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父凭子贵[VIP]
说着他突然抓过旁边厚厚的棉被将自己和裴连漪裹了起来。
“呜你干什么, ”裴连漪讶异的叫声还没出口,便陷入一片漆黑。
“好黑!景昭,你在哪里?”
“别怕, 我在这里。”霍景昭手掌一翻, 掌心忽而多出颗圆珠。
这珠子又大又亮,瞬间驱散了黑暗,照出两人在棉被里的轮廓。
“夜明珠”裴连漪定睛一看, 发现男人手里的东西正是夜宴那天上京赐的夜明珠。
“你怎么偷人东西?”他红着脸蹙眉, 伸手去抢:“还给我。”
霍景昭灵活地避开他:“我拿自己家的东西,怎能叫偷?”
裴连漪对他的无赖行径没办法,只得羞怒道:“什么你家的, 混账。”
“你答应嫁给我, 就是我的人, 裴府当然是我家。”霍景昭理直气壮地哼哼。
“你——!”
“我原本想砸了它。”
裴连漪握紧双拳正欲发作, 霍景昭的语气却变得阴沉,他皱起眉,压低嗓音:“你收其他男人的礼物,让我真的很挫败,很恼火。”
看着他俊美却透着挣扎的脸, 裴连漪的呼吸骤然变急。
两人乱糟糟地裹进被子里, 好像掉进了潮热的洞//穴, 热度迅速蒸发,变成要淹死他的雨。
内心的答案呼之欲出, 裴连漪仍哑声问:“那你怎么不砸?”
霍景昭捏紧夜明珠, 望进他的秋水眸:“因为你怕黑, 因为你,喜欢漂亮的珠子。”
如果说他前十几年在师无涯身边只学会杀戮, 那么如今他就在裴连漪身上学到了珍惜。
“想着你夜里用得上,我就没砸。”霍景昭深吸一口气,飞快把夜明珠塞到裴连漪手里:
“喏,给你。”
“你这个”感受着珠子上的余温,裴连漪咬了咬唇,他想骂霍景昭想吼他,但话到嘴边却变作颤抖的喘息。
骂他什么好呢?骂他的反复,骂他的霸道?骂他将自己拖入了悖德的深渊?还是骂他偏偏把这疯狂用在了自己身上?
从容楚城到九华宗,他下定决心,不要心软,不要再被男人蛊惑,面对曹贤他也冷脸重复,找上门只是为了带回子缨。
他故作镇定,表现的决绝无情,好像这样就能彻底死心,可年轻男子仅仅几个小动作,就让他强撑的坚硬土崩瓦解。
等等!夜明珠是夜宴刚开始时就送来的,也就是说,男人早早就到了裴府,那么自己那番当众表白霍景昭也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裴连漪整个人羞臊的发抖,他正要开口质问,霍景昭却抢先说道:“我原本想在九华宗查清楚爹娘的事,没想到”
说到这儿,他猛地砸了下床板,话里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没想到又被可恶的云歌抢先一步。”
看着他懊恼至极的脸,裴连漪忍不住挑起眉:“与其说你是被他截胡,倒不如说是被我抢先一步。”
霍景昭被他说的一愣,他呆呆地盯着裴连漪的唇:“裴爷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说着他便凑过去吻他。
裴连漪侧过脸,不动声色躲开,道:“我离开兰宫前给你留了信。”
“信?”霍景昭一头雾水,当天他因爹娘生死不明和裴连漪的抛弃怒不可遏,体内的噬魂钉趁机反噬,眼前只剩下模糊血色,哪还找得到什么信。
瞧他神色茫然便知他没有看到那封信,裴连漪闭了闭眼,轻声道:“我在信上写,曹贤带上京赐宴的消息和掌柜们来找我,我不得不先回裴府。”
他低醇的声线隐含委屈,双眸变暗:“我说,要你第一时间找到我你是找来了,却是以少宗主的身份,满眼仇恨地出现在我面前。”
“不,”霍景昭心口一窒,瞬间明白有人在他去兰宫前动了手脚,促使他丧失理智,险些酿成大祸。
他差点就害死了裴连漪,害死了他们的孩子,霍景昭越想越心惊,他急迫地抓住裴连漪的手腕:
“现在我找到你了,绝不让你走,留下来,留在九华宗,让我好好照顾你和宝宝。”
“你,你放开!”
“裴爷,我要脱你的衣裳。”被子里窸窸窣窣的,拱起很大的弧度。
“啊——不准,你果然是个禽//兽。”
“别动,我要给你背后的鞭伤涂药。”霍景昭抱着裴连漪躺倒,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呜呃啊。”
头顶的棉被像拍到岸边的浪花,呼哧呼哧,一阵绵延起伏,裴连漪深深攥住男人的黑衣,试探地颤声道:“放我和子缨走。”
“不行。”霍景昭回的斩钉截铁:“除了这事,别的我都能答应你。”
“此话当真?”
“当真。”霍景昭嘴上应着他,又小心翼翼解开裴连漪的衣扣,揭去他后背开裂的薄衫。
看见那道狰狞殷红的鞭伤,男人眸色一暗,用手指蘸了药膏,把药一点点揉进裴连漪细腻的肌肤,在红肿撕裂的伤口温柔打转。
感受着背部的凉意和男人恰到好处的力道,裴连漪长睫抖动,最初的反抗变成无声的默许,他将微湿的脸埋进霍景昭颈窝,假装睡着。
这些天霍景昭一直压制着噬魂钉的侵蚀,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方才又耗费了不少内力,早就疲乏不堪,此刻抱着心爱的人,熟悉的兰香像涓涓水流淌遍全身,令他时时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也沉沉睡了过去。
听霍景昭睡着,裴连漪放轻动作,从药箱翻出李蛮儿给的药喂到他嘴里,等了半晌,确定男人退烧他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裴连漪就把霍景昭常弹的琴给砸了。
得到消息时,霍景昭正在大殿下达安顿云歌等人的命令。
听裴连漪砸了少宗主最爱的琴,还把琴房弄得一片狼藉,大家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弟子们正怕霍景昭会暴走,座上的男人忽然大笑道:“好,好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少宗主憋了一肚子气会不会气死。
这时霍景昭豪气万丈地摆手:“他还有劲砸琴,说明恢复的不错,来人,去把宗门所有的琴都拿出来,全都搬到裴爷那儿去,让他砸,砸到满意为止。”
“是。”殿下的弟子愣了片刻,才嘴角抽搐着领命。
第一个通报的弟子还没退下,接着就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报——少宗主,不好了,裴爷不准大家吃肉,要把后厨的饭都换成斋饭”
霍景昭耸肩不置可否:“随他心意就好。”
“不好了,少宗主,裴爷去了武场”
“什么?!”这回霍景昭坐不住了,他面色慌张地跃下玉雕台阶,问:“他去武场做甚?”
弟子汗流浃背,不敢瞧他:“裴爷命我们把练功的木桩撤掉,还有刀枪剑戟所有兵器全都扔了,不准我们修炼。”
天下第一武宗不练武岂不废了?霍景昭既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对那人的担忧,他顾不得多问,立即化身一道疾驰的黑色闪电赶往武场。
到武场的时候,弟子们正哭丧着脸儿搬兵器,而裴连漪站在他们中间晒太阳,时不时指示众人动作快点。
望着他在光晕里愈发清魅的长发和肌肤,霍景昭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目光胶着,喉咙发干。
早上大闹琴房,中午折腾后厨,下午又来祸害武场,真是比抓狂的母猫儿还能闹。
他这是变着法的逼自己放他走。
霍景昭看破不说破,他背着手上前,面容冷峻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弟子们头一回见他跟见救星似的,纷纷停下动作,七嘴八舌地说裴爷要把武场撤了。
霍景昭命他们退到一边儿,又转向裴连漪:“裴爷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让大家练功?”
裴连漪用修长的手抚摸小腹,微抬下颌,表情高傲又嫌弃:
“这里整日舞刀弄枪,杀气太重。”
“难道你想要宝宝生下来是个和你一样的大魔头?”
霍景昭不忿地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说:“你和宝宝对我有误解。”
不等裴连漪从惊羞中反应过来,他忽然靠近几步,摸上裴连漪的肚子,哑声低喃:“宝宝何时出来?出来后可要替爹给你娘好好解释解释,爹不是大魔头,爹练武是要保护你和你娘。”
他好端端温文尔雅的儿婿怎么就变成了个泼皮儿无赖?!
没想到自己故意找茬这么轻易就被男人化解,裴连漪愣在原地,他脸庞涨得通红,怒问:
“你撤不撤?”
霍景昭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嘴角上扬:“撤,现在就撤。”
说着他懒懒地冲弟子们勾手指,示意大家继续销毁手上的兵器。
不一会儿,绝望的弟子们就清空了偌大的武场。
“满意了?”霍景昭双手抱臂瞅着裴连漪。
裴连漪淡哼一声,不理他。
此时阳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为这幅温情脉脉的画面渡上一层金边。
周围被迫弃武的弟子看的目瞪口呆,夜宴过后,人人都道霍景昭在裴家父子之间如鱼得水,把父子俩玩的特别凄惨,现在看来是传闻中的裴爷更胜一筹啊,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连素来说一不二、暴戾无常的少宗主都对他服服帖帖。
在众人不知晓的地方,一道木然的视线窥探着他们,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这个身披斗篷、装束诡谲的人影在后山攀岩走壁,很快落到了瀑布后方的暗室,对等待已久的师无涯禀报着方才看到的一切。
“该死——该死的裴敏柔!这个淫//荡不知耻的贱人。”听裴连漪竟敢用肚子里的种威胁霍景昭,搅得九华宗上下不得安宁,师无涯瞬间掀起凌厉的掌风,将叶洛打的横飞出去,呕出血水。
“宗主,宗主息怒”他身旁的仙姬脸色发白,急忙跪地求饶。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师无涯两眼血红地抓住叶洛,指甲捣入少年胸前的伤口,在血肉模糊里轻轻搅弄,声音幽魅:“告诉我茶园的行动为什么失败?!为何霍景昭的爹娘还活着? ”
叶洛僵硬的脸上头一次出现表情,却不是因为剧痛,而是一种未能得到男人赞许的恐慌:
“主人,属下也不明白,”
“很可能,云歌转移霍家夫妇后,其他人顶替了他们,属下、是属下无能。”
“云歌?呵,”师无涯松开手,任由叶洛倒在地上,冷笑道:“是啊,他像条狗一样跟随裴敏柔多年,学了不少掩人耳目的奸计,的确不好对付。”
见他身上的杀意褪去一分,仙姬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宗主,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师无涯缓缓直起身,理了理玄色衣袖,面对二人打开掌心:“好在青花镜取了景昭的血,这便是那个废物最后的价值。”
狭密的暗室昏黑闷热,只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这盒子乍一看与寻常的首饰盒相似,可仔细再看,便能发现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碎镜片,这些碎镜在暗室里散发着凛冽的紫色光晕,危险又充满魔力。
像被美轮美奂的紫色蛊惑,叶洛和仙姬的瞳孔在盒子的映衬下微微失色,女子忍不住抬手去摸:“宗主,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裴敏柔准备的贺礼。”师无涯猛然收回手,半毁的脸闪过幽光,道:
“它叫做玄镜迷踪阵,是青花镜修炼已久的阵法,打开它的人,会瞬间坠入遍布镜片的幻象,困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不过,它还不够完美。”
“玄镜、迷踪阵?”看着男人手里精致的小匣子,仙姬只感到后背像被镜刃划了一下,毛骨悚然。
师无涯把玩着盒子,拨弄细小的镜片:
“我用紫果炼制了景昭的血放入其中,一旦裴敏柔打开它,就会陷进最痛苦的记忆,直到毒发身亡。”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缕快意的寒光,裴敏柔,我倒要看看得知裴府欠霍家两条人命后,你还能父凭子贵到几时?
听出这危险的小盒子似乎与霍景昭有关,仙姬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思虑。
在九华宗这些年,少宗主高冷神秘,从不说自己的事,唯有内力暴动、神志不清时才会痛苦地叫着报仇、偿命。
入门久的弟子们也隐约知道少宗主有仇家,却不知对方是谁。
依照师无涯的话,好像害了少宗主的人是裴爷?
“但是少宗主对裴连漪寸步不离,他那边又有重兵把守,这魔盒根本到不了他眼前。”想到霍景昭抱着裴连漪的样子,仙姬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吓得发抖:“宗主饶命!是属下多嘴!”
师无涯缓缓扫视她,像蛇思考如何吞掉猎物般怨毒。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师无涯瞬间露出玩味的笑意:
“好了,我尊贵的客人到了,你们都退下。”
眼下宗主和少宗主决裂,少宗主还在追杀宗主,又是谁会在这时找来?仙姬内心困惑不已,但逃过一劫已是万幸,她不敢耽搁连忙拉着叶洛离开。
两人匆忙穿过悠长的甬道,并没有注意到岔路口的另一个身影。
这人身穿杏色的浮光锦,前襟配对称蝴蝶纹刺绣,栩栩振翅,和他娇憨的瑞凤眼一样鲜亮,给密不透风的暗室增添一抹突兀又活跃的色彩。
裴子缨走进散发着潮气的暗室,不耐烦地瞥着眼前的人:“师无涯,你叫我来这种恶心地方做什么?”
师无涯拿拇指碰了碰桌上的紫色盒子,兴致盎然地注视着他:“当然是有漂亮的小玩意要送给裴少爷。”
“你是说只要我对着爹打开它,便会让他对景昭彻底死心?就能挽回景昭的心?”听闻紫色盒子藏着未婚夫的秘密,裴子缨愣了一下,有些怀疑和动摇。
但没等师无涯回答,他便嗤笑一声:“你是我爹的手下败将,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虽如此,他的眸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盒子上,充斥着强烈的好奇和期待。
“你——!”师无涯虽被气的不轻,但注意到裴子缨渴望的眼神,他又缓缓勾起唇角:
“既然小少爷不感兴趣就算了。”
说着他作势要将盒子收回去:“这里面可是有景昭的血呢。”
血?裴子缨霎时记起在荒山的夜晚,他捻着针线轻柔地穿过鬼面男精实的皮肉,男子生机勃勃的血管,还有充盈在鼻间、惹人心慌意乱的铁锈味,就像沉甸甸的锁头,日夜压着他软烂的心。
当日他不知男人就是自己渴盼已久的未婚夫,如今想来,那种矛盾又刺疼的滋味,只有霍景昭能给他。
他多想再贴身照顾霍景昭一次,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也心甘情愿。
“等等!”裴子缨神情一变,陡然抓过师无涯正欲收回的盒子。
“怎么?小少爷想打开了?”师无涯并不阻拦,而是促狭地看着他。
“我我打不打开关你什么事?!我就是觉得这东西和你一样古怪恶心,我要砸了它。”裴子缨面容通红,抬手要摔碎盒子。
审视着他摇摆不定的动作,师无涯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没有上前夺回盒子,而是悠然起身:
“那就任凭小少爷处置了。”
说罢男人便像阵风似的消失不见,徒留裴子缨一人被黑暗笼罩。
捧着散发不祥紫光的盒子,少年气喘吁吁地靠着墙壁蹲下身,挣扎许久,最终将它紧紧按进胸口。
只要在你爹面前打开它便能让景昭回心转意。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和他苟合到一起的吗?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回想着师无涯恶意的低语,裴子缨像被什么妖魔鬼怪追赶似的,走的奇快。
他浑浑噩噩,完全没察觉到迎面而来的人。
“啊呀——!小少爷,当心烫!”
只听一声尖叫,两人相撞,来人手里的碗碟飞了出去,滚烫的汤药泼洒一地,裴子缨也摔了个趔趄。
“嘶啊!哪来的狗奴才这么不长眼”
“小少爷,小少爷您没被烫着吧?!”
裴子缨吃痛地揉着胳膊,正要破口大骂,却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抬头一看,他撞到的人竟是佩兰。
“你怎么在这儿?”裴子缨诧异,
裴连漪极好面子,夜宴被儿婿当众抛弃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无颜面对裴府的任何人。
此次来九华宗,以他的性子,怕是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
这样的裴连漪哪有心思带贴身婢女来?
“是霍公子命我们来的。”佩兰赶忙回应。
“我们?”
“是呀,老爷不习惯外人伺候,霍公子就派人把府里的婢女,厨子都接来了,奴婢是负责给老爷熬药的。”佩兰仔细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回道。
裴子缨双眸暗了暗,含着嘲弄哑笑道:“他对爹还真是上心。”
他正要起身,忽然被地上的药汤吸引了注意。
之前为给“鬼面公子”熬药,裴子缨学了些医理,虽然马马虎虎,却也知晓治伤的药和妇人用的药不同。
此刻看着颜色深红,残留着安胎药渣的药汁,他心头猛然一跳,声音绷紧道:“你是说爹在喝这种药?”
未察觉异常的佩兰应了一声,又浅笑道:“虽然不清楚老爷伤的重不重,但霍公子挺高兴的,还说老爷要把身体底子打好,才能少受点苦”
“嘿呀,小少爷,时辰不早了,奴婢告退了。”
裴子缨脸上一片苍白,他遥遥看着大殿的方向,指尖抠进地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不,不可能的——!
爹怎么可能在服安胎药他不信!不信!!
他要亲眼去看,亲口问爹才行。
裴子缨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沾的土都来不及清理,就像被夺了魂儿似的冲向大殿。
天色渐暗,偌大的宫殿因热腻的兰香变得狭密。
玉璧淌着潺潺流水,晶莹剔透,将两个摇曳的影子照的无所遁形。
“你这个禽//兽不,不要。”裴连漪躲着身后的人,喉咙发颤,唇珠鼻翼沾着细汗。
“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你总得让我干点什么吧?”雕龙画凤的玉璧下传来男子懊恼又深沉的声音。
“畜、畜生!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呃。”
“不会有事,宝宝,嗬呃、和我一样强壮”
作者有话说:
霍霍:想做尽天底下让老婆感到浪漫的事
裴美人:想做尽天底下让九华宗倒闭的事
子缨:想做尽天底下最坑爹的事
师无涯:想做尽天底下弄死裴敏柔的事
仙姬:想做尽天底下最二五仔的事
画外音导演:6
我不喊卡你们谁都别停啊!!!
第122章 裴连漪反杀[VIP]
父亲那声惊叫是混着腥甜的钩刺, 死死刺入裴子缨的心,他的血瞬间逆流冲上头顶,眼神僵死不动, 喉咙滚过无声的呜咽。
不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双眼却不受控地盯着伏在玉璧前的男人。
大殿四面环水,激昂的水流像狂风骤雨,一声高过一声。
听着掩埋在水声下沙哑的惊喊, 裴子缨心跳如雷, 浑身虚汗,他想跑,双腿却像生根似的, 完全挪不开一步。
他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 裴连漪那张被所有人仰望的脸染上薄红, 手臂堪堪搭着冰冷光滑的玉璧, 一双秋水眸心驰神荡,蒙着无法自控的泪雾,早就失去了焦点。
他是容楚城和裴府的最高秩序,是众人心目中的铁令,而此刻隔着一道门, 这颗不容亵渎的明珠, 威严的铁令却被另一个男人碾的粉碎。
裴子缨紧咬牙关, 他僵硬地看向父亲尚且平坦的腹部。
再过不久,那个地方便会高高隆起, 让父亲修长有力的身体被迫多出柔软的弧度, 把他紧实的肌肤撑得薄而浑圆。
裴子缨不敢想象父亲为男人诞下子嗣那天会疼的多惨烈, 他只看到裴连漪在痛苦中伸出手,修长姣好的指尖划过霍景昭坚硬的脊背, 用尽全力般勾过年轻男子的脖颈,将自己的唇覆过去,一个吻似叹非叹,又含着无助的痴迷:
“景昭”
他颀长的身体在刚猛的力道下几乎扭曲,明明痛苦的要命,却仍迎合着抱紧身后的男人。
而像是感应到父亲难得的主动和依赖,霍景昭呼吸一滞,他忍耐地皱了皱眉,扳过裴连漪晕红的脸,加深这个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吻。
“裴爷爹爹,”
裴子缨目光像磁铁般附在黑衣男人身上,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他渴盼已久的未婚夫婿,那个人人眼里温润如玉、好脾气的男子褪去所有伪装,变成了癫狂的雄兽,他眉峰凌厉,每一寸肌肉都迸张着原始的力量和邪性,足矣让父亲致命。
“看到了么,过不了多久,他们两个就会彻底抛弃你”
这时耳边陡然传来一道冰寒邪祟的声音,狠狠砸进裴子缨心口。
是谁?!谁在说话!
裴子缨咬紧牙关,惊惶地望向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
那个冰寒诡谲的声线顿了一下,忽而冷笑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也不是裴府最尊贵的小少爷你爹和他背叛了你,骗了你!你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哈哈哈——”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裴子缨慌乱地低下头,发现它竟是从自己胸前的紫盒子里传出来的。
“不不,”他死死咬住唇,攥紧盒子,双眼涌上赤红的怨恨,像要把所有刺眼的画面甩到身后似的,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神智昏沉的裴连漪无力地推了推男人,脸庞的嫣红湿软尚未褪去,声音已带上浓浓的担忧。
“呜呃别,景昭,我,好像看见子缨了。”
霍景昭却不为所动,他紧贴着裴连漪的肩,口中胡乱地说着让你分心看来我还不够努力之类的话。
“可是呃啊,”
“放心,我让云歌陪着他,不会有事。”
听到熟悉的名字,裴连漪立刻停下挣扎,他唇间泄出一声轻哼,又抱紧了男人宽阔的肩背。
而在裴连漪看不见的地方,黑衣男子埋在他颈窝的头动了动,深沉如渊的眼底悄然划过一道思虑。
第二天一早,裴连漪醒来时已不见霍景昭的身影,
这几天男人虽对他寸步不离,但裴连漪知道每当自己沉睡后对方便会悄然起身,趁机去外面练武或是追查师无涯的下落,
裴连漪心知肚明,却不戳穿,而是装睡放霍景昭离开。
在他心中,任何对他、对裴府和子缨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早一日抓到师无涯,他们的危险便少一分
况且,让年轻男子出去释放些精力也是好事。
裴连漪正对着床榻出神,眼前忽然跳过一道黑影。
“什么?!”他面容微变,当即抓起手边的香炉防备,却在看清那东西后愕然停下动作。
他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只油光水滑乌漆嘛黑的大公鸡。
瞧着公鸡在床边“咯咯”走动的样子,裴连漪眨了眨眼,一时竟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九华宗还当真是“人才辈出”,个个都像他们的少宗主一样无厘头。
不准他们练武杀人,反倒养起了鸡,做起了农场?
裴连漪无奈地按揉眉心,刚要喊人来把公鸡抱走,一个人影却从殿外匆匆跑来,扑通跪到床边,冲裴连漪磕头道:
“求裴爷饶命!”
这人身披纱衣、容貌清丽出尘,正是追着大公鸡赶来的仙姬。
要说仙姬今个也是真倒霉,昨晚她给叶洛疗伤耗费不少功力,导致今早睡过头忘了喂鸡,等她醒过来,大公鸡早就扑棱着翅膀飞到了裴连漪的宫殿
“裴爷赎罪!小女并非有意打搅裴爷清修,只是只是这鸡,这鸡乱跑进来,我我、”仙姬语无伦次道。
不知为何,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在这个男人身上她总能感到一股面见天颜的威压,此刻撞破他清晨起身的私密模样,还带着只鸡要让少宗主知道的话,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她将头埋得更低。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裴连漪低醇动人的嗓音:“你的伤怎么样了?”
方才第一眼他便认出对方是夜宴上袭击自己的女子,当日她气势汹汹,招式锐利,眼下看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更何况还怕成这样,裴连漪自是不会和她计较,便问起了她的伤。
正忐忑不安的仙姬心中一动,讶然答道:“谢裴爷挂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裴连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转向床边的大公鸡。
仙姬的心霎时提了起来,她听说裴连漪爱干净的要命,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连府里没人碰的房梁都要一天擦三遍,自己脏兮兮的鸡跑到这儿,不知会引发他多大的怒火。
于是她抢先一步,颤声道:“裴爷饶了我的□□!它、它生病了,一大早没吃东西就乱跑,还吐了,小女不是故意的,求您饶命。”
这番话说完,大殿寂静数秒后,床榻上的人才有了动作。
只看裴连漪从药箱取出李蛮儿准备的药,摊开手掌冲大公鸡递过去,语气平静:
“我养了一只猫,路边捡的。”
仙姬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此刻裴连漪身披乳白色的单衣,长发慵懒地散落肩头,周身似乎环绕着露水兰香,成熟的线条若隐若现,既有年长者的包容,又有久居高位的威慑,看得人移不开眼。
仙姬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见和狂傲不羁的少宗主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
裴连漪的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宜室宜家,在他身边就像明月入怀,难怪少宗主会对其迷恋癫狂的连宗门都不要了。
等大公鸡轻轻啄完手上的药,裴连漪又对她比划一下:“它比你这只鸡要小很多,每次它生病,我便把它抱在怀里喂药。”
仙姬怎么也想不到清冷威严的裴爷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放下紧张,露出羞怯的笑容:“这只鸡叫黑将军,战无不胜的黑将军呢!”
“黑将军、吗。”重复着她的话,裴连漪唇边划过极淡的笑意:“不错的名字。”
这么说起来,九华宗好多东西都是黑黑的,练功的木桩、桌椅、柱子,连景昭都喜欢黑衣黑靴,是怎样?黑色更帅气么?感觉和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有点像
想到心爱的男子,裴连漪的脸不自觉泛起一层薄红,宛如白玉染上霞光。
仙姬完全看呆了。
“很有趣。”裴连漪轻声道,不知是说鸡还是在说人。
“裴爷喜欢就好!”仙姬回过神激动道。
顿了顿,她又有点失落地嘀咕:“宗主都不许我养鸡。”
师无涯?想起这个令人憎恶的名字,裴连漪眉心一凝,面色微冷:“为什么?”
仙姬白着脸摇头:“因为宗主不喜欢任何活物,在他眼里只有能用的工具和废物。”
“是吗。”裴连漪眯起双眸,若有所思。
“啊啊啊!一不小心说太多,打搅裴爷休息了。”仙姬反应过来,突然不好意思地抓挠头发,脸红道:“小女先告退了。”
说着她匆匆行礼,抱起大公鸡要走,却一步三回头,表情十分挣扎。
在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仙姬猛然顿住脚步,终于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扑到裴连漪床前,鼓起毕生勇气,声音急促道:“裴爷您最近一定要小心一个紫色盒子,那是宗主用来害您的毒物。”
闻言裴连漪双眸微震,沉静地看着她,道了声多谢。
仙姬松了一口气,红着脸快速跑开
九华宗没有处理不完的账本,没有商会应酬,也没有掌柜能训,裴连漪只好把时间都用来养伤。
仙姬走后,大殿重新恢复寂静,他便换了药和衣物,闭上眼继续假寐。
裴子缨到大殿的时候,看到的恰是父亲小憩的模样。
裴连漪冷静自持,连睡着时都保持着端正的体态,此刻他侧卧在软榻上,长发垂顺,薄衣下紧实的腰身微微起伏,半截玉色的手臂放在小腹上,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子缨记得自己幼时体弱,走路比寻常小孩慢很多,每次摔倒,爹爹都会用手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喂他好吃的糖果。
爹爹的手看似纤弱无骨,却能将他从地面稳稳地抱起来,抚平他的嚎啕大哭。
这双手穿过十七年的岁月,拖起了他弱小的躯体,拖起了整个家族的荣耀和容楚城的繁华,此刻它依然被时光眷顾,年轻润泽。
他清冷、高贵、完美,裴子缨认为爹爹本该一直这样下去,本该为裴氏和容楚城献出一切!而现在他却用这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未婚夫,引//诱男人和他一起堕//入//背//德的深渊。
不,他绝不接受父亲的背叛,更不允许任何人夺走景昭。
裴子缨对着父亲的脸取出盒子,不自觉地开始抖动。
正当他表情挣扎,快握不住紫色盒子时,软榻上的人忽然醒了。
“子缨是你吗?”裴连漪的嗓音有初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爹!是,是我。”裴子缨慌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把手背到身后。
看清楚儿子的小脸,裴连漪含着倦色的眸瞬间清醒,他立刻撑起身,关切道:
“子缨,你怎么在这里,吃饭了么?睡的好吗?有没有伤到哪儿?”
说着他抬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别碰我!”记起昨晚看到的情景,裴子缨就像被火燎到一样,下意识后退两步。
裴连漪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指尖颤抖,眼里布满化不开的哀伤。
瞥见他黯淡的表情,裴子缨喉咙一哽,急忙别开脸,硬邦邦地说:
“我、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看完了,我,我走了!”
说完不等父亲回应他转头就跑。
“子缨,慢点跑那是什么?!”看到裴子缨跌跌撞撞的样子,裴连漪揪着眉正要提醒儿子当心,却在开口的一刹看到了裴子缨手里的盒子。
宗主在紫色的盒子里放了毒物,裴家主一定要当心
脑海里还没来得及闪回仙姬的话,父亲的本能就使裴连漪冲了过去:
“子缨,等等站住!”
裴子缨自幼被父亲的羽翼庇护着长大,对裴连漪的命令根本不敢忤逆,即便心怀怨恨,身体仍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裴连漪快步走到儿子面前,声音哑的厉害。
裴子缨身体僵直,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冷漠道:“没什么,和爹无关。”
望着他闪躲的脸,裴连漪心下一阵刺痛,他抿了抿唇,面带忧色道:
“子缨,爹爹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和景昭都”
“不要跟我提他——”那句“都很担心你”还没出口,就被裴子缨激烈仇恨地打断:“你还有什么脸跟我提他。”
裴连漪被儿子眼里的敌意刺的身形一晃,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又白了下来。
深望着这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他心下苦楚,翻滚着尖锐的疼痛。
子缨身上流着和他一样倔强的血,明白儿子一时、又或许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裴连漪只能强压着胸口的酸楚,靠近几分想摸摸他的头发:
“子缨,你告诉爹爹,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我说了和爹无关!”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裴子缨被父亲小心翼翼的温柔彻底激怒,早就忘了手里的盒子,在裴连漪靠近的瞬间他粗鲁地挥手,不料竟将盒子摔到了地上。
“子缨!”
“爹——”
“咔嚓”的声音像冰层断裂,刺眼的紫光骤然覆盖整座大殿,让父子两人同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盒子,开了。
无数镜片像突如其来的寒流瞬间冻结整座大殿,刺眼的紫光轰然炸开,等裴连漪恢复视觉,发现自己已然被锋利的镜子重重围困。
“子缨!”他撑着沉重的手臂起身,四下寻找儿子的身影,回应他的却是一片空茫。
裴连漪强忍着背部撕裂般的疼痛,抬手欲推开镜子,不料手指碰到镜片的一瞬,晃动的镜面波纹竟折射出了霍家小院。
熟悉的地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有鲜嫩的小花小草,还有背着箩筐的黑发男孩。
看清男孩尚未成熟就已俊美得惊人的脸庞,裴连漪的气息变乱,心脏狂跳。
“这是景昭的记忆深处么?”
看到霍景昭和弟弟妹妹玩闹,裴连漪正觉得温馨,眼前的镜子突然一动,散发出阴黑的光芒,他像被无数只冰冷的巨钳攥住身体,动弹不得。
察觉到危险,裴连漪本能的用手护住小腹,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在暗处操控镜子的人瞬间暴怒。
“裴敏柔,你可知夜宴当晚,景昭为何不回答你的话?”
听见这道阴寒低沉的声音,裴连漪蓦然抬头,眉目变得凌厉:
“是你。”
“师无涯,你对子缨做了什么?”
师无涯冷哼一声,他手掌一翻,镜面景象再次巨变。
镜子折射的寒光切割着身体,裴连漪瞪大双眸,发现自己竟站在宁雀的宅院外面。
那天他满心疑虑,揣着不安和怒火推开那扇门,不料触及到的竟是那样惨痛的真相,面对宁雀被挖空的眼眶,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连现在,即便是幻象,他也感到胸口连带喉咙泛着血腥气。
“啊——!哈呃、不”隔着水波纹疯狂晃动的镜子,裴连漪的腹部陡然传来剧痛,他压制着尖叫,两眼发红地望着镜面。
这一次,是他经受灭顶之痛,最薄弱最无力羞耻的时刻,他独自一人,在最恐惧的黑暗里惨叫着昏过去,又被迫醒过来——
十七年前的裴府,他初次生产,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无人问津的孤独。
见裴连漪冷汗淋漓地抓住衣襟,师无涯看准时机,一字一顿道: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宁雀,当然是因为——裴家就是害死霍莲和霍骅的凶手。”
这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雪落的冰冷、死寂和绝望。
“你说、什么?”裴连漪僵木地站在镜子前方,浑身冰凉,但迟疑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力反驳:“不,景昭他不会骗我,霍莲和霍骅是、呃啊!”
“饥寒交迫而死吗?”镜阵里的紫果毒雾越来越浓,师无涯冷笑着接过他的话。
“你,咳呃怎么会,”裴连漪堪堪扶着镜面,指节泛白,眼里溢满濒临崩溃的伤痕和执拗。
“我在景昭身边十年之久,当然知道他的一切!”师无涯陡然提高声音,镜子也随着他的吼声一转,映出冰封的湖面。
刹那间,裴连漪看到宁雀拿着他给的匕首匆忙离开,看见她在当铺前踌躇的身影,与此同时,被丢在路边的霍莲和霍骅不知所措地看着漫天白雪,含泪害怕地叫着爹、娘,还有大哥。
“霍莲——!霍骅——”
霍景昭找了他们两天一夜,最后,等着他的是弟弟妹妹冰冻的尸体。
“啊啊啊啊——!!不,不要——!”男孩抱着两个幼子的躯体,双眼猩红青筋暴起,破碎的痛叫响彻了整片湖面,即便是镜像,都能感受到他撕心裂肺,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痛苦。
“十七年前正是因为裴府半路劫走宁雀,才害的霍莲和霍骅无人照料,在冰天雪地里活活挨饿枉死。”
师无涯嗤笑两声,眼角勾出阴冷的快意:“景昭和我本就是一体,他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要你给霍家抵命!”
原来是这样望着镜子里男孩跪在冰湖上的背影,裴连漪两眼失神,脸唇惨白的几乎透明。
他们啊都死了呢。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霍景昭第一次提及家人时罕见的阴鸷,明白他偶尔坐在树上的沉思、他为了陌生孩童对冷欢大打出手、他藏在面具下的矛盾分裂,还有那天在宅院宁雀欲言又止的话——
裴爷,霍少爷对您好吗?
他站在将落未落的夜雨间,嗅着寂寥的风,坚定又满足地回答,景昭没有不好的地方。
是啊,好,他太好了,好的让裴连漪心痛欲裂,让他疼的恨不得把心剜出来赔给他。
倘若自己不发现,霍景昭便要独自背负一切,将这个秘密永久掩埋。
原来男人每一次的拥抱都充斥着苦恨,每一次亲吻都淬着血,每一次爱抚都按耐着仇恨。
鬼面,你不要再恨景昭不要再伤害他了,好不好?
裴连漪依稀记得自己在兰宫腹痛如绞、神志不清之际,他求面前的人不要再伤害景昭,他追问鬼面为何恨景昭?
而霍景昭只是牢牢抱着他,一言不发。
原来面具下的男人真正憎恨的,是无法自控爱上裴连漪的自己。
“景昭”泪汹涌夺眶而出,打湿了衣襟,裴连漪整个人毫无血色,突然丧失知觉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他两眼空洞地倒下来,师无涯半边脸勾起一抹弧度,冷笑道:“裴敏柔,霍莲霍骅因裴府而死,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就连你肚子里的种也是孽债。”
紫果的毒越来越深,裴连漪意识模糊地蜷起双腿,惨白的唇无助开合,无声地叫着心底那个名字。
景昭,如果能让你消除恨意,帮你从黑暗和痛苦里解脱,那么我甘愿赴死。
没人能在紫果毒素的侵蚀下撑半个时辰,再过一刻,毒性就会侵入裴连漪的心脉,令其油尽灯枯而死。
裴氏父子将一同葬送在镜子的幻象里,而他也差不多该去找景昭了。
看了眼桌上的沙漏,师无涯轻蔑地收回手:
“你说你爱霍景昭,你信他?真是可笑,你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我精心打造的杀人兵器,一个填充着无尽黑暗的傀儡而已。”
听到“工具”二字,地上的裴连漪突然有了反应。
“不”他像一头被触发逆鳞的困兽,神色骤变,身上笼罩着寒洌的威压:
“他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就在师无涯转身离开瀑布暗室时,身后的镜子陡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什么?!”
他愕然回身,直直对上双杀意毕现的眼眸。
只看方才气若游丝的裴连漪两手撑着地面,他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吐息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那声音虚弱无比,却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霍景昭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更不是、谁的傀儡,他是活生生的人,会在我面前笑、会流泪,会大声叫痛,有血有肉的人。”
那一天,他在冰寒的雨夜接住他,柔情地抚去自己满心疮疤。
他会为了自己一句想吃酸的,在烈日下摘三个时辰的酸枣,十指被汁液浸的溃烂,还笑着问他好吃吗。
他会在自己腹痛手脚抽搐时整夜不敢合眼,掌心都是汗也不放开。
他屡次为他舍命,鲜血淋漓地挡在自己面前,他说过世人冷眼、礼教纲常、身份尊卑他通通不在乎——
裴爷,不要离开我他的泪一点一滴打在自己身上。
裴连漪猛然咬破舌尖,疼痛让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殷红的血丝顺唇角蜿蜒而下,他被毒性侵蚀的双眸却亮的惊人,迸发出一种不可摧折的锋芒:
“他的血为我流过,他的心为我疼过,他的泪为我掉过。”
说着裴连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抓过散发着毒雾的盒子,手指生生嵌入布满尖刺的木头,狠狠砸向镜面:
“霍景昭是我裴连漪爱上认定的人,我要保护他,决不准任何人伤害他——!”
“什么!咳啊!!”只听一声能震荡山脉的巨响,四周的镜子纷纷破裂,师无涯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遭到破碎的镜片反噬,猝然喷出了一大口血。
“不不可能!咳呃”师无涯骇然看向镜子里的人,头一次感受到未知的恐惧。
究竟是怎样强大的意志力,能让一个人在紫果和幻象的双重噬咬下站起来?
师无涯惶然无措、他惊恐万分,毫无头绪!
那个他从不肯承认,不愿正视的名字如今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裴连漪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裴连漪,字敏柔,这是渴望他进入皇室产子的裴府给他取的字,只需他敏感温柔,故作“敏柔”。
裴连漪厌恶它。
这个字像一道枷锁,要他柔顺、驯服,让他一生只为裴家的荣华献祭。
而现在他耗费十七年的光阴,将过往的屈辱铸成一把利剑刺破幻境,他不再是任何人能操控的敏柔。
“如果你只把他当做温室里的花,一个柔弱到只会拨算盘的老爷,那就大错特错了。”
师无涯正惊疑不定,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粗哑沧桑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啊咳——”他惊愕地转头,在看到云歌的脸后又止不住吐出一口血。
师无涯完全没想过紫镜迷踪阵有被打破的可能,亦没有料到操控者的经脉和镜子相连,
裴连漪那一拳是直接砸到了他心脉上,造成了数百倍的反噬,他狼狈地捂住胸口,感到身体的内力正慢慢减弱。
云歌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
“我这就替连漪杀了你。”
大殿里的镜子层层崩裂,刺耳的声音夹杂着男人微弱的喘息。
“子缨子缨你怎么样了?!”从幻象脱险的裴连漪顾不得休息,连忙赶到儿子身边。
“不,不要杀我”此刻的裴子缨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混沌地挥动双手,显然是紫果毒发的征兆。
“子缨,醒醒”裴连漪用力摇晃他的身体,掐住人中试图让他清醒,可裴子缨非但没有苏醒的迹象,反而更加激烈惊惧的痉挛:
“景景昭,别杀我!别,啊、哈呃!”
“子缨!”听见那个刻在心尖的名字,裴连漪的心脏倏然收缩,回想着之前霍景昭用冰水为自己解毒的画面,他环顾四周,在看到玉璧下澄澈的水池后眼睛一亮,立刻抱起裴子缨踉跄地扑向池边。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四处飞溅,落入水中的裴子缨陡然惊醒,挣扎尖叫:
“咳啊!咳咳、爹爹爹!”
“子缨。”裴连漪立即将呛水的儿子拉上来,死死攥住他的肩膀,逐渐红了眼眶。
裴子缨颓然坐倒在池边,仿佛被剥离了所有希望:“爹,景昭不会再要我,也不会要你了,他再也不会保护我们他要杀呃啊!”
“裴子缨,你给我清醒一点。”裴子缨话没说完,就被裴连漪迎面一耳光打断。
这一巴掌扇下去,直接给裴子缨的嘴角打出了血。
“爹”裴子缨捂住红肿的脸,呆呆地望着父亲。
裴连漪的手掌还停在半空,他双眼骤然红透,声音一字一顿却重如千钧:
“你有胆量打开它,却没勇气面对景昭的痛苦么?”
那你凭什么说爱他?
年长者标致的美眸瞥过年幼者的脸,淡淡的、不带一丝居高临下的审判,却叫裴子缨脸庞涨红,哽塞到说不出话。
“我我”他怔怔地看向地上的紫盒,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爹,爹你流血了!”
裴连漪背上的伤不知何时崩裂,血花小片小片绽开,濡湿了素净的衣裳。
看见父亲被血洇湿的地方,裴子缨睁大瞳孔,惊慌失措地叫喊:
“来人,快来人啊!人都死哪里去了——?!”
“子缨”望着儿子无措的脸,裴连漪强撑的双肩一松,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眼看裴连漪要撞上地面,父子俩身后突然多出一个人影,这人用手牢牢扶住裴连漪,声音焦急万分:
“裴爷您撑着点!”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们连漪宝就这样美美地拳打仇敌,手扇逆子
子缨:父爱呢
画外音导演:父爱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转移到谁身上了好难猜哦
黑白霍霍:(沙哑)爹爹爹
裴美人:
子缨:
裴美人:子缨
画外音导演:来回顾一下众人对裴连漪的评价
霍景昭:“因为他,真的很强。”
云歌:“如果你只把他当做温室里的花,一个柔弱到只会拨算盘的老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李蛮儿:“裴家主温柔又强大。”
曹贤:“家主永远不会倒下!”
燕爵爷:“你这位岳父大人可谓是手眼通天呐。”
仙姬: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
冷越川:“老夫告诉你,我在容楚城这么多年,就没发现过裴连漪的破绽,他,不论外貌、家世还是实力都趋近于完美!不然你以为‘容楚明珠’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画外音导演:裴连漪,一个连对手都忍不住称赞的男人
各位小珍珠(宝宝胎名+幼名)的姨姨们,把“燃起来了!”给我打在公屏上。
第123章 你和他结盟了吗?![VIP]
裴连漪和裴子缨突然失踪了, 霍景昭赶到大殿的时候,入眼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拼命在碎裂的镜片和血迹里找,疯了似的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可除了哗哗流水声, 再没有任何回应。
“找,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裴连漪给我找出来——”
面对少宗主阴沉至极的脸色,九华宗的弟子们不敢怠慢, 只得没日没夜地找。
可大家翻遍了整座山, 也没找到裴氏父子的丝毫踪迹,连气味都没有,甚至与他们密切相关、每天在宗门上下查探的云歌也不见了。
霍景昭原先还能维持的一丝理智, 在得知云歌一同失踪后彻底坍塌。
“难道他和云歌走了么?”男人按住胀痛的额头, 颓然倒进座椅里。
他要别人不要我一想到这种可能, 霍景昭胸口的血肉就像被掏走了一块儿, 空洞洞的疼。
几天下来,他不光要压制体内的噬魂钉,还得四处奔走找人,整个人因此憔悴了一大圈,眼里布满血丝。
“报——”年轻男子盘起腿刚要闭目调息, 大殿里忽然降落一个紫色身影, 此人同样形色狼狈, 正是在外奔波数日的桑刹。
他面带惶恐,匆忙说道:“少宗主, 霍夫人要见您。”
正焦头烂额的霍景昭一听不禁烦闷地按住额头, 哑叹道:“娘这时候添什么乱?!”
桑刹小心翼翼地抱拳, 补充道:“夫人说要跟您谈和裴爷有关的事”
“什么?!”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霍景昭瞬间从座椅上弹起, 没来得及多问就像阵风似的原地消失。
“少宗主!您当心身子,等等我。”怕他因裴连漪的失踪而暴走,桑刹赶忙追了上去。
霍夫人身弱需静养,霍景昭便将她安顿在远离武场的后院,平时这里只有几名仆从走动,颇为清净,而此刻安静的殿宇却传出男人焦躁的话音:
“我还要去找裴爷,娘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你不用找了,人是我放走的。”
“娘说什么?”霍景昭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妇人。
霍夫人从座椅上起身,重复道:“是我放走了裴爷,我让他走的越远越好,现在他应该带着裴小少爷远离容楚城了。”
“不”霍景昭攥紧双拳,呼吸透出爆发前的嗡鸣,嗓音粗哑的几乎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娘要让他走?他一身的伤,带着不懂事的子缨能去哪里?!”
不等霍夫人回应,他铁青着脸快速转身:
“我要去找他。”
“你给我站住!”
“娘!”纵然霍景昭有绝顶功力傍身,平日在九华宗更是唯我独尊,可面对自己的生母,却不得不隐忍怒意停下脚步。
霍夫人悲楚地摇头,话音却坚定道:“你不能去,你和裴爷本就不该在一起,你们一个是岳丈,一个是未过门的赘婿,身份有别,这是错的,就算你恨娘,娘也不能让你去。”
霍景昭猛然转身,赤红的眼激烈颤抖,翻涌着愤怒、不解和深深的痛苦:“你知道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有多难么?”
对上儿子喷薄着火焰又痛彻心扉的瞳孔,霍夫人心下一震,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为霍家的长子,早早扛起一切的霍景昭远比其他同龄人成熟沉稳,霍莲霍骅出事后,他就更少言寡语,除了对待弟弟妹妹,他很少暴露强烈的情感,而现在他却为了裴连漪露出这种即将灭顶,堪称可怕的表情。
霍夫人从震撼中回过神,轻声道:“没用的,以裴爷的能力,只要他不肯出现,没人能找到他”
“找不到我就一直找,找到死为止,就算翻遍容国,踏平九州,我也要把他找回来。”霍景昭说完提起内息就走。
霍夫人怎么都没料到儿子决绝到此等地步,一时也慌了神,立刻急声阻拦:“你给我站住!”
“娘!”
“跪下——!”霍夫人抖着唇喝道。
霍景昭森白的牙微动,胸膛挣扎着起伏几下,最终只能撩开衣摆,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本以为经过裕园茶庄的事,爹娘会接纳他和裴连漪的关系,只要他顺利求亲便能抱得心爱的人,他甚至开始幻想二人的新婚夜想到此处,霍景昭面目狰狞,不甘又愤怒的低吼:
“我以为娘不会阻止我,我以为你明白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难道要我看你一直错下去吗?!”望着儿子急到扭曲的脸,霍夫人红了眼眶,颤抖道:“宁雀、莲儿和骅儿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为娘实在不愿看你深陷在仇恨里,不愿看你在痛苦中越走越远。”
霍景昭浑身一震,俊逸的五官骤然僵硬,脑袋嗡嗡作响,他两手死死按住膝盖,极力忍着从胸口传来的鸣叫。
看着他强撑的样子,霍夫人不忍地落泪,语气却更加严厉:“你不能这么对裴爷,你日复一日把仇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为了报仇活着,再这么下去,你会害了自己,更会害死裴爷的,景昭,娘不能眼睁睁看你毁了自己,再毁了他!”
“不。”听闻此话,霍景昭猛然抬头,声音嘶哑:“我不是为了报仇而活着,他才是我活着唯一的理由。”
霍夫人脸上的表情骤然巨变,诧异、宽慰、伤感,她又像松了口气般扬起唇角,微笑道:“裴爷,您都听到了?”
她话音刚落,大殿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什么——?!看见那道从层层纱幔走出来的月色身影,霍景昭愣愣地站起来,哑声唤道:“裴爷”
不知是急疯急坏了,还是体内的噬魂钉作祟,他竟未察觉到这股躲在暗处的气息。
只见裴连漪身披素白的寝衣,鸦色发丝滴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像刚沐浴过,几天不见,他的气色明显好转,不但透出健康的红晕,脸庞线条还圆润了点,竟比在裴府时还要养眼魅惑。
“听到了。”裴连漪淡笑一下,秋水眸柔柔地望着黑衣男子。
“裴爷,这几天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看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霍景昭急忙冲上去:“你的伤怎么样了,快让我瞧瞧。”
说着他两手一伸就要抱住裴连漪。
裴连漪是做好了把自己交给霍景昭的准备,但他还没放纵到当着亲家的面和人家儿子亲热,察觉到霍夫人的视线,他红着脸抬手推推年轻男子:“别、你娘还在这儿。”
经他提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霍景昭竟也红了脸,他绷紧腰杆,忍耐地握了握拳,只得先收回手。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流转着压抑已久的思念和羞意,心脏怦怦撞击着胸膛。
明明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此刻他们却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害羞的不知该怎么办。
“裴爷我”
“景昭!”
两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
裴连漪轻咬下唇,含羞瞥了男人一眼:“嗯你先说吧。”
霍景昭想了他几天,眼下终于能碰触他,还是忍不住浅握住他的手臂,沉声道:“我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你真要和云歌走?”
裴连漪给了他一个“说什么傻话”的眼神,说:“这些天一直是霍夫人在照顾我,多亏有她,我和子缨才没出什么大事。”
原来那天从紫镜阵逃生后,裴连漪和裴子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好在霍夫人及时赶到,拿玉露丸帮他们解了毒,忧心师无涯再对二人下手,她便将裴家父子安置到自己的住处,一边观望师无涯的动向,一边帮裴连漪调养身体。
这下裴连漪之前亏损的元气全给补了回来,和在裴府时别无二致,甚至因这几天的安心修养,眉宇间多了慵懒餍足的风情。
九华宗的弟子搜遍了整个宗门,唯独不敢到霍夫人的住处“撒野”,也就没发现裴连漪藏身此处。
“原来是娘把你藏了起来。”霍景昭咽了咽唾沫,目光炯炯地盯着裴连漪,炙热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进去。
裴连漪被他毫不掩饰的视线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红,不禁感到自己失态,刚要摆出长辈的姿态说你要替我好好谢谢你娘,霍景昭却突然面色一沉,反手制住他的手腕,怒道:
“裴爷怎么能和娘合起伙来骗我?你们要是遇到危险该怎么办?你太胡闹、太乱来了!”
说着他眸光下移,盯着裴连漪的小腹:“你明知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你明知道现在有了宝宝,还敢乱来?!
向来都是裴连漪把人训的灰头土脸,何曾有过他像小孩子一样被人训的时候。
听出男人话里的深意,他更羞得无地自容。
一旁的霍夫人见状赶忙道:“是我出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
“娘?”
“是我求裴爷不要出面的。”霍夫人解释道。
虽然早在逃亡路上就听云歌说过自家儿子和裴爷的事,也听了不少“赘婿强占岳丈”这类的风言风语,但她仍不敢相信一向斯文内敛的儿子竟敢“冒犯”裴爷
到九华宗亲眼所见后,霍夫人才信了那些传言,心亦凉了半截,她既怕霍景昭深陷仇恨认不清自己的心,又担忧两人的将来。
容国礼教森严,最重伦常,岳婿相恋乃是天大的丑事,两人要受的磨难远不止霍莲和霍骅的意外,于是她才出此下策试探霍景昭的心意,不料把他的真心全炸了出来。
霍夫人的眼神在霍景昭脸上游弋片刻,轻叹道:“如此一来,我便能放心了。”
真没想到短短数月,自家儿子的婚事就翻了个天,竟是从娶裴家少爷变成了老爷。
且不论裴爷是容楚城有权有势的人物,光按辈分算,她和景昭的爹都要给人家敬三杯茶呢!
虽然内心忐忑,但已成定局,她也只好盘算着如何筹备婚事,让两人尽早完婚。
霍景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正欲命人送裴连漪先回城,心口却陡然袭来一阵钝痛,脸霎时变得惨白。
“嗬啊!”
“景昭?!”察觉到异样,裴连漪上前一步。
“不,别过来——!”霍景昭连连后退,哑声制止他靠近。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像被无形的石块击中,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踉跄跪倒在地,剧烈地翻滚起来。
“景昭!!”裴连漪和霍夫人同时变了脸色。
“连漪、呃啊——裴爷离开我,快离开我——!”霍景昭两手死死扣着头颅,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起,嗓音粗粝的不成样子,仍拼命驱赶着身边的人:“快——走!”
“景昭!”看霍景昭在地上翻滚抽搐,四肢痉挛,裴连漪立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景昭,我在这里,我在这儿你看看我,看着我!”他颤抖地捧住男人的脸,心被其一声声痛吼撕得粉碎。
“少宗主!”看见这一幕,赶来的桑刹暗叫不好。
此时的霍景昭双目如血、气息混沌,显然是要暴走的征兆。
桑刹看向男人身边的裴连漪,忙急声喊道:“裴家主当心,少宗主现在很危险——!”
裴连漪却不松开霍景昭分毫,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他抬起眼眸,戒备冷厉地看向桑刹:“你是什么人?”
桑刹一愣,这才记起自己身为暗卫总在暗处行动,更未曾和裴连漪打过照面,便跪下解释道:“回裴家主,我是少宗主的暗卫,桑刹。”
暗卫裴连漪凌厉的神情微微松动。
“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暗处帮少宗主传递消息、”说到这儿,桑刹窘迫地停住,霍景昭太强,根本用不着他来保护,相反很多时候还要霍景昭来捞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取出红丹,朝裴连漪递过去:“少宗主内力不稳,要用红丹压制才行。”
红丹?看到霍景昭曾喂给自己止疼的小药丸,裴连漪这才放下戒心,把药喂到年轻男子口中。
“裴爷”服下红丹,霍景昭混乱的挣扎平息几分,眼底恢复了一点光采。
“景昭!怎么样了,还疼么?”裴连漪轻柔地拖起他的脸,望进他深邃的黑眸。
霍景昭吞咽下喉咙里的腥甜,他是很想特别帅气、云淡风轻地回一句这点疼算得了什么,但此时胸腔里再度传来“咯咯”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血脉弹跳,即将爆裂。
下一刻他就挣开裴连漪的手,弓起身体发出兽类的嘶吼:
“啊——!!呃啊,不、滚滚开——”
红丹没有用!桑刹错愕地瞪大眼,脸陡然变得苍白:“不,怎么会怎么连红丹都没用了。”
霍景昭不断撕扯着头发,指甲嵌入皮肉,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体内生生挖出来,那狰狞的模样足矣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景昭!景昭你不要吓娘,你快醒醒,”霍夫人扑过来,泪流满面道:“裴爷您快救救景昭,他快不行了”
裴连漪心如刀绞,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桑刹:
“景昭他究竟怎么了?”
“钉子。”桑刹盯着男人紧绷的黑衣,颤声道:“少宗主体内有十二颗钉子,名为噬魂钉,这些钉子一直附在他胸前的经络上。”
霎时间,裴连漪几乎忘了呼吸:
“你说什么?”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霍景昭的胸膛,那个曾抱紧他,赐予他温热和欢愉,让他不能自拔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片皮肉的鲜活跳动,而此刻,这种律动却叫他心痛不已。
桑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少宗主体魄强健,十岁就展现了惊人的内功,可谓是天赋异禀,他骇人的杀戮能力对宗主来说是完美工具,亦是无法掌控的巨大威胁,所以宗主以寒铁炼制了十二颗钉子,种进少宗主的心脉,遏制着他那股可怕的力量,只要少宗主经受巨大的刺激,这些钉子就会产生异动,噬咬他的血肉,只有宗主炼制的红丹才能止住疼痛。”
顿了顿,他咬紧牙关,眼睛泛红道:“但没想到,现在连红丹也没用了!”
裴连漪一寸寸摸着霍景昭冰凉的手掌,气息艰涩:“如果继续下去,他会怎么样?”
桑刹神色黯然,一字一顿道:“会死。”
怎么会听见那个死字,裴连漪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们历经万难,冲破世俗的枷锁,好不容易才袒露心扉,霍景昭怎能在这个关头丢下他?
“景昭,别怕。”裴连漪伸出发抖的手,轻轻擦去霍景昭嘴角的血迹,声线低哑:
“不论如何我都会救你。”
“哈哈哈,救他,就凭你——?!”这时屋顶突然传来几声阴冷冰寒的狂笑。
什么?!众人还没回过神,便听轰隆一声巨响,定睛看去竟是师无涯被人从宫殿上空击落,砸到了地面。
师无涯狼狈地趴在地上,半片面具歪斜,露出布满烧伤的脸:
“工具总有坏掉的一天,霍景昭,看来你也到此为止了。”
他言语冰冷,看向霍景昭的视线却充满阴郁的留恋和疼痛。
“师无涯,别再东躲西藏了。”云歌紧追其后,提刀怒喝从天而降,白刃直指师无涯的咽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云歌,不能杀他。”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的瞬间,裴连漪忽然扬声制止。
云歌动作僵住,他不可置信地回头:“连漪,你说什么?!”
裴连漪握紧霍景昭的手,定定地看着云歌:“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现在能救景昭的人,只有他。”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师无涯的脸青白交错,眼底闪烁着侥幸和对裴连漪的恨之入骨,亦有看向霍景昭的不甘。
见男人昏死过去,他嘲讽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穿透整座大殿: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他用力撑起残损的身躯,厉声道:“我耗费十年养育出的工具,现在终于到了用他的时候,三十多年前四大家族害我全家惨死,如今我造就的兵器会替我剿灭整座容楚城,痛快,哈哈哈—— ”
他笑的不停,可那声音却浸透着浓稠的悲伤,和极致的疯狂。
听了师无涯的疯言疯语,裴连漪面色不改,他抚摸着霍景昭苍白的脸,淡声道:
“你们都退下,我有话单独和他谈。”
“不成!”
“裴爷这太危险了。”
云歌和霍夫人立即齐声反对。
裴连漪轻放下霍景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师无涯,他薄衫如月、气质高华,更衬得师无涯血污狼藉,形同丧鬼:“他奈何不了我,你们都退下。”
“可是连漪”
“退下。”
云歌知道这人一旦决定的事就没更改的可能,只好给霍夫人递去一个眼神,同她和桑刹扶着昏死的霍景昭暂时离开。
众人走后,师无涯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裴连漪,别以为你放我一马,就能让我感恩戴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会把四大家族赶尽杀绝,你、师家,你们身上都沾着无辜的鲜血。”
“师无涯,苦海无涯。”裴连漪忽然不疾不徐地开口:“这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
师无涯的嘴唇剧烈抖动,像全力压制着什么,半边脸僵如死灰。
他没有回应,而是阴冷的“呵”了一声:
“像你这种一路顺风顺水、被众星捧月的人,岂能懂深陷血海深仇的滋味?!伪善的你只会在别人摔的粉身碎骨遍体鳞伤爬起来时轻飘飘地说一句算了吧!”
“继续吧。”裴连漪忽然淡声道。
“你说什么?”
“继续复仇吧。”裴连漪走到檀木桌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棋台。
师无涯只感到一口血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险些让他憋死。
为什么——?为什么屡次和这个裴府养出来的少爷交手,他都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为什么,他机关算尽、布下天罗地网,却总能被这人轻易化解?
为什么,他倾尽半生的阴险毒辣,却永远无法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惧怕?!
师无涯再也绷不住阴鸷的假面,他扑上前,歇斯底里地吼道:“裴连漪,你究竟要干什么?!!”
裴连漪的秋水眸毫无波澜,冷淡地睨着他:“苦海无涯,但我可没有劝人回头的嗜好,毕竟被关着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况且,我从不会回头。”
“你”师无涯错愕地盯着他,神情凝滞。
“师无涯,做个交易吧,你救景昭,师家的人,我来替你杀。”
这一瞬师无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嗫嚅,忽然记起第一次和裴连漪面对面的情景。
那天拍卖宴上流光溢彩,隔着幽幽灯火,裴连漪一把抓住他手里切割紫果的刀。
它叫紫果,能使人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彻底忘记疼痛。
他得意地向裴连漪展示那颗妖冶的果实。
是吗?裴连漪却不为所动,只寡淡地瞥了他一眼,泠泠的嗓音像是从清泉传来:
只可惜,我一直在痛苦中行走,也享受痛苦,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那时他只当裴连漪是故作清高,此刻剥开那金枝玉叶的表象,他才惊然发现对方比刀还要锋芒毕露。
“不,”师无涯极力压制着从脚底上升的寒意,吼叫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裴连漪上下打量着他被血染红的玄衣:“因为你没得选。”
“只要我一声令下,云歌就会冲进来杀了你,如今你只有两条路,死、和救人。”
师无涯把牙咬出了血,纵然被逼到绝境,他也不愿低裴连漪一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强忍着喉间的焦躁,道:“你想灭师家没那么容易,三十年前致我父母惨死,眼睁睁看我母亲被杀的那群人早就退居幕后,做了长老,不会轻易现身,就连当时商会失火,他们也没出现,不是么?”
“你果然是商会纵火的幕后主使。”裴连漪的脸浮上极度冰寒,之前他本以为纵火的人是冲冷家账本而去,但几经调查后才发现背后主谋是想引什么东西出来
如今,一切的谜团都从师无涯嘴里得到了解释。
裴连漪偏了偏头,秋水眸扫过师无涯,语气平淡:
“手法太拙劣了。”
师无涯嗤笑一声,嘲道:“若非裴家主在山里和赘婿贪欢,我岂能轻易得手?”
他们是寒潭下的坚冰和炼狱里的火种,谁也不让谁,非得分出高下才罢休。
听了他的话,裴连漪没有动怒,眉梢反而溢出一抹蔑笑:“师家是容楚城掌管礼仪祭祀、庙宇香火的大族,他们最重规矩,也最为封闭,族长、长老们非重要场合不轻易露面,想引蛇出洞、让他们齐齐现身,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裴连漪抬手拨开棋台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指尖点在棋盘正中央,淡淡吐出二字:
“联姻。”
暮色西沉,霞光映出后山奔腾的瀑布。
原本是休息的时辰,九华宗众弟子却个个如临大敌的在瀑布前方站成一排,好像后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穿过湍急的瀑流,来到幽深的暗室。
几盏灯在石壁上跳跃,照出男人的身影。
霍景昭两眼紧闭,正被粗重的铁链缚在椅子上,他仰着头,露出青筋迸张的喉颈,呼吸粗重又炙热。
黢黑的铁链紧紧锁住他平日里爆发力极强、如猎豹般流畅的肌肉,两条精壮的手臂背在身后,链子在胸前形成一个刺目的“叉”形,勒出他衣衫下起伏的轮廓,将他整个人禁锢的动弹不得。
水汽升腾,润湿了他的黑发,为他难驯的野性增添一缕濒临崩溃的脆弱,十足的危险,却也十足的性//感。
“啪嗒”一声,柔润的水珠从头顶的岩石滴落,恰巧打在男人的下颌上,这滴水顺着霍景昭起伏的喉结滑落,没进他的黑衣。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年轻男子眼睫颤动,迷蒙地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 ?”
霍景昭刚要挪动身体,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跌了回去。
当试着活动手腕,却听见哗哗的铁链声时,男人面色一变,不由得怒骂:
“ 哪个活腻了的废物敢绑我?!找死老子要扒了你的皮用来点天灯——”
他正哐哐挣扎,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醇如泉的声音:
“还挺有精神的啊。”
霍景昭错愕地抬头,只见一身柔白薄衫、墨发披散的裴连漪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半眯美目看着他。
“裴爷,你怎么会?”他讶然。
裴连漪用纤细的手托起他的下颌,端详着这张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不错,还能认得人。”
暗室狭密,逼仄,外界奔腾的流水声、他身上的兰香,还有柔软的指尖都像蜜网一样闷进霍景昭滚烫的毛孔,再靠近一寸,他的胸口就要碰到男子的唇。
想到裴连漪衣襟下摇曳的珍珠,霍景昭顿时心跳鼓噪,脸涨的通红。
“裴爷这是干什么?为何要绑着我?”
“这样你才不会在拔钉子的途中逃跑。”
“什么?”霍景昭大脑宕机了一下,故作听不懂:“什么拔钉子?!我不明白,裴爷,快放、放开我。”
说着他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嗓音都带上了鬼面男时那股粗粝的铁腥味。
裴连漪莞尔一笑,点了点他紧皱的鼻头:“锁住你的是千年寒铁,不要白费力气了。”
霍景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头上再次冒出了一个“啥?!”字。
裴连漪不紧不慢地摸过他身上的铁锁链,似笑非笑道:“这都得益于你对弟子们的‘严格训练’,时隔多年,他们已经能拆下九华宗的大门给你打造一副铁锁了。”
加上瀑布外有弟子们层层严守,男人是逃不掉的,裴连漪在心底补充道。
这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霍景昭平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何曾有遭人绑架算计的时候,他既震惊又羞恼,像无计可施的困兽无能狂怒道:
“不,放开,放开我——外面的小王八蛋你们给我听好了,等老子出去,把你们挨个扒皮抽筋,吊起来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玩完了、嗬啊!”
许是怕破坏了自己在心上人眼里的形象,又可能是噬魂钉发作后疲惫不堪,吼了几声后,霍景昭就气喘吁吁,偷瞄了裴连漪一眼。
看着身前面若桃花、气定神闲的人,他咽了咽唾沫,转动眼珠,突然换上副乖脸:
“连漪,好爹爹这铁锁硌的我手好疼,我整条手臂都没知觉了,你帮我松一松哈呃,好疼”
瞧他脸色难看,额头冒汗不像有假,裴连漪沉吟片刻,心疼还是占了上风,便靠过去握住铁锁,准备给他放松一点。
成功了!感受着他贴过来的温度和香气,霍景昭嘴角划过一丝逞意。
“不行。”眼看那只白皙的手就要碰到锁头,裴连漪突然停住动作,他搭着霍景昭的肩,顺势坐到男人身上:
“师无涯说,只要松懈一点,你就会跑。”
“师无涯?!”霍景昭猛地仰头看他,瞳孔震荡:“你和他结盟了吗?”
“只要能救你,我可以跟任何人结盟。”
“不、不可以!”霍景昭立马慌了神,他暴躁地挣扎扭动,声音变调:
“裴爷爹爹,你不能信他,他阴险至极,是个卑鄙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来的!他是个出尔反尔的老不死,你不能信——”
“哇。”这一连串的怒骂下来,裴连漪眯起眼眸,揶揄地看着他:“你有资格说他吗。”
霍景昭一下被呛得说不出话,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狼崽,脸憋的通红。
裴连漪轻笑一声,手指慢慢摩挲着他被铁链勒出红痕的颈侧,游刃有余:“不过别担心,我偶尔也会喜欢坏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坏了,这波冲我来的
冷越川:你小子也有今天
云歌:你小子也有今天
李蛮儿:你小子也有今天
师承祭:笑嘻了
青花镜:我的天哪师父大人!
画外音导演:没错其实霍霍和九华宗大多数弟子都是师徒关系,青花镜小姐姐算是弑师失败了
青花镜:
师无涯:(脱衣0帧起手)
霍霍:
老婆你怎么能站着看别人脱我衣服!
呜哇不要T﹏T~~~
画外音导演:们霍霍在这方面真的很保守,完全是纯情少男一枚呢
裴美人:霍霍
(坐下来细细品鉴)
霍霍:我的身体现在形成一个X型
眼神给出去~有没有?
有没有?!
围观群众:
第124章 拔除噬魂钉[VIP]
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瞬间红了脸。
他神情躲闪,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见霍景昭安分下来, 裴连漪突然收回手, 敛起笑意,沉声道:“动手吧。”
“什么?”此时霍景昭才感受到暗室里另一股阴寒的气息,他敏锐地抬头, 便见身穿玄色衣袍, 面覆半片银甲的师无涯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你。”霍景昭眼底的迷惘羞涩一变,骤然涌上刻骨冰寒的杀意。
他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连最简单的感知气息都做不到?想到这里,他不断摇晃椅子, 背后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叫人心惊肉跳。
霍景昭死死盯着师无涯, 挤出沾着血气的字句:“你好大的胆子。”
看着他猩红的双目, 师无涯并未退却,反而笑了一声:“别摆出那种表情,我可是来救你的。”
“救我?呵、”霍景昭怒极反笑,一口血沫不偏不倚地啐到师无涯脸上:“你这个老不死的贱//人,老子要宰了你。”
被男人侮//辱//性地吐了口血, 师无涯也不恼, 他微微一顿, 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又加快脚步走近。
霍景昭的胸膛急剧起伏, 将黑衣衫撑得满满当当, 那眼神恨不得给师无涯生吞活剥。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 师无涯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你——别碰我!”霍景昭怒不可遏,像头在铁笼里横冲直撞的狼, 疯狂扭动挣扎:“贱//人、杂种,老子要剁了你的手,碾碎你的骨头,啊——嗬——啊!!”
他破口大骂,边骂边喘,一句比一句脏,一句比一句狠,刚刚苏醒的嗓子异常粗哑,夹杂着湿汗的腥气,让在场的两个年长者升起了异样的感觉,面泛晕红。
霍景昭骂的整座暗室抖了三抖,石壁都回响着他愤怒的咆哮。
只听“刺啦”一声,师无涯加重力道,直接扯烂了霍景昭的黑衣。
衣料开裂,露出年轻男子精实的上半身。
霍景昭生的宽肩蜂腰,腰腹紧窄有力,此刻他时常隐进黑衣的身躯一览无余,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蜜色光泽,汗水滑动、没入腰际,内敛又诱//惑。
“你!该千刀万剐的贱//货。”霍景昭快被气疯了,他狂乱挣扎,如墨的双眼几乎滴出血来,却挣不开千年寒铁的束缚,只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裴连漪,不可置信道:
“裴连漪,你就这么站着看你男人被扒衣裳?!”
“你你这个”他气的浑身发抖,想骂又不知骂什么,只能干瞪眼。
听他叫得像夜里的狼一样凄厉又委屈,裴连漪气定神闲地撩开衣摆,竟对着那双冒火的黑目,优雅地坐到了太师椅上。
虽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却从霍景昭转向师无涯,不轻不重,颇有种“我倒要瞧瞧他能奈你何”的意味。
容楚城的裴爷单单这么坐着,便有一股隔空锁喉、操纵生死的强压。
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威慑,先前在他身上吃过瘪的师无涯莫名的心头发寒。
“师无涯,我让你动手。”裴连漪微微偏头,声音极淡。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师无涯一咬牙,只好拔高嗓音掩饰慌乱。
说着他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开始调配保护经脉的药。
拔除那些钉子要多久?
怎么,裴家主这就心疼了?
攥紧手里的药瓶,用余光扫了眼坐着的白衣人,师无涯又记起半个时辰前和对方的对话。
“我问你,要多久。”裴连漪抬起眼帘,神色凌厉:“他若有什么不测,你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
师无涯面容一沉,阴狠笑道:“裴家主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景昭现在的样子都是拜你所赐。”
说着他眼中闪过刻骨恨意:“原本我的内力足够帮他一次移除全部噬魂钉,只可惜有人打破了紫镜迷踪阵,害我内伤过重,没法直接动手。”
“贸然拔除,他的心脉会当场断裂。”
“你”裴连漪绞紧手指,眼睑巨颤。
师无涯拧出一个得意的笑:“眼下唯有先用药护住他的心脉,等药性流遍全身才能移除,这期间他会因疼痛丧失神智,性情大变,裴家主可别吓着。”
药味在狭密的暗室弥漫,混着霍景昭愈发癫狂的怒骂:
“该死滚开——!师无涯,你这个连脸都没有的烂//货、丑货,不敢见人的蛇皮丑八怪,你只配躲在暗处犯贱。”
师无涯额头和脸上青筋暴跳,终于忍无可忍,背对着裴连漪大叫:“你能不能让他闭嘴——?!”
“嗯哼啊。”
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男人一记欲//壑//难//填的闷哼。
师无涯诧异回身,只见裴连漪竟不知何时走到霍景昭身边,用唇瓣牢牢堵住那骂个不停的嘴。
两人一站一坐,裴连漪微微弯腰,一手扶着霍景昭的肩,另一只手拖着他的下颌不断加深这个吻。
琉璃色的发带前后摆动,时不时扫过男人的皮肉,轻柔的掠夺像是安抚,又像在点火。
裴连漪看似应对自如,可从他颤栗的手指、不自觉绷直的小臂线条,便能看出他早就腰身酸软,只有依附着霍景昭才能勉强维持姿势。
“景昭呜、哼嗯。”呼吸和铁腥味交错,裴连漪的指尖嵌入男人的脊背,难舍难分缠绵悱恻的叫人瞠目。
师无涯差点把手里的药瓶掐烂!他面容青白,死死盯着那两人,像要用眼刀将其撕碎。
“裴爷,我呃、”不料这时霍景昭的嗓音忽然变得含糊起来,神色混沌又痛苦。
师无涯心下一惊,他分明还没用药,男人怎会突然失智?
裴连漪却像早有预料似的,他缓缓放开霍景昭,用小指指腹摩挲着自己的下唇,一双薄红的美目睨着对方:
“我在嘴唇上涂了安神药。”
什、什么!再次着了他的道的霍景昭极力睁大眼,想看清裴连漪的脸,却抵抗不了冲上头的药//性,眼皮越来越重。
裴连漪轻点他的鼻梁,力度柔的像在哄不听话的孩童:“景昭,好好睡一觉吧。”
“我,呃!”霍景昭没来得及说话,就垂下头,再度陷入了黑暗。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师无涯咬紧后槽牙:
“你还真是阴得很,不知裴子缨看见自己的未婚夫被亲爹玩弄于股掌之间会作何感想?”
裴连漪气定神闲地直起身,眯起眼眸,放慢语调:“景昭对我不会有任何防备,不论几次,我都会在他身上得手。”
“你——!”师无涯顿时气的眼冒金星,半毁的脸无比狰狞。
此刻他离裴连漪仅有几步,虽受了重伤,但使出全力仍能取对方性命,可想到两人间的交易,师无涯僵站片刻,最终收回了掌心的缕缕寒意。
裴连漪,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这就开始吧。”说罢他拿起漆黑浓稠的药汁,冲椅子上昏迷的男人走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霍景昭胸前布满青紫色的针孔,师无涯才停下注入药剂。
“如何了?”裴连漪的声线仍冷冽疏离,眸光却紧锁着霍景昭苍白的脸。
师无涯冷哼一声:“若不是你那一拳让我内力受损,他也不必受这些苦”
他若有若无地碰了下霍景昭的肩:“但用药这点小事还不劳裴家主费心,他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对他比谁都要小心。”
看着师无涯把玩物品般的动作,裴连漪暗暗握紧双手,掌心传来一阵绞痛。
他从未尝过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被他人摸来摸去的滋味
那手指每在霍景昭身上停留一刻,都像成千上万颗毒牙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冷冷盯着师无涯,眼尾赤红,像下一刻就会将那只手连筋带骨的折断。
看他血流成河,看着他哀嚎打滚,四肢生生撕裂,彻底腐朽坏死。
可景昭的命还在对方手上,如今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强压下满心杀意。
裴连漪抿起唇,被脑袋里那些残虐的想法烧的浑身滚烫,他头一次察觉到自己对男人有着比想象中更强烈的占有欲。
霍景昭,是他的,是他亲选的赘婿,是他背着儿子夺取的禁//果,在未来更是他腹中孩儿的父亲
师无涯被他看的有些发毛,猛然收回手,厉声提醒:“裴家主别忘了你我的交易,人我可不是白救的!”
裴连漪踱步到霍景昭身前,彻底隔绝师无涯的视线,一改往常的寡淡,冷笑道:“交易我自会遵守,倒是你”
“不如先想想怎么留着命看师家灭门吧。”
这是在咒他死呢,师无涯嘴里一口血腥没咽下去,也吐不出来,噎的满脸青紫。
而裴连漪就当他不存在似的,帮昏睡的霍景昭系好衣扣,便转身离开暗室。
“跟我来。”
师无涯咬了咬牙,内心分明不愿被裴连漪牵着鼻子走,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夜月渺渺,在外等候的曹贤见二人走出来,立刻附在裴连漪耳边低语:“家主,人到了。”
“那就出发吧。”裴连漪瞥了眼身后的师无涯,兀自走向九华宗的大门。
精致奢华的轿撵穿过蜿蜒山路,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林荫落地。
瞧镶嵌着花桐木家徽的轿子越来越近,树林里的秦公公立刻迎上去,细声道:
“裴家主急招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一只羊脂玉色的手掀开轿帘,如皓月流春,露出张端正绝色的脸,裴连漪走出轿子,略一颔首:“在下确有事相求,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
他身后的曹贤会意,立刻屏退下人,把盖着锦缎的银盘捧到老太监面前。
秦公公掀开锦缎一角,瞥见里面的金光,又眯眼笑道:“不劳烦、不劳烦,能为裴家主办事是咱家的福气。”
裴连漪掩去眉间的黯然,银霜般的长睫颤动,道:“裴某想请上京赐婚裴府。
“这,”秦公公的手顿在半空,先是一愣,又面露难色:“不是老奴不帮裴家主的忙,可这岳丈嫁赘婿,在容国史无前例这,这这,”
绕是秦公公在宫闱沉浮数十载,见多识广,也没料到裴连漪大胆成这样!
不光和赘婿珠胎暗结,如今竟是明目张胆的要上京撑腰?!
看他震惊到结巴,裴连漪轻笑一声,道:“秦公公误会了,不是我和景昭。”
“那”
不等对方猜测,裴连漪身形一正,肃然道:“请上京赐婚裴师两家,命我和师家家主师承祭择日完婚。”
“什,什么?!”他真是平地里扔惊雷,炸的人猝不及防,秦公公不由张大嘴巴,问道。
这冰清玉洁的容楚明珠和赘婿的私情刚闹得满城风雨,怎么一扭脸儿又要和师家主成亲?
裴连漪面色不改,掷地有声:“劳烦公公尽快向上京请旨。”
瞧着他静若寒潭的美眸,秦公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好吧,老奴虽不明白”
“但裴家主行事定有您的道理,老奴这就去办。”
说罢他从曹贤手里接过装满金子的银盘,策马迅速离开了山林。
“多谢公公。”
望着人走远,裴连漪挥退了曹贤,站在月下迟迟未动。
看到此处,师无涯从树荫里现身,眼里的讥讽比月色更深:“不愧是你啊,利用起男人来一套接一套的,连我都得甘拜下风。”
裴连漪头也不回,他负手而立,有意扬声道:“师宗主说笑了,论算计狠毒,谁能比得过残害弟子的你呢?””你——!”师无涯气急败坏,很快他又冷下脸道:“就算把师家全族引出来又能怎样,你有本事”杀他们么?!
“我裴连漪想杀的人,没一个能逃得掉。”话没问出口,裴连漪便打断师无涯。
“你”
林中风起,对上那双淡淡的秋水眸,师无涯蓦的感到一种极其可怖的力量朝他袭来,那是连报仇雪恨都无法填补的、深渊般的虚无。
见他愣在原地,裴连漪一字一句道:“有上京赐婚,师家上下无人敢不赴宴,到时我会带着你的紫火和师承祭拜堂,引燃火//药和师家族人同归于尽。”
“你说,什么?!”饶是师无涯冷血如蛇,此刻也罕见地后退半步,他看向裴连漪的小腹,脸上的讥诮顿时变成不可名状的惊骇。
答应拔除噬魂钉后,他也想过种种利用裴连漪报仇的法子,或是让师家家财散尽,或是让那些长老暴尸街头,但就算歹毒如他,也没想要裴连漪一尸两命
果然论起狠,没谁比裴连漪更狠。
“怎么?”裴连漪面无表情地开口,仿佛是在谈论他人的生死:“既能杀了我,又能除掉师家,这对你来说是一箭双雕的买卖吧。”
师无涯已然被乱了心智,这个养尊处优,看似不染纤尘的容楚明珠,最最矜贵明洁的裴爷
从某些地方看,他还真是和霍景昭一样一样的不驯,一样的疯。
师无涯正如鲠在喉,这时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窣声,他身体未动,掌中却迅速飞出带着杀气的刀刃:
“谁在那里——?!!”
“爹!”利刃刺进树干,一声颤抖的哑叫令裴连漪和师无涯都愣到了原地。
“子缨你怎么会,”
“我是跟着爹来的。”裴子缨从林间走出,他身穿寝衣,微乱的发丝铺在褶皱的布料上,看上去没少赶路。
裴连漪掩去一瞬的诧异,又恢复了往常为人父的威严自持:
“子缨,你不该来”
“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裴子缨红着眼打断他,含着哭腔:“我都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握双拳上前一步,哑声质问:
“爹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商会,家族,上京的荣耀地位还有人人称道的明珠名号,你什么都有了,你真的甘愿放弃这一切吗?真的甘心去死吗?”
“还是说,为了证明比我更爱景昭,你才要这么做——?!”
裴连漪被问的表情微滞,望着儿子布满泪水的小脸,他走近几步,清冽的容颜忽然变得格外柔情:
“子缨,爱一个人,是一旦知道他在受苦,就无法再做到视而不见。”
裴子缨瞪大眼,他看着父亲的脸,身体像被钉进土地,下一刻就要碎裂。
裴连漪弯起眉眼,笑容在幽蓝下美得惊心动魄:“景昭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也是时候换我们来保护他了,不是吗。”
我们,
他说了我们,
裴子缨哆嗦着,他像被烧红的蜡块黏住嘴唇,说不出话。
他的父亲总是这样强大、冷矜、自持,而更可怕高明的是,作为早就胜利的那个人,他从不否认失败者的爱。
这场战役,还没开始,他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子缨,”裴连漪慢慢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温声道:“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你小小的,圆圆的,只会跟在爹身后哭鼻子,爹爹真的好担心,怕你遇到危险、怕你受伤,怕你不懂怎么保护自己,更怕你走爹的老路,现在你长大了,又有景昭和云歌在,爹也能放心一点。”
“爹不!我不能没有爹,不能啊——!”裴子缨狠狠扑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我可以没有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失去爹爹啊——”
裴连漪含泪的瞳孔渐深,咽下满腔酸楚,淡笑道:“子缨,你真的长大了”
说着趁怀里的人不备,他飞快抬手给了裴子缨一记手刀。
“爹啊呃!”裴子缨刚要说什么,突然感到后颈一痛,两眼发黑,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裴连漪稳稳地接住儿子,让他靠在旁边的青石上。
望着父子二人依偎的画面,师无涯眼中划过一缕陌生的光芒。
他自幼随父母东躲西藏,在逃亡中长大,从未有过半刻宁静的时光。
如今看裴连漪舐犊情深,看他为霍景昭献祭性命,他分明觉得碍眼至极,却莫名的无法移开视线。
这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付出,是他从未拥有过、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十天。”师无涯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变得干涩:“十天后药性就会流遍景昭全身,第十一天,便是拔除噬魂钉的日子。”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有什么遗言后事,裴家主抓紧交代吧。”
裴连漪神色安然,凝着三分眷恋的眉眼有些失神,像完全陷入了思念里。
“十天么足够了。”
虽说千年寒铁能锁住霍景昭的手脚,瀑布前亦有弟子们“重兵把守”,但霍景昭毕竟是年少修成邪功的奇才,又常常出其不意,为以防万一,还需有人彻夜看着他,以免男人又想什么花招跑了。
师无涯便叫霍景昭教过的贴身弟子去守夜。
此举正中霍景昭下怀,他在九华宗向来呼风唤雨,只要他开口,谁敢不从?!尤其是他调//教出来的人,分分钟就能帮他解开铁锁。
等他脱身,定要把师无涯扒皮去骨以解心头之恨!
霍景昭这厢算盘打的响亮,可没想到为了困住他,徒弟们竟个个装聋作哑。
就连曾对他百般献媚的仙姬都跟见了鬼似的,绕着他走。
霍景昭既见不到心上人,又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整个人就是喷发的火山,没出三日就把全宗门骂了个遍。
他精力旺盛的惊人,粗粝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骂的宗门上下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如果瀑布前面能立牌子,兴许弟子们会写上“内有恶犬,生人勿近”的字样!
然而有噬魂钉牵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有累的时候。
第四天,裴子缨来了。
门外的叶洛没拦,他追踪霍景昭这么久,早就对男人和裴氏父子的爱恨痴缠了如指掌,知道裴家小少爷对霍景昭有多迷恋,外加裴子缨手里还拿着食盒,他就更没理由阻拦了。
于是裴子缨就像进家门一样轻松地进了暗室。
他来的时候,椅子上的男人仰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霍景昭耸了耸鼻梁,几乎下意识唤道:
“连漪”
“是我。”裴子缨抓紧食盒,语气发抖。
霍景昭陡然睁眼,看见那张和裴连漪相似却青涩许多的脸,他双目一暗,歪着脑袋不语。
“我、我是来给你送饭的!”裴子缨不在意他的冷淡,在一片缄默中手忙脚乱地取出精细的食物:“我特意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米藕糕,还有蟹粉酥”
“别白费功夫了。”霍景昭看都不看,再次闭上眼。
裴子缨僵笑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爹送的,你一定会吃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爱我!”
霍景昭的无视像野兽的爪子,彻底撕开少年溃乱的心,酸楚的情愫再也无法躲藏,裴子缨一把掀翻食盒,红着眼大声控诉:“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景昭,我不贪求太多,哪怕你把对爹的爱分给我一点,就一点也好求你、求你了”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突然扑过去抱住了男人的腿。
霍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晦暗不明,竟勾起唇角道:
“好啊。”
“什么?!”裴子缨惊讶地抬头,双眸发亮。
但没等他从可怜的希翼回神,耳边就传来男人恶魔般的话:“我可以学着爱你,学着爱裴府的下人,爱一棵树,甚至去爱曹贤。”
他晃动着手腕上的寒铁,语调轻佻又残忍:“你不是想要爱吗?!那就给我解开,解开这玩意,我就装□□你啊。”
“不”裴子缨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只有裴连漪。”霍景昭话音一变,散发出骇人的暗潮:“我对裴连漪不用学,单单看他的脸,眼睛和鼻子,我就想把他手脚打断,锁起来,把他嚼碎一口一口吃了!让他再也跑不掉,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裴子缨被他扭曲的话吓得魂不附体,他眼珠放大,声音嗫嚅:
“不,不是,景昭不是这样的你不会的。”
霍景昭扯了扯嘴角,笑容恶劣又邪性:“看来是我做了多余的事,让你误以为我是温柔的类型啊。”
男人前倾着身体,俊脸写满毫不掩饰的暴戾可怖:“我告诉你,如果现在的我能动,我会先拧断你的手,再把你爹抓过来,当着你的面儿干//他,把他弄出血,嗬——啊我会把你们统统关起来,日日夜夜听你们尖叫、呻//吟、求饶!”
裴子缨像被巨大的漩涡淹没,动弹不得。
他惊惧地看着霍景昭,那双黑沉沉的眼藏匿着怪物,是滂沱血水、是光照不进的窟窿,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黑暗。
“不要不要!”裴子缨“哇”的一下哭出声,他崩溃地捂住脸,像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向门外逃窜。
“没错,就是这样。”他身后的霍景昭仰头大笑,刺耳的怒骂在暗室不停回荡:“没用的废物,只会在亲爹怀里含//奶//头哭的垃圾,去找你爹,恨吧、哭吧,让他来见我!让他来——”
因为只有他,才能承受我的黑暗和怒火。
霍景昭暴躁地挣扎几下,眼神反复变幻,最终缓缓阖上了一双血目。
作者有话说:
霍霍:就这样美美地骂翻全世界
桑刹&仙姬&叶洛:
被骂哭
子缨:37°的嘴怎么能吐出这么冰冷的话?
师无涯:你能不能让他闭嘴!!!
裴美人:
好的(啵叽一口,亲住)
画外音导演:
好家伙生//理//性闭嘴
师无涯:
霍霍:老婆好香
第125章 鹰[VIP]
裴子缨没有像过去那样找父亲哭诉, 因为他根本见不到裴连漪。
自从那晚被裴连漪打晕,再醒来时他身边只有云歌。
“云舅舅,爹爹他为了景昭和师无涯做交易, 他、要去师家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当他哭着对云歌说父亲的计划, 对方只用手一下下拍他的后背,沉默地抱紧他。
而另一边,裴连漪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救人上。
他刻意躲着儿子, 躲避着曹贤和霍夫人担忧的目光, 也躲着瀑布后的那个人。
如今只有从师无涯口中才能知晓霍景昭的状况,裴连漪每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对方的住处。
这天下午,他刚靠近后山宫殿, 便听里面传出师无涯暴怒的叫声:
“都给我滚——!一群没用的废物!”
只听砰砰两下, 几沓账本从大殿飞出来, 砸向台阶, 随后九华宗的账房先生狼狈地爬出,捡着地上的纸。
裴连漪垂眸一看,发现账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出什么事了?”他边看边向账房先生问话。
账房先生擦了擦冷汗道:“裴爷有所不知,宗门已经停摆数日了”
原来近日为了看守霍景昭,九华宗的弟子们每天被骂的狗血淋头, 压力过大, 大家只能靠暴饮暴食填补不安, 后厨的开销比以往多了十倍不止,再加上无法出门接赏金任务, 银库只出不进, 宗门开销告急, 账房因此受到牵连,方才差点被师无涯掐死。
听了账房先生的一通话, 裴连漪微微皱眉,抬脚跨进大殿。
师无涯正在殿内疗伤,此时他面色灰白,有几分强撑的虚浮之态。
“宗主,裴家主来了。”见长身如玉的裴连漪缓缓而来,旁边的桑刹立即提醒道。
师无涯略带戒备地睁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景昭如何了?”裴连漪开门见山。
师无涯冷冷一笑,道:“你想知道,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今晚换云歌守夜,其他人去休整。”裴连漪瞥他一眼,忽然扬声下令,那姿态就像在裴府一样稀松平常。
“凭什么?”师无涯霎时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的弟子何时轮得着你来调遣?”
裴连漪面无表情:“你的人都快撑不下去了。”
“那又如何?”师无涯嗤笑一声,手指不自觉攥紧:“他们不过是我用来复仇的工具,早晚都会死,死几个有什么要紧的。”
裴连漪凉凉地审视着他,像在看一株虚张声势的干瘪毒物。
师无涯被他看的心头火起,就在要爆发时,裴连漪突然扶着桌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长相端正,仪态出尘,平日眼眉淡若秋水,这么狂放肆意的大笑,却有着将天地万物都揽于一身的霸气,更有割裂苍穹的肃杀锋芒。
师无涯被这明艳的笑容刺得脸皮抽搐,眼角巨跳,忍不住怒吼:“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笑,可悲。”裴连漪收起笑意,对上师无涯羞怒扭曲的脸,眸光清冽如霜:“我笑,比起恨,你更不敢承认的是爱。”
“裴连漪!”师无涯的表情像要冲过去将他撕碎。
裴连漪没有半点闪躲的意思,只冷声道:“你真把九华宗和他们当成工具,就不会急成这样,你根本不敢承认你需要他们,需要景昭,更怕所有人都背叛你、弃你而去,才会用‘工具’这种蠢话遮掩内心深处的恐惧,”
“闭嘴你给我闭嘴——!”师无涯猛然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地面,像要用刺耳的破裂声麻痹狂跳的心。
裴连漪仰头看着金雕玉琢的房梁,嗓音冷的像寒冬吐息:“师无涯,你还真是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啊。”
“你你!!”像被撕穿了常年不愈的疮疤,师无涯呼吸急促,胸口一阵气血逆流,喉间涌上腥甜,只能拼命压制着紊乱的内力,说不出话。
“从明天起,”裴连漪不容置疑地开口:“九华宗人人都要记账,不得再铺张浪费,一部分人看守景昭,另一部分人外出打理分布在外的驿馆,只有开源节流、安定人心,九华宗才能维持下去。”
师无涯暗暗擦去嘴角的血,手指发抖,找不出反驳的话。
裴连漪每说一个字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为九华宗呕心沥血三十载,眼看着宗门从羽翼不满到富可敌国,若非家仇血恨,他定要守护着这上京以北、万山之巅,
在外界不曾知晓的角落,他比任何人都想它代代相传、名扬后世。
“不想你的心血白费,就照我说的做。”裴连漪把账本扔给他,转身要走。
“等等!”师无涯忽然叫住他,语气生硬:“后山路险,让桑刹送你吧。”
裴连漪头也不回,声线平淡:“不了,你的人,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该死的!”看那抹清隽的身影离开大殿,师无涯这才如梦初醒,抬脚踹翻案台,暴躁地低吼:“怎么又被这个贱人牵着鼻子走?!”
桑刹非但不怕他,反倒扬起嘴角,含着点点宠溺捂嘴笑道:“因为裴家主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啊。”
师无涯神色冰冷地瞪着他,只能在心中暗骂该死
离开后山宫殿,裴连漪穿过长廊,忽然在转角处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歌依然身披灰色氅衣,他背着手,风霜镌刻的面容带着沙场归来的粗粝和沉稳,此刻却有一丝疲乏,想必是彻夜安慰子缨所致。
两个人分明没有约定,却心照不宣地并肩而行。
四周静静的,偶尔有鹰啸声在山谷回荡。
“子缨都告诉我了。”走上栈道,云歌率先打破了寂静。
裴连漪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吗?”
云歌露出一缕苦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助你一臂之力,而不是阻拦你?”
裴连漪蓦的停下脚步,眸间仿佛映着天光碧影:“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清剿海贼的时候吗?”
云歌一愣,面上多出几分柔软:“当然忘不了。”
十七年前,他曾奉命到容楚城接裴连漪进宫为妃,最开始,常年征战沙场的他对这份差事感到厌烦,只想公事公办尽快了事,而那时裴连漪对他这个黑脸将军也没什么好感。
起初两个人的话并不多。
云歌本以为自己和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不会有什么交集,但不知何时,他开始注意起对方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年仅十五岁的裴连漪含泪告别家奴的时候,或许是他问云歌在上京生活了多久的时候,或许是在船舱抬头看星的时候,又或许是云歌在他凄厉的叫声中替他斩杀那个男人后他们开始无话不谈。
“你要继续去上京进宫,还是回裴府,你自己选吧。”
血溅三尺,黄昏的光照出两人在甲板上的轮廓,忽近忽远,像他们的命运一样未知。
裴连漪攥紧手边的船杆,望着海天相接的金线,只轻声道:“天下之大,何处是家呢?”
云歌收起染血的刀,一阵沉默。
是啊,何处是家呢?
片刻后裴连漪深吸一口气,突然扬声道:
“我要建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的帝国,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操控、羞//辱、摆布我,我要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我要站在容楚城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对我俯首称臣。”
再之后,云歌放了他。
而就在裴连漪走的第二天,他率领的船遇上了穷凶极恶的海贼。
生死关头,原本离开的人竟去而复返,一刀砍了海贼头领的手,救下了他。
看着从天而降的人,云歌捂住伤口,在狂风骤雨里急喊:“太危险了!你为什么回来?!你还有”腹中的孩子!
“我不是说了吗——?!”周遭风云突变、滔天巨浪,裴连漪的声音却穿透沧海,坚定不移:“我要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我什么都没有了,这是现在的我唯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自由。”
望着少年坚韧的侧颜,看着他在风雨飘摇中依然挺拔的脊背,看他率领士兵和渔民与海贼搏杀,云歌知道自己此生都会追随那道纤弱却倔强的身影。
山里的鹰叫陡然拉回思绪,抬头看到盘旋的苍鹰,云歌眸光一深,喃喃道:
“飞得好高。”
裴连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笑道:“鹰应该自由的翱翔于天际,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
“只要噬魂钉在景昭体内多留一日,他便不能展翅高飞。”
“是吗。”云歌有些神伤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啊。”
“嗯。”裴连漪弯起眼,笑颜一如十七年前般净澈动人。
“好啊——!”云歌忽然大吼一声,引来裴连漪疑惑的眼神。
只见威风八面的将军拍了拍大腿,喝道:
“你这么拼命,我不努力助力怎能行?!”
“今晚我就去看着那小子!保证把他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裴连漪双眸轻颤,像松了口气般应了声“好”
天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本就容易犯无聊病的霍景昭变得更加焦躁。
这两天恰逢仙姬和叶洛值守,对着男人黢黑的脸色,机灵的仙姬眼珠子一转,赶忙说起今早裴连漪把师无涯怼的哑口无言、获得了宗门上下一致钦慕的八卦。
“少宗主,你是没瞧见!裴爷好厉害哇,我还从没见过宗主那种吃瘪的表情呢”
在她旁边的“木头人”叶洛也罕见地点了点头,硬邦邦吐出“没错”二字。
寒铁椅上的男人挺直脊背,竖起耳朵,心跳声起伏悬动,生怕错过半分和心上人有关的细节。
曾经能碰到抱到的人,如今只能从别人口中获知他的消息,霍景昭从不知心痒难耐和心急如焚两种滋味在体内碰撞会这般磨人。
当仙姬继续说“不过裴爷最近很少吃肉,一吃就吐”时,黑衣男子终于忍受不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扯得寒铁哗哗作响:
“让他来见我,让裴连漪来见我——否则我今晚就杀了你!”
仙姬正吓得面如土色,门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你现在杀只鸡都困难吧。”
“是你。”看见那张沧桑又不失英气的脸,霍景昭猩红的瞳孔一动。
云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给了仙姬一个眼神:“今晚我来守夜。”
“多谢将军多谢!”仙姬就像见了活菩萨,赶忙拉着叶洛跑了。
望着他俩仓皇逃窜的背影,霍景昭冷冷地“切”了一声,故意吼道:“两个临阵倒戈的叛徒,我迟早宰了你们!”
暗室的门咚的一声关闭,将男人的怒吼隔绝在瀑布后方,山谷又恢复了沉寂。
似乎知道椅子上的男人现在是“一级危险生物”,又或许是因为荔州海路沉船的事,云歌站在墙边没动。
他和霍景昭就像天生的矛和盾,都是万中无一的利器,却因为某个人,始终不对靶。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要被这小子骂一晚上的准备,可现在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跳动,云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他闭起眼靠着墙,刚要入睡,不料耳边突然传来霍景昭的声音:
“喂,姓云的,我讨厌你。”
在别人快睡着时大声说话,无异于搁人头顶上放炮仗,云歌浑身一震,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这小子平常就阴险狡诈,不出声时更有一肚子坏水,这分明是瞅准他放松的时机故意使坏。
他握紧拳,青筋暴起:“你以为我喜欢你——?!!”
霍景昭翘起嘴角,得意地哼了两声歌。
云歌怒吸一口气,刚要回击,又被霍景昭沉声打断:
“我是不喜欢你,但有些话只能告诉你。”男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云歌,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噬魂钉在我体内长达十年,早就深入经脉,即便能拔除成功,也可能变成废人,更可能性命不保,如果最后我出什么事的话,他就,交给你保护啊呃!!”
“你这个混账!!”霍景昭话没说完,云歌就扑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
“嗬呃!”霍景昭完全被这一拳打蒙了,从火辣辣的疼痛中清醒过来,男人瞪着眼,不禁怒吼:
“姓云的你是不是!”
“你个混蛋!”有病二字尚未出口,云歌又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眼眶发红:“你再说下去,我真的会把你的牙齿打碎!”
“你”眼前的人和自己针锋相对已久,总是少言寡语,除了风暴沉船那次,霍景昭还没见过云歌这般激动的样子,他神情微变,正要说什么,对方却黯黯松了松手劲,声音变低:
“裴连漪身边不缺任何人,唯独你只有你才能给他未来和幸福。”
他盯着霍景昭如渊的双目,一字一顿:“他、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深爱着你这个混蛋,所以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霍景昭眼睑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似的,脸色白了又红,回过神来,他低笑一声:“啊咧?我怎么记得半个月前在兰宫还有人说,就算杀了我也要带走他呢?”
云歌面上怔住,他肤色是深了点,脸皮儿却极薄,此刻对着霍景昭戏谑的表情,他五官抽搐,怒道:“死小子,现在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吗?”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他垂下眼,收起了方才的顽劣:“我当然想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只是”
话音一转,那桀骜的眉眼透出罕见的茫然不安:“他把我变成了一个天底下最普通的男人啊。”
他扬起一个自嘲的笑:“我开始怕死了。”
云歌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他虽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鲜少失手,但每次凯旋仍有一种强烈的迷惘,同样是刀尖舔血,他太明白霍景昭的滋味。
因为有了软肋,有了想保护的人,才会变得无坚不摧,又脆弱不堪。
沉默许久,他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哑声道:“一只鹰应当翱翔于天际,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哪怕是命运、血仇、生死,也无法阻拦它振翅高飞。”
霍景昭两眼发直,默念着他的话:“鹰么?”
“啊。”云歌转头看着外面的天光,淡淡地应了一声。
夜色降临,水滴自石壁滑落,嘀嗒、嘀嗒,敲打着说不清的心绪。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云歌慢慢后退两步,双手抱臂,话音有几分困惑:“你怎么从来都不问他的过去?还有,从我到这里,你也没问他最近如何。”
霍景昭轻哼一声,笃定道:“既然你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就证明现在的裴爷绝对安全,我又何必问?况且,”
他顿了顿,像是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视线骤然灼烫:“他可是裴连漪啊,不论陷入何等境地,他都会做出对自己和裴府最有利的选择,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他,不管过去是痛苦、快乐,还是屈辱和荣耀,我都相信着他,因为他可是裴连漪。”
云歌完全怔住了,他眼底翻滚着震惊、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动容。
回过神来,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此时他终于明白裴连漪为何对霍景昭心甘情愿。
这世间半明半暗,万物周而复始,有人机关算尽,有人画地为牢,也有人会对着几株兰花自言自语,而繁华落尽,裴连漪所求的不过是“懂得”二字。
霍景昭并非不在意,并非不恨不嫉妒,而是因为相信,相信着他的脆弱和强大,相信他的痛苦和不得已,所以不问,不疑。
可是这一次,他抛下了自己和裴府,做了另一个选择呢望着神色笃定的男人,云歌在心底默然道。
一夜安宁,天亮后,听着霍景昭均匀的呼吸声,云歌悄然离开了暗室。
他走后,原本椅子上熟睡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他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门,墨色双目暗流涌动,刻着无尽的担忧。
裴爷,你究竟在做什么?
又过了几天,当霍景昭觉得自己像被压在山里的猴子,都快和石头长到一块儿的时候,暗室终于迎来了清雅的兰香。
“连漪!”听着门被推开,男人就像在无边沙漠里干涸已久的猛兽,他如火如荼,望眼欲穿,全身都叫嚷着扑过去,吮//吸那片丰//饶的秘地。
裴连漪险些被那滚烫的眼神吓坏,他脚步微顿,侧头吸了口气,等脸上不那么红才走近霍景昭。
许是刻意为之,他松松地披着件梨花白外袍,内里只穿了件素色寝衣,水丝般柔滑的料子若隐若现,在逼仄幽深的暗室仿佛能看到其微隆的小腹,一头鸦色发丝垂在腰际,面若春醺,足矣让所有雄性垂涎欲滴。
可这时霍景昭却皱了皱鼻子,敏锐地嗅到一缕酒气,他脸色骤变:
“你喝酒了?”
不等裴连漪开口,霍景昭就急得嗓音变调:“你怎么能喝酒呢?!”
裴连漪淡定地看着他,刚要争辩什么,霍景昭忽然笑了,他靠着椅子背,故作不在意:
“罢了,你想喝就喝吧。”
说着他瞄了眼裴连漪的小腹,语气促狭:“等宝宝出来后变成一个笨蛋,我就告诉他是你娘亲贪嘴害得。”
“你说什么?!”听他要给宝宝告状,裴连漪顿时又羞又怒,刚平复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霍景昭一脸不以为然,甚至又哼起了歌。
裴连漪见状忙压下心中的羞意,淡淡道:“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像那天一样把你弄晕过去?”
“别——!”年轻男子霎时急红了眼,他像犯错的孩童般吼了一声,又呐呐道:“这些天真的好想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话是烈酒浇身,瞬间让裴连漪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走上前,像过去那样坐到男人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俊脸,趁霍景昭不备,突然深深地吻了上去。
“裴爷你嗯唔!”霍景昭诧异地瞪大眼,想到那天被这人用//嘴//迷//晕,他下意识想躲,却又无法抵抗突如其来的情动,忍不住品尝起裴连漪柔嫩的唇瓣。
“景昭嗯,景昭”裴连漪纤长的手按住男人的胸口,吻得又深又用力,像要把这些天的思念煎熬都发//泄出来。
裴连漪喜净,以往做那些亲密的事,两个人不是在裴家整理有序的书房,就是在洁净的软榻,像这样不分场合不顾一切极为少有,
在这堪称阴黑污浊的地方亲吻,让两个人都异常焦灼,可体内的血、跳动的颈部血管还有每一寸皮肤都诉说着兴奋和疯狂。
只要是霍景昭,只要是景昭,变得污//秽、变得不堪也没关系
数日来霍景昭胸前的噬魂钉一直隐隐作痛,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细腻的指尖、他唇齿间勾人的香气,和早已熟稔却夜夜渴望的身躯。
“呜呃!景、景昭。”
感受到粗鲁的动作,裴连漪想逃,霍景昭却闷哼着追上去,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时机,这时他才尝到一股醇厚的葡萄酒香。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裴连漪头晕目眩,气喘吁吁,男人才肯放过他。
“好甜。”霍景昭砸吧砸吧嘴。
面对男子疑惑的眼神,裴连漪指着自己被亲红//肿的嘴唇,眼尾含情:“我没有喝酒,只是把葡萄酒涂在这里,让你尝尝。”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霍景昭顿时心如鹿撞,他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鼻息紧了又紧,郑重道:
“如果今后每天都能见到你,我也不会忘记这一次。”
明明是个喜欢乱撞一气的小畜生,说起情话来竟这般熟练。
裴连漪羞得无地自容,他在这方面极少主动,眼下怀着让男人记住自己的心思才做出这种事,本以为能游刃有余,结果霍景昭一句情话,就让他束手无策。
“嗯”裴连漪眸光摇摆,靠在霍景昭怀里,脸红到了脖颈。
霍景昭用下巴似有似无地碰他的头顶,余光看向裴连漪的小腹,瞳色渐深。
“小兔崽子有没有”
“宝宝很好。”
两个人默契十足,压在喉咙里的话同时脱口而出,裴连漪讶异抬眸,对上霍景昭深邃的眉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又一次异口同声,说完后俩人都笑出声。
霍景昭凑近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
“我是想知道小崽子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就高贵优雅,像我便要闹腾点。
裴连漪再次靠在他肩上,默默不语,眼里盛满柔光。
“谈情说爱也该到此为止了。”就在两人温存之际,暗室突然响起一道阴冷突兀的声音。
只见师无涯站在门边,用阴沉变形的表情盯着二人。
不等霍景昭开口咒骂,他便大步上前对裴连漪道:“裴家主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说着他自顾自走到桌前,翻动着桌上的药瓶:“你在这儿,只会让我和景昭分心。”
裴连漪双眸暗了暗,立刻压下一腔柔情和不舍。
今天是第十一天,是为霍景昭拔除噬魂钉的日子,也是他即将披上嫁衣赶往师家,替师无涯复仇的日子。
“当然没忘。”裴连漪冷声回应,从那个他贪恋至极的怀抱退出来,他靠近师无涯耳边,眼眉如刀,声线极低:“记住,他若有什么闪失,我要活剐了你。”
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震得师无涯一抖,险些打翻药瓶。
裴连漪敛起寒眸,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人,强忍着酸楚转身。
“裴爷!裴连漪,你要去哪里?!”眼看刚还在自己怀里缠绵的人离去,椅子上的男人剧烈挣扎,狠声嘶吼:“你给我回来——嗬呃!师无涯,老不死的贱//货,滚开——!”
话音刚落,一股异变狂暴的内力陡然从霍景昭胸前炸开,令师无涯喷出一口血。
“咳——啊!!”
“景昭!”黑色血水淌到脚下,裴连漪惊然回过头,师无涯已经被撞到碎裂的石壁上,而坐着的霍景昭胸膛抽动,粗//涨的青筋从脖颈一路爬到额角,完全丧失了神智。
“快快按住他!否则他会没命的!”师无涯声嘶力竭道。
裴连漪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按住霍景昭的肩,把男人整个圈进自己怀中。
“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
“我不知道”师无涯脸色惨白,神情竟有一丝惊恐:“他和体内的噬魂钉都在抗拒我的接近。”
说着他摊开血肉淋漓的右手:“我刚靠近,就被反噬了。”
看着他焦黑的手掌,裴连漪眼底只有彻骨冰寒:“师无涯,我说过,若救不了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师无涯眉头一紧,正心惊不已,却忽然注意到裴连漪毫无防备放在霍景昭身上的手,看了片刻,他目光变暗,挤出不甘的话:
“虽然不想承认,但如今看来,只有你才能碰他。”
作者有话说:
霍霍:云歌睡觉我唱歌,云歌夹菜我转桌儿
云大舅哥:
师无涯:谈情说爱也该到此为止了!!
霍霍:你特么是法海啊你
师无涯:
裴美人:
坏坏的霍霍也好可爱,想亲亲不够
画外音导演:不要着急,以后你亲他的时候多着呢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咋还chi女属性大爆发了呢
PS:解决了霍霍的身体问题和师无涯之后,再有一呃,最多两章正文就会完结了,下一章霍霍一觉醒来发现被偷家了直接破大防
别问,问就是我鞭//笞,就喜欢偷家梗笑嘻了,杀青戏和番外都会美美的安排,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26章 鹰与花[VIP]
敏锐如裴连漪, 也发现了失智的霍景昭并不抗拒自己。
他眸光微动,立刻抓住这一丝生机,看向师无涯冷问道:“要怎么做?”
师无涯忍下手掌烧伤的剧痛, 咬牙道:“我用内力稳住他, 你趁机拔除他伤口处的铁钉。”
说着他瞥了眼桌上燃烧的伽罗香:“不过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那就快开始吧。”
“等等。”
裴连漪应得果断,师无涯却忽然侧身拦住他,扬声质问:“你真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裴连漪向来自持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耐:“你现在废话就是在找死——”
“哪怕他会忘了你吗——?!”师无涯陡然打断他, 阴鸷的瞳孔含着一种恶意的试探, 忽笑道:“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噬魂钉在他体内长达数十年,这十年来, 每当他发作暴走, 那些钉子就埋得更深, 现在早就和他的血脉经络融为一体, 强行拔除的话,他很可能丧失记忆呢。”
此时正值破晓,夜和黎明交替,渲染着一抹苍茫。
而裴连漪修长清雅的身形立在那片混沌的光影下,半沐着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没有理会师无涯的话, 只毫不迟疑地走向发狂的霍景昭。
望着他决然的背影, 师无涯心下巨震, 忍不住冷嘲道:
“哇,你还真是把无情的态度贯彻到底呐”
哪怕会被忘记, 被霍景昭憎恨, 被他视作陌路, 都要亲手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这就是裴连漪,容楚城四大家族之首的裴家主, 万人敬仰的裴爷,不管面对什么,他都如此冷静决绝,他对旁人狠辣,对自己更是残忍。
师无涯快被这种强烈的无力感逼疯了,他死死揪住受伤的手,血从指缝渗出,带着剜骨的痛和恨嘶吼:
“裴连漪,你就这么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吗?!”
这声歇斯底里的话出口,眼前的人才有了反应,裴连漪在原地站定,侧头睨着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他从不属于任何人。”
“你这个”师无涯的眼睑阵阵抽搐,一股失血崩塌的冷意从背部蔓延,他只能强撑着把手收回衣袖,哆嗦的唇挤出轻笑:“罢了,总之你就快死了,说什么都行。”
说罢他走近霍景昭,开始调动仅剩不多的内力。
裴连漪,最终的赢家是我!
裴连漪的手曾摸过男人的鼻梁,曾在灯火融融时为他系过腰带,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触碰也会变成一种酷刑。
此刻霍景昭完全陷入了癫狂,男人的双目变得猩红空洞,胸口的噬魂钉在内力暴涨下若隐若现,如同冰冷可怖的毒牙。
抚摸着心爱男人的血肉之躯,看着他鲜血淌落,裴连漪抖得厉害,口中却反复呢喃着“景昭,别怕”的字句。
可霍景昭什么都听不见,他拼命挣扎咆哮,强大精壮的躯体震得寒铁椅嘎吱作响,连带铁链也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师无涯见状脸色巨变,急声道:
“照这样下去寒铁链也撑不了多久快动手吧。”
说着他提起内息,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到男人体内。
深知这是唯一帮霍景昭解脱的机会,裴连漪只得硬生生咽下心口的酸楚,抬手靠近对方鲜血淋漓的胸膛。
第一颗。
手指触到血肉里的铁钉时,裴连漪先用衣袖轻柔地擦去男人的血,而与这缕柔情截然相反的是他拔除铁钉的动作。
“嗬啊啊啊——!!”霍景昭仰头咆哮,他已然感受不到痛,声音全是可怖的滔天怒火和杀气。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扭曲狰狞的脸,裴连漪强忍心痛,颤抖道:“景昭,是我,别怕!没事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即便知道此时对方什么也听不见,可他必须说点什么,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止住体内那穿心的疼。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裴府的时候吗?”裴连漪抿了抿唇,声线轻柔如絮:“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在长廊上好奇的东张西望还偷偷看我的兰花。”
狂烈挣扎的霍景昭微微一顿,涣散的瞳孔竟有些凝滞。
沉重的铁钉“锵”得一声离开男人的身躯,带出滚烫的血锈。
裴连漪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唇边弯起一个眷恋的弧度,继续道:“那时我对曹贤下令,不许你靠近主院,其实是因为看见你,我的心就跳的好快,话都不知怎么说。”
“如今想来,恐怕,我早早就爱上了你。”
第二颗。
鲜血喷涌,裴连漪的手几乎抖成了筛子,而霍景昭仍感受不到痛,他只模模糊糊地怒叫着“滚——”、“杀了”,贱//货“ “全都要死” 这些疯狂肮脏又破碎的字眼。
血越流越多,顷刻间染红了半边寒铁椅,裴连漪的手掌,衣襟全是男人的血,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第四颗。
裴连漪哭着用棉纱擦去男人的血,颤声哀求:“别怪我,景昭,别怪我丢下你这么多天,我也很想你,真的好想你”
第五颗、第六颗,他的嗓音已经哑的不成调,泪浸湿了整张脸,也像被这凌迟般的剧痛抽走了半条命。
第八颗。
“嗬呃,嗬”霍景昭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暴戾渐渐变作无力的抽搐,吼声也夹杂着气音。
“景昭!”裴连漪连忙抱紧他,一遍遍抚摸着他的黑发,任由男人沾血的脸贴近自己的小腹:“宝宝也很想你,如果能见一面、能见一面就好了求你,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听到此处,师无涯像被无形的手擒住要害,喉咙不知怎的翻腾着莫名的酸苦。
第九颗。
“景昭,你不该背负这样的命运。”裴连漪的泪一点一滴砸在男人血污的脸上,神情哀伤却坚定:“你该像鹰一样活着,晨起翱翔,日出狩猎,日落归山,一直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第十颗。
裴连漪咬紧舌尖,在口中尝到了苦涩的血味:“就算你会忘记我,我也要你活下去。”他鸦色的发丝落在男人血淋淋的胸口,和霍景昭的黑发相缠,恍若新婚夜下的结发礼。
第十二颗。
“啊啊啊——!!”裴连漪哭喊出声,他牢牢攥住压在男人心脉之间的最后一颗铁钉,即便手指被割破也不放开。
泪溅在手背,和霍景昭喷涌而出的血混到一起,咸苦锥心,密不可分。
最后一颗,惟愿你,百岁无忧。
噬魂钉脱离的一瞬,霍景昭怒吼着弓起脊背,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歪着脑袋倒了下去。
十二颗漆黑的铁钉像断线的珠子噼啪掉落,响声清脆又破碎。
“景昭?景昭!”裴连漪不顾自己的伤,他慌乱捧住男人的脸,试图唤起对方的一点反应。
“他只是昏过去了。”师无涯面容惨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闻声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到霍景昭身上,听着他微弱的气息默然流泪。
石桌上的伽罗香燃烧殆尽,没过多久,暗室门外突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只见曹贤带着数名婢女走进来,紧声道:
“家主,上京的旨意到了。”
老管家面容虚白,眼眶发红,明显是刚哭不久,而他身后的婢女们手捧喜袍,个个神色悲伤,衬得殷红如血的布料更加惊心。
裴连漪从心痛恍惚中回神,看着灼灼发亮的红衣袍,一言不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曹贤压住哽咽,强笑道:“家主,这是上京特派秦公公送来的礼服,听说是御用的缭绫缎子缝制,价值连城呢!”
审视着喜袍上的并蒂莲花,裴连漪心下一阵苦涩。
年幼时他憧憬过这件衣裳,后来回到容楚城生下子缨,他彻底斩断一切情爱念想,不仅将各界的追求者都隔绝在外,更让曹贤烧了所有色泽鲜艳的衣物。
再之后和霍景昭定情,他数次幻想过自己穿喜袍的样子,但知道两人的感情不容于世,他只能把这份渴望埋进内心深处。
不曾想,有一日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穿上它。
“裴家主,该动身了。”眼见时辰不早了,石门边等待的秦公公提醒道。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寂然:“是啊,该出发了。”
离开暗室,瀑布外竟围满了送行的人,云歌、霍夫人、裴府随从和九华宗众弟子都在,却唯独不见裴子缨。
看出裴连漪的神伤,云歌走上前,哑声解释:“子缨昨晚一直在哭,这些天他太累了,我怕他出什么事便没叫他。”
裴连漪了然地点点头,又淡笑道:“有你照顾他,我很放心。”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仙姬:“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裴爷”仙姬慌忙把手背到身后,捏紧手里的紫火包裹,含泪看着他。
早在几天前裴连漪就命宗门部分弟子备下紫火,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和教导,大家早就对清贵端庄却毫无架子的裴爷有了不同的感情,即便知晓裴连漪此举是为了少宗主、为了宗门的安宁,但亲手准备杀死他的东西,对弟子们来说依然格外痛苦。
他们当中多数人无父无母,而裴连漪如兄如父,他的高贵、他的悲悯是照进深潭的明月,给众人带来从未有过的庇佑,让大家惶惶不安的日子有了光亮。
此时他们却要眼睁睁看他陨落,抹杀这缕光芒。
“别为我流泪。”裴连漪的双眸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停在仙姬哭花的脸上,扳开她的手取出紫火,笑的云淡风轻。
别为我流泪,我是为心爱的人而死。
“裴爷!”
“裴家主——”
仙姬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来,弟子们也齐刷刷跪成一片,对裴连漪叩首再叩首,眼中尽是不舍与挽留。
“照顾好景昭。”裴连漪抛下淡淡的话,收回目光,自曹贤手里接过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家主,您的衣摆上还有血!”这时曹贤忽然惊叫道。
裴连漪没有低头去看,他身//下是御赐的汗血宝马,这匹马通体莹白如雪,更使他身上的血滴浓深,猩红到妖艳。
九华宗的弟子们此生都忘不了这一幕,只看裴连漪直接从婢女手捧的银盘里抓过喜袍披到身上,殷红的缭绫如水般流泻,红纱遮住他衣下的血,亦挡住了他冷矜的脸。
秋水为神玉为骨,他在红纱下傲然抬头望着巍峨群山,眼角眉梢隙间探出一抹孤高,是捉不到的月光脊骨,是经年历练的飞天霜雪。
“诸位,后会有期。”
“驾——!”不等众人反应,裴连漪便抬手挥鞭冲了出去。
见骏马啼鸣飞奔离去,众人这才回过神匆忙追上,依依送别。
“裴爷——”
“家主——保重保重呐!”
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裴连漪没有回头,他定定看向前方,任风吹起马鞍猎猎作响。
“驾!喝——!”
这几日山里的石榴花开的正盛,花瓣洋洋洒洒落了满山,而他一袭红衣,马踏飞花,仿若卷起千层赤血。
风也摇,花也摇,雨也飘摇。
记得当初他到霍家小院找霍景昭时也是如此,一样的山路,一样的风起云涌,心中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晚的他满心怨怼和失落,但更多的是迷茫,他不明白男人为何总对自己若即若离,不明白他为何要来招惹他,更不懂他看向自已时为何琢磨不定。
而此刻他终于解开霍景昭的枷锁,打碎埋葬多年的棱镜,触到了冰封之下那颗赤淋淋的心。
黑夜变作黎明,苦痛变作腥甜,爱与恨变成了再也斩不断的红线。
景昭,你知道吗?鹰的寿命原本只有四十年,可当羽翼变厚、爪子变钝、喙变弯,它便飞到悬崖峭壁上,用老化的喙击打岩石,待旧喙脱落、新喙长出,便是它浴血重生之时。
风动林起,突然吹落了头上翻飞的红纱,裴连漪没有停下,没有回身去找,而是“驾——!”地大喝一声,继续前进。
我不再迷惘,不再退却,对你的思念,也比那时更加浓烈。
“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马背上的人轻笑着叹息,向容楚城一路疾驰。
而在不远处的山峰上,看着那一袭红衣消失在山路尽头,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闭了闭眼,含着苦意低笑一下: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呢。”
“宗主”桑刹担忧地垂下眼,追问道:“您觉得裴家主此去会成功还是失败呢?他真的能杀了师家那些人吗?”
师无涯怔然站在漫天飞花中,突然冷哼一声:“他能不能灭了师家,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
要用仇恨拴住一个人是何等的愚蠢惨烈。
怪只怪爱的不纯粹,恨的不彻底,那么最起码在离开时能让他不那么丑陋。
“是我输了。”
“宗主?!”桑刹讶然抬头,他自幼跟着师无涯,看着他深陷血仇,又看他一手创立九华宗独霸一方,阴狠狡诈的、冰冷严酷的、意气风发的,他见过师无涯不同的模样,却从未看过他如此落寞。
“我们走吧。”师无涯敛起半毁的眉眼,转身快步离开山崖:“该找个地方好好疗伤了。”
“是是!宗主您等等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桑刹擦着泪连声答应,赶忙追上他的背影。
霍景昭很久都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年幼时为维持生计,他整夜睡在人畜不分的码头,招工的哨声一响,便要和其他人抢活儿干;后来他总梦到霍莲和霍骅的脸,听到他们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哭再后来,为了修炼邪功复仇,他夜宿荒山、茹毛饮血,早就不知安稳入睡是什么滋味。
只有只有抱着裴连漪,嗅着那柔润的兰香,他才能卸下防备,真正地阖上双眼。
“景昭!景昭你醒醒,别吓娘娘只剩下你了”
嘀嗒,像有什么液体滴在脸上,是谁在哭么?或者又是那该死的暗室石壁上流下来的水?
昏迷的男人皱起眉,无意识握紧拳头,
好吵!太吵了!
他在哪里?
对了,他在暗室里,裴连漪不知怎么就和师无涯联手,要移除他体内的噬魂钉,然后他发了疯的挣扎、怒吼,全身的肌肉撕裂剧痛
最后的记忆,似乎是一双细腻修长的手把他揽进怀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景昭别怪我,对不起
裴连漪的衣裳很薄,他因紧张微微耸起的双肩,匀称的轮廓都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料子印到了霍景昭心上。
“裴爷!裴连漪——!!!”像冲破了无尽的梦魇,男人突然大叫着醒来,坐起身慌忙寻找那个身影。
此刻距裴连漪离开九华宗已过了一天,宗门上下都陷入了极度悲伤,众人正在寝殿外守候,忽听男人的吼声,纷纷仓皇地冲了进去。
为首的是霍夫人,见霍景昭醒来,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泪如雨下:“景昭!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娘你怎么会?啊呃!!”怎会在这里?发现自己不在暗室,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寝殿,霍景昭刚要掀开棉被下床,却感到胸前一痛,闷哼着跌坐回去。
“景昭别动!你伤得很重,伤口随时会崩开的!”一旁的裴子缨赶忙按住他,哑声劝道。
霍景昭定了定心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裹满了纱布。
“我这是”他按住厚厚的布,试着提起内息,发现经脉里的噬魂钉和常年压制他的剧痛竟都消失了。
以往紊乱的丹田变得暖意融融,内息流转自如,连胸膛的骨骼都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畅。
看霍景昭瞳孔骤缩、惊疑不定,观望已久的云歌上前一步,松了口气的哑叹道:“死小子,还好你挺过来了。”
霍景昭猛然抬头,黝黑的眼一一扫过寝殿里密密麻麻的人。
云歌、娘、裴子缨、曹贤、仙姬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他最最渴望见到那一个。
年轻男子霎时红了眼,他焦急地扑向云歌,一把扯过对方的衣领,怒声质问:
“他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里——?!”
没人回答,或是说没人敢回答。
没有噬魂钉压制,现在的霍景昭就是彻底挣开枷锁的血修罗,动一根小拇指都能把众人碾成粉末。
“景昭你冷静点!”就在大家吓得连连后退时,霍夫人忽然开口解释道:“商会出了点事,裴爷便先回容楚城了。”
不等霍景昭反应,裴子缨便在霍夫人的示意下附和道:“没、没错,爹一向以家业为重,你也是知道的。”
话说到后面,他的嗓音有几分颤抖。
霍景昭谁也不听,他只死死盯着云歌,一双如渊的黑眼仿佛要把人洞穿:“真的么?”
云歌背着手,虽神色不明,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霍景昭绷直的后背一松,眉峰展开,看架势是要躺回床榻上。
见他不再逼问,众人面色渐缓,可下一秒,男人就像盯上猎物的豹子突然暴起,一把抓过裴子缨,用两指精准锁住他的咽喉。
“啊——呃!景昭!”裴子缨痛苦地皱起脸,凄厉地叫了一声。
“霍景昭你干什么!!”
“少宗主,不要啊——”
眼见裴子缨被擒,云歌等人登时脸色大变,纷纷想冲上前救人。
“都别过来。”霍景昭面无表情地伏在裴子缨耳边,如窥伺猎物般露出墨色双瞳,眉弓压的极低,叫人不寒而栗:“云歌,我只听你说,一切以裴连漪性命无虞为主,你给我保证他安全回府了。”
“咳——啊云,舅舅!”裴子缨无力地抓挠着男人的手,发出孱弱地哀叫。
看他在男人掌中憋的小脸涨红,云歌脸色发青,隐在衣袖里的手掌紧了又紧:“没错,一切以他为主。”
“好,很好。”霍景昭定定地看他片刻,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呜呃!”裴子缨从男人的大掌里滑落,哆嗦着瘫软倒下。
“子缨!”
“小少爷——”
云歌和曹贤急忙冲上前接住他,见裴子缨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沉稳的将军终于忍不住咆哮道:“霍景昭你这个疯子,你怎能对子缨动手?!他为了照看你,两天都没合眼”
“什么啊。”霍景昭冰冷懒散地瞥他,纵身翻到床榻上,手搭着膝盖不以为意的嗤笑:“谁让你们都用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要怪就怪你们的表情都很欠打。”
这个混世魔王,即便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身上还千疮百孔的,也一如既往的敏锐和疯狂。
若叫他发现一丁点儿端倪,在场的人都会被他撕成碎片。
过去有裴爷在,男人还勉强能收起爪牙,今后没裴爷管束,大家伙儿可怎么办呢?想到此处,众人一筹莫展。
“诶呀时候不早了,景昭伤的重,我们就先出去让他好生歇息吧。”察觉到空气中微微流窜的恐慌,霍夫人主动站出来打圆场。
九华宗众弟子哭着熬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外加对毫无束缚的少宗主避之不及,便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寝殿。
听众人的脚步声远去,云歌看向床上的男子:“你的经脉刚刚恢复,不要冲动,否则难受的是你自己。”
霍景昭冷哼一声:“你关心我?真罕见。”
“”盯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云歌的表情阴了下来。
霍景昭被他看的莫名心烦,便不耐地摆摆手,云歌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霍景昭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胸口,像要把裴连漪留下的温度聚拢到掌心。
摸着摸着,他俊朗深沉的脸忽而漾开一个无人见过的傻气笑容。
连漪,等我
有云歌的保证,第二天霍景昭便开始了复健行动。
他年轻力壮,身体底子又好,在寝殿练了几个时辰就能下地自由行走,虽说和之前施展轻功来去自如有差距,但也足够让追着给他喂饭的宗门弟子头疼。
更让大家伙头疼的是,自打清醒过来,霍景昭每见一个人就兴致勃勃地说回容楚城要对裴爷求婚,挑什么日子时辰、婚宴多少桌这类的话。
弟子们听在耳中,既心酸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躲开,闹得宗门上下充满了古怪低沉的气息。
仙姬也常跑到裴连漪住过的寝殿偷偷掉泪。
裴爷,您知道吗少宗主他没有忘记您,
他时时刻刻都想着您,念着您。
可回应她的只有玉璧下的潺潺流水,和漫长的夜晚
这天早上霍景昭特意去看了后山的鹰。
纵身跃上参天松树,他发现之前的孤鹰居然找到了一只雌鹰,还弄了新的窝。
两只鹰依偎着新筑的巢穴,交//颈摩挲,啄弄羽毛,亲密的叫人眼热。
霍景昭懒懒地趴在树上瞧着它们,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久久不能平静。
鹰的翅膀和他小臂差不多大,他却根本不怕,还伸手戳了戳鹰嘴(喙),嗤笑道:“小东西,你倒先一步老婆孩子热树头了。”
顿了顿,年轻男子深邃的眸落到远处,兀自低喃:“听说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要是伴侣死了,它也就死了啊”
这时躲在暗处的裴子缨终于忍受不了,他自丛林冲出来,痛哭大叫道:“景昭,爹爹为救你和师无涯做交易带着紫火去了师家,你快去救他!再晚点他就没命了!”
“你说什么——?!”乍听这话,霍景昭面色惊变,汹涌着极度的怒和惊骇,整个人几乎碎裂殆尽。
“子缨!你怎么能告诉他?!”追着子缨前来的云歌顿时慌了神,他毫不意外对上霍景昭崩裂喷火的眼,被那黑目中铺天盖地的杀意震得心下一惊,无法动弹。
裴子缨崩溃地蹲下//身,哀戚道:“云舅舅,再不说的话,知道真相后景昭会杀了所有人!他会杀了我们的!”
他哭的绝望又恐惧:“景昭,你快去快去救爹啊!”
霍景昭飞快跳下松树,眼底迸射着要把万物撕碎的狰狞。
“不——!这是连漪的决定,他的命是连漪换来的,我不能让连漪的心血白费霍景昭你不能!”云歌白着脸正欲阻止,可话没说完,霍景昭便像出鞘的血刃朝他袭来,他本能地闭上眼,做好了被一拳打倒呕血三尺的准备。
然而男人只是冷冷地越过他,留下句毫无感情的“等我找到他,再跟你算账”便迅速消失。
尽管预想的拳头没有到来,云歌却感到一团看不见的黑气将自己凌空绞杀,让沾过不少人血的他都恐惧不已,身形趔趄几步。
“云舅舅!你怎么样了?!”裴子缨急忙扶住他,惊惶地问。
看着他哭红的小脸,云歌默了片刻才哑声问:“子缨,这样你真的没关系吗?”
按照计划,霍景昭醒来后若没有失去记忆,就会留在九华宗养伤,待伤势痊愈,他便正式接管宗门成为宗主,而裴子缨也会依照父亲的嘱托常伴男人左右;若霍景昭失去记忆,大家就会像和裴连漪约定好的那样,促成他和裴子缨的婚约,让他忘记过去
不论哪一种可能,裴连漪都为儿子留下了接近霍景昭的机会。
他为所有人留了生路,却独自走向孤零零的死局。
裴子缨绝望地摇头,泪漱漱滚落:“云舅舅,爹肯为我死,也肯为景昭死,爹的心只有一颗,我又怎能将它分成两半呢?”
“景昭说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伴侣死了,它也就死了。”重复着男人的话,他彻底哭倒进云歌怀里。
“子缨”云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用粗糙的手轻拍裴子缨的脊背,默然陪着他。
另一边,霍景昭不知疲倦的施展轻功,在林间疯狂穿梭。
胸前的伤因狂奔开裂,血水浸透了棉纱,他却浑然不觉,继续不眠不休地追寻裴连漪的踪迹。
终于,在落满花瓣的丛林,他找到了一片被树枝勾住的红纱。
霍景昭将红纱攥进掌心,描摹着它的边缘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怀中,而后再次起身,朝容楚城的方向飞奔。
裴连漪,等我等我!
三天后,城门大开,容楚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此时师家红绸盖地、张灯结彩,门庭楼阁堆满了珠宝玉器,百桌宴席从厅堂一路铺到庭院,好不奢靡。
而在新婚的喧闹繁华之下,各家掌柜和来往宾客却神情各异。
收到裴师两家联姻的消息时,大家都震惊不已,毕竟众人还没从“假冒鬼面杀人、霍景昭是真鬼面又是九华宗少宗主还和岳丈相恋”这一连串的冲击里缓过来,便又惊闻裴连漪要和师无涯成亲,乃至今个儿坐到宴席上,部分人都是懵的。
当然也有一些流言蜚语和肮脏的声音。
“听说了吗,裴爷好像追到了九华宗,结果啊哎,这一遭下来,咱们高贵的容楚明珠怕是要变作败月残花喽。”
“我呸!就算残花也有得是人要,别说师家,上京还有一群老爷日日惦记着呢。”
“平日看不出呐,谁成想一家之主竟是人尽可夫的”
“被自己亲选的赘婿玩了个透,真是丢尽颜面啊。”
一片乌烟瘴气里,有人摇了摇头:“要我说裴爷未必会来,求上京赐婚不过是想挽回点面子罢了!”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什么的都有,说着说着,酒菜也冷了三分。
眼见气氛愈发沉闷,有人站起身想打退堂鼓,不料此时门外的喜官突然高唱一声:
“裴家主到——”
“快快收声!你们不要命了!”
庭院霎时惊的人仰马翻,
这个称谓就像是一记惊雷,是悬在喉头的一把利剑,是不容置喙的最终裁决,它提醒着他们这个男人曾经的雷霆手段、他的权贵威仪,还有他是如何让四大家族矗立顶峰,又是如何在容国引起令人胆寒的风暴。
众人立刻屏息而立,直愣愣地盯着大门,却不见有人走进。
“人呢”
“怎的不见裴爷?”
他们正站的两腿发麻,门外陡然传来一阵马声啼鸣,定睛一看,裴连漪竟然骑着马踏进了师家大门。
他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泱泱的人群,目光扫过之处天寒地冻,吓得方才几个嚼舌根的大气都不敢出。
一向注重礼仪规矩的裴爷策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婚宴上,已足够叫人惊掉下巴,而相比过往的端庄冷情,此刻的他更显霸气凌厉,那架势瞅着不像结亲,倒像是来杀人的。
“连漪!你,你终于来了。”师承祭同样穿着明晃晃的喜服,见裴连漪到场,他又惊又喜地走上去,话都说不利索:“我还以为,你,你不愿意不不,连漪,今后我会待你好”
“人都到齐了么?”裴连漪打断他的话,巡视四周。
师承祭被他问的一愣,又记起这人最重排场,忙得意地回道:“上京赐婚、你我结亲乃是容楚城、不,整个容国瞩目的盛事,谁敢不到场?!师家的列祖列宗都要为我们庆贺呢。”
“很好。”裴连漪暗暗捻着衣袖里的紫火引线,偏过头轻笑:“那就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不可以开始不可以开始!!
画外音导演:急了(杰瑞表情包jpg.)
们连漪宝就这样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救老公
霍霍:
黑霍霍:
别逼我出来扇你们
画外音导演&围观群众:
一个字,快跑!!
子缨:
我一直在哭
师无涯:
我一直在输
画外音导演:霍霍能否成功抱得美人归?小珍珠如何诞生?抢婚大戏即将拉开帷幕?预知结局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127章 没有你的世界[VIP]
师家祖训以海为尊, 不仅平日祭祀、占卜祭祖要先请神,就连结亲也不拜天地,只拜海神, 久而久之, 这也成了百姓们默认的事。
“恭请海神像——”只听喜官一声唱罢,几名下人忙小心翼翼地抬上石像,在四周布置好沾血的贡品。
据说海神像是深海灵石幻化而成, 可从外观看却没有丝毫灵气, 反倒透着一种古怪,它通体呈沥青色,面带斜雕触须, 两只凸露大眼在日光下瞪着众人, 像刚从水面浮起的黑珠子。
看着石像下犹在滴血的祭品, 裴连漪猛然感到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正是这愚昧的献祭把活生生的人斩断羽翼、害死了师无涯的生母, 引起无数内乱争斗,正是这种仇恨的悄然滋生和蔓延,让霍景昭身陷囹圄十年,受尽折磨苦楚。
也正是这该死的教条、腐朽的束缚让他自幼禁足、变作家族的养分,让他和景昭不容于世、更是即将天人永隔那一串串血是腐烂的荆棘, 是烧红的刺刀, 刺出了裴连漪的怒、他的悲, 他经年积压在心的恨!
什么长老?什么礼教严规?他今天就要它们统统灰飞烟灭——!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准再拜海神,一切祭祀立刻废除。”裴连漪站在庭院中间, 冷冷下令。
“什、什么?”他身旁兴致勃勃要拜堂的师承祭僵住, 在场宾客亦吃了一惊。
“我说我不要拜它。”裴连漪冷声重复。
师承祭脸色暗了暗, 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连漪你今天是怎么了?正因为有海神庇佑,城里才能风调雨顺, 咱们的生意和四大家族才能长盛不衰呐!”
“就是呀,是啊”四周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裴连漪面不改色,唇边却划过一抹轻傲:“船是我造的,路是我开的,你们拜它不如来拜我。”
“裴家主,您太过分了!”堂上的师家长老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喝道:“今日是在我师家的地盘上,不是在您裴府,您骑着马闯进大门也就算了,眼下竟还在大庭广众下口吐狂言,将海神大人视为无物,这成何体统?”
“诶哎!长老们莫急。”喜官见形势不对,忙打圆场道:“裴家主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不如先饮杯茶吧。”
见裴连漪脸色苍白,一旁的李蛮儿忧虑蹙眉,忙凑近轻问道:“裴家主可是身子不适?”
“”裴连漪白着脸对她摇头,又暗暗做了个“快走”的口型。
看出他的异样和紧张,李蛮儿有些莫名,眼底闪过巨大的困惑。
裴连漪去九华宗的那天虽萧瑟落寞,她却觉得对方定能带回霍景昭,甚至有九成把握,毕竟那小子每次瞧裴连漪的眼神就像要给人吃了,
她不了解作为少宗主的霍景昭是什么样,但她知道,真正的霍景昭根本按耐不住对裴连漪的欲//望,她一直坚信这一点。
因此得知裴连漪要和师承祭拜堂她压根不信,可今个儿站在师家喜堂,瞧裴连漪骑马前来,李蛮儿内心不禁咯噔一下。
莫非裴连漪当真如传闻所说,先被赘婿始乱终弃,又被上京当做“礼品”、“棋子”赐给了师承祭?难道他真的在上京那边失势,裴府当真大势已去了吗?
见裴连漪冷脸不语,另一名长老将茶盏往桌上一扣,摔出刺耳的声音:
“身子不适?想必裴家主还惦记着您那‘好’赘婿吧?”
说着他狎昵一笑,抚须道:“裴家主,您莫怪老夫心直口快,既然您求上京赐婚裴师两家,想进这个门,就得先守师家的规矩!”
此话一出,庭院霎时一片哗然。
容楚城方圆百里乃至上京谁不知道裴爷最好颜面,而师家长老这番话不异于当众羞辱,他岂能受得了这种气?
“规矩?”果不其然,裴连漪的脸又冷了三分,瞧着众长老的目光就像在看死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规矩。”
长老顿时气的浑身哆嗦,怒道:“好!好啊,裴家主不拜海神,那就向海神大人请罪吧!”
师承祭当即坐不住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将裴连漪占为己有,哪能在这节骨眼上坏事,于是不等裴连漪开口,他便拱手站出来道:“连漪就快成师家的人了,有什么事不能拜堂后再说?戚长老又何必咄咄逼人,搞得这么严重呢。”
他口中的戚长老乃是长老中排行老七的师戚,师家海运和各行当的营生由师承祭打理,但涉及祭祀典礼却由长老们定夺,而师戚在其中分量最重,说一不二,也最看不惯师承祭对裴连漪那副哈巴狗似的讨好相。
师戚立刻将他堵回去,冷声呵斥:“师家主莫被美色所惑,忘了一家之主的职责!你要成亲也得把之前裴家主欠的账一笔笔算清才行!”
他转向裴连漪,眼神阴鸷,步步紧逼:
“裴家主招邪祟魔头为婿,引狼入室,害得商会人心涣散、叫四大家族元气大伤、鸡犬不宁,更有数十名掌柜被那鬼脸所杀,今天他们的家人都在场,裴家主是不是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啊?”
这话如当头一盆冰水,让在场宾客霎时鸦雀无声,他们当中有来瞧热闹的、有居心不良的,更有被害掌柜的遗孀遗孤,听到此处,内心皆有些动摇。
师戚见状乘胜追击,狠笑道:“只要裴家主肯向海神请罪,这些账就一笔勾销了!”
“裴爷是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没错,鬼脸的事还没完呢!”
青花镜在祭祀大典上掳走裴子缨后,尽管忙着搜寻儿子的下落,裴连漪却没忘记安抚人心,找到子缨后,他便以商会的名义给那些遗孀不少产业,更送他们家中小辈入京为官,这群人若安分守己,足够保他们几世的荣华富贵。
但面对“失势”的容楚明珠,贪婪的欲壑早已占了上风。
没人能抵御将高岭之花踩下泥沼、尽情折//辱的诱//惑。
若锁住裴连漪的手脚,将他按在海神像前,逼迫他三跪九叩,遍体鳞伤,哀叫呻//吟会是多么令人血脉贲张的景象
“来呀,伺候裴家主向海神请罪!”单单想象着那画面,师戚便两眼发光,激动的催促道。
“是是!”四周的师家护卫起初不敢动手,可看着裴连漪如玉的侧脸,盯着他喜袍下的冷矜身姿,一股肮脏的欲//望悄然滋生,催发着他们蠢蠢欲动的脚步。
“放肆——!你们这群狗东西反了天,连裴家主都敢碰,都不要命了!”李蛮儿杏眼怒睁,大喝一声。
“我我们,这、”护卫们一时惊恐不已,不敢上前。
“别管她!都给我上——!”
“是!”有长老们撑腰,众护卫不再犹豫,立即蜂拥而上。
“裴家主,当心!”李蛮儿急呼着想冲过去,却被人墙挡住,根本近不了身。
就在此时头顶陡然传来一声巨响,几把利刃隔空刺穿海神像,瞬间削了几名长老的白发,一道众人再熟悉不过的、鬼魅般如影随形的粗粝男声传来:
“我倒要看谁敢碰他——?!”
裴连漪蓦的一颤,这声音烙在心间,又像镜花水月,让他不敢相信不敢回头,只怕一转头就变作泡影。
众人恐慌的循声看去,来人身穿黑衣胸覆黑甲,手戴玄铁护腕,腰系两条红缨绳,墨发束起,俊美无俦的脸翻涌着骇人的杀意,正是他们口中那个对裴连漪“始乱终弃”的赘婿!
霍景昭眼中只有那个刻入骨髓的背影,看着静立不动的裴连漪,他目眦欲裂,怒吼道:
“裴连漪,你敢怀着我的种嫁给别的男人?”
一言如雷惊满堂。
裴连漪端正的脸骤然涨得通红,他强压下要蹦出心口的悸动酸楚,转身直勾勾撞进霍景昭墨色的眸。
这一眼有庆幸、有不舍缠绵、牵挂倾慕,有太多太多诉不尽的爱恨痴嗔,让两个人都忘了呼吸。
霍景昭全然看呆了,眼前的裴连漪身着绯红浓艳的喜袍,胸前金线细绣的并蒂莲瓣瓣分明,压在他成熟匀称的身躯上,更衬他容姿清贵,艳绝四方。
视线捉到他内敛的情态,霍景昭脑海的思绪被尽数抽空,
这烛光灼灼的喜堂,红浓的合卺酒,是他曾在心中演练无数遍的画卷,他梦寐以求。
“霍景昭,你这个杀人魔头居然还、还敢出现?!”师承祭大惊失色,急忙下令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拦住他!”
“是是!”全副武装的死士赶忙拔刀冲上。
霍景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身却爆出毁天灭地的血气威压:
“我九华宗宗主霍景昭今日要娶裴家家主裴连漪为妻,谁敢拦,谁死——!”
话音一落,一股肉眼可见的惊骇气浪自他身上轰然炸开,陡然将周围的死士震出两米开外,呕血不止。
“景昭”听得那句“娶他为妻”,裴连漪神情怔忡,心跳的飞快。
从九华宗回容楚城的一路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霍景昭,想他有没有平安醒来、伤口有没有愈合,想他会不会追来,直到跨进师家大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又看,还在奢望男人的身影。
就在他失魂落寞,当他八面受敌,霍景昭竟真不顾一切地赶来了。
他来了,这就够了。
“连漪,跟我回九华宗!”霍景昭无视四周惊恐的人群,不容抗拒地走向裴连漪。
看着他偏执血红的双目,裴连漪心尖巨颤,急忙想阻止:“不景昭不能、”
“啊啊啊——!快、快跑呐!”
“过来”二字还没出口,只听“轰”的一声,预先埋下的紫火雷引线已“呲呲”燃尽,陡然炸毁了师家楼阁北角。
顷刻间青砖瓦砾翻飞,落到庭院的喜宴上燎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火。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长老们被炸的抱头鼠窜,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家主——快逃,呃啊!”一时间山摇地动,李蛮儿正欲拉住不远处的红色衣袂,却被裴连漪一把推了出去。
“快逃——!”
“裴家主!”李蛮儿被那股强劲的力道一下推出门外,只能趴在地上挣扎回头,眼睁睁看坍塌的房梁将裴连漪迅速掩埋。
“裴爷裴连漪——!”见裴连漪消失在废墟里,霍景昭几乎神魂俱裂,他撕开人群,不顾横飞的木石碎片,疯了似的冲上前,不要命地扑向燃烧的废墟。
“不不要,裴连漪,不准丢下我一个人,不准!!!”霍景昭不停地掀、不断地挖,直到指甲断裂血肉模糊,终于在废墟深处找到了裴连漪。
“裴爷?”霍景昭克制着四肢的颤抖,走向躺在地上的人。
裴连漪双眸紧闭、面色苍白,那头总泛着柔光的鸦色长发此刻沾满尘埃和血迹,一缕缕淌到碎石上,昔日熠熠生辉的眉眼变得毫无生气,狠狠刺穿了霍景昭的心。
“裴爷,连漪你睡着了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放轻脚步,俯身将人轻轻抱进怀里,用伤痕累累的手一寸寸擦去裴连漪脸颊的土渍。
“不,你不能在这儿睡”
你惯爱干净,怎能睡在脏污冰冷的地上呢?
霍景昭埋进裴连漪颈窝,想像过去那样感受他的气息,却捉不到一丝温度。
“不,不要——裴爷,连漪,裴连漪!你给我醒来,不准离开我,不准!”年轻男子两眼猩红地呼喊,试图把人抱得更紧,可摸到裴连漪愈发冰凉的肌肤,他的吼声又变作悲到极处的恸哭:
“是我不好连漪,是我来迟了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若是我早早放下仇恨,就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周边充斥着求饶、尖叫和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霍景昭像静止般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身后却掀起带着血雾的黑色气流。
“连漪,这个没有你的地方是地狱。”他附到裴连漪耳边,嗓音彻骨森寒:“我要杀光他们,我要让整座容楚城都给你陪葬——!”
“待我杀光他们,再来殉你。”
“啊啊啊啊!”正带着几名长老逃跑的师戚猛然感到身后袭来一团黑雾,几人眨眼就被生生拧断胳膊,惨叫不止。
只见霍景昭的经脉迅速裂变,皮肤龟裂,浑身散发着浓烈血雾,两眼渗出灼烧一切的黑色赤焰。
“霍景昭,你不要!”云歌带人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刚要上前,却被身后的仙姬死死拦住。
“云将军不能过去!”女子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少宗主他这是要自毁!”
“你说什么?!”
仙姬绝望地摇头:“宗主曾说过,少宗主是万中无一的杀人兵器,他所练邪功会反噬自身,一旦入魔自毁,整座城池都要化作灰烬。”
“怎么会这样”闻言云歌心头大震,他慌忙四下寻找,果然在废墟顶端看见了倒下的裴连漪。
这一瞬他明白过来,几乎是嘶喊着下令:
“所有人快先灭火,救裴家主出来!”
“是!”赶来的铁骑军和九华宗众弟子立刻扑向火海。
霍景昭拔出刺入海神像的刀,踩着无数血腥立在庭院中央,他失色的瞳孔飞速转动,眼底的黑焰越烧越烈。
就在身体疼的快要爆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醇动听的急呼:
“景昭——快住手!”
这熟悉的声线宛如天籁,又像破开地狱的一缕清光,令入魔的男人瞬间僵在原地。
“裴爷?”霍景昭一寸一寸地回头,只见刚刚没了呼吸的人竟然坐在废墟旁,担忧地望着他。
霍景昭瞳孔放大,手中的剑“哐当”一下掉落。
“这,怎么可能?”莫不是他出现了幻觉又或是他已经死了?才会,才会再次见到那双明媚的秋水眸。
裴连漪抬手按住小腹,虽然脸色孱弱、气息不稳,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霍景昭耳里:
“我来之前吃了李家主的还魂丹,我、唔嗯!”
话未说完,他便落入一个滚烫结实的怀抱。
霍景昭一言不发,他颤抖地箍紧裴连漪的身子,用沾满血泪的大手不断抚摸他的鸦色发丝、他的眉眼、他的小臂、他的腹部,反反复复确认裴连漪的存在,癫狂邪肆的黑眸尽显柔情。
“就说嘛,我李家六代御前圣手岂是浪得虚名。”看到裴连漪平安无事,李蛮儿擦去脸上的土,得意道。
霍景昭扳过裴连漪的下巴,哑声问:
“告诉我你哪里疼?告诉我,你哪里在疼?”
“已经不疼了。”裴连漪捧住他的手,脸上漾出一抹含羞的淡笑。
因为思念着你,离开九华宗的一路我的心都好疼好疼,现在见到你,它便不疼了。
霍景昭再也抑制不了胸中的震荡,他猛然擒住裴连漪的手腕,贴近那片薄软的肌肤:
“裴连漪,你怎么能?怎么敢?!!”
你怎敢冒这样大的险,怎能丢下我独自赴死?!
“别,嗯呃,别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裴连漪红了脸,颤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多亏了李家主的丹药”
其实来之前他也没多少把握,自从十七年前在一个人身上下注输得一败涂地后,他便不再做任何没把握的事。
可想到腹中的孩儿,想着哪怕只有一刻能见到霍景昭的希望,裴连漪便吞下还魂丹,赌了一把。
没想到小小的药丸竟真的护住了他的心脉,
虽说赌赢了,但他事先却不知还魂丹会让人短暂的陷入昏迷,如果他没醒来的话回想起霍景昭自毁的一幕,裴连漪只感到阵阵后怕。
“如果我没有醒来你怎么办?”他触摸着男人俊逸的眉峰,问。
“我绝不独活。”霍景昭目光决然如铁。
“你”千百句话语凝入心间,却哽在喉头,裴连漪抿了抿唇,终是叹息道:
“傻小子。”
瞧着他眼角泛红的模样,霍景昭一阵血气上涌:“裴爷”
两人越靠越近,鼻息喘//动荡漾着缱绻,眼看就要唇齿相依,霍景昭突然眉头一皱,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血。
“呃嗬!咳——”
“景昭!景昭?!”裴连漪急忙让男人靠在自己怀里,呼唤着李蛮儿:“李家主,快、快看看他怎么了。”
李蛮儿快步走近,手指搭上霍景昭的脉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原本自信的脸忽然变得凝重。
“如何了?”裴连漪颤声问。
李蛮儿沉吟道:“他脉象虚浮,受创严重,比我上次给他疗伤还要严重裴家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连漪只好白着脸告诉她噬魂钉的事。
“这便是了。”李蛮儿点头道:“他早年内功一直被噬魂钉压制,经脉受损严重,虽然眼下钉子已除,但积累的暗伤还在,所以会时不时胸痛出血。”她顿了顿,看裴连漪一眼,神情逐渐暗淡:“这样下去会折损寿命,连我也束手无策。”
听见折寿二字,裴连漪的脸霎时惨白如纸。
“不”
他拼尽全力才将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两人历经千难险阻才走到今日,怎能再承受分离。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裴连漪神情哀伤,双唇发抖。
“有。”大家正悲愤欲绝,云歌突然开口道。
“云将军真的有办法吗?!”众人忙齐刷刷看向他。
云歌继续道:“我早年驻守边疆时曾结识一名神医,他有门失传已久的功法,名叫清心诀,这清心诀不仅能修复经脉、固本强基,还能延年益寿,修至大成甚至可容颜不老。”
裴连漪双眸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云歌点头道:“只不过修炼清心诀需花费一些时日,少则一年,多则三载”
“不,老子不修什么见鬼的决!”霍景昭怒声打断他,他强撑着起身,抓住裴连漪的衣袖,紧盯对方隆起的小腹:“我不要去我不能去,我要在你身边,绝不离开。”
该死的云歌开什么玩笑!他费尽周折,流光鲜血才抱得心上人,岂能在这节骨眼上“抛妻弃子”去边疆?!
男人激烈狂躁的反应完全在裴连漪意料之中,他环住霍景昭的脖颈,柔声安抚:“好,我们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他嘴上哄着,背地却对云歌打手势。
“裴爷什么、啊呃!”霍景昭正在温柔乡里不知所谓,就被云歌一个手刀打晕。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N次?!昏过去前,霍景昭在内心大骂。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N次,但狗狗会
霍霍:
你敢怀着我的种嫁给别的男人
裴美人:快住嘴羞死了
黑霍霍:不准死我要裂开!
裴美人:那我还是活过来吧
画外音导演:小两只就这样爱的轰轰烈烈
PS:字数有点太多,大结局明天发到下一章
128也是个不错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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