悉的粗粝嗓音, 众人的面色一阵青白。
仙姬的嘴微微抽动:“脸是变帅了几百倍,但这恶劣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啊。”
直白刻薄的言语、目空一切的眼神,还有强劲肃杀的内功,九华宗的弟子这下无比确信男人就是他们又怕又爱的少宗主,忙跪地高呼道:“属下等参见少宗主——”
“不,他、他不是鬼他有影子!”此刻有人指着地面大叫道。
看着霍景昭脚下的阴影,人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让到两侧,裴连漪因此直勾勾对上了男人的脸。
霍景昭就像一头被放出铁笼的猛兽,迈着看似悠哉却杀机重重的步伐走到庭院中央。
“景昭”凝望着那张日夜牵挂的脸,裴连漪的胸口微微起伏,男人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他失序的心上,他踩碎了自己刚才的不安恐惧,也彻底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悸动希翼,
他不自禁地靠近霍景昭,黯然的秋水眸忽而浮上一丝光亮。
可是下一秒,霍景昭俊逸的眉目却陡然冰冻,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质问:“裴连漪,我问你,你让云歌去裕园茶庄做了什么?”
男人眼里毫不留情的仇恨和怀疑刺的裴连漪心口一痛,但在众人各异的表情下,他仍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挺直脊背,冷静道:“我托付云歌去茶园接你爹娘回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说罢他微微侧过脸,鸦色长睫震颤,含着嗔怒怨气,仿佛在无声控诉男人的失言。
“你”霍景昭被他看的心头发紧,呼吸顿住,竟感到有些心虚。
他站在原地,紧握双拳,方才嚣张狂妄的气焰顿时泄了一半。
“景昭,他在骗你!”眼见霍景昭因为裴连漪的话出现短暂的迟疑,师无涯立刻扬声道:“难道你忘了宁雀和青花镜吗?!只要是对他和裴府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你爹娘就是他和云歌联手害死的。 ”
听到“宁雀”二字,裴连漪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霍景昭,嗓音哑到发颤:“他为何会知道宁雀?”
“我以为,宁雀在哪里只有我们知道。”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最无助耻辱的秘密,是他腹部那道历经十七年才愈合的伤疤,男人却将它无情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到他最恨的人面前。
“我”霍景昭被问的语塞,喉结滚动,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费尽心思隐瞒,小心的藏匿宁雀,为的就是不让裴连漪知晓当年的真相,不准他为那个该死的意外流泪愧疚,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控制不了的想保护他,想为他挡下所有的黑暗和血债。
可他忘了眼前这人有多敏锐,短短几句话,裴连漪就能反客为主,逼得他无所遁形。
察觉到男人闪躲的眼神,裴连漪的心顿时升起一股寒意,他双唇翕动,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原来,子缨所说竟是真的。”
他深深地看着霍景昭,惨然一笑,笑容苍白又破碎:“从一开始,你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欺骗我,报复我?”
这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商会的那个傍晚,暮色浓沉如血,男人和他争吵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留他一人在原地心痛如绞。
此刻他终于明白,初见时自己对师无涯莫名的恨、阴暗疯狂的嫉妒,无法抑制的杀意从何而来。
还有那些甜蜜时光下,他偶尔窥见男人眼中深不见底的阴郁那些他看不穿,猜不透,摸不到的碎片终于拼凑到了一起。
原来从一开始,霍景昭就不曾站在他身边。
我好不容易抛下过往的痛苦不堪,宁肯自断后路,被天下人耻笑也要挣脱枷锁,拼尽全力走到你面前。
我好不容易在你笨拙的讨好、偏执的情爱里恢复一丝生机,试着迈出一步,你却让我跌入了万丈深渊。
霍景昭,原来你这么恨我。
听着二人的对话,九华宗的弟子们毫不意外。
相处多年,少宗主是什么样的疯子他们最清楚不过。
男人是最残酷暴戾的猎手,当他盯上猎物时从不会主动出击,而是抛下诱饵,引诱猎物慢慢上钩,等猎物踏入温柔的陷阱再无情绞杀。
看来这位清冷绝傲、禁欲如兰的裴家主也招架不了,一步步进了少宗主的圈套,被骗身骗心玩的彻底啊。
就在众弟子等着看好戏时,霍景昭却像被踩中尾巴的狗,对裴连漪怒声吼叫:“裴连漪,就算是我强迫你、强要你欺骗你在先,你也不能对我爹娘下手,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恨什么!”
惊闻此言,九华宗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少、少宗主他说什么?”弟子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瞥见师无涯难看的脸色,有人咽了咽口水,回道:“他说,是他强迫强、要了那位裴家主。”
少宗主性子冷若冰霜,从不近女色是个只知修炼的疯魔,这是九华宗上下人尽皆知的事,但谁能想到,平日冰冷无情、手段非凡的男人竟会说出这种石破天惊的话!
在场宾客惊的无以复加,看向裴连漪的目光瞬间从复杂变为强烈的同情。
本以为是裴爷鬼迷心窍,不料竟是被这恶婿觊觎已久、强行霸占。
裴连漪端正的脸庞一白,又因极致的羞愤涨得通红,耳根都染上羞//耻艳色。
他看着眼前气急焦灼的霍景昭,净澈的秋水眸一点点暗了下来,声线破碎道:“我没有,没有”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庭院的所有声响:“霍景昭,你可以恨我,报复我,伤我、”
“你也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但我从未让云歌伤害无辜,你信,还是不信,此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裴爷”望着裴连漪任凭处置的样子,霍景昭僵在原地,胸腔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那空荡荡的滋味,远比任何伤痛都来的撕心裂肺。
师无涯心头一慌,立刻取出烧干的狼烟扔到裴连漪脚下:“裴敏柔,你口口声声说云歌没有带兵杀人,那这又是什么?!”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示意身边的弟子押上一个人。
此人灰头土脸,瑟瑟发抖,正是茶园主人的赵老板。
赵老板一看见裴连漪就像见了活阎王,“通”的一声跪下来,眼泪横流:“裴爷!裴爷饶命我可没得罪您呐,您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不能滥杀无辜呀,我万亩茶田,无数茶农的心血,都在一夜之间毁光了呀!”
听到赵老板惨烈的哭诉,在场宾客无不哗然。
都知道裴爷狠,但谁能想到他狠的连亲家都杀。
师无涯步步紧逼,陡然拔高声量:“裴敏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裴连漪无视周围惊疑的视线,定定地看向霍景昭,眼中布满苍凉:“看来我是百口莫辩了。”
“霍景昭,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是你的承诺和誓言?”
他眼尾发红,字字泣血:“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这话像精准的刀再次刺中霍景昭的痛处,他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不禁恼羞成怒道:“裴连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爹娘现在在何处?”
裴连漪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黑目,抬起清冷的下颌,带着挑衅意味怒怼道:“你拿什么身份质问我?霍景昭、鬼面公子,还是九华宗最见不得人的少宗主——?!”
“你、你这个心思歹毒的毒妇!我真的快被你弄疯了!”霍景昭脑袋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低吼一声,突然欺身而上,凶狠地掐住裴连漪纤细柔韧的脖颈。
“啊——哈呃!”裴连漪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到坚硬的花梨木桌边缘,上半身几乎被按在宽大的桌面上。
“快——你们快上,保护裴家主!”一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的秦公公大叫道:“上京有令,绝不能让裴家主有半点闪失。”
这句“上京有令”对此刻的霍景昭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猩红的眼扫过奢靡的宴席残骸,掠过惊惶的宫人,再落到裴连漪被暗金云纹包裹的身躯上。
裴连漪生的宽肩窄腰、纤秾合度,穿这样繁复华丽的衣袍时更显得庄重诱//人。
而此刻霍景昭却觉得这一切无比刺眼。
“原来真的是为了这个啊。”他喃喃自语,声线充满怒火和彻骨寒意。
原来这个毒妇为了讨好上京,为了裴府的荣华富贵,当真要把茶山改成药山,为此他不惜对自己的爹娘痛下杀手,扫清障碍。
霍景昭收紧力道,混乱的喘息陡然加重。
“景昭,不,呃啊!”裴连漪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他无力地挣扎,浅浅握住男人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绝望。
“这身衣裳真是碍眼。”霍景昭紧盯着他,粗糙的指腹狠狠磨过裴连漪颈侧跳动的血管,嗓音哑的几乎温柔,却含着层层风暴:
“好想把它从你身上扒下来,我的、裴爷。 ”
那声裴爷是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扯出了某种禁//忌痛楚的记忆,裴连漪条件反射的一抖,自持的眉眼露出深入骨血的恐惧和惊慌。
他霎时回到了在兰宫的那个夜晚,霍景昭不顾他的哀求,撕碎了他的自尊和骄傲
“不要——!”裴连漪白着脸惨叫一声,身体颤栗,眼底泛起水雾:“景昭,不要。”
“景昭,没错,就是这样杀了他——! ”不远处的师无涯厉声催促。
然而比怒火和仇恨更先抵达的是身体骤然崩坏的反应。
察觉到流窜的热意,霍景昭森白的牙咯咯作响,五官挣扎到扭曲。
这是他梦寐以求,恨不能夜夜拥入怀中的人,是他宁肯抛下一切也要守护的人,是他阴暗世界里唯一的月光,这片温热柔韧的肌肤曾在他手中辗转起伏,那双看似冷情的眸曾为他流泪,还有那片总吐出冷淡言语的唇曾伏在他耳畔让他无数次想咬碎撕破,却更想像对待温室玉兰般将他捧在手心。
他此生最强烈的恨和最浓烈的爱,都倾注在这一人身上。
终究是不忍。
不忍。
他不要裴连漪怕他,他要裴连漪爱他。
霍景昭哆嗦着收回手,在一片胆战心惊中扬声道:“所有人立刻撤出裴府。”
“谁敢晚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
说完他快速转身,不敢再看身后摇摇欲坠的人。
“什么——?!”他堪称急转直下的命令让九华宗众弟子错愕不已,愣在原地。
四大家族已是穷途末路,眼看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宗主又怎肯罢休?
果然不等众人反应,师无涯便抓过霍景昭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吗,他害得你霍家灭门,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说着他又对踌躇不定的弟子们吼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撤退。”
霍景昭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我说,不准动裴府一草一木,你是聋了吗?”
“霍景昭!!”
就在师无涯青筋暴跳时,面前的男子忽而凑近他,冷冷道:“太难看了。”
“你说什么?”师无涯整个人僵住。
霍景昭毫无感情的重复:“我说你这副样子令人作呕。”
“你是乡下篱笆里的妒妇么?”
师无涯的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气的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他耳边又传来霍景昭森寒的话音:
“我体内的噬魂钉撑不了多久,再继续耗下去,你也得死在这儿。”
师无涯正想发作,却在瞥见裴连漪的一刹那变了脸色,故作关切地扶住男人的手臂:“景昭,你没事吧?”
霍景昭戏谑地瞥他一眼,漠然甩开他的手。
他正要纵身离开,身后却传来裴连漪低醇又脆弱的声音:
“景昭,别走”
现在的我只剩下你了,不要抛下我。
听着那哀切不舍的叫声,霍景昭双腿一僵,黑盔甲下的肌肉剧烈抖动,将手掌掐出赤红的血。
他背对着所有人,强忍着胸腔里快要窒息的剧痛,才勉强维持住身体没有回头。
师无涯只得压下满心的不甘,对弟子们抛下“撤退”二字,纵身跟上男人的身影。
一夜之间,高高在上的容楚明珠变成了遭人玩//弄的弃妇。
虽然夜宴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但碍于裴连漪在容国的地位和威慑,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敢在背地里说两句。
而本就处在风暴中心的裴府更寂静无声。
傍晚时分,婢女们备好晚膳后,在曹贤的示意下退出了前厅。
待众人离开,曹贤快步走进长廊。
此刻池水荡漾,荷花清润圆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坐在凉亭里的人却面色苍白,双眸晦暗,看起来失神又寂寥。
望着眼前愈发消瘦的人,曹贤哀声道:
“家主,您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呐”
自从夜宴之后,裴连漪就像只断了线的人偶,不吃不喝,总坐在亭子里发呆,唯独摸到透明的鱼缸,他才有片刻微弱的反应。
曹贤知道,家主之所以在凉亭从早待到晚,是因为这里曾是霍公子最喜欢的地方。
天暖时,霍公子便翘起二郎腿,靠着柱子对池水打石子儿。
天冷时,他会悉心体贴的为家主披上外衣,送家主回房。
两个人曾在这里喂鱼,作画,说说笑笑,吃下午茶如今想来,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却变成了锋利的刀,戳的裴连漪千疮百孔。
霍公子走了,把家主的心也彻底带走了曹贤伤感的想。
“曹贤,我是不是做错了?”裴连漪忽然开口问。
曹贤含泪回应:“家主只是爱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您何错之有呢?”
裴连漪神色一暗,双唇嗫嚅道:“可我又一次信错了人。”
“不,霍公子他不一样!”曹贤激烈摇头,赶忙否认他的话:“老奴相信霍公子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
“是。”曹贤上前一步,坚定地点头:“那天霍公子虽怒不可遏,但他却撤走了那群人。”
“况且自从进了裴府,他曾有无数次机会能下手,可他从未伤过家主和小少爷分毫,不仅如此,他还次次以命相救,陪在家主身边这,这哪里是恨,根本就是爱护!”
“曹贤”裴连漪瞬间惊醒,心却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像是听见了曹贤的话,琉璃缸里的金鱼也“噗嗤”两声,作为认同。
看着畅快游动的金鱼,裴连漪一愣,又垂下眼睑,哑声问:“子缨怎么样了?”
曹贤哀叹一声,没有回答。
霍公子不光带走了家主的心,还让小少爷的心陷入了无尽的仇恨愤怒。
这些天小少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白天对身边的婢女非打即骂,夜里又像换了个人一样默默流泪。
看到老管家难言的神情,裴连漪抿起毫无血色的唇,心下了然。
“你把饭菜送去子缨房里吧,他还在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行。”
“那家主您?”
裴连漪正要说我没事,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凉讽刺的声音:
“外面都在传裴家的事,爹有脸和胃口吃饭,我可吃不下。”
“小少爷!”曹贤回身一看,登时被惊了一跳。
许是日日关在房里不梳妆打扮的缘故,此刻的裴子缨面目憔悴,眼下结满乌青,与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怨恨,原本明亮的瑞凤眼也血丝弥漫,全然不见往日娇蛮的少年气。
“子缨”裴连漪像被儿子愤恨激烈的眼神烫了一下,他下意识扣住石桌边缘,指尖凹陷,用疼痛维持着濒临崩塌的神智。
感受到裴子缨身上散发的寒意,曹贤也紧张地揪起眉毛:“小少爷”
裴子缨扯了扯嘴角,他缓慢刻意地走到裴连漪身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记得幼时我刚长出乳牙的时候,爹怕我不会吃饭弄伤牙齿,便总带着我吃午膳,每吃一口饭,爹都会替我尝一下冷热,每上一道菜,爹都要先替我试一下口味”
说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如今,竟是连男人也替我试过了——!”
“景昭的滋味好么?嗯?他有没有让爹满意啊?”
裴连漪坐在原地,脸色惨白,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羞惭、无助,被爱子无情羞辱的剧痛绞的他全身抽搐,让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小少爷,您不能这样对家主,家主他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曹贤老泪纵横,哀声道:“他是最疼爱你的爹呐”
“我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爹——!”裴子缨厉声反驳,内心的恨轰然爆发,他一把抓过石桌上的鱼缸狠狠砸向地面。
“不要——啊、呃!”坐在桌边的裴连漪躲避不及,瞬间被碎片割伤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家主!家主您的手流血了!”
“曹贤,别、别管我救,救鱼,”看着地上因缺水垂死挣扎的鱼儿,裴连漪强忍着手腕钻心的疼痛,含泪颤声道:“不要让它们死掉不能让它们死掉,”
那是景昭留给他的念想,是男人在他内心深处刻下的烙印,是他们在霍家小院那晚倾心交付的回忆。
就算有再多的欺骗伤害,他也不愿将那短暂的柔情抹杀。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鱼!曹贤虽又急又气,却也知晓两条金鱼对裴连漪有多重要,于是赶忙捧着奄奄一息的鱼儿去找水。
裴子缨毕竟年幼,看着殷红的血染湿了父亲的半边衣袖,少不经事的他面容一白,不禁怯懦地张了张嘴:
“爹”
“子缨,别怕。”裴连漪疼的冷汗淋漓,却极力冲他扬起一抹安抚的笑容:“没事的,爹爹没事”
年幼稚嫩的心在父亲面前不堪一击,他的宽慰,他的包容还有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都是柔软的刺,虽不致命,却扎的裴子缨更加惶然迷茫。
裴子缨回过神,猛然后退几步,尖声大叫:
“我、我没有你这样的爹!没有!”
说着不等父亲回应,他就像躲洪水猛兽般快速跑出了凉亭。
“诶!小少爷”
“曹贤,随他去吧。”安置好小金鱼返回的曹贤正想给人拦下,裴连漪却叫住了他。
“家主”看着地上连串的鲜血,曹贤心痛不已,立刻用手帕帮裴连漪扎紧伤口。
裴连漪虽心力交瘁,但仍惦念着含泪跑开的儿子:“他心里对我有恨,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曹贤,你吩咐下人照顾好子缨别让他饿着。”
曹贤低下头暗自抹泪,“哎!”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连漪本就怕疼怕的厉害,入夜后手腕的割伤肿了起来,痛如火烧,叫他辗转难眠,只好起身找来药膏棉纱给自己处理伤口。
就在他握着药瓶想起那个人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瓢泼大雨哗哗落下,几乎是同一时间,婢女慌乱的喊声响彻了整座裴府:“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当裴连漪拖着单薄的身体走进别院时,房间里只剩一地狼藉和哀哭不止的婢女:
“老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有看好小少爷您杀了奴婢吧!”
裴连漪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声音沙哑而急迫:“子缨是何时不见的?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婢女如梦初醒,急忙回道:“三个时辰前,小少爷说,他要去九华宗找霍公子问个清楚!”
闻言裴连漪脸色一暗,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家主!”曹贤立刻扶住他,慌忙劝道:“家主你莫急,现在去追人指定没跑远呢。”
“老爷!老爷您要保重身子啊”婢女下人们登时跪了一地。
裴连漪什么也听不到,他两耳嗡鸣,脑海里只有涉入险境的儿子。
师无涯对四大家族恨之入骨,处心积虑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岂会放过年少无知的子缨。
裴连漪双眸泛红,他忍着眼前的眩晕,牢牢攥紧自己腹部的那片薄衣:“我本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如今看来,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九华宗了。”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他变了!他再也不是我的小黑狗了
霍霍:老婆,我(想探头又缩回去)
裴美人:只有小黑狗才能和我睡觉
霍霍:呜——汪!汪汪!
裴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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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连漪宝就要去九华宗找老公啦,九华宗即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母亲
师无涯:……
划重点加粗加大:只有帅的像霍景昭一样惨绝人寰才有资格做人家赘婿!!!!
第119章 裴府才是他的家[VIP]
一道如箭的闪电划过, 将容楚城的夜映的亮如白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裴连漪便带着曹贤和几名贴身下人踏上了前往九华宗的路。
夜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不知多少人盯着裴府, 等着吃这块儿风雨飘摇的“肥肉”,若再让外人知晓裴家父子反目,裴小少爷离家出走的事, 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因此一行人轻装上阵, 没带多少显眼的行李,连裴连漪都只穿了件简约的月白色衣袍。
为避人耳目,他外披一件兰色狐裘, 用宽大的斗笠遮住容貌, 斗笠面纱影影倬倬, 偶有微风掀起一角, 才能窥见其端正清贵的脸。
瞧着家主憔悴的面容,曹贤心酸的暗自抹泪。
马车一路颠簸,裴连漪忍着晕轿子的不适,右手无意识地护住小腹,内心涌上强烈的羞耻和不安。
他深知自己此去九华宗不亚于羊入虎口, 可子缨是他的命, 他不得不去。
这副早就被玩//弄成残花败柳的身子, 如今唯一的用处,或许就剩下换回子缨了。
回想起夜宴上承受的羞辱, 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 裴连漪眸光一暗, 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荒唐,即便被男人亲手推进深渊, 被碾碎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他仍止不住心底蚀骨的思念。
此刻他在做什么呢?是愤怒地上蹿下跳,是平静的几乎冷漠?还是正抱着九华宗的美姬寻欢作乐?
裴连漪痛苦的发现,只要想到霍景昭会对别人露出炙热的情态,他的心就像毒刺扎过一样抽痛。
“裴家主裴家主请留步——!”
就在裴连漪为难堪的心事面色发白时,马车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嘹亮急切的喊声。
曹贤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李蛮儿身穿骑装,策马扬鞭地追了上来。
“李家主?”曹贤愣了一下,急忙向裴连漪禀报:“家主,是李家主!”
听见熟悉的称呼,裴连漪回过神,立刻示意车夫停下来。
李蛮儿“吁——”的一声勒停骏马,翻身下地,快步走到轿子旁边。
“李家主,您怎么来了?”曹贤惊讶地问。
夜宴过后,许是恐惧于师无涯阴狠毒辣的手段,又或是还在观望上京的风向,师冷两家和其他家族都对现在的裴府避之不及,李蛮儿却在这时逆风而来,毫不避讳,实在叫人意外。
“我来给裴家主送药。”李蛮儿快速从身后取出一只药箱,对主仆俩如数家珍道:
“这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的玉露丸,还有最重要的,我最新研制的还魂丹,倘若遇到生死关头不,最好用不上。”
裴连漪标致的秋水眸透过面纱定格在她脸上,哑声问:“为什么要来帮我?”
“因为我敬佩裴家主的为人。”李蛮儿把药箱塞给曹贤,拍了拍手道:“敢爱敢恨,敢作敢当一直是我李蛮儿的处事准则。”
“你不觉得我与赘婿私//通,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么?”裴连漪姣好的唇线微微颤抖。
李蛮儿深深地望着他,仿佛穿过面纱看到了一颗流血的心。
她长叹一声,道:“裴家主,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因为它总能超越世俗,超越纲常,甚至是超越生死,你又何必自苦?”
裴连漪的喉咙泛着酸楚,说不出话。
“此去山高路远,裴家主,珍重。”李蛮儿抱拳,郑重道。
裴连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我不在城里的日子,商会就交给李家主了。”
“裴家主放心。”
“保重。”
二人告别后,马车在烟雨朦胧里继续奔驰。
而远在百里外的奇山上,又是另一副天朗气清,彩云变幻的景象。
穿过通天八卦玄铁门,步入巍峨奢华的大殿,黢黑的檀木桌摆放着大量酒杯,琥珀色酒液摇晃,映出殿外的云霞,更显奢靡。
桌子后方,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酒壶,他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那双沾染酒意的黑目斜睨下方,暗藏着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霍景昭也没抬眼,只沉声道:
“如何?有消息了么?”
掠进大殿的紫衣人摇了摇头,握紧双拳回道:“我带人找遍了裕园茶庄附近的村子,还是没有霍老爷和夫人的下落”
霍景昭的身形一顿,放下酒杯,眉宇浮上几分沉思。
霍家祖上是猎户,族人们对山中地形和藏匿点都十分熟悉,而霍家夫妇年轻时曾以打猎为生,警惕性极高,应该不会轻易现身。
想到这儿,霍景昭又命令道:“再到山洞,悬崖和河流下游这些地方找,活要见人,死”
他话音微滞,神情深沉如渊,终究没说后半句。
“是!”桑刹立刻点头,默了片刻,他又正色道:“少宗主,裕园茶庄的事一定不是裴家主干的。”
听见“裴家主”三字,霍景昭喉结滚动,眼底划过说不出的晦暗情愫,很快他就掀起眼皮,给了桑刹一个“废话,他有多难搞我能不知道吗”的眼神:“如果是连漪做的,他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莫看这个悍妇平常装的冷矜自持,清雅如兰,整起人来却心思缜密、花样百出,他可是在床上床下都深刻领教过,吃过不少暗亏。
顿了顿,霍景昭眯起眼眸,遏制着喉间的炽热,哑声道:“他若想杀一个人,就会做的干干净净。”
“因为他真的很强。”
望着男人兴奋又自得的表情,桑刹一愣,又暗笑着问:“那您究竟有没有听到裴家主当众说的那番话呢?”
少宗主性子桀骜又不按常理出牌,过去戴着面具,他连打架的落地姿势都要威风凛凛,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不顾形象的出现在爱人面前,
在驿站醒来后,一听要去裴府见裴家主,霍景昭第一反应就是先擦净身上的血汗,又特意用皂角洗了手,确保指甲缝都没半点污渍,他才肯穿上衣服走人。
瞅着在镜子前一通鼓捣的男人,桑刹嘴角抽搐。
知道的明白他是去兴师问罪,不知道的还当他要去迎亲呢。
虽然内心吐槽连连,但实在是怕了男人的喜怒无常,桑刹只好先行一步。
抵达裴府时,他恰巧听见了岳婿相恋,以及裴连漪对众宾客说的那番惊世之言。
而随后赶来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听到,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霍景昭带着酒劲轻哼一声,声调慵懒高深,没搭理他的疑问。
他要将自己的心变成一座无尽的小岛,只藏裴连漪一人。
“以少宗主深不可测的内功,除非聋了才会听不见吧”
“桑,你今天话太多了。”桑刹正摸着下巴故意调侃,霍景昭却面色骤变,手里的酒盏陡然化作冰刃,挟着漫天杀机直射他的命门。
“嗬,啊!”
酒盏锵的一声碎裂,锋利如刀的瓷片直逼桑刹咽喉,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时,那尖锐“凶器”突然掠过他的脸,唰唰两声扎到身后的柱子上。
“滚出来。”霍景昭声音不大,却含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威慑。
“少少宗主饶命!”不等桑刹反应,背后便传来一道惊惶的女声。
桑刹诧异转身,正对上一张妩媚绝色的脸。
只看仙姬花容失色的从柱子后跌出来,跪地颤声道:“属下不、不是有意偷听的!”
霍景昭用沾着酒液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眼神戏谑:“是师无涯那个老货让你来的?”
“属下属下不敢说。”仙姬目光飘忽,瑟瑟发抖。
听闻二人的话,看着座上冷峻到近乎邪魅的男人,桑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喉咙。
作为天下第一武宗,九华宗的轻功独步天下,就连最透明的杂役都能飞檐走壁,而掌管情报刺探的仙姬更来去无踪。
可霍景昭却能精准的判断其位置,可见他的耳力已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不说?呵。”霍景昭眉峰上扬,笑的凛冽又残忍,慵懒地唤道:“桑刹,动手。”
桑刹回过神,立即从大殿角落提出来一只黑毛大公鸡,并在霍景昭冷眼示意下开始拔鸡毛。
仙姬本还能维持镇定,大公鸡咯咯惨叫时她却脸色惊变,尖叫道:“不要!不要碰我的鸡——!”
原来这仙姬看似容貌倾城、仪态高雅,私下却有斗鸡赌钱的癖好,她平日最爱的便是带着弟子们斗鸡,而这只黑翎公鸡乃是她近期搜罗来的新宠,宝贝的不得了。
“不,不!”眼见自己心爱的鸡被无情拔毛,仙姬瞪大眼睛,不禁崩溃大叫道:“少宗主饶命饶了我的鸡//吧!我说,我什么都说——”
霍景昭斜斜地倚着座椅,这才摆手示意桑刹停下。
见自己的爱鸡“虎口逃生”,仙姬赶忙理好衣襟,颤声道:“是,是宗主命我来打探情况”
半个时辰前,九华宗后山的房间里,师无涯屏退左右,坐在软榻上点燃浓烈的伽罗香。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半片面具,不论滑腻的皮革,还是坚硬的金属,都和他的主人一样冰冷阴沉。
“那天景昭虽杀气腾腾,可他话里话外却对裴敏柔处处维护,连强//逼那个贱人就范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盯着香炉升起的袅袅烟雾,师无涯目光一深,道:“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桑刹那个可耻的叛徒向他透露了什么?”
说到此处,师无涯眼底闪过几分焦灼:“仙姬,你去大殿看着,景昭如有异动,随时向我禀报。”
“是!”
于是仙姬屏息凝神地潜入大殿,躲在角落偷听二人说话。
见她含泪交代,不像有假,霍景昭大掌一挥,用狂傲又不容抗拒的内力锁住仙姬的喉颈,沉声道:
“抬起头来。”
“少宗主”隔空感知到男人强劲的内力气流,仙姬满脸晕红。
此刻大殿内又响起男人粗粝的嗓音:“师无涯有没有派人去过裕园茶庄?说。”
“我、我不敢!”
霍景昭不屑地“切”了一声,面无表情道:
“桑,传我命令今晚全宗门加餐喝鸡汤,要十全大补高火活煮”
“不——!不要啊!”仙姬惊恐地摇头,赶忙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之前宗主是对暗卫队下达过去裕园茶庄的命令,但具体是去做什么,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听过她的话,霍景昭敲打着座椅扶手,眉头紧锁,和桑刹交换了一个眼神。
桑刹会意,随后放开手里的鸡,冲仙姬微笑道:“仙姬大人,得罪了。”
“”仙姬狠狠瞪他一眼,赶忙上前抱住受惊的宝贝鸡:“谢少宗主开恩谢少宗主,”
“滚出去。”霍景昭烦躁地抬手按住眉心,精悍的后背像小山包般陷进座椅,充斥着暗涌的雄性气息。
“是。”
“站住。”
仙姬刚要开溜,背后又传来男人森冷的语调:“该怎么回话,不用我教你了吧?”
仙姬霎时汗毛倒立,钉在原地不动。
在九华宗多年,她早已将男人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或许上一秒还与人酒酣耳热??,下一秒就能杀人于无形,霍景昭的宽容和残忍都在一念之间,全凭心情而定,就是纯疯子来的。
“属下明白!”仙姬心惊胆战地点头 ,急忙道:“少宗主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昏天黑地属下啥也没听见没听见!”
说完不等男人发话,她就像惊弓之鸟似的“飞”出了大殿。
听到那句“醉的不省人事”,霍景昭俊挺的眉目渐深,他仰头将酒壶里的烈酒一饮而尽,又珍重地取出放在胸口的东西:“醉?倘若真的能大醉一场,在梦里见到你也好。”
说着霍景昭四仰八叉地躺下来,而他手里的东西赫然是一条微湿的发带。
好想你,裴爷,连漪
男人反复嗅闻着素雅柔软的发带,完全溺毙在那湿润的兰香里。
这边仙姬慌忙走出大殿,正暗叹可算是躲过一劫,不料刚抬头就怼上双不逊于蛇蝎的眼睛。
“啊呀!宗、宗主!”
“你慌什么?”师无涯冷冷盯着她:“可有消息?”
仙姬抱紧手里的鸡,强笑道:“没,没什么,少宗主喝醉了,醉的舌头都捋不直”
“醉了?师无涯皱了皱眉,在他记忆里,受噬魂钉的影响,霍景昭每时每刻都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很少主动醉酒,现在他是在做什么?为了裴敏柔借酒消愁么?
师无涯眼底交织着怒火和阴郁,他咬紧牙关,正要去大殿看看,背后突然传来弟子的通报声:
“报——”
“宗主,门外有位自称和少宗主有婚约的裴公子求见。”
师无涯动作一顿,微微挑起眉,语调带上几分兴味:
“哦?裴子缨吗?”
弟子硬着头皮道:“是,他说见不到少宗主就不走。”
师无涯面容发寒,唇角划过阴鸷讥笑:
“追男人追到这儿来,还真是和他爹一样不知羞耻。”
说着他瞥了眼身边的仙姬,道:“走吧,你们都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是,宗主。”
看师无涯被转移注意力,仙姬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玄铁门外,面对眼前的锦衣少年,一众弟子已是汗流浃背。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那天在裴府他们当中一些人已经见识过裴连漪的厉害,此刻虽在自家地盘,但碍于裴爷的威名,也没人敢小觑裴子缨。
外加少宗主的命令,弟子们倒真不敢有何动作。
“你们少宗主当日下令,命令你们不准碰裴家人一根汗毛,我倒要看你们敢拿我怎么样。”
裴子缨指着面前的一排弟子,微抬下巴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
就在气氛僵硬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冰冷阴鸷的嗓音:
“什么人敢在宗门禁地喧闹——?!”
声音落地,形同鬼魅的玄色身影降临在众人身后。
“宗主!”众弟子心下一惊,纷纷让开道路。
师无涯冷着脸走上前,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冷笑道:
“呵,裴小少爷,真是稀客啊。”
面对前不久差点毁了自家的仇敌,裴子缨脸上丝毫不见怯意,他挺直纤薄的脊背,扬声道:“师无涯,让景昭出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那天单方面和父亲断绝关系后,他便趁夜黑溜进马房,骑上脚程最快的汗血宝马离家。
从容楚城到九华宗少说也得十天半月,但他怀着不甘、愤怒和怨恨,又骑着被霍景昭喂得最壮的一匹马,不到七天就赶到了这里。
眼下他衣襟凌乱,头发微微蓬乱,但一双瑞凤眼却亮的灼人,溢满了少年的执拗。
看着这张稚嫩娇纵的脸,想到同一张比他还清冷勾人的容颜,师无涯将指节捏的发青,他刻意勾起唇角,道:
“景昭?这里没有什么景昭,只有我九华宗的少宗主。”
停顿片刻,他的语气又变得狎昵:“只可惜,他今天正和宗门的舞姬饮酒取乐,早就忘乎所以,没法见客了。”
听闻心上人竟在自己最痛苦最愤怒的时候左拥右抱,裴子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瞥见师无涯嵌着恶意的瞳孔,他又冷然一笑:“舞姬?”
“哈,”他左右踱步,神情高傲道:“你九华宗的舞姬若真那么好,他岂会答应和我的婚事赖在裴家不走?他又岂会上了我爹的床去疼我爹?”
“师无涯,你这地方在他眼里恐怕连个像样的客栈都算不上,裴府才是他家,他玩够了就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子缨:
你们都是宾馆!我和我爹才是他的家
画外音导演:
子缨这小嘴儿超级能叭叭,怼人的时候也和爹爹一样喜欢走来走去的
师无涯:大狐狸精养出来的死小狐狸精
子缨:
第120章 发现身孕[VIP]
(上一章已重修补充可重看)
听闻此话, 众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刚才体会过这裴子缨的飞扬跋扈,岂料他为了争男人, 连自己爹爹和未婚夫私//通都说的这样直白, 而且字字句句都踩中宗主的痛脚。
那个“家”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到师无涯早就被剮空的骨骼上,他面目扭曲, 浑身骤然结出蚀骨的冰霜, 怒道:“你,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种!”
他正欲徒手掐死裴子缨,这时另一股更沉稳、更强烈的气息逼近, 瞬间覆盖了师无涯身上的阴寒杀意:
“这个时辰你们不去练功, 都杵在这儿作甚。”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 裴子缨双眸一亮:“景昭!你终于出现了。”
霍景昭下意识看向裴子缨身后, 没有发现另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他双目微沉:
“是你。 ”
裴子缨不但继承了父亲的绝色容貌,更有他血脉中的敏锐,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他扯出一个得意又苦涩的笑容:“我是一个人来的, 没看到他, 你很失望么?”
霍景昭像被戳中了最隐蔽的心事, 他移开眼,话音更冷三分:“你走吧, 我和裴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不, 我不走!”裴子缨一改方才的骄横, 痴痴地望着他:“景昭,我要告诉你, 从你是少宗主时我就仰慕着你,我和爹不一样,我不管你是谁,是鬼面公子还是少宗主我都不在乎!明明一开始爱上你的人是我,为什么”
“你不说清楚你为什么和爹在一起,我就不走。”
听了这番痴缠的话,再狠戾的男人都要起恻隐之心。
暗暗观察着霍景昭的反应,一旁的师无涯内心已有几分忌惮,便冷笑着开口:“走?没那么容易。”
“连上京都要对我九华宗敬重三分,这儿岂是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想走,就要依照规矩,挨过少宗主的三鞭子再走。”
说着他看向霍景昭,阴测测道:“景昭,你还不快给我教训这个擅闯宗门的小孽种。”
这是何时定的规矩?少宗主的鞭子那么狠辣霸道,莫说一鞭,瞧那裴小少爷纤弱精细的身子,怕是轻轻碰一下都要留红印子,听到师无涯的话,众弟子一头雾水,又不禁为柔弱的裴子缨担忧起来。
一旁的仙姬却看的清楚,宗主突然借题发挥,不光是要裴家父子彻底断了对少宗主的念想,更是对男人的试探。
只要少宗主心软,他就会当场杀了裴子缨。
霍景昭却对师无涯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裴子缨,冷峻的眉峰微沉,面上已有几分不耐:“你独自一人,你爹该担心了。”
见他到这关头还心心念念着父亲,裴子缨先是一愣,转而双眸变暗,歇斯底里地笑道:
“心?他哪里有心?他要是还有心,就不会不知羞耻地勾//引儿子的未婚夫。”
他双目通红,失控地大叫:
“他不是我爹,我没有那样的爹!”
霍景昭绝不准许任何人侮辱裴连漪,哪怕这个人是裴连漪最宝贝的儿子,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他也不准他诋毁裴连漪,听见这话,他的大脑尚未反应,手上布满倒刺的血鞭就冲裴子缨挥了过去:
“裴子缨,你给我住口。”
“不要!子缨当心——”眼看粗长猩红的鞭子就要打烂裴子缨纤弱的皮肉,一个修长清雅的人影却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单薄却坚韧的身子抱住他,像头保护幼子的雌兽,为他挡住猎猎作响的鞭子。
看见那双盛满惊痛的秋水眸,霍景昭瞳孔巨震,他心脏骤停肝胆俱裂!内力猛的逆转,想收回力道,却为时已晚,
“啊——呃!!”
只听得凌空一声脆响,带着令人心颤的惊叫声,殷红的鞭梢像火龙一样狠狠抽在裴连漪身上,轻薄的春衫应声开裂,他的后背顿时多出刺目的血痕。
血滴沿着他成熟紧致的脊背滑过,很快浸湿了残破的衣料。
赤血鞭倒刺密布,打在身上勾连撕扯,极其煎熬,外加霍景昭内功深厚,他的一鞭子非常人所能承受,而裴连漪不顾剧痛,仍牢牢抱紧裴子缨,颤声问:
“子缨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
裴子缨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身体惊颤,含泪望着霍景昭不说话。
过去在裴府,不论他多么任性,提的要求有多么刁钻,男人都会一声不吭的满足他,哪怕是给雪鹿做房子这样无聊可笑的事,霍景昭都会陪着他。
但此刻,男人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依旧高大健壮,身姿挺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护着他,他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不再粗糙温暖,而是用凶猛的风暴撕碎他。
见儿子在怀里瑟瑟发抖,裴连漪的心传来一阵抽痛。
他面色苍白,矜贵的美眸伤心又怨恨地瞪着霍景昭,哑声道:“你有再多的恨都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子缨? ”
他们父子二人生的相似,乌发如瀑、身若清泓,经受了数日的情伤摧残和路途奔波,更多出几分惊人的美态,此刻这样伤痕累累、惊颤四溢地抱在一起,像是两株被狂风暴雨碾烂的并蒂莲,看的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这世间竟会有如此春潮带雨的美人,还是一大一小两个。
难怪容国不少达官显贵都对裴连漪数年来不娶妻不续弦扼腕叹息,这么会生儿子的一个大美人,不多播//种,岂不白费了这好身段?
“裴爷”霍景昭攥紧血鞭,看到上面残留的血斑,他心急如焚,体内却传来一股滚烫的战栗。
“你怎么会来?”他咽了咽唾沫,像犯错的孩童一样正要收回鞭子,却在看到裴连漪右手腕的纱布时陡然变了脸色。
“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兰宫就拆了棉纱,怎么几天不见,又包上了厚厚的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迹。
霍景昭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起,立刻冲上前:“快让我看看。”
看到他眼里熟悉的关切焦灼,裴连漪心尖一颤,内心隐秘的期待和委屈几乎破土而出,他不动声色地避开霍景昭,将受伤的手紧紧藏在身后,疏离道:
“不劳九华宗的少宗主费心,我来只是为了带子缨走。”
“裴爷你,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了?”霍景昭挺拔的身躯晃了晃,他后退一步,嗓音粗粝道。
裴连漪强忍着胸中的酸楚,侧过脸颤声道:“我怎敢直呼少宗主的大名。”
霍景昭顿时如遭雷击,他睁大黝黑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弟子们发誓这辈子都没在宗门见过他这副表情。
男人一贯精壮的肩膀塌下来,深邃的五官紧皱,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弃、耷拉着耳朵不明所以的大狼狗。
捕捉到爹爹和未婚夫婿间的暗流涌动,裴子缨霎时反应过来,他一把甩开裴连漪的手,尖锐道:“我不要你管,我没有你这种爹,都是因为你景昭才不要我的。”
“子缨”裴连漪的脸顿时比刚才白了几分。
霍景昭思念成疾,哪受得了裴连漪这样冷淡,再看裴子缨对父亲如此不敬,他无从发泄的恐慌和受伤瞬间变作暴戾的火焰,猛然扬起赤血鞭,声线嘶哑道:
“裴子缨,你目无尊长,我这就教你怎么闭嘴。”
目无尊长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是天下奇闻,裴连漪气的浑身发抖,立刻挡在裴子缨面前,呵斥道:
“我裴家的人轮不到外人管教。”
“连漪你——!”霍景昭手臂僵住,快要气结。
千钧一发之际,两只沉稳有力的拳头突然从后方握住赤血鞭,铆足劲一甩,精准地制止了男人的“暴行”:
“霍景昭,混蛋你给我住手——!”
霍景昭瞬间被那股刚猛的力道逼得后退几步,挥舞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天底下能拦住他、又有一把像被砂纸磨过的嗓音的人他眸光森寒,直直对上双燃着愤怒的虎目。
看清楚眼前的男人,霍景昭全身蹿起嫉妒发疯的火种,他抬起下颌,俊朗的脸不悦地绷紧,冷道:“原来是你。”
来人生的剑眉星目,肤色微深,英挺的脸带着些许沙场气魄和沧桑,恰是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赶到九华宗的云歌。
“云歌”
“云,云舅舅”
裴家父子俩万没有想到云歌会在此情此景出现,一时间都有些怔忡。
“连漪!你怎么样了?”云歌赶忙将裴连漪扶起来,帮他稳住身形,担忧地问。
“”裴连漪背部的鞭伤像火烧般痛,他修长的手指捂住肩膀,白着脸摇头,呼出的气息薄如晨雾,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
看云歌熟稔地靠近裴连漪,用掌心微微扶着他的左肩,而裴连漪也毫无防备地挨着他,霍景昭整只手抖得不停,额角青筋抽动,烦躁的想毁了一切。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懊恼迫切、他形色狼狈,他自责又无措,
怎么偏要在他和裴连漪岌岌可危、在他急于挽回心上人时出现?!
在兰宫就种下的熊熊妒火、爹娘失踪的苦闷,还有被裴连漪抛弃的恐惧在心口盘旋搅动,使本就处在崩塌边缘的霍景昭彻底失了智,他大跨步上前,暴喝道: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云歌立刻挡住裴连漪,皱眉道:
“霍景昭,你别发疯了,你看看那是谁。”
说罢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半山腰。
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霍夫人和曹贤策马而来,她在马背上冲年轻男子挥手,大声唤道 :
“景昭——快住手,不能伤害裴爷!”
霍景昭讶异地停下所有动作,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两道身影。
“娘,怎么会”
转眼间霍夫人已带着曹贤赶到众人面前,她身穿便于山野行动的猎装,虽然只以简单的布巾束起长发,却依旧容貌清丽,更添几分飒爽。
见霍夫人好端端的出现,师无涯脸色惊变,瞳孔放大,衣袖里的手陡然攥紧。
霍夫人常年缠绵病榻,此时脸上却不见病容,反而神采奕奕,行动也变得敏捷许多,她带曹贤下马,不等儿子开口询问,女子便扑通一下跪到了裴连漪身前,颤声道:
“裴爷,裴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是霍家对您不住,我代景昭给您磕头谢罪了。”
“不,你快请起呃啊。”裴连漪正欲扶她起身,背后的伤却撕扯着整个身体,痛的他眼前发黑,无法动作。
“连漪!”云歌连忙制止他,又将霍夫人扶起来:“夫人莫行此大礼叫连漪为难了。”
霍景昭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嗓音干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含着泪,语气却坚定道:“是裴爷救了我和你爹的命。”
正如霍景昭所猜想,裕园茶庄出事的前几日,军营里丢了一部分狼烟,云歌有所察觉后,就带着霍家夫妇撤离,中途夫妻二人心念其他茶农,便提出回去看看,不料返回茶园,正看见一群黑衣人在搜查杀人。
三人只好顺着山谷开始逃亡,期间为了保护云歌和霍夫人,霍老爷摔断了一条腿,云歌便将其转移到某个废弃的村庄养伤,这才耽搁了回城,也失去了和裴府的联络。
回想起那夜的惊险,霍夫人心有余悸道:“若非裴爷让云将军暗中保护,我和你爹早就变成那群鬼面黑衣人的刀下亡魂了。”
霍景昭瞳孔一震,痴望着那抹端庄脆弱的身影,整颗心又痛又悔,几乎要冲破胸腔。
云歌狠狠瞥他一眼,沉声道:“早在兰宫时,连漪便对我说,你和他不在城里,恐冷家和你的仇家对你爹娘下手,叫我尽快到裕园茶庄接他们回城。”
他提高声量,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到霍景昭心上:“他说你向来看重家人,你的弟弟妹妹已经离世,若你爹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心就真的死了、再也找不回了,在这个世上,最懂你了解你的人只有他。”
“我”霍景昭张开嘴,却像被无形的手封住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有太多的愧疚,太多的震撼,都在此刻化作对裴连漪更深的疼惜爱怜。
他早知他的裴爷口是心非,性子又犟,只要没人捂着那颗七零八落的心,他就能拖着它一直在孤寂寒冷中往下走,他早就知道他有多能忍,却伤他至深。
凝望着裴连漪苍白的侧脸,霍景昭手足无措,罕见露出了茫然到不知如何弥补的神态。
云歌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他越说越怒,竟徒手扯过霍景昭的衣领,一拳打到男人脸上:
“而你却在兰宫让他伤身又伤心,如今竟敢对他大打出手,霍景昭,你还是人吗?!”
“嗬咳!”这一拳极重,霍景昭被打的踉跄几步,嘴角顿时淌出了血。
“景昭!”那缕血仿佛溅到了裴连漪胸口,他心尖一缩,立即颤声阻拦:“云歌,不要。”
“连漪,到这时候你还护着他?!”云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时霍景昭偏过头啐出嘴里的血,趁云歌不备,他突然抓过对方的衣领,凶狠咬牙,硬声道:
“你敢打我也就算了,你对他吼什么?!”
云歌气极反笑,毫不退缩地怼上他的眼:“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霍景昭像要把人嚼碎般盯他片刻,忽而扯了扯嘴角:
“云歌,你脑子不清醒,我可没昏头,我要杀的人不是你。”
说着他松开手,全身陡然蔓延开狂暴凛冽的气焰,转身对上另一双阴鸷的黑眸:
“师无涯,看来你我之间有好多笔账要算。”
他在卧虎藏龙的九华宗坐镇多年,虽比不上七窍玲珑、经验颇丰的裴连漪,却也是工于心计的个中老手,有之前仙姬的供述,再加上云歌的话,不难猜出茶园遭劫的幕后主使
体内的噬魂钉固然厉害,但若他聚集全部功力殊死一战,也能杀了师无涯。
只是,呵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眼裴连漪的方向,五脏六腑像是滴着血,痛到麻木,最终化为一抹轻笑。
争得那颗高高在上的明珠后,他开始害怕,开始自私,开始变得像一个“人”。
呵,他霍景昭居然也开始怕死?他也会怕死?也会不甘?!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就被明珠的光亮牢牢占据,升起涟漪,不复昔日的冷硬。
“景昭你真信他们的花言巧语?”眼看茶庄的事败露,师无涯面容巨变,急声嘶吼:
“裴敏柔和云歌勾结已久,他们在骗你,利用你,裴敏柔这个贱人惯会借刀杀人,不是么?!”
霍景昭冷哼一声,他懒倦地活动着手腕,上扬的眉透出肃杀邪魅,内力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层层叠增:“等我杀了你,自会慢慢的管教他。”
看到他急变的猩红眉宇,师无涯心下一慌,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狞笑道:“你当真能杀得了我吗?”
“你杀我你也活不了——!”
十二颗噬魂钉不仅遏制着男人超群的内力,更日夜侵蚀着他的心腹经脉,若不取出来,霍景昭就是个短命鬼。
普天之下能拔除噬魂钉的只有他师无涯。
这是他给男人下的“咒”,亦是他保命的筹码。
“那就试试看,死的人是你还是我。”霍景昭话音未落,已像离弓之箭提起内息爆冲上前。
“霍景昭你,你疯了!”见男人对噬魂钉不管不顾、真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师无涯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惊骇。
眼见两人的身影即将相撞,另一边突然传来裴子缨慌乱的叫声:
“爹爹!爹你怎么了——?!”
这喊声是当头一盆冰水,生生制住了男人的动作。
霍景昭哪还顾得了眼前的师无涯,回身一看,便见裴连漪面带冷汗,虚弱地倒了下来。
“裴爷——!”他目眦欲裂,双腿连地拔起,全力冲过去,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抱住了对方。
“裴爷,连漪!你怎么了?!”
裴连漪在剧痛下睁开眼,他轻飘飘地攥住男人的衣襟:“景昭疼,好疼,我,快要死了,呃、啊。”
感受到他残存的力气,听他微乎其微地叫着自己,霍景昭喉间一哽,连忙哑声安抚:“别怕,连漪,好爹爹乖,撑着点,我这就带你找大夫,不怕”
“不怕,我在这里,”说着他迅速将人打横抱起,像护着易碎珍宝般冲向大殿,声音却狂暴的响彻宗门:“快找大夫,找大夫——让山下的大夫都给我滚进九华宗来。”
整座巍峨的大殿安静下来,静的几乎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隔着密密交织的幕帘,只看一名年过半百的大夫正在给人诊脉。
床上的男人不情愿地被霍景昭按着,只有一截好看的手腕从帘子里滑落,他羞窘又不适的蜷着腿,几缕乌发濡湿地黏着脸颊,紧抿的唇不断抖动,十分煎熬。
霍景昭两眼发直地看着裴连漪,气息打在他耳畔:“怎么总这样抗拒看大夫?”
“看大夫又不是什么羞人的事。”他嘟嘟囔囔的。
裴连漪偏过头不愿和他对视,只从喉咙挤出细若蚊呐的抗拒。
望着他被探查身体秘密的羞怒模样,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窜流的悸动,细细地摸裴连漪的手。
从手背到拇指,再到泛着珠粉色的指甲盖,连缝隙都不肯放过。
他还记得第一次摸这只手的滋味,当时裴连漪也是这样遮遮掩掩地跑去船上看大夫,霍景昭本想躲在暗处看他,谁知船走了一半,突遇冷家的打手上来查票
看到裴连漪不知所措的样子,霍景昭鬼使神差地抓过他的手,把自己的船票塞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摸裴连漪的手,那双常年养尊处优的手成熟细腻、薄韧,指节有被内层骨头磨出的淡粉色,好美,也好香。
回去之后,他兴奋的两晚都没睡着。
可他错把心动当做复仇前的快//感,一心想弄大裴连漪的肚子要他给霍家抵命,竟找上那个给裴连漪瞧病的老郎中,偷换了他的药方
不过尊夫人身子娇贵,又有点血虚之症,贸然怀胎,恐怕会受伤。
如今想来,老郎中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毒药,饮进他千疮百孔的脏腑,让他呕出深入骨髓的后怕和悔恨。
他慌忙扣紧裴连漪的手,喃喃自语:
“倘若知道有一天能和你十指相扣,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年轻气盛,体型也不小,每次做起这种亲密举动就像一头圈定领地、释放威慑力的雄兽,裴连漪尚且能忍,但旁人未必,
发现霍景昭借机在病人身上温存,床边四平八稳的老大夫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世风日下啊
真精神呐,老大夫不禁叹了口气。
听他叹气,霍景昭立刻直起身,不安地怒问:“他怎么样了,快说他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恭喜少宗主,贺喜少宗主,夫人已经有足月的身孕了。”
这话犹如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叫//床榻上的二人浑身巨震,呆愣不动。
“你说什么?”霍景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像是天地鸿蒙对他敞开一片洪流,涤荡着他神魂里的血腥阴霾,除了眼前这人,什么九华宗、和师无涯同归于尽,什么仇怨他通通顾不得了,通通被巨大的喜悦,烟花炸开般的狂喜和眩晕冲的一干二净。
老大夫轻抚胡须,笑着重复:“夫人已有了足月的身孕。”
足月?
捕捉到这两个字眼,霍景昭像被最强劲的电流贯//穿身体,他紧盯着裴连漪的腹部,看着那里起伏的圆弧,心跳如雷。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他作为鬼面男和裴连漪“交易”的那晚之后,裴连漪便有了他的骨血。
霍景昭到底是少年心性,对情爱又是白纸一张,没遇过这种阵仗,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人父,他整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完全不敢看裴连漪失序的眼眸:“怎么,一次,就”
何止一次他这个疯子回想起那晚的情景,裴连漪也完全怔住了,他下意识按住小腹,眉眼和牙关微微颤栗。
他曾和霍景昭一样无比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曾害怕它的到来,但比起恐惧,他更想看到霍景昭欣喜若狂的样子。
可现在两人之间隔着欺骗、仇恨,还有子缨,子缨该怎么办,他会接受这荒唐的血脉吗?!
十七年前他满怀希望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人身上,最终落得体无完肤的下场。
难道十七年前如此,十七年后亦然吗
裴连漪像被暴雨阻塞了咽喉,被淋得浑身冰寒,他发疯地跑,没命地逃,却发现自己仍停在原点。
“大夫,借一步说话。”霍景昭虽被狂喜冲击的一头混乱,但仍记得老郎中的那句“恐怕会受伤”,
他低头贴了贴裴连漪冰凉的手指,悄然把老大夫叫出去,问起对方身体的事。
少宗主放心,虽有损伤,但夫人还年轻,外加保养得当,只要好生休息滋补,没什么大碍
老夫开一些宁神安胎的方子您要让夫人按时服用。
老大夫走后,霍景昭只有将手死死嵌进廊柱,才能压制住那股冲破躯壳,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兴奋的想大吼,想冲回去将裴连漪紧紧拥入怀中,想亲吻他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正在孕育子嗣的地方,
他想明目张胆的宣告全世界——
他的连漪,他的裴爷有了他的骨肉,他终于要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哺育幼子
幻想着裴连漪孕期愈发饱满的腰身,想到他挺着肚子操持家事的羞耻神态,霍景昭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大殿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和裴连漪痛苦的呻吟:
“啊嗯啊!”
霍景昭乍然回神,心下一紧,身影如电般闪回殿内。
“裴爷裴爷你在做什么?!”地上凌乱的痕迹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只见裴连漪从床上栽了下来,素净的白衣和刺目的血迹染了一地,不顾霍景昭惊吓到变调的喊声,他用尽力气拼命捶打小腹,不断地摇头:“不要我不要生!我不要不要这个孩子嗯呜。”
看到他自毁的举动,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冻结全身的寒意。
“不——”反应过来,霍景昭猛地扑过去攥住裴连漪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异常沙哑:“不要裴爷,不要伤它,别伤我们的孩子。”
“我不要生不要,啊、”裴连漪用力推开他,失控地捶打肚子,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绝望地嘶喊自虐。
霍景昭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他突然掰断床边的木头,塞进裴连漪手里,将锋利的木刺对准自己心口:
“你恨的话就咬我,打我,哪怕杀了我也行,你想怎么解恨解气都行,不要伤它它,它是我们、的,”
男人语无伦次,他深深凝望着裴连漪的小腹,目光充斥着毫无保留的爱惜,
“霍景昭,你要我怎么见人?”裴连漪颓然垂下双手,他抬起殷红的秋水眸,神情崩溃又破碎:“容楚城人人都盯着裴府,看裴家的笑话,云歌怪我,子缨恨我,连你也不要我。”
积压已久的委屈茫然一瞬爆发,裴连漪低吼道:“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你说什么?”霍景昭猛然抬头,俊脸震惊的扭曲,无法理解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做梦都想要你,要你的一切。”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闻言裴连漪一怔,他屏息看着霍景昭,试图分辨男人话里的真伪,还未看清,眼底便迅速聚起水汽,泪漱漱滚落:“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他无力地闭起眼,声音低哑字字如刀:“骗子,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霍景昭根本不管裴连漪说什么,他一把抱住这具成熟动人的身躯,手掌笨拙又柔情地抚过他哆嗦的脊背:“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还要给你沐浴擦身,像在裴府那样给你端茶倒水,洗脚,给你把//尿”
“你住口——住口!”听他口无遮拦的提起两人私密的事,裴连漪又羞又恨,脸顿时红的滴血,快要昏厥。
霍景昭被吓坏了,他一味地收紧手臂,口中颠三倒四的重复:
“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我对你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感受到后背的黏腻,裴连漪这才觉出不对,他艰难地挣开一点距离,轻碰了下霍景昭的脖颈,发现对方的体温高的吓人。
“霍景昭,你怎么了?!”
“没事。”霍景昭闷哼一声,按住额头:“就是头痛而已。”
“胡说,你明明在发烧”
“嘘。”没等裴连漪说完,霍景昭就对他做了个手势:“当心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说:
云歌:你还是人吗你?!
霍霍: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画外音导演:
云大舅哥今天依旧稳定输出
霍霍狗的双标现场↓
老婆没来前
“我和裴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老婆来之后
“裴爷你怎么样了裴爷你手怎么了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好爹爹我好想你想听你的声音说话,你给我说话,哪里疼?大夫——!!快叫大夫!!”
九华宗弟子:
看傻了
师无涯:
画外音导演:
裴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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