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刚被闻衡凶了一顿,秦玺有点怕他。
出了病房进洗手间洗手,她才对何婉如说:“他有耳石症。”
耳石症何婉如知道,不算什么大病,只不过发作起来特别严重。
她转身就走:“所以是误诊啦,我去告诉他。”
秦玺忙拉住何婉如:“姐,咱中医有句话,病来如山倒。”
再说:“他有好几种病症,耳石只是其中一种,只不过反应比较剧烈。”
何婉如说:“只要不是癌症就行。”
秦玺一听她又误解了,再解释:“癌症得CT判断,我先帮他治疗耳石吧。”
何婉如问:“吃药还是做手术?”
秦玺双手抱脑袋:“很简单,只需要手法复位。”
她是个没落的中医,还只是个实习生,也就何婉如胆大包天敢信任她。
但如果不以推翻癌症为前提,闻衡肯定会拒绝治疗的。
他可以不在乎别的,但铝厂眼看倒闭,工人们等着工资救命呢。
他要自私苟活,良心过不去,也就还得哄着来。
让秦玺先回办公室等消息,再回来,何婉如坐到病床前,猝不及防,直接握上闻衡的手,柔声问:“天气这么热,你也渴了吧,要不要喝水?”
闻衡很有点难过。
因为他发现妻子细瘦的手,掌心和他的一样糙。
现在公职人员去世,家属已经不会再安排工作了,等他去世了,何婉如会做生意还好,搞个铺面赚点小钱。
如果她做生意赔了呢,难道还去当女民工?
就在他这样想时她又说:“你知道的,我是个男人不要的丑媳妇。”
磊磊因为太热去冲澡了,不然肯定会说妈妈在撒谎。
他妈可是米脂县最好看的女人。
闻衡一怔,但立刻说:“我从不在乎女性的容貌。”
何婉如其实是为了让他配合治疗在玩套路,就又说:“我娃那亲爸嫌娃跟我一样,黑,丑,不喜欢我娃,但是幸好闻衡你愿意疼我娃,我代我娃谢谢你。”
怕他不信,又说:“我没撒谎,真的。”
闻衡立刻说:“虽然虎毒不食子,但有些男人,心比老虎更毒。”
就比如他爸闻海,狠起来儿子都杀。
说话间磊磊光屁股冲出厕所:“哇,爸爸,好爽的!”
这可是大暑中,热的要人命。
磊磊拉闻衡:“走吧爸爸,你也去冲一个,凉快凉快。”
这会药劲过了,闻衡稍微有点力气了。
他猝不及防间捞起磊磊,柔声说:“你陪爸爸一起洗,给爸爸搓个澡?”
磊磊看妈妈,乐的不会说话了,只会笑:“嘻,嘻嘻。”
这是他头一回被爸爸抱起来,感觉可真好。
何婉如毕竟多活了一辈子,看得出来,闻衡不是应付,而是真疼爱磊磊。
就算为了她儿子能多享受点父亲,她也要救闻衡,必须救。
但套路嘛,急不得,慢慢来。
不过等他俩洗完澡出来,就又该吃晚饭了。
磊磊刚从厕所跑出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嘀嘀叫。
孩子好奇嘛,打开门去看,就见小魏淼正在走廊里玩小汽车。
好可爱的小汽车,磊磊看的眼巴巴的。
魏淼说:“小磊磊,出来玩小汽车呗,我送你一个,我们一起玩。”
何婉如安排闻衡上床,来看儿子:“喜欢小汽车?”
磊磊很有经验:“他是个坏哥哥,想骗我出去,然后打我。”
魏淼天性比较滑头,故意在走廊玩,就是想把磊磊骗出去,好揍他一顿。
但说来愧疚,何婉如都没给娃买过小汽车。
她吻了吻儿子汗腥腥的小脑瓜,说:“妈妈画的广告赚了钱,你晚上想吃啥饭,妈妈给咱买,妈妈还给你买玩具车,你乖乖关着门等我,好不好?”
她在陕北时也经常帮人写大字换报酬的,有时候是两颗鸡蛋,偶尔会是一篮子苹果,磊磊早知道,也并不惊讶,他也会守好门的,不是医生就不给开。
至于饭,他说的是闻衡中午跟周跃念叨过的:“吃饸饹,荞面饸饹。”
又说:“妈妈你去吧,我不会给坏哥哥开门的。”
大热天的,一碗又凉又酸又裹满蒜汁儿的饸饹确实可口。
但何婉如直觉只要她离开,李雪肯定会搞事。
所以买完了饭,到个商店给磊磊挑了两个塑料小玩具车,她就匆匆往回赶。
但她刚进医院院子,周跃在后面喊:“嫂子,嫂子!”
见他停了自行车,脸上浮着股子怪怪的尴尬,猜到他的心思,她又是二婚,那方面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她就说:“大夫说了,没你想的那种药,所以……”
周跃想让老营长变成个真男人再死的。
但是已经做不到了吗?
他叹气:“我们营长也太可怜了。”
但他也设身处地为何婉如着想:“闻营还是个童子,你懂吧,他要死了,说不定就会缠着你的,所以等他临终咽气时你就要挪开,不能再跟他同炕睡了。”
何婉如发现不管是马健,邢峰还是周跃,这帮人就没一个差的。
不过越战前线的尖刀营,不够优秀也选不上。
她说:“上楼吧,看看你们营长去?”
周跃摇头:“撞马健的那个狗怂还没找到呢,我先去问问车祸的事,一会再来。”
马健其实也很可怜,也是因伤转业到的糖酒厂。
厂子经营惨淡不说,厂长还卷款跑了,他是办公室主任,所以天天被人追债。
三更半夜的,他是在去看望闻衡的路上被车撞的,司机还逃跑了。
他现在治病用的都是退伍金,据说也已经花光了。
何婉如想帮帮他,这几天就在考虑,怎么能让糖酒厂起死回生。
马健曾经帮过她,她得盘活他的厂子。
周跃离开了,何婉如才上楼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转过走廊,其实一看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魏淼揉着脑袋正在哇哇的哭,李雪在哭,说:“闻队长,您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呀,怎么能打孩子呢?”
闻衡却说:“李雪是吧,你是个失职的母亲。”
何婉如在听到的瞬间汗毛倒竖,也确定他就是闻科长了。
因为上辈子,闻科长在电话里跟她说的第一句就是:“何婉如是吧,你是个失职的母亲。”
语气一模一样,声线也一模一样,就是他!
……
有人吵架,各个病房都有脑袋探出来在看。
磊磊看到妈妈回来,忙告状:“红嘴巴阿姨骗我开门,坏哥哥动手打我。”
李雪说:“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大人怎么能插手呢?”
闻衡讲道理的:“我是在帮你教育孩子。”
李雪说:“你是成年人,就不应该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闻衡再讲道理:“你不好好教育孩子,没有我,别人也会帮你教育。”
事情是这样的,何婉如一走,磊磊就把病房的门反锁了。
李雪想推门进去,但他不给开,她就骗磊磊说是查房的护士,磊磊傻嘛,就把门打开了。
以为何婉如不在就可以行凶,魏淼就捶了磊磊。
岂知磊磊一哭,魏淼再一笑,闻衡一枚鹅卵石就打出去了。
看何婉如回来,李雪也不敢太闹腾,但该办的事她得办。
她就说:“我谨年哥一会儿要来看淼淼,他可疼爱淼淼了,看到孩子头肿了,他会怪我的呀。”
又故意说:“闻队认识的,就是咱们新区招商处,李谨年李处长。”
李谨年是李司令前妻生的,跟闻衡没有血缘关系。
他似乎也特别讨厌对方,闻言立刻皱眉头。
而且因为刚才睡过一觉,他精神也尚好,本来就是站在窗边的,他扭头就去摸柜子找军装,看样子是要收拾行李走人。
李雪也怕何婉如要撕她,又大声说:“小何,我当初是未婚先孕有的淼淼,到现在我也还独立抚养孩子,魏永良虽然想跟我结婚,但我还在考虑中。倒是你,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你再欺负永良,欺负我和淼淼,怕是说不过去吧?”
虽然医院都是陌生人,但魏永良是干部,还是要注意名声的。
李雪先吐为快,讲明自己不是小三。
何婉如没跟她掰扯,反而问:“李大姐,你是哪一年从南方回来的?”
她虽然没骂人,但李雪还是挺怕的:“87年,但管你啥事?”
何婉如笑着说:“你一回来就在市中心买了套楼房,给你哥成立了工程公司,送你弟进监察队,要我记得不错,把你弟塞进监察队就花了五千块吧。”
就是1987年,李雪突然回到渭安并买房,成立工程公司的。
那需要很多钱的,钱从哪来的?
何婉如一抛问题,人们立刻开始了八卦。
有人说:“到南方进厂子,一个月也就几百块吧?”
还有人说:“我们邻居一女的傍大款,把父母都接到南方去了。”
另有人说:“我们村一个去当小姐,赚的钱给她俩弟弟一人买了一个媳妇。”
到南方想发大财就两条捷径,傍大款,当小姐。
李雪也怕人嚼舌根,就大声说:“有些人心眼可真脏,自己没本事赚大钱就眼红别人,我在南方可是跟老外打交道的,但是算了,何婉如,你个村妇,你不懂。”
何婉如立刻说:“来两句外语我们听听呗,实在不行讲两句粤语。”
李雪一噎:“你什么人啊,我凭什么跟你讲外语?”
其实她只在南方待了几个月,就不说外语了,粤语她都不会讲。
有人小声说:“就是当小姐,卖洋老外的。”
还有人说:“世风日下啊,只要女娃肯脱裤子,就能赚大钱。”
李雪和马宝娣将来到处跟人说何婉如在日本当小姐。
等她十几年后回国找磊磊的时候,甚至会有人当面朝吐她口水。
因为陕省男人除了大男子主义爱捶女人,还有一条就是恨日本人,到日本当小姐也是人们最厌恶的。
何婉如也是故意的,故意叫人们误会李雪当过小姐。
李雪被大家说急了,大声说:“你们自己没能力,赚不到钱就眼红别人,不怪咱们西部穷,港商不来,台商也不来,因为这儿全是一群大蠢货,活该穷。”
沿海经济如火如荼,西部却工厂全倒闭,工人全下岗。
等着政府招商吧,一个都招不来,这倒是实情,走廊里也瞬间哑寂。
李雪猛得举手,再大声说:“我如果当过小姐,叫我儿子立刻被车撞死。”
她这誓发的太毒,倒搞的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有保安来维持秩序,医生护士在劝,病人家属的就全回病房了。
李雪再看何婉如:“我在南方怎么赚的钱,一会儿等永良和我谨年哥回来了,我让他们跟你说,也免得你脏心眼,拿有眼色眼镜看人还造我黄谣。”
何婉如当然答应:“好啊,我等着。”
李雪在甩了魏永良后还能让他接纳自己,过去的经历就能站得住脚。
正好她哥李伟去日本打了一年的工,关于他们突然暴富,买得起楼,以及癌症保健药,在跟魏永良和李谨年等人解释的时候,她就都说成是她哥从日本搞回来的。
但何婉如大概推断出来了,1987年之前那四年,李雪是被贾达包养的。
但贾达岳父是个高官,他不敢离婚,磊磊的年龄也大了,她才回来找魏永良的。
说白了,魏永良不过接盘侠。
但他为了李雪母子,将来甚至拒绝给磊磊收尸。
他还纵容李伟搞豆腐渣工程,坑害政府和老百姓,要不是他被判了刑,何婉如都死不瞑目的。
她也不在乎李雪混乱的私生活,只想揭穿她偷药巴结领导的事实。
既然她那么自信,那就对口舌吧,何婉如乐得呢。
李谨年好歹也是个处级干部,他爸还是大领导,而李雪作为他家亲戚,偷药偷男人。
何婉如正好当面问问李谨年,他觉得李雪光不光彩。
李雪衣着格外时髦,不但涂着口红,脖子上还挂着个红色的BB机。
以为自己是吵赢了,她趾高气昂就要回病房。
但就在这时周跃忙完工作,赶来看闻衡。
他才到门口,也只喊了一声营长,闻衡就问:“婉如,李雪弟弟叫什么名字?”
何婉如才张嘴,闻衡就对周跃说:“卖买公职,开了他!”
李雪一声尖叫:“我们花了整整五千块,你们公安说开人就开人,凭什么”
监察队可以塞钱进,行价就是五千块。
但真正以法律来论,那是违法行为。
周跃就说:“这位大姐,卖买公职是犯法,请你报警解决。”
李雪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闯大祸了,她要报警,不就把收钱的人给卖了?
可是她弟在监察队,她哥的工地在突击检查时就能提前防范,避免被罚款。
如果被开除,她哥的工地不就麻烦啦?
老领导有令,周跃不敢不从。
想开除个人也挺麻烦的,他就又急匆匆走了。
李雪也终于不嘚瑟了,团着小魏淼在隔壁嘤嘤的哭。
何婉如提着饸饹进门,却先打开一瓶醋,递到闻衡鼻子边:“怎么样?”
闻衡脱口而出:“好醋!”
又说:“马健他们厂的醋吧,可惜厂子快倒闭了。”
饸饹要香就得醋多,何婉如专门买的糖酒厂的老陈醋,够酸够香还够便宜。
把醋调进饸饹,再把饭缸子给闻衡。
他果然很喜欢,先喝一大口汤才开始吃饸饹。
何婉如把磊磊的饭摆到病房的窗台上,还给了两辆小汽车。
这儿凉快,孩子还可以边吃,边玩小车车。
但她回到外间,才端起碗,闻衡就说:“回家吧,CT让周跃明天来取。”
猝不及防又说:“其实我母亲一直是在李家做保姆,前几年才结的婚,而且李谨年之前在部队干文职,我……捶过他。”
不知何时他给自己换回了老军装,穿的清清爽爽,神情有点局促,但瞎掉的双眸却又带着诚恳。
虽然是很叫人难堪的事,但他讲的很平静,也很坦然。
何婉如挑起一筷子饸饹又放下,半晌未语。
但她可算明白,闻衡为什么不想见到李谨年,甚至要躲人家了。
李司令是军人,应该不敢搞小三,家里也没有女主人。
可是闻衡他妈作为保姆,跟对方同居很多年却领不了证也很尴尬的,说难听点,那叫当情妇。
应该也是因为他们只是情人关系,闻海才没影响到李司令。
否则,取叛逃间谍的前妻,李司令的前途也得完蛋。
而且李谨年也当过兵,又是不打仗的文职,闻衡的性格,必然瞧不起对方。
他都捶过人家,现在他不死,又直接影响的就是李谨年的政绩,他也就不想见对方吧。
但何婉如要帮他治病,哪能就这样放他走?
喝一口酸酸凉凉的汤,她说:“女人是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有人喜欢的。闻衡你也是吧,喜欢漂亮女人,但是委屈你了,要跟我这样一个丑媳妇结婚。”
闻衡知道她因丑而自卑,立刻说:“我从不以貌取人。”
何婉如笑声里满满的凄凉:“才怪,你只是因为病了,瞎了,要不然,你也更喜欢像李雪那样漂亮,温柔的女人,也会像魏永良一样,无情的踹开我。”
闻衡没说话,但呼吸逐渐沉重。
只凭想象就可知李雪的嚣张,而她依靠的,只是魏永良的好色和没良心。
闻衡想说自己不会抛妻弃子,但又发现他是个将死之人。
见他脸色一黯,何婉如再添一击:“就因为我长得丑,从小受尽人的白眼,魏永良也是因为他爸生病了,娶我去擦屎揩尿的。等他爸病痊愈,他就把我撵出来了,我还带个男娃,上工地都要遭欺负,也就你不嫌我丑,待我和我娃好。”
闻衡是这样想的,魏永良那么可恶,让马健把他捶成残废算了。
他那么多战友,只要嘱咐一声,哪怕他死了,也没人敢欺负他的遗孀和儿子,但这些又不能明说,而且他也自幼受尽人的白眼,知道那种苦,他再退一步:“要不再多开点抗晕宁?”
他的眩晕越来越严重了,怕成瘾,他不敢打太多针。
但就为陪陪这个容貌丑陋却心地善良的女人,还有那个跟他一样,在六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吧。
他打针保持清醒,直到妥善安顿好他们的。
可他退一步,何婉如就得寸进尺了。
她说:“那个会成瘾的,一会中医来帮你治病。”
闻衡才皱眉头,她立刻又说:“你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可嫌弃我了。”
闻衡想说癌症治不好,延长寿命也没有意义。
而且为他花太多的钱,等他死,她们母子就没钱花了,倒不如不干预,让他加速恶化,早点死。
他死不瞑目,因为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监察队的工作只需要钱就能买,买工作的人还那么理直气壮。
监察队直接管理农民工,而队员是包工头的亲戚,民工们谁来保护?
政府领导诸如魏永良,李谨年之流全是草包。
为了招台商他们奴颜卑骨,但是闻海的狡诈和贪婪,闻衡再了解不过。
闻海回来也不是为了致富乡邻,而是要重新当地主。
糊弄工作的魏永良,愚蠢的李谨年,甚至更高层的官员们,都会被玩得团团转。
闻衡心有不甘,可是又怕花光了钱,何婉如母子要受委屈。
他想解释的,可这时何婉如用粗糙的双手握上他的手摩挲,说:“只是个土中医,还是个实习生娃娃,也只是试试看,你要真不嫌弃我这个丑媳妇,就让她治一治,多陪我们孤儿寡母一段时间?”
……
新的CT还没出来,也没有权威能推翻癌症诊断。
何婉如也只能先这样哄着闻衡,但这办法极好,他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点头了。
这就对了,不嫌媳妇长得丑,他就必须治。
何婉如去医生值班室,秦玺一直等着呢:“姐,哥同意治病啦?”
何婉如问:“见效怎么样,快还是慢?”
其实哪怕CT依然说是癌症她也不怕,因为她能确定,闻衡就是闻科长。
她现在需要的是良医,能治病的。
小秦玺也果然没让她失望,甩甩双手说:“保证我手到病除,立竿见影。”
第16章
治疗耳石症,秦玺用的是手法复位。
她吩咐何婉如:“姐,你找条毛巾垫到哥的脖子下面,不然他可能会吐。”
再对闻衡说:“觉得难受你就吭声,呕吐也是正常现象。”
耳石症在剧烈晃动脑袋时最为痛苦,如果他觉得难受,秦玺就会放慢动作。
见闻衡不吭声,她还以为力道不够,于是加重手法又做了两组复位。
还是何婉如提醒:“轻一点,你看他唇都咬青了,糟糕,他这是……”
说话间磊磊猛得抱住妈妈,因为闻衡突然就开始发抖了。
他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被秦玺扶着,悬空着的头机械性的抖动了起来。
他发缝间疾速渗出黄豆大的汗粒,啪啦啦的往地上掉。
秦玺连忙给掐人中,拍醒,但没有用,毫无征兆的,他晕过去了。
秦玺也慌了:“姐,我好像闯祸啦。”
她转身就往外跑:“完了完了,我去找主任。”
何婉如回忆了一下邢峰用的药,却说:“不慌,给他输一瓶甘露醇就好了。”
应该是刺激到大脑,闻衡晕过去了。
甘露醇是降脑压的,能让他苏醒。
但目前的甘露醇就跟CT一样,不但天价,而且不报销,输一瓶得一百多块。
秦玺也没有开药的资格,得去找值班大夫。
她挺忐忑的,治病没治出效果吧,还把病人给弄晕了。
何婉如看穿她的心思,安慰说:“他是个绝症患者,我有心理准备,不会怪你的。”
秦玺胆子很大的,又说:“要不,我用针灸试试帮他苏醒?”
针灸比甘露醇便宜,只要技术好,也能降脑压。
何婉如也是个胆大的,说:“好。”
但她有了年龄,心更细,所以她说:“但你得先请示值班医生。”
秦玺去问值班医生了,磊磊掏出他的小手绢在闻衡嘴角一揩,给妈妈看:“爸爸肯定可疼了,妈妈你看,好多血啊。”
但才说完,他立刻又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大吼:“你敢进来试试?”
病房门开着,是下班回来的魏永良正在探头探脑。
见儿子玩刀,何婉如忙抢了过来:“磊磊,刀是凶器,不可以拿着指人。”
魏永良挺会自我矮化,说:“魏磊,喔不,该叫闻磊了吧?”
又问:“婉如,闻衡又晕过去啦?”
何婉如只问一点:“欠我的钱呢,魏科长,你打算啥时候还?”
闻衡要是醒着,魏永良不敢进门的,怕挨打。
就现在他也不敢进,但为了息事宁人,他就是来还钱的。
总共两万两千块,两大沓青砖色的百元大钞。
见前夫果然是来还钱的,何婉如从她的土黄色帆布书包里找出欠条,然后接过钱来,一张张数了一遍。
魏永良又提醒说:“我们有客人来,那个人和闻衡是死对头,你最好把门关上。”
听说是爸爸的死对头,磊磊哐的一把关上了门。
秦玺征得值班医生的同意来做针灸,敲开门进,磊磊连忙又关上了。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李雪尖锐的笑声来:“谨年哥你来啦,淼淼,快来喊舅舅。”
魏淼声音可甜了:“舅舅,我好想你啊。”
紧接着有个男人说:“淼淼,既然生病了,怎么不躺着?”
魏淼其实是李雪教的,说:“只要舅舅来看我,我的病就会好喔。”
男人笑:“你可真是个小甜嘴。”
……
李谨年因为计划生育,只生了个女儿。
他没有兄弟,家里也没别的男娃,也就比较疼爱魏淼。
他家就住在附近,所以过来看看孩子。
但是于魏永良,这可是个可以巴结领导,求提拔的好机会。
满脸堆笑,他躬腰握手:“哥,喔不,处长好。”
李谨年作为主抓招商的,最关注的也是闻衡,得先问问:“永良,闻衡病咋样了?”
魏永良不想惹他生气,就瞒了闻衡在隔壁的事,只说:“还就那样。”
李谨年也知道不能只指望闻海,就又说:“汽车站那个肉夹馍招牌你学习了吧,有啥感悟没?”
魏永良忙着从工程里捞钱,压根就没去看广告,但拿儿子做借口:“这不孩子生病了嘛。”
李谨年拍手:“淼淼过来,舅舅抱抱你。”
本来形势很好,魏永良想去台湾亲自见见闻海,顺带着跟李雪旅个游,正想跟李谨年商量,来个公费旅游,顺带再去给闻海问个安,讲讲国内的情况,好一起赚大钱呢,但这时李雪敲开隔壁,看何婉如:“你来。”
何婉如早等着呢,出来问:“干嘛?”
李谨年提了水果来的,此时摘了一根香蕉在逗魏淼。
李雪先介绍:“谨年哥,这是永良前妻。”
又加重语气:“她离婚后都买好机票要去日本发财了,结果又不去了。”
李谨年皱眉:”喔!”
一个衣服皱巴巴的黑脸女人,他眼神都没给。
而李司令老家和李雪一样,是绥德,看到李谨年,何婉如想起来了,上辈子她从日本回来,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人,是开发区领导班子中的一个,但那并非什么好事,因为渭安开发区虽然经济搞起来了,但是烂尾楼,豆腐渣,违章违建,全是问题。
开发区元老级的领导们也全军覆没,组团进了监狱。
李谨年和闻衡应该同龄,腿有点瘸,但是又瘸的不明显。
李雪再看魏永良:“永良,你前妻造我的黄谣。”
又故意歪曲事实,夸大其词:“她到处跟人讲,说我当鸡,做小姐。”
她也知道买工作不光彩,但她弟买工作的事李谨年知道。
而且现在拿钱换工作的事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李谨年也很讨厌闻衡,所以她不怕何婉如嚷嚷出来。
她还想李谨年和魏永良一起教训何婉如一顿,才能出了那口恶气。
但那只是她的想法,魏永良最知道了,他这前妻惹不起。
他推前妻:“小雪胡说八道呢,你先回去。”
李雪又看李谨年:“谨年哥你知道的,我哥偷渡去日本打过工,他成立工程公司,给我们买房子,钱全是他到日本打工,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李谨年说:“日本经济发达,咱们要向人家学习。”
魏永良也说:“日本人均月工资已经突破一万了,咱们才几百块。”
但他们没去过日本,只是道听途说。
何婉如最知道了,她说:“日本是人均工资上万,但一盒最便宜的咖喱饭都要28块,一天两个饭就六十块,一张五人铺的床月租要两千,一月最低生活成本就是四千块,但需要饿肚子,和四个人和租一间小房子。李伟也只去了日本一年吧,赚了十几万,他难道是去贩毒,贩卖人口了?”
这些细节李雪不懂,就只会攻击何婉如:“你个农村妇女,你懂什么?”
魏永良直觉不好,何婉如一笑:“我妈就在日本。”
脏钱没那么容易洗白,而且李伟包工程,有一部分就是李谨年帮忙牵的线。
他问李雪:“小雪,李伟在日本,到底打的什么工?”
真要是贩毒拐卖人口可就麻烦了。
李雪吱吱唔唔间,何婉如却说:“该不会是试药吧,听说你哥人肉背回来过抗癌药呢,据我所知,在日本当试药员倒是很赚钱,试的啥药,抗癌药おかもと吗?”
李雪听不懂日语,也不知道这是个坑,忙说:“对,就是おかもと。”
魏永良也忙附和:“对。”
何婉如掏出避孕套砸到他头上:“驴日的小公狗,おかもと是避孕套。”
再说:“你们偷情就算了,还把我的抗癌药换成了避孕套?”
魏永良问:“你胡说什么呢?”
何婉如有凭有据:“以为你爸是癌症,我妈托人从日本寄来的八百壹,四罐!”
她话音才落,李雪的脸就白了。
魏永良也蓦的意识到,李雪那药是偷何婉如的了。
而且是从他宿舍拿的,那就是她去睡觉时,翻了何婉如的东西吧?
发现是抗癌药,就送给李司令他妈啦?
李谨年没反应过来吧,不然还能拿她当妹妹?
打掉牙往肚里吞,何婉如又没法证明东西是她的,魏永良也必须站到李雪一边。
他虽然不想,但为了维护关系,只能继续委屈前妻。
他推何婉如:“你胡说八道,你快滚!”
何婉如只看李谨年:“但是早在1987年,日本医药局就把八百壹移除抗癌药物,定义为了保健品,而且那是1985年产的药,李雪送你奶奶时……”
李谨年懂了:“过保质期了?”
李雪急了,脱口而出:“我查过,当时还在保质期内。”
可她旋即捂嘴,因为她这样说,就等于是承认药确实是她偷何婉如的了。
李谨年仿佛才看到何婉如:“那些八百壹居然是你的?”
何婉如也不因为他是个处长就捧着,反而咄咄逼人:“那是三年前,李雪上魏永良宿舍偷的,但当时我和他还是夫妻,李雪一个未婚女性,带着避孕套上已婚男人的宿舍做什么?”
这可是李雪自找的,是她非要把事闹大。
魏永良早把门关了,但外面凑了一堆听热闹的病人家属。
何婉如再举避孕套:“听说你们李家在绥德也有头有脸,你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李家的家教就是教女孩子偷东西,和已婚男人偷情吗,你这个哥哥又是怎么当的?”
李谨年只是过路来看看个孩子的,却没想到碰上个泼妇。
他被逼的步步后退,直退到靠墙。
……
当初李雪吹的天花乱坠,指着包装罐上的抗癌二字,对李家老太太说,那是日本人治疗癌症的神药,是她哥背着药从大海里游回来,专门要送给老太太的。
李老太太癌症晚期,啥药都想试试,也特别感谢李雪。
李雪未婚带个娃,说是跟对象分手后没舍得打的,李老太太心地善良,愈发觉得她可怜,就押着儿子认了李雪当干闺女,魏淼也被李谨年认成了外甥,他还帮李伟介绍了好几个工程。
而且直到半年前,李雪才说魏永良是她娃的爸。
还说他的前妻要去日本发大财,所以离婚了,他们俩才考虑复合的,讲的合情合理。
但三年前就偷情,还偷人家原配的东西?
李谨年也只是个小处长,被招商折磨的焦头烂额。
但他爸还没退休,也是有身份的,李雪这种行为,还怎么做亲戚?
魏永良一看不对,提拳就捶何婉如:“你找死吧!”
李雪也急了:“捶她呀,快捶她!”
何婉如迎上魏永良的拳头,再来致命一击:“李伟的工地用的是325标号水泥,沙子不过细筛,他还用二级钢钢筋打楼板,李雪的谨年哥哥,想必你也捞了不少吧?”
再来一句:“豆腐渣工程又如何,反正你们有军队做靠山,兜得住。”
李雪只会拉拢关系,专业知识听不懂。
魏永良知道前妻厉害,但也没想到她能一句话直切要害。
李谨年当然也能听懂,因为哪怕他不是专业的,基建为主的年代,干部们都懂工程常识。
他寒目看了李雪半晌,突然抓起提来的香蕉砸到了她脚下。
烂水泥粗沙子再加烂钢筋,豆腐渣工程。
那是黑心工程商们坑政府,坑老百姓的,李伟居然也那么搞?
香焦被砸成了一摊泥,魏淼也被吓坏了,伸手去抱魏永良:“爸爸,抱抱。”
李雪有小聪明的,忙推儿子:“乖,去求你舅舅。”
魏淼不但皮肤白,嘴巴也甜,立刻又去抱李谨年:“舅舅,我爱你啊舅舅!”
看孩子的面子,李谨年没有发火骂人,但拔腿走人。
何婉如看到这儿也就回隔壁了。
魏永良怨毒的目光扫向李雪,可她还没搞明白:“到底怎么了嘛?”
魏淼来抱爸爸:“别生气呀爸爸,我爱你。”
魏永良呲牙:“把所有的钱全取出来,这回至少要花30万,快去!”
李雪一听要掏钱,急了:“凭什么?”
魏永良因为怕吓到儿子,总算没发脾气大吼大叫。
但他牙齿咬的咯咯响:“返工所有的工程啊,不然我和你哥全得坐牢!”
工程方面捞油水就一个办法,以次充好。
烂钢筋烂水泥的豆腐渣工程,魏永良他们总共捞了三十万。
因为是小工程,不需要引入第三方评估。
只要何婉如不嚷嚷出来,有李司令一家做靠山,就没有人敢举报他们。
但现在李谨年知道了,人家能愿意被他们损害名声?
人家一个电话打到监察队,工地就得封掉,如果认真查,魏永良说不定要坐牢的。
但还得他仔细讲一遍,李雪才反应过来。
所以她弟的工作刚完蛋,她哥的工地也要完蛋啦,为什么啊?
她大声说:“现在搞工程谁不捞啊,大家都盖豆腐渣楼,凭啥就咱们要返工?”
又灵机一动:“分谨年哥点钱吧,十万块够不够?”
魏永良被气笑了:“他可是处级干部,手里握着几百万经费,能看上咱那点毛毛雨吗,何况都嚷嚷开了。”
再痛心疾首问:“你招惹婉如干嘛?”
李雪也才反应过来:“你前妻,她是故意要见我谨年哥,她是故意闹事!”
且不说她的委屈,另一边,闻衡还晕着,秦玺正在做针灸。
磊磊握一把不知哪来的小芭蕉扇,正扑拉扑拉的帮闻衡搧着凉风。
何婉如去抱他,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把水果刀。
她接过刀子,亲吻儿子的小黑手,温声说:“磊磊,只要不切水果,就不能拿刀。”
孩子性格极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就只能一遍遍的劝。
磊磊认真说:“妈妈,等爸爸醒来来,我就不拿刀了。”
爸爸醒着就是他的靠山,他就谁都不怕。
当爸爸昏迷,最难过的就是磊磊了,他的靠山倒了嘛。
秦玺得跟何婉如八卦几句,她问:“姐,隔壁那男的是你前夫?”
作为医生,不好参与别人的家务事,但她又说:“隔壁那女的其实长得不如你,但你呀,也该打扮打扮自己的。”
何婉如穿一件长袖线衣,上面还起满了球,头发也是,还甩一条土气的大辫子。
而如今的城里人笑话乡下女人的大辫子,叫猪尾巴。
而且刚才何婉如痛骂了李谨年一顿,接下来还准备要跟他谈业务,从人家手里赚大钱呢。
但不着急,她在日本时在服装车间干过,而如今市面上的衣服,好的太贵,便宜的也土,但正好闻衡奶奶有个遗留的缝纫机,她会自己先做两件穿着的。
因为真正要做广告营销,衣服不叫衣服,叫行头,她得做件别致的衣服,才能去谈业务。
终于秦玺做完针灸了,磊磊连忙喊爸爸。
还别说,小中医治大病。
闻衡扬起胳膊摆了几摆,那证明针灸确实可以帮他苏醒,一瓶一百块的甘露醇就省下来了。
此刻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秦玺是在加班,这时才下班。
何婉如也直到今天,重生以来头一回照镜子,就发现自己皮肤已经白多了。
其实米脂姑娘以白著称,很少有皮肤黑。
她原来也是天天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才会晒黑的。
上辈子,她一半的青春浪费在黄土高坡上,另一半耗在日本做穷打工人。
这辈子,她必须活得光鲜靓丽。
……
次日一早,她到农贸市场,专门挑了块还算可以的布料准备做衣服,又买了小米粥和鸡蛋,馒头来。
本身就是冒险,她也不怪秦玺让闻衡晕过去,就准备碾颗蛋黄,继续喂他吃流食。
但是毫无征兆的,闻衡不但醒了,而且直接坐了起来。
他自己首先觉得很意外,因为之前他要起身或者躺下,否则就会失控摔倒。
但此刻他猛得就坐起来了,不晕也不恶心,他坐得稳稳的。
磊磊就在他身边玩车车,连忙通报妈妈:“我爸爸醒啦,还坐起来啦。”
何婉如刚收拾好粥,端进来问:“头还晕吗,痛吗?”
头痛,尤其后脑,放射性的,电击般的痛。
但是眩晕感完全消失了,闻衡左扭头再右扭头,自己也很吃惊:“完全不晕。”
所以秦玺没撒谎,这还真药到病除,立竿见影啦?
周跃早起来看老领导,一进门就问:“CT出来了吧,咋说的?”
马健随后蹦跶了进来,却说:“哟,营长,你今天可真是龙马精神啊。”
头痛闻衡能忍,他下床甩臂,当不晕,他就能自由行动了。
何婉如特别骄傲,跟大家宣布:“这可是咱们中医治疗的结果,好吧?”
马健笑了:“所以营长痊愈啦?”
周跃冷静一点,绕手一看:“他还瞎着呢,快治他的失明。”
马健他们可不舍得闻衡死,但是之前一劝他就要挨打,大家就不敢劝了。
要不说男人得结婚呢,瞧瞧,媳妇一劝他就听了。
趁胜追击再劝他,马健说:“营长,咱们好多弟兄转业的厂子都倒闭了,大家也全下岗了,只要你治好了病,就算国家不提武统,部队不行动,咱们兄弟反正没牵挂,跟着你登岛,抓那驴日的老公狗去。”
周跃咯咯掰指骨:“真要登岛我就辞职,算我一个。”
磊磊不懂,小声问妈妈:“哪个老公狗?”
何婉如也不懂,看马健:“什么五桶,什么意思?”
马健和周跃对视一眼,又很默契的说:“都已经过去了,不提它了。”
是营长的伤心事,他们直觉不应该告诉嫂子。
但闻衡却主动说:“婉如大概不了解,但是1979年1月1日,那份《告台湾同胞书》,就叫武统。”
何婉如其实知道,那是十多年前,到处谣传说要收对岸。
之后台商们就纷纷跑到国内来投资了,说白了,就是怕挨打才来的。
何婉如也才明白,为什么闻衡要疯了一样攒军功了。
是因为他以为会武统,要打对岸,他就想作为军人登岛,亲自去抓捕那弃他而逃的父亲。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当兵,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提着枪去见他的父亲。
但何其讽刺,随着1979年的《告台湾同胞书》,所展开的却是两地携手的合作。
活捉亲爹的美梦破灭,一身伤又被医生判了死刑,他也就不想苟活了。
马健怕老营长难过,又说:“抓紧治,赶在他来之前,咱们小分队突击行动,登岛抓人。”
周跃也说:“您不甘心,我们也不甘心啊,抓他丫的!”
但其实以何婉如看,抓闻海屁用没有。
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最重要的是赚钱,赚大钱。
要赚钱赚得比闻海多,变成比他更大的大富翁,那才叫赢了他。
她正想劝闻衡两句,却见他唰的扭头在看门口:“谁?”
脑科主任在门口呢,手里提着只大牛皮纸袋。
朝何婉如勾勾手指,等她出门,主任声低:“家属,CT结果,出来了。”
第17章
结果不是很坏,但也不算好。
CT室给出的诊断意见:疑似脑癌。
所以花了一千块,只是又从确诊变成了疑似?
但毕竟闻衡瞎了,他的头痛也还在持续,CT里能看到,他脑子里确实有东西,回声低且边界不清,说疑似是因为他那位置有陈旧伤,也可能是血块。
而且不管它是什么,医院无计可施。
周跃撕着主任的衣领到楼梯间:“瓜怂,你耍我们呢?”
马健急的直跺脚:“头晕不都治好了嘛,我们有钱,接着治失明,治头疼啊。”
周跃把人撕了起来:“快治啊!”
还得何婉如劝他们:“别闹了,医院也不是万能的。”
主任苦口婆心:“他的失明是因为肿块压迫,如果是内膜或者前庭我们就开刀了,但东西在垂体,我们开不了刀啊,要不你们再去北京上海问问去?”
周跃和马健同时看何婉如。
实在不行再跑趟北京上海,花钱就花钱,找个希望去?
何婉如却说:“回家吧。”
但她掏出军功章说:“主任,能不能借小秦玺出个诊,到我家治疗?”
马健一想也是:“西医都是王八蛋,让咱的中医治。”
主任听说耳石症的事了,但不怪他,闻衡不让他面诊,不然他也能查得出来。
不过既然秦玺发现了它,就证明她书没白读,是个好学生。
中医有出诊的传统,闻衡又有军功,主任爽快答应:“行,让她每天去一趟。”
就这样,西医改成了中医。
而在听说可以独自帮闻衡治疗后,秦玺拍胸脯:“姐,哥的病我来治,我保证把他治好。”
何婉如说:“真要治好了,姐送你一份大礼!”
但周跃和马健总觉得秦玺那么个小娃娃不顶用,就准备再帮闻衡找找好中医。
这就又要出院了,周跃和马健都一脸如丧考妣,但闻衡倒还好,总是有了希望再失望,他已经习惯了。
他的头还在剧烈疼痛,但在发现自己能行动后,他就拒绝打杜冷丁了。
这边何婉如找到公用电话,赶紧给李谨年挂电话。
他要找给孙老板设计广告的人,而她就是,问他是不是有广告业务需求。
陕省男性天然轻视女性,所以李谨年一听先问:“你居然是个女人?”
都没问何婉如的姓名,他直接说:“明天上午吧,到三秦管委会,我先看看你再说。”
因为李雪的事,他声音都带着郁闷。
能做那么漂亮一块广告牌的人,他觉得应该是个男性才对,他做梦也想不到,明天要见的,依然会是昨天骂他没家教的那个泼妇。
……
闻衡感觉也像在做梦,因为新家飘着淡淡的肥皂香,凉快又舒适。
他摸了把炕,就发现先是竹席再是羊毡,然后是软油布,铺的柔软又清凉。
何婉如还要拉着他的手,让他一点点的摸,来熟悉整个家的布置,方便他起居。
马健看在眼里,就问周跃:“闻营能死在这么舒服的房子里,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吧?”
周跃却说:“那么漂亮的媳妇都睡不了,他还是白活了。”
马健想起件事,忙又说:“别当营长面说他媳妇好看,真要是癌症,她得擦屎擦尿的。”
周跃有经验:“我懂,要说媳妇丑他才不会觉得臊嘛。”
空欢喜一场,俩人就去忙别的了。
何婉如拉着闻衡的手在摸:“这是炕柜,这是收音机,你再摸摸这儿,磁带,秦腔和信天游都有,你爱听啥就放啥,等到我以后赚钱了,再给咱买电视机。”
一个人又不上班,待着也无聊,让他听点音乐打发时间。
但闻衡说:“磊磊马上读小学,我教他识字吧。”
山里孩子不读幼儿园,所以磊磊完全不识字,何婉如也担心儿子的基础太薄弱不好读书,她由衷说:“谢谢你。”
闻衡语气诚恳:“他是我儿子,应该的。”
他还想说她应该买点润手霜来润润粗糙的双手,但想了想又没说。
他怕他说了,她会觉得自己嫌弃她。
而既然头不晕了,他就能出门了,抽个时间,他自己去给她买吧。
何婉如准备正式开始工作了,需要用到闻衡的钱,得提前打个招呼。
她说:“对了,你存折上的钱我要用,提前跟你说一声。”
闻衡计划用那笔钱盖个铺面,给她做点小生意的,但她要用钱,是准备怎么用?
他正想问问,周跃扛着桌子,马健抱着闻奶奶的牌位和遗照来了,喊说:“营长小心,我们要放炮,接牌位啦!”
接牌位要放鞭炮,闻衡当然不怕,担心媳妇会害怕,遂提醒说:“婉如,要放炮了。”
可等了半天没人吭声,他这才明白,她早就离开他了。
下午,等马健和周跃离开,闻衡还是想跟何婉如聊一聊,但是一吃完饭她就咯噔咯噔踩缝纫机,下午又出去了一趟,看来是在忙自己的事,闻衡也就识趣的没打扰她。
第二天何婉如也是早起就忙忙碌碌的。
等吃完早饭,发现她又不见了,闻衡只好问磊磊:“你妈妈呢?”
磊磊也不懂,只说:“她穿着裙子出门了呀,自己做的裙子,好漂亮的。”
媳妇自己做裙子,又出门,摆摊卖裙子吗?
闻衡有几个转业经商的下属,但都把退伍金赔光了,何婉如会做生意吗,会不会赔钱?
且不说他的疑惑,刚到糖酒厂上班的马健揉着眼睛,也很疑惑。
因为突然来了个穿着蓝裙子的漂亮女人找他,还是她自己说了,他才发现那是他给老营长找的媳妇儿,也就是何婉如。
一夜不见,她穿一条虽然不花哨,但贼好看的裙子,头发剪短了,还烫了个特别漂亮的头,而且她应该化妆了,可又看不出画了哪里。
但是她美的就好像电影里走出来的。
虽然皮肤黑了点,但又黑又俏。
她让他把厂里的负债账本拿着跟她走,马健也就走了,直到管委会他还是懵的。
他搞不懂,何婉如到底是要干嘛。
约了人的李谨年和三秦管委会一帮基层干部看到何婉如,也也全呆着。
一个时髦且漂亮的女人叫他们集体懵住。
魏永良倒是一眼认出何婉如,但因为她连发型都换了,他没敢认。
广告是依靠视觉传播的,自己都打扮不漂亮,又怎么能做出漂亮的广告来?
作为一个优秀的广告人,何婉如做到了。
她洋气的就像是从国外,或者是更加时髦富有的南方,广州深圳来的一样。
李谨年先说话:“做广告牌的吧……小姐贵姓?”
何婉如跟他握手:“您是要做什么?”
李谨年举起一本薄薄的,《故事会》大小的小册子:“用这里面的内容,就像孙记肉夹馍那样给我们做个画册。因为是要给外商看的,除了中英日三语,你还要加上繁体字,能做到吧?”
但还得何婉如教他:“是《城市招商手册》吧。”
李谨年猛点头:“对。”
他以为自己慧眼识人找到了专家,看手下们:“听听,这位小姐是专业人士。”
他也以为很简单,做个小画册就行了。
岂知何婉如翻完小册子,却说:“涉及创意与内容策划,再加平面设计,我的收费标准可不低。”
李谨年以为千八百块就撑死了,豪气的说:“我们可是政府,掏得起。”
何婉如说:“我的报价是20万起步,而且不会有太好的效果,因为您一年至少要花一百万的宣传费,才能招到高水准的外商。”
为扶持西部,中央会分批拨款一百亿。
就李谨年所负责的招商版块,上面一年就给他一百万。
据说是高层核算过,能有效果的费用标准。
要是个贪官就糊弄糊弄全捞走了,但李谨年不是贪官,出身革命家庭,他要认真干事业的,可是他觉得很可笑。
做个小画册,这女人要收他20万?
她当他是煤老板,是土鳖吗,那么好骗?
魏永良因为得罪了领导,惶惶如丧家之犬,认出那是他前妻,但是他不敢说。
李谨年也觉得这女人眼熟,可也不敢认。
他们直觉那就是何婉如,不敢认是因为她口吻变了,口气也太大了。
但他们还在思考,她又说:“要不咱们先解决一下糖酒厂的问题吧,政府准备20万打包卖掉它吧,这位,马健马主任想接手它。”
马健愣了足足30秒才发现自己被坑了。
拄着拐,他蹦跶着逃跑。
糖酒厂有几百万债务,职工动不动到管委会闹事要工资,也没有人肯接手。
何婉如说他会接受,她疯啦?
但管委会的王主任一听马健要接手,喜笑颜开:“马主任,你可真不愧是军人本色呀!”
又说:“只要你肯接受,一切条件都好谈,我们管委会,帮你完成营改私。
马健穷的内裤上全是洞,能接手糖酒厂?
他说:“我就是来凑个热的,我得走了,你别抢我拐杖啊,把拐杖还给我。”
王主任怕他跑,直接抢走了他的拐杖。
何婉如也已经开始帮他花钱了:“但前期马主任只有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而且只能作为运营经费,给他半年时间吧,他就能筹到买厂子的钱,半年后给你们交钱。”
现在大量小厂倒闭,真有人想买,可以先拿厂,给职工发工资,偿还债务,政府那一笔可以拖欠着,慢慢给。
所以王主任说:“关键是糖酒厂的债务。”
何婉如说:“既然马主任接手厂子,债务他当然也会承担。”
马健拐杖都不要了,蚂蚱一样往外蹦,但被王主任拦腰抱住:“别呀,咱们好好谈。”
几百万的债务可算找到接盘侠了,必须留住他。
但就在这时,魏永良终于说鼓起勇气问:“婉如,你到底想干嘛?”
李谨年本也在狐疑,此时反应过来了,自己没认错人,他啪的把小册子砸在地上:“贼他妈的增怂魏永良,逗你爷爷我玩儿呢你?”
前天晚上他前妻骂他没家教,今天又换个花样来耍他啦,他们想干啥?
他再吼魏永良:“你他妈还大学生呢,连个婆姨你都管不住,贼你妈的,想找捶你直说。”
魏永良举拳头:“婉如,你再这样我可真要捶你了。”
李伟正在返工工程,他也只求保住铁饭碗,可是前妻还不肯放过他吗?
她把自己打扮那么漂亮来干嘛,报复他?
李谨年也以为何婉如是在耍他,气的转身就走,却听她说:“7月3号渭安糖酒交易会,我来掏钱,我操盘,让糖酒厂三天至少收入20万,你们要不要?”
王主任也认出何婉如了,说“你个瓜怂婆娘,你耍我们干嘛呀?”
魏永良推搡前妻:“求你了,快走吧。”
何婉如都被推出门了,但李谨年突然喊了声停下,又问:“孙老板那招牌真是你做的?”
见何婉如点头,他又说:“还有七天就是糖酒会,如果你三天搞不到二十万呢?”
目前的糖酒会由政府组织,一年一次,每个省会城市就三天,也是糖酒产品难得的交易机会,错过就得等明年。
20万让李谨年有点心动了。
而绘画是何婉如的天赋,从小她就擅长写大字画山水人物,这个魏永良都知道,但他突然目瞪口呆,因为她掏5万块来,说:“这钱是马健的,赔,也是赔他的钱,不是吗?”
马健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掏出裤兜:“我一分钱都没有,你们看嘛,我裤兜都是破的。”
王主任劝他:“不是有她掏钱吗?”
李谨年看那五万块,重复:“七天赚20万?”
何婉如伸手:“您敢不敢赌一把?”
……
按需供应制度结束后,比如白酒,沱牌和汾酒因为在中央台打了广告,全国的经销商麻袋背着钱在等酒,但别的牌子却无人问津。
而除了广告,酒厂唯一的希望就是一年一度的糖酒会,希望能签几个大单。
但渭安糖酒厂去年就成交了两千块。
何婉如说她能搞到20万,就凭她画的宣传画吗?
李谨年有点相信,因为孙老板的肉夹馍只凭招牌就卖的贼好。
但又不太敢信,毕竟20万可不是小数目。
而白酒行业,五粮液茅台占据高端,沱牌汾酒等占据中域,二锅头和廉价假酒占据底层,渭安糖酒厂是有好酒的,比如渭河大曲,就是李谨年他爸,李司令的最爱。
可是如果没有上百万到电视台打广告,经销商和消费者就不会认它。
所以发展困境是,李谨年如果把一百万经费砸给酒厂,就能救活它,可上面的要求是,他要用一百万救几十上百个破厂。
到处都是烂摊子,他有心无力呀。
但就七天期限,而且何婉如是自己掏钱,李谨年也军人出身,敢冒险,他就说:“好,我跟你赌!”
何婉如说:“如果我能做到,您就接受我的报价。”
李谨年反握她的手:“成交。“
成交啥呀,这就成交啦?
马健扑通坐到地上,王主任拉他起来,他拒绝:“滚远点,少碰我。”
他是个好人,可惜太老实了,给他机会他不中用。
何婉如说:“那我就自己买厂,自己干!”
马健忙又爬了起来:“算了算了,糖酒厂的债务太大了,还是我来担吧。”
稀里糊涂的,他就变成糖酒厂的新任厂长了,喔不,应该叫老总,因为是私营企业。
……
昨晚何婉如做了洋芋凉粉,但没有蒸馍,今天就还得上市场买馍去。
她买的黍和黄米蒸成的黄馍馍,提着馍出市场,就见马健蹲在路边嗷嗷的哭。
但她才过去,他止了哭,撑着拐站起来问:“嫂子,我现在该干啥呀?”
一个破产的烂厂,几百万债务,管委会乐得甩锅,会逼着他签合同的。
但职工会问他要工资,供应商要欠款,他该咋办?
何婉如从市场上买了两瓶如今全国销量最好的沱牌曲酒,已经拆掉外包装了。
她问马健:“咱们厂有款酒的瓶子外型跟它一样,但标签是土黄色,叫渭河大曲,对吧?”
马健再抹眼泪,点头:“嗯。”
他不懂何婉如想干啥,只问:“你把闻营的三万块全花掉啦?”
5万块,3万是闻衡的,两万是何婉如自己的。但她当然不是纯粹做慈善,而是要以糖酒厂为案例,去搏政府的二十万。
等拿到政府那笔,再跟企业报价时,她才能拿到更高的报酬。
五万块也不能白给马健。
她说:“咱们得签个合同,我占糖酒厂51%的股份,但你做法人,承担风险,相应的,等赚了钱,你能划一笔年薪,它只属于你。”
马健听不懂,只说:“要不我去当农民工吧,再把那五万块钱给赚回来?”
何婉如无情提醒:“农民工欠薪特别严重。”
如今的黑心包工头们,自己从政府结到款,大半是不会给农民工的。
反正农民工多得是,他们用一批换一批,当耗材用的。
当民工想赚几万块,那得撞大运。
说话间已经到家门口了,马健再抹眼泪:“咱们先瞒着我们营长吧。”
又说:“要知道我背了百万债务,他会打死我的。”
何婉如都有点烦他了,但还得指挥他干活:“我来列单子,你去采购,咱们先做展销台,你再去清点库房里的渭河大曲,标签和宣传单面由我来做设计和印刷。”
说话间磊磊跑来了,迫不及待的表功劳:“妈妈快看,我们在干活儿呢。”
再指远处:“爸爸热的衣服都脱啦。”
其实闻衡的肌肉自打生病后就一直在掉,但他毕竟有练了十几年的基本盘,宽肩窄腰赤色的臂膀,他要脱了上衣在干活儿,身材真可谓赏心悦目。
而这新房外面是软土坯地面,还生着杂草。
闻衡提着打胡墼的石梀梀,赤着膊埋着头,一梀又一梀的,正在梀地面。
他力气大,石梀梀一下下捶到地上,地面就要陷一截。
等梀实了地面再打层水泥,这就是院子了。
磊磊拉着妈妈再看一堆杂草:“我和爸爸拔的,他也没嫌弃我有大粪味。”
魏永良虽然出身农村,但从小没下过田。
何婉如带磊磊下田干活,他就总说磊磊身上有大粪味,抱都不愿意抱。
今天还是磊磊头一回和爸爸一起干活儿。
小家伙举起手,两只小手都黑黑的。
马健挺惊喜的,问闻衡:“营长,你的头是不是不疼啦?”
何婉如给他端了杯水来,却说:“就算疼,他也会为了我们娘儿俩撑着的。”
摸手让闻衡端水杯,她又说:“为了我们娘俩,你可得好好治病?”
闻衡苟且偷生要遭太多人恨,毕竟穷了那么多年,大家都想赚钱,而要他死了,大家才能发财,但一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他又怎么忍心叫他们失望?
他接过水一饮而尽,说:“好。”
马健本来为债务而发愁,但见老营长肯配合治疗,就又开心了。
何婉如又说:“歇了吧,中午吃洋芋凉粉。”
马健闻言,直接呲溜流口水:“嫂子你要做洋芋凉粉啊,我都好几年没吃过它了。”
闻衡也抿了抿唇,他知道厨房有搅好的凉粉,他也等了好久了,想吃。
凉粉是何婉如昨天晚上搅的,因为里面加了明砚,晾一晚上吃会更安全。
不一会儿她调好了蒜泥油辣椒,还用葱花呛了浆水碎菜来做小咸菜。
弹软爽滑的洋芋凉粉配上甜甜的黄馍,再有口碎菜,是出了陕北就难寻的美味。
闻衡他们先吃,何婉如得洗脸卸个妆。
她早晨是找了一家小理发店化的妆,全是劣质化妆品,不卸掉就该爆痘痘了。
但她才在院子里洗脸,却见好久不见的老秃驴闻明突然来了。
他一来就说:“小何,我怎么听说,你跟人说等到闻衡去世了,你还要给你儿子改姓还宗,还回魏姓,而且你会回去跟你前夫复婚,有这回事吗?”
闻大亮跟在他爸身后,大声说:“如果你儿子要还宗,闻衡的骨灰就别想进祠堂。”
闻氏是个大姓,宗族中的死者,骨灰都是安置在祠堂里,如果闻衡一死何婉如就回去跟魏永良复婚,他的骨灰就没资格进祠堂了。
但谁跟他们说何婉如想跟魏永良复婚的?
是谁在造谣,为什么要造谣?
说话间响起一阵喇叭声,闻衡皱眉头:“马健,来了一辆车吧,什么车?”
马健一看:“增怂的越野车,压坏咱的地基了。”
新房距离马路有几百米,而且用石头垒高了地基,做成了台阶,但一台崭新的越野车压垮石头台阶,冲到了门前。
看到下车的人,马健啪的一把砸了碗:“魏永良,你个狗怂,你想干啥?”
魏永良今天才知道,肉夹馍广告居然是前妻画的,作为曾经的丈夫,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何婉如的天赋和才华。
就比如书法,不管是哪种字体,她看一眼就能临摹,那本领也是她娘胎里带来的。
可还是那句话,他个穷小子混出头不容易。
而何婉如在渭大医院,只用一句话就让他把赚的三十万全赔了。
李司令那个靠山也被她一句话给毁了。
她今天到管委会,也是只用了几句话就说服了李谨年,让他把糖酒厂交给了马健。
魏永良现在只剩最后一个筹码,就是闻海,对方一直只跟他单线联络。
如果再被何婉如抢走,他就彻底完蛋了。
可他感觉得出来,何婉如迟早会抢走闻海,也抢走魏永良追了七八年的政绩。
他不想坐以待毙,所以紧急联合了闻明父子,是来撵何婉如走人的。
他想她滚去日本,找她妈去。
他还给自己带了个帮手,煤老板贾达。
他下了车了,抱着好大一个塑料玩具车向磊磊招手:“儿子,快看爸爸给你带的啥?”
贾达也下车了,笑着说:“魏磊,你爸爸来看你啦,快来跟他打招呼呀。”
闻明立刻说:“闻衡你是看不到啊,人家娃的亲爸来讨娃了。”
闻大亮说:“异姓的男娃养不熟,闻衡,你一死,这娃立马改姓还宗。”
但是磊磊不给他们面子,他嗓音尖锐,性格也极端。他大叫:“滚,我爸是闻衡,我姓闻,你们都滚远点,不然我捶你们!”
他摇闻衡:“爸爸,快捶他们!”
他见过闻衡捶人,也知道他很凶。
他现在很生气,就想爸爸捶走所有人。
但一碗香掉人舌头的洋芋凉粉,何婉如做得辛苦,闻衡也不想浪费。
他没说话,只就沉默的吃凉粉,时不时就口黄馍。
可他不发作,大家还怎么闹?
贾达是来煽风点火的,就故意说:“你们闻家人也太过分了。闻营长可是上过战场的英雄,如果不是活着回来,他都能进烈士陵园的,你们凭啥不要他的骨灰?”
闻明指魏永良:“儿子和房子都会归他,我们凭啥接纳闻衡的骨灰?”
闻大亮说:“他乐意戴绿帽子,我闻家的祖宗可不能。”
贾达又看闻衡,笑问:“闻队您考虑过吗,死后骨灰要怎么安放?”
闻衡终于吃完了,放下碗,语声平和:“洒进渭河。”
闻明父子齐齐一噎:“把骨灰洒进河里,那你这辈子不是白活了?”
闻衡反唇:“你们父子蠢成这样,不也白活了?”
他突然侧眸,闻明也是立刻拉起儿子就跑。
因为他知道,闻衡是在听声音辩方向,准备拿碗砸他们。
怕又要挨打,他们父子闹事闹到一半,跑掉了。
魏永良还在,毕竟涉及仕途,他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或者气死闻衡,或者让他和何婉如离婚,但总之,他必须拆散这俩人。
作为前夫哥,他也有的是办法激怒闻衡。
他从车里提出一兜黄馍来说:“婉如从小最爱吃黄馍了,闻衡,我给她带了些黄馍来。”
何婉如确实从小爱吃黄馍,今天她给家里买的也是黄馍。
闻衡嗓音温柔:“我代婉如谢谢你。”
他这反应也太平淡了,魏永良就再激他:“婉如从小是在我家长大的,哪怕离婚了我们也还是亲人,我来看看妹妹过得好不好,闻队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马健抽空蹦跶到何婉如身边,低声问:“这可咋办呀?”
又说:“你前夫这是故意找茬。”
何婉如一边吃着凉粉,一边在列采购清单,还在回想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优秀的,能够作酒水推销员的。
因为要卖白酒,推销人员才是灵魂。
闻衡气量比较窄,她也挺担心的,怕他会被魏永良气晕。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秦玺下午会来,做做针灸,闻衡就还能醒来。
她故意一声不吭,就是想让闻衡觉得她处境艰难。
男人嘛,都有英雄情结的,为保护她和磊磊,他就会配合治疗,也就能好得更快。
但闻衡一直心平气和,魏永良就找不到理由发飙,他于是目光求助好哥们贾达。
贾达笑着说:“永良,咱们闻队的心胸堪比多尔衮,他就爱咱们婉如,又怎么会生气?”
马健懵了:“什么滚,滚什么?”
民间俗话,多尔衮都搞不定带男娃的女人。
那句话更深层的意思是,一个男孩是哪怕继父再疼,他也只爱亲爹,长大后还会反杀继父的,多尔衮和顺治就是现行的例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到了,闻衡终于说话了。但他是对磊磊说的:“儿子,去给客人倒两杯水来。”
又说:“暖壶很沉,要慢慢倒,小心烫到自己。”
磊磊狠狠瞪着魏永良,但虽然讨厌对方,可他听爸爸的话,去倒水了。
闻衡这才看窗外:“既然是婉如娘这人,进来坐吧。”
魏永良不敢进,因为他最知道了,闻衡手特别黑,他要进了屋肯定会挨打。
贾达也说:“中午吃太饱,我们站着消消食。”
闻衡点头:“二位老板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确实难消化。”
他穿件旧线衣,盘腿坐着,窗外的阳光洒上半张脸,额的美人尖到鼻头下巴是一条优美的弧线,眉眼垂的像菩萨,而他如此和气的样子,乍一看,不像是个会捶人的。
魏永良笑着说:“我只是个穷公务员,但咱们贾哥确实是大老板,富的流油。”
闻衡点头,但问:“贾老板,龚局是不是退休了?”
贾达老岳父姓龚,原来在土地局工作,但十年前就退休了,他也如实回答:“老爷子早退了。”
闻衡点头:“老爷子日薄西山,而你如日天。”
贾达感念岳父的提携之恩,所以不会跟原配离婚,但他现在也确实如山中天,岳父见了他都要低声下气。他呵呵笑:“还行吧。”
他看魏永良,心说这闻衡怎么就不生气啊?
魏永良想到什么,忙又说:“对了,闻营长还不知道吧,台湾那边,闻海老先生有意跟贾哥合作煤炭深加工,到时候他会赚得更多。”
扯上闻海,就是给闻衡心里扎刀子。
马健忍无可忍说:“魏科长,你好歹大学毕业,嘴里咋只会喷粪?”
何婉如接了一句:“因为他从小爱吃屎。”
磊磊正小心翼翼倒水,闻言噗嗤一笑,幸好妈妈来接暖壶,不然得烫到手。
闻衡摸索下炕:“贾老板的车什么牌子,能开上那么高的台阶?”
贾达刚换的新车,得炫炫:“三菱越野,原装进口。”
又热情邀请:“闻队身体还舒服吧,坐上感受一下,我带您拉个风去?”
闻衡手指轻轻叩车盖,说:“好漆,好钢。”
又说:“估计不便宜吧?”
贾达点了支华子,也给闻衡也点了一根,豪气的说:“加上购置税总共五十万。”
闻衡没抽烟,递给了马健。
他又说:“我们营级干部退伍是5万元的安置费,也就是说我要在部队干整整五十年,才能赚到这样一台车。对了,是新车吧,什么时候买的?”
魏永良抢着说:“就上个月。”
又替好大哥继续吹牛:“五十万他掏的随随便便。”
闻衡再问:“之前贾老板开的是台特路霸吧,那台车呢?”
魏永良刚想说什么,贾达掐他一把,说:“旧车呀,我早转手卖掉了。”
闻衡紧追着问:“卖哪去了?”
磊磊倒了两杯开水,但他端盘子太费劲,何婉如就帮他端出门来了。
她直觉贾达不对劲,因为他笑的有点不自然。
他说:“北方来的车贩子收走了,内蒙新疆或者西藏吧,谁知道呢?”
他开车门:“闻队您歇着吧,我们也该走了。”
闻衡却帮他关上了车门,再问:“魏科长,5月23号那天,你人在哪里?”
贾达脸色一沉,再拉门,但闻衡砰的一把再关上。
魏永良在犹豫,何婉如帮他说:“他在陕北,我们在办离婚。”
贾达还想开门,闻衡握上他的手,温声说:“5月23号凌晨,就是你吧,撞飞了马健,肇事逃逸了?”
何婉如都一声惊呼,她都没想到,马健居然是被贾达撞残的?
马健也说:“妈的,是你撞的我?”
一辆无牌越野车铲飞了他,然后呼啸而去。
马健想过会是煤老板,但没想过会是他的陕北老乡,贾达!
贾达当然不承认:“闻队你可真会开玩笑?”
再挣扎:“您别拉着我的手了,您个盲人,小心摔跤,快放开我。”
闻衡一只铁手紧攥着他的手,语气诚恳:“事故车藏煤窑了吧,哪个煤窑?”
要找到事故车才能人赃俱获,所以他要逼问。
魏永良刚才想说的就是,贾达之前那台特路霸专门开回陕北去了。
却原来是因为出了事故,他在销赃?
贾达还在嘴硬:“开什么玩笑呢,25号我就没出过家门。”
躲不开闻衡的铁手,他就故意挖苦,试图用激将法气晕闻衡。
他说:“闻队啊闻队,我知道你爸有钱不给你,还要逼着你向他下跪。你部队十年却还是个穷丘八,退伍金都不够买我一个车轮胎,你嫉妒我眼红我,就想冤枉我,但是闻队,你都要死的人了,这又是何必呢?”
骂闻衡叫穷丘八,贾达这是想找死吧?
魏永良直觉不对,转身就溜。
他知道车在陕北,但他不会说的。
毕竟闻衡马上死,可是贾达一直拿他当异姓亲兄弟。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突然说:“可以找李雪核实,因为车祸时,她也在车上。”
魏永良都跑远了,但又蓦的止步。
何婉如本来是猜测,但见贾达眼神里有恐惧,就能确定了。
她再说:“事故是在管委会附近发生的,李雪当时应该没系安全带,鼻子被撞破了,她不敢去医院,去了魏永良宿舍处理鼻子,贾达则连夜开车去了陕北!”
魏永良宿舍那奇怪的血滴,就是李雪处理伤口时没处理干净的。
也只能是她,因为别人可没有魏永良宿舍的钥匙。
这也果然是真相,但贾达也已经挣开闻衡了,他拉开车门,抬脚就要上车。
可也就在同时,何婉如看到闻衡突然起脚一踩,马健抬了一下拐杖。
同时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响,贾达跪倒哀嚎:“嗷,我的腿!”
何婉如怀疑闻衡和马健打配合,搞断了贾达的腿,因为他的腿曲折角度不正常。
但也就刹那间,闻衡还是个盲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贾达抱着腿喊:“永良,我的腿断啦,快找大夫。”
马健突然转身,捂上了磊磊的眼睛,闻衡的脸也在刹那间狰狞,再踹一脚。
贾达旋即杀猪般的哀嚎,大叫:“永良,永良……”
再吼:“杀人啦,闻衡杀人啦!”
魏永良没敢靠近,因为他最知道了,闻衡捶人要命的。
但他回老家离婚那天,凌晨一点钟,李雪怎么会在贾达的车上。
他们还醉酒撞人,肇事逃逸?
……
魏永良今天本来是想给闻衡发顶绿帽子的。
可他怎么觉得自己头上有点绿?
第18章
何婉如见过下手黑的,但没见过闻衡那么黑的。
法治社会呢,他把一个人的腿给踹断了,公安要抓他,判他刑呢?
贾达嚎的像头猪:“闻衡,老子操你全家。”
但紧接着他又嚎:“我错了,爷爷,太爷,快松,松腿!”
闻衡不但踹断了他的腿还在反复揉碾,都要成粉碎性骨折了,不认怂能行吗?
魏永良也意识到了,好大哥和他心爱的女人不清白,但没想到那么脏。
闻衡脚踩贾达,只问:“车在哪里!”
他的面相在刹那间都变了,眉目狰狞,杀气腾腾。
贾达痛不欲生,也只得吐口:“那车我送给李伟了,你得找李伟。”
所以李雪和贾达乱搞的事,李伟都知道吧?
魏永良天天叫着大舅哥,还给他那么多工程,李伟却拿他当傻子戏耍?
但不对啊,那魏淼是他的种吗,别他养了个小杂种吧?
魏永良踉踉跄跄,离开了。
……
周跃当晚找到李伟,也找到了事故车,就在李伟的工地上。
贾达因为骨折,当时就被送往医院了,但他一口咬定,车祸时因为天太黑,他只是误撞,也不知道自己撞了人,所以只是客观逃逸,他也愿意认错,并赔偿马健的一切损失。
查清案情后,第二天一早,周跃就来找老领导汇报情况。
但一来就见闻衡在磊磊的指挥下正在堆砌石头,修理被贾达的车压坏的地基。
周跃心疼,就劝说:“营长,您是个病人呀,这又是何必呢?”
闻衡指脑壳:“干点活能分散头痛。”
他的头痛就好比电钻打脑壳,不用杜冷丁抑制时,干点活反而舒服点。
周跃又说:“贾达认罪态度良好,而且愿意赔钱。”
闻衡说:“他该去坐牢。”
周跃忍了又忍,劝说:“营长,今时不同往日啦。”
贾达不但是煤老板,而且在开发区成立了一家煤炭再生公司。
它和铝厂一样,也属于许可台商投资的新能源行业,政府对贾达也寄予了厚望。
就昨天晚上,就有政府领导打电话到公安局,专门给他说情呢。
因为撞了人就让他坐牢,周跃办不到。
何婉如正在厨房炖药,昨天秦玺给闻衡开的中药。
早餐就吃昨天魏永良带来的黄馍,切成块,炒来配着拌汤吃。
见周跃来,她说:“贾达是不是一口咬定客观逃逸,就不用被拘留了?”
周跃咦的一声:“嫂子可真聪明。”
贾达一口咬定客观逃逸,就不需要被拘留。
那是有公安局的领导专门教过他的,教他钻法律的漏洞,但何婉如居然也懂?
闻衡说:“你嫂子是老区妇女,虽然相貌差了点,但是满腹诗书。”
中药已经炖好了,何婉如端药出来,又问周跃:“你们营长打人那事……”
周跃先笑:“他在部队也经常打人,那有啥?”
但见闻衡蹙眉,就又说:“贾达不承认罪行还攻击执法人员,闻营是在审讯过程中跟他不可避免的肢体冲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是正常的审理程序。”
贾达能钻漏洞不被拘留,但闻衡也能。
他目前还是公安编制,而且现在公安还没有立法,全面禁止刑讯逼供。
在确定贾达是肇事者的那一刻,闻衡就下死手了。
何婉如吹凉了药,摸着手递给闻衡,让他端着,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闻衡命令周跃:“立正,向后转。”
周跃立正又一转,但磊磊却喊:“爸爸,药是吃的,不可以倒掉。”
周跃也忙回头:“营长,咱都说好治病的,你这是干啥?”
秦玺昨天说过,这中药不治本,只能安神,可它安神的效果也太好了,昨天闻衡喝完后整整睡了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想喝它。
因为磊磊盯着,他把药含到了嘴里,但等孩子拿走碗,他就又吐掉了。
然后他问周跃:“听说你对象去美国了,还回来吗?”
周跃苦笑:“回来啥呀,她都找了个洋老外,现在已经结婚啦。”
大家一退伍就是找对象结婚,但都不太顺利。
马健媳妇是在被他爸捶了一顿后就去南方了,现在在那边打工。
周跃找的是个大美女,但在结婚前悄悄办了个签证,现在已经是美国人了,他3万块的转业金和2万块彩礼对方也全拿走了,当然要不来,因为他们已经睡过了。
闻衡再问:“你啥打算,辞职下海,做生意?”
周跃说:“我接的是您的岗,我就要替您干一辈子呀。”
闻衡点点头,又说:“你嫂子虽然相貌差了点,但她心地特别善良。”
周跃感慨说:“营长啊,您算是捡到宝啦。”
又漂亮又会疼人,周跃羡慕的哟,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闻衡靠近一步,声哑:“我不会碰她的,只要你不以貌取人,等我死……”
周跃反应过来,呆在当场:“营长,我都接了您的工作,还能……”
再把人家媳妇也接手了,他成啥人了?
但闻衡声寒,追着问:“怎么,你嫌她带娃,还长得丑?”
周跃刚想说不是的,嫂子可漂亮了,属于哪怕带着个男娃,周跃都考虑娶她的那种漂亮,却听身后响起何婉如的声音:“闻衡,早饭好了,去吃饭吧。”
这可太尴尬了,周跃连蹦带跳,仓惶而逃。
闻衡暗猜何婉如应该听到了,但觉得她应该能理解他。
毕竟秦玺只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娃娃,说得话不可信,而他是各大医院全都拒收的疑难杂症,很可能还是要死的,那就必须再找个可信的人托付她和磊磊。
周跃也是他从下属当中挑出来的,最优秀的一个。
如果他死,孤儿寡母,他就转给周跃。
但是何婉如误解他了,因为磊磊悄悄给她打了小报告,说爸爸把药吐掉了。
他在医院就不想治疗,回来又吐药,何婉如就以为他又是在摆烂,消极抵抗。
而且她和磊磊又不是啥累赘,他凭啥要打包送给周跃?
为了让他配合治疗,饭摆上桌,她就准备继续演一回苦情戏。
但她正准备表演呢,秦玺进门来了:“哇,姐,好香的早饭啊。”
炒黄馍,只闻那股小米的焦香味就可知,是用猪油把外壳炒的金黄酥脆的。
闻衡舀了一勺,酥壳里面是香甜的软馍瓤,还有青椒和胡萝卜做配菜解腻,太香了,他也吃得急,手都在打颤。
秦玺接过碗尝了一口,也疯狂点头:“好香。”
她又说:“他爷爷有中医治脑瘤的方子,但他身体不好,已经好久没出门了,需要我去找药,你们给我十天时间吧,我给咱找药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又说:“只要药备齐,放心吧,保证药到病除。”
何婉如还不了解她家的情况,就问:“你爷爷也是中医?”
秦玺笑看闻衡:“秦氏诊所就是我爷开的,闻哥应该认识他。”
闻衡却说:“你家的诊所拆迁了吧,那条街都拆了。”
秦玺说:“能源公司负责拆迁的,当时还闹得挺凶,说是会赔铺面,目前还不知道呢。”
能源公司就是贾达的,拆了一条繁华街道,目前正在修建中。
秦玺又说:“我虽然没见过闻营长您,但是我听过您的故事,我爷说您小的时候,最高记录一天能打二十个红小兵,后来革命结束,他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呢。”
在医院,她就是因为认识闻衡,才会执著的非要给他诊个脉的。
何婉如有点头疼:“闻衡,你老打人干嘛?”
秦玺毕竟本地人,更了解,说:“要不是他,他奶奶可活不下来。”
要不是闻衡打红小兵,他奶奶作为大间谍的母亲,是不可能活到革命结束的。
磊磊盲目崇拜:“爸爸,你好厉害啊。”
秦玺吃完馍也该走了,何婉如忙问:“你要上哪找药去,得去十天?”
或者说能治闻衡的药到底在哪儿?
秦玺只用了三个字,就让闻衡都有点心动了。
因为她说:“终南山。”
但何婉如反对,她说:“那种深山你个小姑娘可不能去……”
秦玺打断了她:“姐,别看我年龄小,但好歹也是中医传人,从小就跟着我爷爷进山收药的,路我熟得很。”
终南山里处处道观,道士们才是采药人。
秦玺不是自己采药,而是要去找那些修行的道士们,从他们手中去选药。
何婉如想了想,说:“好好治你哥,等将来,姐给你开个医院。”
秦玺以为她是在吹牛,笑着说:“行啊,我等着。”
她现在当然想不到,但将来,何婉如真能给她开一座中医院。
秦玺走了,磊磊去厕所了,何婉如这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先问:“我和磊磊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一不吃药,二要把我们送人。”
闻衡一脸难堪,但她还要雪上加霜。
她嘤嘤的哭:“魏永良和你堂叔昨天是商量好才来的,等你死了,他们还会合谋,抢我的孩子和这房子。而且小秦不顾危险,都要去终南山帮你找药去了,你凭啥就不治了?”
闻衡不是求死,只是不想整天昏睡。
但妻子哭得肝肠寸断的,他也只能先妥协:“我不会再吐药了。”
何婉如端来药:“喝了它,然后乖乖躺下,睡觉去。”
闻衡把药放到桌上:“有点烫,等等吧。”
何婉如还要忙工作呢,没时间就盯着,就嘱咐磊磊:“一定要盯着爸爸,看他喝进肚子里才行,中午你们吃牛奶泡馍馍,妈妈晚上回来给你们做饭吃。”
磊磊却问:“妈妈,你为啥不穿漂亮裙子了呀?”
又对闻衡说:“爸爸,我妈妈昨天烫了头发的,可好看啦。”
昨天何婉如烫了头发还穿裙子,磊磊都头回见,就要跟爸爸夸一夸。
但今天她要去干粗活,就不打扮自己了。
她也得跟闻衡讲讲工作,就说是上糖酒厂打工,赚点零花钱。
马健在糖酒厂当干部的,闻衡倒也放心。
媳妇又走了,他也很好奇,就问磊磊:“你妈妈到底长什么样子?”
磊磊形容说:“就像灶神婆婆一样,好漂亮的。”
他这样说是因为村里的灶神都是何婉如画的,画的也全是俊男美女。
但闻衡想到的却是传统的灶神婆婆形象。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媳妇的脸应该很大,是方形,应该还有很多皱纹。
但相比外貌,当然是心地善良更重要。
他还是要劝周跃的,万一他死了,周跃必须接手他的妻儿,照顾他们。
他今天也要出去一趟,去他的工作单位,监察队。
它目前属于公安,但又独立于公安。
本瞎区所有拆迁办,施工队,小商小贩就由监察队负责监管。
而虽然他只发现了李刚一只蟑螂,但他当然知道,当看到一只蟑螂时。
暗处就已经满是蟑螂了,监察队和包工头穿一条裤子,那帮蟑螂,闻衡必须处理掉。
但他刚要下炕,就听窗外嘤的一声:“闻衡!”
是他之前的对象韩欣,也是专门瞅到何婉如出门才来气他的。
她先说:“马上就是我哥祭日了。”
她哥是为闻衡挡子弹死的,那也是她的筹码。
紧接着她又说:“新闻报道,说振凯集团正在南方考察。”
振凯集团就是闻海的企业,在南方考察的话,是不打算来西部了?
闻衡一下炕就是鞋子,还以为自己摸的好呢,听到嘻嘻的笑声才反应过来,当他想下炕时,磊磊就会把鞋子放到他要落脚的位置,所以他总能精准穿到鞋。
他也是蓦然意识到,周跃或者会接手他的妻儿。
但是他不会像他一样疼磊磊,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磊磊有多可爱。
他不搭理,韩欣就嘤嘤的哭:“我哥总说你是个特别干脆,不畏生死的人呀。”
又说:“我爱人急的想跳楼,是我拦下来的。”
意思是既然闻衡不畏生死,就该找个楼跳下去,来个干脆的死呗?
闻衡才穿上鞋,磊磊立刻起身,就又成他的小拐杖了。
孩子看窗外:“咦,哪来的阿姨啊?”
闻衡压低声音说:“韩欣,你再来一次我就多活一个月,咬牙活!”
再对磊磊说:“你得带爸爸去个地方,你是小小男子汉,应该可以吧。”
磊磊却问:“是要去捶人吗,爸爸,捶谁啊?”
韩欣有点头痛,因为闻衡摸索着穿上工作服,带着孩子出门了。
眼看咽气的人,他到底还要折腾什么?
……
马健已经把何婉如需要的东西全部买来了,但他特别尴尬。
他指职工们:“这就是咱的兵,全是歪瓜裂枣。”
工厂发不出工资,大家就另谋生路了。
还能留在厂里的,就是实在无能,也无处可去的。
总共五个人,三男二女,男的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还有个看门老头,而且满身酒味,一看就是个老酒鬼,另有个胖胖的傻姑娘和一个瘸腿大妈。
何婉如先看瘦高个:“你有啥兴趣爱好吗,爱干啥?”
再看矮胖子:“你呢?”
瘦高个看矮胖子:“我们俩嘻嘻,爱唱歌。”
马健一拐杖捣过去:“唱你爹的逑歌,再敢在厂里唱歌,我攮死你们。”
胖姑娘也说:“他俩唱歌特难听。”
望着这几个歪瓜裂枣,何婉如也很头疼,卖酒需要推销员。
别的厂家全是口才与酒量兼具的美女推销经理们,她的这几个兵怎么打?
但不慌,两辈子,她还没慌过。
她问俩男职工:“都爱唱什么歌,唱来我听听。”
最近正流行臧天朔的《朋友》,俩人扯嗓子开唱:“朋友啊,朋友……”
不仅仅是难听,他俩简直像驴嚎,还是两条丑驴。
不过在营销一行,这俩也算一对宝贝了。
马健忙说:“停停停,快闭嘴!”
何婉如却鼓掌说:“唱得很好,我来列个歌单吧,你俩去学歌曲,七天内把我列的歌曲全部学会,我就给你们一个表演的舞台,但要学不会就滚蛋,回家去。”
胖姑娘和瘸腿大妈傻眼:“让他俩学唱歌,为啥呀?”
马健说:“要不我学吧,他俩唱得太难听了。”
何婉如却说:“你要盯好门卫大爷,糖酒会之前,不许他再喝一滴酒。”
再说:“你要做到了,咱们就能卖20万。”
马健觉得这样不行,他想反对。
但何婉如拉脸了,而且钱是她掏的,就得听她的。
对付门卫大爷很简单的,马健把他关进小黑屋,任务就完成了。
胖妞名叫菲菲,瘸腿大妈是库管,姓张,何婉如就叫她张姐。
张姐的任务是把所有酒瓶上的旧标签全部洗掉。
菲菲归何婉如使唤,帮她先往三合板上覆纱布,着手做广告牌。
马健锁完大爷就去买午餐了,回来时俩男职员鬼哭狼嚎般的,已经在学唱歌了。
他来找何婉如,一看:“嫂子,你要盖房子吗?”
这个年代大家都老实,厂家来参加糖酒会,都是在政府准备的地方布置。
但何婉如直接用三合板搭了一间房子,要做成展厅。
她还得给马健再安排个活:“现在厂子属于你了,你得把锁全换掉。”
马健也才想到:“对啊,我去买锁,换锁。”
时间紧任务重,菲菲帮忙贴纱布,只等纱布干透,何婉如立刻刷乳胶漆。
但这只是基础,整个展厅是画布,她还要手绘作画。
活得慢慢干,头一天只搭好展厅,眼看天黑,她就赶紧回家了。
家里有病人,还有孩子,她得赶着做晚饭。
晚上她还得加班,因为现在没有电脑,她只能手绘海报和宣传单页。
绘好底图,还得赶紧送到印刷厂去印刷。
连着三天,她甚至都不知道闻衡带着磊磊出过门,就只专注忙自己的。
直到这天魏永良跑到糖酒厂来找她,她也才要歇口气。
这时一间人们可以步入式参观的,三合板搭成的大展厅已经落成了。
不过魏永良只扫了一眼,并不关心它。
李雪那个贱人,他这几天终于打听清楚了,她之前其实一直被贾达包养着。
而且是住在市中心的高层电梯楼上,所以魏永良没见过。
是贾达不肯跟李雪结婚,她才来找他的,还初恋呢,她可坑惨魏永良了。
她一口咬定魏淼是魏永良的,也赌咒发誓,说贾达又老又丑她不喜欢,真爱就是魏永良,也不求跟他结婚,哪怕只保持情人关系,她也愿意跟他一辈子。
魏永良也不相信李雪会真爱贾达那么个老男人,但也不可能再跟她结婚。
而且闻衡马上会死,磊磊又是他亲儿子,前妻一打扮又那么美,又还会自己赚钱。
……
何婉如正在调油漆,就听身后,魏永良深情款款的说:“婉如,你那么勤劳,善良,美丽又贤惠,我当初可真是瞎了狗眼,才会被李雪那个贱人给欺骗。”
何婉如翻了个白眼,继续工作。
魏永良又哀戚戚的说:“我22岁参加工作,当了九年的小公务员,又穷又寒酸,贾达喝瓶茅台就三百块,我一月的工资也才三百块,我是穷怕了呀……”
突然就有人唱:“尕妹妹那个大门上,浪三浪呀。”
这他妈也唱得太难听了,魏永良怒了:“狗日的,谁家的驴在嚎夜草呢?”
何婉如这时才回头说:“你懂个屁!”
再鼓励俩男职工:“不要怕人打击,你们俩唱的可棒了,接着唱。”
但魏永良狠狠瞪着俩职工,他俩怕嘛,就暂时先沉默着。
魏永良以为他们不会再唱了,就回头,又继续说:“我那破宿舍暖气都没有,你最知道了,我一到冬天就长冻疮,天天冻的瑟瑟发抖,单位要分房子,回回都没我的份儿,为啥,就因为我没后台。”
他没关系没后台,升不了职,之前确实很惨。
但他准备继续诉苦,俩职工又开唱了:“达坂城的西瓜硬又平呀,姑娘大又圆呀……”
魏永良提拳:“找捶吧你们?”
但这时马健来了:“你个狗日的才找捶吧,绿毛龟,你来干嘛的?”
魏永良说正事:“贾达撞你那事……”
马健也算大开眼界:“他给你戴绿帽子,你还帮他跑腿,处理杂务?”
魏永良也很难堪,呲牙:“五万块,你要不要?”
为备战糖酒会,从印刷新标签到装修展厅,印刷宣传单页,又给几个职工补了工资,何婉如已经花掉足足一万块了,马健必须把那笔钱还给她,但她那51%的股份他不会动的,不管能不能盘活厂子,她伸了手,那些股份就该归她所有。
贾达的五万块他不是想要,而是特别想要。
但他正要说话,远处有人在喊:“放我~出去,给我~酒喝!”
魏永良皱眉问:“谁啊,嚎啥呢?”
马健却是瞪眼:“关你屁事啊,五万钱呢,给我啊。”
他奉何婉如的命,把老酒鬼门卫关了起来,那是个老光棍,倒没人过问他。
但已经三天没给酒了,老头整天鬼哭狼嚎的。
再配上俩唱歌像驴叫的男职工,这么一帮人去糖酒会卖酒,马健觉得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一瓶都卖不出去,也是因此,他才迫切的需要五万块。
但魏永良并不掏钱,只扬下巴:“钱在派出所呢,你得先签字,处理事故。”
何婉如一看也忙丢了活,跟上他们,她怕马健在处理事故时会吃亏。
再看魏永良一身嘚瑟,她猜测了一下,猜到原因了:“魏科长怕不是又谋了个好职位吧,升职不大可能,平调的话,是去拆迁办吧,还是做副科长?”
魏永良在发现贾达给他戴绿帽之后都能忍,是因为对方找关系,把他调到拆迁办了,因为只是副职,没有任务压力,而且随时有人送礼,可谓又闲又肥。
但暂时虽然档案调了,可是不能声张。
因为万一李谨年听说,以他的性格,一个电话,魏永良就调不成了。
操蛋的官场,没个金大腿就升不了职。
李雪那么个贱人,魏永良为了她,也不值得和贾达翻脸。
他现在只盼一件事,闻衡快死。
李雪就算当情人他都嫌脏,他也只想跟前妻复婚。
等搞套房子吧,他就不会再贪了,和何婉如,磊磊三个过甘贫乐道的平凡日子就好。
但心里想得越美,当面对打击时,痛苦就会越强烈。
三秦派出所的政务大厅只有一个窗户,魏永良刚过马路,就看到闻衡在那窗户里站着,当时他心里就一哆嗦,就又看到闻衡在往前走,更可怕的是,他没摸墙。
大厅的门开着,魏永良紧走几步,就又看到闻衡走向了闻礼。
他双腿发软,声音发颤:“婉如,闻衡的眼睛,不会好,好了吧?”
他盼着闻衡死,结果闻衡复明啦?
马健也秒兴奋:“营长,营长,你咋来啦,你的眼睛?”
何婉如也被吓了一跳,因为按理这几天闻衡都应该在家昏睡以减轻头痛,等秦玺从终南山回来就可以给他治病了,但看他那走路那样子,莫非真的复明了?
他穿的监察队的制服,跟军装一个颜色款,但要新一点。
他身上其实有肉的,但穿上衣服却显得格外清瘦。
磊磊就在他身边,而随着魏永良进门,他侧眸:“魏科长,你抖什么?”
都知道魏永良在发抖,他真能看到了吧?
有俩值班民警,还有闻礼,监察队的副队长龚腾飞,管委会王主任,一大群人。
闻衡低低跟马健说了两句,闻礼就拿过各种单子,帮他去处理车祸了。
魏永良本来是来代贾达处理车祸的,但他怎么觉得今天闻衡是故意在等他,要收拾他?
因为他的大舅哥李伟也在,而且王主任对闻衡说:“闻队,账本就在这儿,李伟的工程款我们早就发下去了。”
闻礼接着说:“我们至少接待了四五拔,民工说没有收到工资。”
农民工被欠薪属于家常便饭,向来也是多方扯皮。
何婉如都有点懵,她以为闻衡会在家睡觉,结果他来处理欠薪的事了?
但还有别的事,闻衡再问:“强奸案呢?”
闻礼翻文件:“案子转到管委会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闻衡说:“立刻封工地,李伟什么时候解决问题再开,否则就永远不开。”
但李伟立刻说:“闻队,不是我想拖欠农民工工资,是魏永良说的,那帮穷怂农民,就不值得给他们发工资,你要说发我就发呗,现在就发,封我工地干嘛呀?”
魏永良懵了:“你的工人,咋就扯上我了的?”
李刚也在,他也指魏永良:“是他说的,那些女民工都丑的像猪,男人强奸她们是瞧得起她们,她们受用过了还要钱,是讹诈,不用管她们。”
说话间角落里一个女孩哭着说:“饿麻都跳河咧,你们还要骂她?”
何婉如倒抽一口冷气,看来被强奸的女民工已经死了,她女儿来处理案子的。
但现实困境是,女民工都不会保存证据又口说无凭,她们也不愿意到法院起诉,派出所也就只能提交管委会,让他们封工地处理,可是到了这一步,事情就没下文了。
但有女性被强奸,魏永良却还说她们受用?
何婉如倒也不惊讶,因为上辈子他最终被提起公诉并且坐牢了,就是现在累的罪。
闻衡会强撑病体来处理事情也很正常。
磊磊将来会是个人人厌憎的杀马特,他却会给磊磊申请见义勇为。
……
闻礼也很尴尬,说:“我们多次督促管委会封工地,但魏科长就是不肯啊。”
别看魏永良只是个小副科长,却是好大一顶保护伞。
他不封工地,李伟就乐得不发工资,至于强奸案,李伟只要喊来他弟李刚,逮着那女工罚个款,女民工申冤不成还得赔一笔,就回家寻死去了。
何婉如到角落里,扶起那女民工的女儿,她自己其实也没钱,但给那女孩塞了五百块钱。
问及女孩辍学了没工作,她让女孩安排好家里,然后到酒厂去上班。
另一边,闻衡看魏永良:“要是你妈被人强,奸了,你也觉得她受用?”
再问:“那些民工可是你的父老乡亲,你就那么对待他们?”
魏永良其实是被冤枉的,首先,他经常催李伟给民工发工资,李伟也答应了。
至于强奸,李伟说那女的是爽完翻脸的,还说他已经拿钱摆平了。
可现在女民工死了,人家女儿能做证,就证明李伟是在撒谎,在糊弄他。
可他不但撒谎,还要把脏水全泼给魏永良?
李雪也在,团着魏淼,正在试图给闻衡洗脑:“所有的工地都一样,建材商要现金,各部门的关系都要塞钱,民工工资才几个钱啊,都是年底一次性发的。”
再说:“那些闹事要工资的都是流氓,是懒汉,你为了他们封了工地,项目搞不完,开发区就是个烂摊子,还有哪个港商,台商愿意来投资?”
但闻衡不理她,只看魏永良:“你不是同谋,是教唆。”
魏永良真没有,他经常私下督促李伟发工资,但李伟阳奉阴违,在糊弄他。
可是李伟猛点头:“对,就是他教唆我的。”
李雪一看闻衡不好糊弄,也只得断尾求生:“魏永良跟我们又没关系,你处理他就好了呀,我们的工地就不封了吧,闻队,我们保证整改还不行吗?”
魏永良猛得就笑了:“李雪,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曾是他的初恋,俩人也真心爱过的,但她还真是贱人,说翻脸就翻脸啦?
就为了搞点钱,她脸都不要了,良心也送给狗了?
魏永良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公务员,最终却落得个给他们兄妹背黑锅?
他指李伟:“我实名举报,他之前干拆迁队,打死过人。”
再指李刚:“他帮忙处理的案子。”
猝不及防间,互撕上演。
李伟一愣,旋即抽了李雪一耳光:“这种事你都跟他讲?”
李雪也是一噎,她之前为拉魏永良下水,确实讲过李伟违法犯罪的事。
但那是为了让魏永良觉得他们能量巨大,能摆得平事情,敢放心大胆的捞钱呀。
她也是时间太长忘记了,这可怎么办?
看来因为拆迁,李伟还真的弄死过人,因为他突然起身,扭头就往门外跑。
民警们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已经跑出门了。
实在不行偷渡出国,再去日本打工呗,他可不想坐牢。
但也就在这时,闻衡不知从哪拿到个烟灰缸,哐的砸飞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烟灰缸裂成了好几瓣,李伟直挺挺向前一扑,趴到了地上。
李刚本来已经做好跑的姿势了,但又乖乖坐了回去。
听说闻衡扔手雷百发百中,他不敢冒险。
魏永良倒是开心了,哈哈大笑:“几个贱人,我叫你们坑老子!”
再举高双手:“闻队,我招,我全招,你快帮我弄死这几个贱人,捶死他们。”
闻衡又不是他的打手,凡事得走程序的。
他看手下:“龚副队长,转告公安部门,魏永良涉及严重的治安违规,建议拘留调查,还有李伟李刚,所有工地全部关停,因刑事案件,拘留调查。”
龚腾飞立正:“是。”
李雪一看没得转寰,直接开骂:“怪不得有人会得癌症呢,活该,报应!”
闻衡依然不理她,但摁了摁鬓额,他头疼,疼的快爆了。
而他因伤退伍,本来是可以被安排到民政局或者福利院享清福的。
但有高层领导专门找他谈话,让他到监察队。
因为据说基建行业基本都是流氓再就业,不是狠人就啃不下他们。
还真是,就李伟兄妹这种,就叫死狗流氓。
本身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他们却能欺凌比他们更弱小的农民工,而且毫无良知和怜悯可言。
癌症又如何,闻衡要收拾他们一遍再死。
李雪不停抽泣着,但终于站了起来,说:“儿子,走,咱找你爸爸告状去。”
魏永良估计淼淼是贾达的,李雪是要去找他。
但没想到他那么疼魏淼,孩子从他眼前经过时,竟然朝他翻了个白眼。
小杂种,和他妈一样会变脸,现在要去讨好贾达了?
他们就算寄生虫吧,这是眼看他不行了,就又理直气壮的去寄生别人?
一般人拘留不了魏永良,因为他是国家干部。
但闻衡可以,因为目前监察队跟公安局是在同一职级的。
他转交意见,公安就会拘留魏永良。
闻衡头痛的厉害,也不能久待,处理到这儿,就交给民警和下属们了。
但经过魏永良时他止步,问:“想不通,觉得冤枉?”
魏永良不止冤枉,还憋屈。
因为穷孩子出身,如果不是因为李雪攀的关系,他甚至升不了副科长。
她哄着他,糊弄他,他只是糊涂,但他并不坏。
闻衡却说:“你糊弄工作,你的情妇就糊弄你,你并不冤枉。”
魏永良也立刻反唇:“但是闻衡,你去封贾达的工地试试,如果你能封掉,我他妈从此喊你叫爷爷!”
他也不傻,这是为了报复李雪,就要把战火往贾达身上引。
但磊磊神来一句:“哇,那你不就成我儿子了吗?”
闻衡再不走就得晕在这儿了。
他没理魏永良,拍了拍磊磊,孩子带着他出派出所,离开了。
……
何婉如一直在角落里,发现时闻衡和磊磊已经出门了。
她忙追了上去,她以为闻衡复明了,还在想头一回见面会不会尴尬呢。
可追了两步她就恍然大悟了,他其实还是瞎的。
但他手握着磊磊的脖子,当磊磊走路,他也就会跟着走,磊磊止步他也止步。
当磊磊扭头,他也就会跟着扭头,那默契简直无敌了。
而其实闻衡带磊磊已经出来过几趟了,但都是打摩的,也只去过监察队。
不过今天他说:“儿子,要去趟农贸市场,你认识路吧。”
磊磊说:“可是妈妈下班就会买菜啊。”
闻衡是要去给何婉如买一瓶润手霜,他记得她的手又瘦又细,但是又格外粗糙。
可他突然皱眉头:“谁在唱歌,还唱得还那么难听。”
是糖酒厂那俩职工,下班了,边走边唱:“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磊磊一看:“好丑的两个人,爸爸,要捶他们吗?”
何婉如吓了一跳,以为闻衡真会见谁捶谁,赶着就去阻止。
俩奇丑无比,还唱歌像驴叫的职工,有她操盘,他们就是营销法宝。
没他俩只能卖20万,但是有了他俩,说不定就能卖30万。
第19章
闻衡当然不会胡乱捶人,而且他很会教育孩子的。
他先问磊磊:“别人打你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磊磊干脆的说:“拿刀攮死他们。”
他上辈子差点把魏淼杀了,何婉如也很头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教育。
不过闻衡挺会的,他说:“杀人是最简单且无用的惩罚。真正的男子汉从不杀人,而是会去学习敌人,变得比敌人更强大,让敌人跪在他面前,下跪服输。”
磊磊掏鹅卵石:“爸爸,我也想像你一样扔石头得准,可我总扔不准,怎么办?”
闻衡示意孩子往前走,温声说:“只能练,不停的练。”
磊磊乖乖点头:“爸爸,我会每天都练习的。”
看到这儿,何婉如就先回家做饭了。
金钱买不来父爱,但只要闻衡能对磊磊好,她就会对他好。
所以虽然很累,但她今晚做了他最爱吃的搅团,而且还是浆水搅团。
流火的七月,劲道爽滑的搅团配上酸香开胃的浆水杂菜,闻衡一口气连吃了两碗。
何婉如要收拾碗筷,但他突然问:“婉如,你天天出去打工,很辛苦吧。”
要手绘一间展厅辛苦,盘活个厂子就更难了。
怕万一闻衡知道马健背负了几百万的债务要刺激到他,何婉如也就先瞒着他。
但从现在开始,她得跟他掰扯掰扯他爸闻海当年的被冤枉和逃亡。
因为她专门了解了一下闻海的振凯集团,就发现它虽然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不算声名赫赫的大企业,但属于欧美多个电子元件公司的源头供货商。
而那种企业都是看似寂寂无名,但能闷声发大财的。
再回忆了一下振凯集团的主销品,她就发现,它的生产基地最终设在邻省。
陕省可是闻海的故乡,可是他却把一帮政府领导们遛的团团转。
最终却在戏耍乡亲一番后投资了邻省,为什么?
想到这儿,何婉如含浑了一句不辛苦,却问闻衡:“关于你爸当年逃亡那件事,听说是有举报了他,那个举报人是谁啊,现在还活着吗?”
闻海是被冤枉成间谍的,谁冤枉的他?
只看闻衡的脸色就知,他不愿意过多讨论老爹和老妈。
但他误会了,以为媳妇还在当农民工打零工,而他的工作性质,单位又不会给家属安排工作,心里有愧,他就忍着不适回答:“我母亲的朋友,早几年就去世了。”
顿了顿又说:“是个女性。”
女性朋友的话,总不会对方跟闻海有啥私情,或者嫉妒闻衡他妈吧?
何婉如一琢磨,再问:“那女的丈夫呢,是啥人?”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律是,很多男人做了肮脏的事,就会让女人背锅。
就比如,很多男人自己不想干的事,都会说成老婆不让。
也果然有问题,闻衡说:“韩欣你知道的,那个女人,是韩欣的婆婆。”
顿了顿再说:“所以韩欣……希望我代为低头。”
韩欣就是闻衡那前对象,她丈夫叫岳智中,是渭安铝厂的书记。
何婉如可算豁然开朗,为啥闻海要把发财的项目砸到邻省,也不给渭安了。
岳智中他妈在革命年代坑了闻海,害他逃亡。
而现在,就因为岳智中和闻衡的前对象结了婚,他就撵着妻子一回回催命似的道德绑架闻衡,再让闻衡把闻海的钱绑过来?
精明如闻海的奸商,钱是能通过绑架的方式得来的吗?
只能说某些人还是太天真了。
暂且先聊到这儿,吃完了饭,何婉如得赶紧干活儿,销售酒!
磊磊在窗外,拿个玻璃瓶练习打石子儿。
何婉如叮嘱儿子:“磊磊,来看着你爸爸,盯着他把药喝了。”
闻衡也知道媳妇一直在写写画画,也挺好奇的,就问磊磊:“你妈妈在画什么?”
磊磊不识字,只会看图:“酒瓶子,好漂亮的酒瓶子。”
酒瓶子能有多漂亮,闻衡想象不到,但他愈发坚信妻子多才多艺了。
周跃算是他最可靠的下属了。
他还是要说服周跃的,只要他死,妻儿就交给周跃。
……
转眼7月1号,后天糖酒会就正式开幕了。
但因为本地糖酒这几年销量不好,所以不管省里市里,没一个领导会去现场的。
李谨年是因为跟何婉如的赌约,就准备提前去考察一下。
如果她广告确实做得不错,他就考虑去帮糖酒厂搞搞攻关,拉拉业务。
作为新区的招商处长,糖酒厂要真能救活,也算他的政绩。
糖酒厂离他单位不远,他走路过去。
但经过闻家大院门口时,鬼使神差的,他就偷偷摸摸的溜进去了。
他听说魏永良被拘留了,但没详细过问。
他也听说闻衡仓促结了个婚,找了个丑媳妇,但也没多打听。
他甚至以为闻衡还住在大院里,就想偷偷瞄两眼。
见西厢房的大门紧锁着,他正准备问问邻居啥情况,有人唤他:“李哥?”
是监察队的副队长龚腾飞,恰好从院里出来。
李谨年问:“闻衡他已经……”
难道已经死了吗,咋也没个人通知他一声?
龚腾飞愁眉苦脸:“别提了,您是人民的好公仆,一心只为群众谋福利,但是闻队他吧……他训人有瘾的,喜欢折腾人,但由着他吧,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
李谨年明白了:“他又回去上班啦?怕不是脑子有病?”
龚腾飞笑着说:“可不嘛,脑癌。”
他是来给闻衡汇报工作的,就又说:“李哥是来探望闻队的吧,我带您去他家?”
李谨年冷笑:“我找他干嘛,讨打吗?”
他右腿有点瘸,就是被闻衡一脚踹断小腿骨留下的陈旧伤。
当时是在部队,闻衡一身战功,狂霸傲气,部队所有的领导也都偏袒他,李谨年不但被打,而且白挨了打,因为闻衡只被关了一天禁闭,再没受任何惩罚。
李谨年和闻衡下一回见面,也只会是一个地方,闻衡的追悼会现场。
他打个响指,又说:“腾飞,不忙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龚腾飞也当过兵,但他跟李谨年是发小,俩人一直是好朋友。
他说:“行啊,啥地方?”
李谨年说:“去看个美女,观摩一下美女的水平。”
龚腾飞误解了:“找小姐啊,李哥,今天民警例行查宾馆,紧着呢,要不改天?”
李谨年点支烟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那美女是个文化人,点子大师。”
龚腾飞果然好奇:“女点子大师,我头回听说。”
国内这几年出了好些点子大师,指点销售,拯救濒临破产的企业。
李谨年之前也专门见过几个,但因为收费太高,他就没合作。
何婉如也算点子大师,至于水平如何,就看现在了。
李谨年知道她会画,也有心理准备。
但进了糖酒厂,远远看到那间大展厅,他立刻说:“我日,这女的还真有两下子。”
因为怕甲醛中毒,这几天又没雨,展厅就放在院子里的。
龚腾飞快跑几步进了展厅,也说:“全他妈手画的呀,这他妈画的是啥呀?”
李谨年是文人,看得懂:“八水绕长安!”
整个背景墙的正面,长安城居于中央,四周八条河,那就叫八水绕长安。
当把它画成满墙彩绘,那视觉冲击力,无敌了。
李谨年边看边点头:“不愧是我一眼相中的人,确实有水平!”
龚腾飞说:“您慧眼识英雄嘛。”
李谨年搓手,扭头四顾:“魏永良那前妻呢,人咋不在?”
他至今还不知道何婉如的名字,那也是他对于女性骨子里的轻视。
见有个浑身沾满油漆,包着头巾的女人抱着一堆东西走来,龚腾飞命令对方:“niania,你去把画这画儿的人给我们李处长找来,李处长要问她话。”
又笑着说:“李处长,其实这画的水平,我觉得远不如你画的。”
李谨年专业学过绘画,画得也还行。
龚腾飞属于胡乱吹捧,他自己知道的,他画的不如何婉如。
但他一皱眉头,问何婉如:“就是你吧?”
一打扮就是大美人,但工作时间何婉如浑身油漆,还包块头巾,脏兮兮的。
认出是她,李谨年双手来握。
他也夸的毫不吝啬:“小姐,这可是山水大画,一般只有男人才能画的。”
但又问:“应该还缺点东西吧,产品简介呢?”
何婉如不喜欢他的夸奖,但也无伤大雅。
她举起一沓相框:“应该叫企业文化,我刚做好,您看看。”
李谨年一看又是猛点头:“生产车间,酿造工艺,渭河大曲获得过的荣誉,把它们挂到墙上,让经销商能了解咱酒厂的历史文化,这个好,非常好。”
龚腾飞也立刻鼓掌:“领导说得好。”
李谨年看完广告,信心爆棚了,再点支烟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再说:“小姐你到时候也好好打扮一下,打扮漂亮,多喝几杯来给咱们冲销量。”
现在正流行酒桌美女文化,有些酒厂就雇几个漂亮女攻关,围着经销商们劝酒,但那大多都是烂品牌,是勾兑的假酒,也是一锤子卖买,形不成持久的销售链。
何婉如技术傍身,不可能陪人喝酒,也不会出卖色相。
而且她很生气,因为李谨年太不尊重她了。
说话间马健带着俩男职工,提着宣传单页来了,他也忙问候:“李处长好。”
再递上宣传单页:“请领导检阅。”
李谨年接过单页又夸:“这可是铜版纸,一张就得几毛钱吧?”
别的酒厂还是普通纸,但何婉如用了特种纸做宣传单页,只这一项就是三千块。
不过她给酒涨了价格,原价6块钱的渭河大曲,现在涨到9块钱了。
涨价带来的利润,就足以覆盖营销费用。
宣传单页也是她手绘的,上面也就一行字:真朋友,只喝渭河大曲。
龚腾飞一看就说:“切,这不胡扯嘛,李处长是我最好的朋友,但要请他喝酒,我只两种酒,一是五粮液,二是茅台,你们这渭河大曲,狗都不喝。”
何婉如反问:“普通人有几个能喝起茅台五粮液的?”
龚腾飞挠了挠头,再没说话。
他找过几次闻衡,但没跟何婉如碰过面,所以不认识她。
看她一身脏兮兮,也不觉得她是啥大美女,就表现的比较轻浮。
但李谨年看完宣传单又笑了:“酒换新标签啦,而且和沱牌是一个风格。”
又说:“妙啊,买不到沱牌的人,就会喝咱的渭河大曲。”
把自己作为热销酒的平价款,那也是销售策略之一。
这些李谨年都懂,也觉得20万唾手可得了。
但这时何婉如指俩男职工,介绍说:“这二位再加马总,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就是我们的销售团队了。”
李谨年笑容还在脸上,但声音已经凉了:“就他们两个,要去糖酒会搞销售?”
一个瘦的像竹竿,另一个矮的像土豆,而且奇丑无比,俩人还笨,没眼色,张嘴就唱:“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李谨年扬手喊停,先耐心说:“他们去,我可就不去了。”
带这俩丑东西出门,他嫌丢人。而他在迂回,是想何婉如请他去。
她却说:“那您就静待我们的好消息吧。”
马健急了:“别呀嫂子,让李处长也去吧。”
龚腾飞不像他一样尊敬何婉如,张嘴就是训话:“你个婆娘家家的,你懂啥?”
再看马健:“你不请李处长,还愣着干嘛?”
李谨年知道钱是何婉如掏的,也知道她做了前期的准备工作,也不想卸磨杀驴,就耐心的劝说:“小姐,你的文化水平我承认,但是我觉得你不懂销售。”
又自抬身价:“我之所以主抓招商,就是因为我很懂销售。”
龚腾飞也说:“要说销售,在陕省,咱们李处长的能力绝对排第一。”
何婉如索性看马健:“你是老板,你来决定吧,或者我继续做,或者就李处长。”
她和李谨年他只能选一个。
选她,以后他就能暴富,当真正的大老板。
但如果选李谨年,就证明马健没有做私营老板的魄力,也扶持不起。
目前的投入全是她的钱,营改私也还没办完,不行她的钱就算白扔了,她私底下跟马健讲一讲,让他终止营改私的办理,酒厂就还扔着去,她也就不盘活它了。
她是真心想帮马健,让他变成有钱人。
但有钱人也不是人人能当的。
如果他作为老板,性格犹犹豫豫,无法将一项工作贯彻到底,那不管何婉如再聪明,再有多好的点子,执行不彻底,也就不会有效果。
但马健倒是很干脆:“李处长,厂子是我承包的,您就让我们自己折腾吧。”
龚腾飞惊呼:“你不给李处长面子?”
再说:“马健,你小子完蛋了,你这酒,一瓶都卖不出去。”
马健不是认同何婉如,而是,她才是真厂长。
他不懂经商,但是会服从领导。
何婉如才是他的正经领导,他也只听她的。
但是有龚腾飞不停拱火,李谨年当然觉得丢脸,就气呼呼说:“那就随你们便吧。”
马健没啥情商,开始送客了:“我送领导走?”
李谨年主动当销售员他不要,现在还要撵他走人?
再想想马健是闻衡的兵,临走,他就要捎带着酸闻衡两句:“今时不同往日,商场也非战场,小马啊小马,你跟闻衡一样执拗又傲气,我怕你将来要吃亏的。”
龚腾飞附和:“你马上就要吃亏。”
何婉如被这俩人惹生气了,气不过,追问:“李处长,如果我们能完成销量呢?”
李谨年想说要真能,我把处长送给你当?
但他好歹处级领导,犯不着跟个女人一般见识,嗤笑一声,他径自离开了。
马健忙安慰何婉如:“不就5万块嘛,不怕,我来赔。”
何婉如却说:“去买个点钞机来备着。”
马健挠头:“那东西贵要上千块呢,买它干啥?”
何婉如说:“因为咱们卖的钱如果不用点钞机,你数都数不过来。”
马健才不信:“嫂子,你可真会开玩笑。”
……
不怪魏永良爱骂领导。
太多小领导不但愚蠢,而且不自知。
就比如李谨年,自认很懂销售,但其实他只会拾人牙慧,玩一些别人用烂的老套路,而从现在开始何婉如要给他看的,是哪怕内行都看不懂的,真正的营销战略。
也罢,继续干活吧。
第二天厂家就可以提前进场,进行展柜的布置了。
因为陕省是东道主,所以他们的展位在最好的位置。
何婉如亲自提着冲击钻拆柜台,然后把漂亮的大展厅组装了起来。
一边干活,她一边分配明天的任务。
张姐负责收钱,菲菲记账。
俩男职工就一个任务,唱难听的,她专门列给他们的歌。
马健也就一个任务,盯好馋酒馋疯了的门卫大爷,谨防那老头把自己喝死。
五个歪瓜裂枣和马健全都是懵圈的,也不觉得有人会买酒嘛,所以轻松从容。
马健还挺庆幸的,幸亏贾达把他撞了,叫他有那5万块钱可以用来赔。
一早糖酒会正式开幕,因为没有领导剪彩,是静悄悄开的,来的厂家也不多,知名的几乎都没来,倒是有好几个卖勾兑酒的,都有几个大美女在等着喝酒拉客。
经销商来得也不多,而且几乎没有阔气的南方大老板,全是一帮北方土锤们。
他们个个带着股泥土味,美女推销员们看了全都一脸嫌弃。
这个糖酒会,怎么看都有点寒酸。
想在三天内成交二十万,马健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渭安大曲一开场就先声夺人了,那间漂亮的大展厅,惹得所有进场的人都会奔它而来,一进门人们就是惊叹,全都跟青蛙似的,哇哇哇的叫好。
马健都没注意到,门卫大爷已经在跟人碰杯了,一杯接着一杯。
管他进来的谁,脏的臭的,大爷一律碰杯。
马健本身也是乡下人,也不看人下菜碟的,来了就是客,他也得陪一杯。
随着何婉如于远处打个响指,俩男职工像驴一样的开唱了。
马健担心他俩要挨打,但是并没有,反而有人停了下来,打着拍子和他们一起唱。
接着就有人载歌载舞了,还有人在周围啪啪鼓掌,不停的叫好。
马健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产生幻觉了。
因为竟然有人举着大沓的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往他怀里塞。
现在的经销模式是经销商们现场给钱签单,厂家再按地址进行发货的。
还得何婉如提醒,马健才明白那是经销商在跟他订货。
他哆嗦着一数,人麻了,因为那是一万块。
要知道去年三天总共才成交了两千块,但今年才开门,第一笔就有一万块?
而且好奇怪啊,马健根本都没推销,酒就卖出去啦?
经销商们全不喝别的厂家,美女们敬的酒,一个个的全拉着他的手称兄道弟。
一沓沓的钱啊,大家只往他手里塞。
他意识到这叫开门红了,但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
马健反复掐自己大腿,心说他不会是在做梦吧,哪会有这种好事儿?
但现实就是,在一个冷冷清清的糖酒会上,仅来的几个经销商全在抢购渭安大曲,别的厂家只能干瞪眼,而马健仅凭渭河大曲,就掏空了所有经销商的钱包。
他可太兴奋了,他到底找何婉如,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而正所谓商场如战场,广告人是军师,也是制定谋略的人。
当仗开打,优秀的军师就会提前预判输赢。
而在何婉如看来,这一仗她已经打赢了。
在场地外观察了会儿,她也就回家了。
她喜欢吃陕北食物,但在渭安找不到,就只能自己做。
午饭她蒸的洋芋擦擦,是用最甜的糯黄米面拌了洋芋丝丝,蒸出来的。
拌上蒜泥辣油再拍个黄瓜拌个水萝卜,虽然简单,但是也够香。
但她突然大中午的回家,闻衡也得问问情况。
接过饭碗,他问:“你今天不用上班?”
何婉如笑着说:“周末了,休息一下。”
她拿过一双今天新买的男式皮鞋,拉闻衡的腿来试,说:“我给你买了双新皮鞋,这可不是假鱼头,是真皮皮鞋,穿着怎么样,舒服吧?”
闻衡抬脚来试:“确实舒服,但是……”
何婉如说:“倒也不贵,打了八折的,就380块,毕竟是里外真皮的。”
闻衡一月工资才500,但一双皮鞋要380?
何婉如手在他大腿上,感觉到了,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金钱的魅力就是,昂贵的皮鞋就是舒服。
给闻衡试着皮鞋,何婉如还得再问问关于闻海的事。
她说:“当初韩欣她婆婆是向部队举报的你爸吧,是不是还通过你妈……”
因为是朋友,是不是那女人就搞栽赃了?
闻衡他妈名叫奚娟,出身是个中医世家,但因为药房开得大,解放后也被打成了地主,而闻衡的舅舅虽然也学了中医,但是医术大概比较一般。
因为是奚娟朋友举报了她丈夫,为了不受波及嘛,就跟闻衡划清界限,一直在李谨年家默默无闻的当保姆,当了十多年之后,才能成为李谨年的后妈。
闻衡只试了一下昂贵的皮鞋就脱掉,摸索着装进盒子里了。
然后摇头:“最终没有查到任何特务相关的东西,但从家里后院挖出整整几大卡车的烟土,那足够枪毙闻海十回的。不过那也并非闻海藏的,而是我二爷。”
那个何婉如知道,解放前西部的老地主们都在种罂粟炼烟土。
而本来到了解放的时候,部队会一家家的搜查,然后把它销毁掉。
但应该是因为闻海本身主动上交了金银,又还是干部,他家就没有搜查。
结果后来有人举报,部队再来搜查,几大卡车的烟土,够把闻海枪毙好几回的了。
他也就一不作二不休,以儿子为人质,就跑路去台湾了。
对于外人来说,人死债销就完了,闻衡差点被他爹弄死,也不愿意深究那件事。
但既然告密人的儿子在铝厂当书记,那他跟李谨年就不止认识,关系应该也不错。
而这年头,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渭河大曲大卖,李谨年肯定要来找何婉如聊生意经。
到时候让他带上岳智中,何婉如跟他聊聊吧,看他妈举报闻海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电子元件可是个大产业,何婉如也想从中赚钱。
那就必须让闻海把钱投到渭安,而不是邻省。
他对闻衡的恶没得洗,闻衡这辈子不原谅他也正常。
但闻海的冤屈要不掰扯清楚,现在的招商工作就全是白费力气。
俩人聊完,何婉如要去洗碗,闻衡进厕所。
等何婉如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哐啷啷,噗啦啦的水花四溅。
是她的错,她准备好好洗个澡,搞了一大洗盆的水在厕所,水翻而闻衡栽,幸好何婉如从后面抱住,要不然他整个后脑勺着地,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搂住男人,何婉如忙问:“你没事吧,没摔坏吧?”
闻衡是躺在女人怀里的,她胸前两团鼓鼓的,好像兔子一样有生命力的东西正在蹦跳,而他之前虽然都没看过淫秽色情类的东西,但也立刻就想到那是什么了。
要命的是她身上除了肥皂香,还有女性独有的香气。
也就刹那间的肢体接触,但闻衡一直以为妻子是块粗糙的黄土。
可她居然是柔软的,而且软的就像他小时候悄悄养着,却被红小兵们抢走,生生摔死的小兔子,她身上的香味还叫他唇干舌躁,浑身躁热。
他满身是水,她来扑水,但一触间,他来推,她也缩手。
俩人坐在洗手间地上,闻衡还被个女人抱着。
这就够尴尬的了吧,但她突然凑了过来,哑声问:”你那个,好啦?”
她的唇居然也是软的,吐气是甜的。
其实是周跃传假消息,何婉如就以为闻衡真的丧失那方面的功能了。
她以为他是又恢复了,想知道是不是秦玺给他开的中药的功效。
但之前闻衡是不知道情欲为何物的。
别人都做过春梦,他从没有过。
他只会做两种梦,或者是闻海提着刀在杀他,或者就是他提着刀在杀闻海。
因为他甚至没做过春梦,手下才那么坚定的相信,他是个绝对的童男。
但情欲是种本能,在突然之间勃发。
磊磊也跑来看,但还好关键时刻何婉如往闻衡湿透的裤裆处盖了一件衣服。
可是在她面前,闻衡的脸已经丢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大白天怎么会那样,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甚至头都不痛了,只有满心的崩溃和绝望,以及羞愤。
……
知道闻衡自尊心强,何婉如就把磊磊支出门,又专门准备了干净衣服。
也再没跟闻衡多聊,只把他搀扶到炕上,把衣服给他就出门了。
下午她还得去趟糖酒会现场,看需不需要调整一下战略。
上午卖了足足八万块,因为这年头比较乱嘛,她和张姐提着钱出了会场,直接就存到就近的银行里了,然后回家,她就准备好好开导一下闻衡。
她是过来人,懂得,那种事其实没什么。
但闻衡突然就变得不自在了。
他还躲着她,她一进卧室,他就会摸索着出门。
或者教磊磊怎么打鹅卵石才瞄得准,再或者就是教磊磊数数儿。
何婉如能理解他不愿意跟她发生点啥。
是男人都好色嘛,他肯定也希望有个漂亮媳妇。
她也没想跟他发生什么,他的眼睛肯定会好,等他看得见了,双向选择,他要觉得不合适,俩人和平离婚就好,她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可以独立生活的。
但今晚磊磊和闻衡睡一铺,何婉如独自睡在窗户边,都快睡着了,突然就听闻衡说:“婉如,我是不会碰你的,但是,我明天和周跃说说,以后你……”
何婉如明白了:“你想让我以后晚上到周跃家睡觉去?”
她觉得有点可笑:“如果他不要我呢?”
上周跃家睡觉,又在他这儿生活,算不算东食西宿?
闻衡说:“他怕我锤他,会同意的。”
何婉如假想了一下他捶着周跃送媳妇的场景,更觉得可笑了。
她忍着笑再问:“那我要是不愿意去呢?”
又故意说:“你嫌我长得丑,想把我这个丑媳妇送人,我偏不去。”
闻衡之前真以为媳妇长的像灶神婆婆一样丑,但现在脑海中全是蹦蹦跳跳的,软呼呼的小白兔。他语粗:“这不是商量,是军令。”
在此之前他以为媳妇不但长相普通,而且性格柔弱,需要他保护。
否则,他知道的,魏永良毕竟读过大学,做不了黑事。
李伟和李刚的后台其实是贾达那个煤老板,闻衡也没必要对魏永良那么狠。
他是为了媳妇孩子的安全才下的狠手,却没想到在今天他赫然发现,何婉如远不是他想的那般柔弱,而且她居然敢顶撞,反抗他。
她说:“我又不是你的兵,凭什么听你的?”
闻衡曾经带的是独立营,师长直辖,团级干部他都不放在眼里的。
但他居然被个女人给怼了?
他腾的就坐了起来。
他脾气太凶又动不动捶人。
何婉如还挺怕,怕他会动手捶自己。
但并没有,闻衡坐了半晌,默默摸索着进了洗手间。
直到何婉如睡着前都没有回炕上。
她心说,要不直接在厕所给他支一张床算了?
……
转眼三天的糖酒会就结束了,而它开的悄无声息,但是在落幕后,等到展会负责人把成交结果当成喜报报给李谨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圈的。
他问手下:“34万,而且被咱的糖酒厂搂圆啦?”
来参展的全是劣质品牌的酒,也几乎一瓶都没有卖出去,卖的全是渭安大曲。
而经销商全是来自甘宁青新等穷省的土鳖们。
但就那帮土鳖对上马健那个土鳖,创造了一个堪称奇迹的销量。
一场展销会就卖34万,如果搞十场,那糖酒厂的债务不就直接还清了?
李谨年扔下报表就杀到了糖酒厂,拎起马健问:“怎么回事?”
俩丑职工,一个歪瓜一个裂枣,还有一个酒蒙子。
他们创造了销售奇迹,李谨年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回事。
但马健和歪瓜,裂枣全一脸呆滞:“我们也不懂啊。”
俩男职员说:“大家都给我们鼓掌,说我们唱得好,还跟着我们一起唱歌。”
李谨年手拂他们:“一边去。”
他耳朵又没聋,能听不到他们唱的难听吗,这一听就是吹牛。
马健形容:“根本不需要推销,大家都是抢着给我们揣钱,我们只管收钱就好。”
李谨年提拳头就捶:“马健啊马健,退伍才多久,你都他妈的会吹牛逼了?”
马健都急眼了:“我向红旗发誓,是真的。”
李谨年觉得不是,还觉得马健是故意装傻,不告诉他自己成功的秘诀。
甩手,李谨年说:“马健你个狗日的,总书记南巡讲话怎么说的。营改私是为了让全民致富奔小康,要先富带动后富,大家一起富,但你呢,你在我们的支持下拿了酒厂,拿它赚了钱,就该无私分享赚钱经验。可你,你觉得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单飞了是吧,那你也不需要政府支持了,以后的糖酒会,你也别想参加了。”
马健还计划搞点经费,带几个人跑一趟全国的糖酒会拉销量呢。
毕竟有几百万的债务,一场糖酒会不过杯水车薪。
他得使劲儿赚钱还账,但这就被开除资格了,为啥呀?
但他愁眉苦脸,挠头半天,还是老实说:“我真没经验,全是经销商的热情。”
李谨年望着他浓眉大眼又老实忠厚的脸,再想想营改私后,真正先富起来的那帮子,除了薅政府羊毛占老百姓便宜,就没一个愿意带动后富的。
他冷笑说:“行了,别假惺惺了,以后的糖酒会你也别参加了,好自为之吧。”
马健也急了:“领导,您这是干嘛呀?”
李谨年看他只觉得虚伪,假惺惺,也懒得再多说,甩手就要走。
倒是收钱的张姐说:“要不问问小何,她是我们的总指挥。”
带着精兵打胜仗不算牛,带一群歪瓜裂枣还能打胜仗,那才叫有水平。
李谨年必须得学,还要学得好。
因为闻衡虽然是地主狗崽子出身,但会打仗,他爸就特别看得起。
而李谨年是红三代又如何,因为不会打仗,就天天被他爸骂成是废物,饭桶。
他挥手:“快去,把魏永良那前妻给我找来。”
马健军人出身,没私心,也愿意无私分享赚钱的秘诀。
他一蹦一蹦,跟只蚂蚱一样蹦来找何婉如,让她到酒厂跟李谨年汇报情况。
但现在何婉如已经创造出销售业绩,可就不像之前那么好说话了。
她提了两个要求。一,让李谨年亲自上门,到家里来取经。
二就是,让他把铝厂的书记岳智中也带上。
而其实她是想问问岳智中他妈举报闻海的内情,但她当然不会那么说。
她说的是,她可以帮铝厂提供销售思路。
铝厂濒临倒闭,摇摇欲坠,岳智中肯定也很着急。
等他来吧,何婉如必须好好问问,他妈当初为啥要举报闻海。
……
闻衡是只要能爬起来就要上班的,还要去监察队。
但何婉如把他的旧皮鞋不知收哪儿去了,放了那双新皮鞋。
她其实就在炕上做针线,但是他没问她,就自己摸啊摸,到处找他的旧皮鞋。
他俩在较劲儿呢,何婉如不说,等着闻衡问。
但闻衡也够犟,不问,就瞎摸,但终于还是他先低头。
实在找不到鞋子,他好声好气:“婉如,新鞋太浪费了,把我的旧鞋子找出来。”
何婉如可算等到机会了,她问:“那新鞋子,你是不是也要送给周跃啊?”
不但媳妇,鞋子都要送,他也太大方了。
突然间,她又凑到他耳边了,语带甜香:“那我今晚,可就去周跃家睡了?”
不怪马健他们说,童男子就是不一样。
闻衡浑身的汗毛,在何婉如凑近的那一刻就全竖起来了。
他这人很有意思的,平常的神情总是苦的,悲悯的,脸又生的俊,菩萨一样。
可一旦生气了,翻脸要捶人,他又会一秒变成狰狞的怒目金刚。
何婉如纯粹是觉得好玩,想逗逗他。
但这时门外的磊磊一声大喊:“小秦大夫!”
这孩子每天除了打鹅卵石,就是瞅着马路,眼巴巴等能救他爸的秦玺回来。
秦玺也紧赶慢赶,赶十天之期终于回来了。
她徒步进了趟终南山,而且专门守着山里最牛的老道长磨了好几天。
相比背上沉甸甸的中药,最关键的是她问道长借来的一副陨针。
也是针灸针,但是用陨石做成的。
它当然不可能治愈肿瘤,但可以行血化淤,让闻衡先恢复视力。
第20章
渭安开发区是两年前才成立的,李谨年是第一批干部。
可是上级领导们挑了又挑,千挑万选的。
而他主抓的招商,也是开发区最重要的任务。
经销商也是商,甘青宁新的土鳖虽然土了点,但愿意掏钱就行。
他也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干部。
他起身就走:“魏永良前妻住在那儿,行,我去找他。”
马健有点为难:“李处长,那是我嫂子。”
又说:“我就只有一个老领导,您懂我的意思吧?”
他之前没说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李谨年和闻衡俩关系不好。
但现在必须说,因为马健想的是把事情瞒着闻衡。
可何婉如要求李谨年去家里,上门去请教。
他是做手下的,他只能听话。
李谨年都往外走了,折回来就踢:“你个狗怂,你怎么不早说?”
再猛呲牙:“那么漂亮个小媳妇,谁他妈做的媒,让填闻衡那个棺材瓤子的?”
但他这样说马健就又不高兴了:“李处长,您这话未免太难听了点吧?”
闻衡确实快死了,可也不该叫棺材瓤子吧?
李谨年一脚踢上马健那条好腿又生生止住:“咦,我可真是……”
他和闻衡算是生死冤家了,不死不见的那种。
因为闻衡他妈在特殊年代跟了他爸,虽然因为只是当保姆,对他爸的仕途倒没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对他的影响特别大,院里的小伙伴们全都在嘲笑他。
他气不过,但是单独又打不过闻衡,就经常约一帮小伙伴去打闻衡。
闻衡之所以在部队要一脚踹断他的腿,也是为了报复他。
但何婉如怎么就嫁给闻衡了呢。
还要他上门去请教,闻衡会怎么笑话他?
而且在糖酒会上,渭安大曲可能只是误打误撞卖得好呢?
李谨年不想在闻衡面前丢脸,就不准备去了。
但这时马健再一句话,又成功钓的他心痒痒了。
因为马健说:“对了,我嫂子让你带上铝厂的书记一起去,她说她能帮铝厂打开销路,您看您……”
糖酒厂要倒闭了,上百人而已,不算啥。
但铝厂上千职工,加上家属近万人,现在是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只等闻海投喂也不是办法,但何婉如真能帮铝厂?
且不说李谨年的犹豫。
另一边,秦玺在给闻衡做针灸,何婉如在看中药。
她是山里姑娘,认得一些药:“断肠草,马钱子,这都有毒吧?”
磊磊也凑在一旁,小声说:“妈妈,那个是老鼠粑粑。”
闻衡本来盘腿闭眼,菩萨一样。
但听到粑粑二字就突然睁眼,又变成怒目金刚了。
给他吃的药里头除了毒药就是老鼠屎吗,那真的能治病吗?
秦玺连忙解释:“那个可是雪山飞狐的五灵脂,而在终南山,只有冰晶顶才有一窝雪山飞狐,它的五灵脂有专门的道士收,也买不到,道士只赠有缘人。”
冰晶顶就在夏天都有积雪的,雪山飞狐也只在那儿有。
而它的五灵脂据何婉如所知,有价无市。
她有点好奇秦玺的来路,就问:“小秦大夫,你的医术是家传吧,要不然不可能在终南山里有熟人,但怎么不自己开诊所,跑到医院上班去了?”
秦玺撇嘴:“我爸嫌中医无用,不肯学,学的西医,十年前吧,他是公派的,滞留在日本了,我妈带着我弟去日本找他了,我爷爷有个诊所,但他非不肯办营业执照,也不肯考行医证书,就被工商部门给关掉了,而且医院毕竟稳定嘛。”
陕省可是出过孙思邈的,终南山很多药材,到了将来,日本一些企业会专门安排采购人员来购买,但省内很多老中医却因为后代不肯学,都没了传人。
尤其是目前证府推行的中医行医证。
好多老中医以为就算不考也没啥,就全被一刀切,勒令关门了。
秦玺还得夸夸她的针灸针:“这是陨石锤炼而成的,要不是我爷爷的面子根本借不到,这针咱们国内最多也就三五副,要说它治不了哥的病,哥就真没救了。”
何婉如拍拍秦玺的手:“治好你哥,姐以后给你开座医院。”
秦玺笑了:“姐,你可真会开玩笑。”
因为草药里面有很多是带毒的,她就不让何婉如煎了,自己带回家去煎,明天再带过来给闻衡吃。
做完了针灸,她也得问问闻衡:“哥,你有啥感觉没?”
其实国内,解放后这代人是最不信中医的。
它在特殊年代也属于四旧,被整体打倒,好中医也几乎断代了嘛。
闻衡的外公家也是中医,他舅舅之前还来看过他的,但是一看片子就摇头了,说自己治不了,再加上秦玺年龄小,他也觉得头除了清凉点没别的感觉,就摇了摇头,而他现在治,纯粹是为了何婉如的好意,也不信这小大夫能治好他。
他就巡着声音看何婉如,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药……”
何婉如倒和他心有灵犀,忙说:“不是老鼠粑粑,是五灵脂,你看,磊磊尝了一颗,告诉你爸爸,五灵脂是啥味道?”
瞎子好哄嘛,磊磊也明白是要哄爸爸,咧嘴笑:“甜甜的,嘿嘿。”
其实他才没吃,老鼠粑粑呢,真脏。
秦玺刚走,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外面一阵自行车叮咛咛的响声,又正好闻衡还在四处寻摸,找被何婉如藏起来的旧皮鞋,她遂说:“哎,我另一个男人来了。”
闻衡特别有意思的,只要她靠近,他的汗毛就会炸起来。
说话间周跃进来了:“营长?”
又从兜里掏出个带盒子的玩具来:“磊磊,给你的。”
闻衡已经盘腿坐正了,开门见山就问:“李伟交待故意杀人的事了吗?”
魏永良只是贪了点钱,被发现后就补齐了。
但他的大舅哥李伟因为拆迁故意杀过人,那是要判刑的。
否则的话,在城市拆迁的大进程中,很可能因拆迁杀人就会成为常态。
因为总有钉子户不愿意拆迁,再或者有些普通老百姓被拆迁队坑。
而闻衡那怕真的会死,他和李谨年一样,属于高层反复斟酌后,安排到关键岗位上的人,像李伟那种蔑视人命的包工头,也就必须严惩。
但周跃接了闻衡的岗位,可他毕竟不是闻衡,他挠头:“李伟还没吐口。”
闻衡面色立刻狰狞:“你可真没用。”
磊磊已经拆开了周跃给的小礼物,顿时一声:“哇!”
因为那居然是一个铁质的,跟真车一样,能开车门的小卡车。
但发现爸爸生气了,他就把车车塞给爸爸:“不生气,玩玩车车吧?”
闻衡是大人了,当然不会玩小玩具。
但摸索到小汽车,他愣了一下,继而说:“谢谢你给娃买玩具。”
周跃拍拍双手,要抱磊磊:“走,叔叔带你玩会儿去。”
又说:“来啊,叔叔把你架脖子上。”
磊磊最盼望的,就是像魏淼一样,能被大人架到脖子上。
爸爸是个盲人,架不了他。
周叔叔白白静静,还穿的警服,他也挺喜欢的。
但他怎么觉得爸爸好像突然变得很难过?
小孩子很敏感的,立刻就说:“不要。”
可他才摆手呢,周跃于他掖下一捞:“走喽,玩儿去喽。”
儿子就那么突然的,被别人带走了?
虽然闻衡知道,周跃是因为他的命令才对磊磊好的。
但在孩子出门的刹那,他扭头就看向窗外,仔细听着孩子的声音。
何婉如觉得挺搞笑,但又忍不住起坏心思。
她遂说:“既然你不愿意要我们娘俩,那我们今晚就走?”
闻衡想得是,何婉如伺候他到临终,然后这房子就留给她。
反正周跃家也就麻雀窝大,以后让他搬过来住就好,可她今晚就准备走啦?
他是个犟种,虽然知道现在要媳妇孩子走了,他就又成废人,但他没吭声。
何婉如看了愈发生气,拿起皮鞋说:“那这双新皮鞋呢,我也带走,带给周跃穿?”
闻衡终于憋不住了,说:“鞋子要留下,我追悼会的时候要穿。”
一双380块的皮鞋,他固执的不肯现在穿,是想留着做最后一刻的体面的。
他一直很诚恳的,谋划着自己的死期,安排着何婉如娘俩的将来。
他搞得她也不好再开玩笑了,就认真说:“闻衡,我有能力自己谋生的。”
再说:“秦玺也会治好你,所以你不用急着安排后事,有时间就多休息,养养神。”
她比较信任中医,是因为到了将来,日本产的中药会畅销全球。
很多在国内失传的中药方子,也会在日本焕发新生。
但闻衡很犟的,他先武断的说:“不,你没有谋生的能力,你必须依靠男性。”
再蛮横得说:“这是命令,你只能遵守。”
何婉如一下就被他说生气了。上辈子她犯过错误的。
她还很小就被魏永良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提高自己,她连儿子都抛下,去了日本。
她刻苦学习,努力奋斗,就是为了有一天没有人能命令她。
她啪的甩下鞋子,就准备跟闻衡讲一讲自己三天卖34万白酒的壮举。
但这时因为磊磊闹着不肯跟周跃玩,跑回来了。
而且小家伙怕周跃还要抢他,直接钻到了闻衡怀里。
闻衡也很自然的双手一环就抱住了磊磊。
何婉如暂且也就不说啥了。
只要闻衡能给磊磊父爱,别的就随缘吧。
……
关于产品销售是只要引爆,就会有连索反应的。
这几天秦玺在忙着给闻衡做针灸,煎中药,何婉如就还到酒厂指导工作。
糖酒会一笔大卖,李谨年汇报给他的上级,上级就会告诉报社。
所以隔了两天,《渭安日报》和《渭安商报》就刊登了糖酒会的新闻。
这时马健他们给外地经销商的货也差不多全发出去了。
他想赶紧还账,因为好多供货商也快穷死了。
但何婉如却强势命令,要求他带着歪瓜和裂枣,到全市的商店门口去贴广告。
马健说:“广告先缓缓,还欠债吧,欠着人的钱,我良心不安。”
但折子在何婉如手里呢,她也发现了,马健是个好兵,但是真没魄力当老板。
她扬扬折子说:“给你两天时间,把所有广告贴完再来拿折子。”
马健的优点是听话,一瘸一拐,就去贴广告了。
何婉如照例先买了点菜,穿过闻家大院正要回家,有人喊:“何小姐?”
回头见李谨年带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的站在马路边,她也喊:“有事?”
再说:“来吧,有事家里说。”
闻衡龙困浅滩,把能摸到的活儿全干了一遍,但大部时间只能坐在炕上。
而且今天脑袋里面凉嗖嗖的不舒服,心里也比较烦。
听到李谨年的声音,他唰的扭头看窗外。
他的死对头,跑来干嘛。
李谨年带来的正是岳智中,那是他发小,也是如今铝厂的一把手。
还是那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李谨年硬着头皮就准备上门,去不耻下问。
但岳智中有点忐忑,说:“前几天闻衡把贾达贾老板的腿都踹断了,而且你确定那个女人懂得搞销售?”
再说:“白酒比较低俗,但铝业是工业,不一样的,我估计她不行。”
比如龚腾飞,岳智中,都是李谨年玩得比较好的伙伴。
尤其岳智中,他爸目前还是渭安铝厂的正职书记,还没有退休。
他跟李谨年他爸,李钦山关系也很不错的。
而且李谨年和岳智中小时候上门打过闻衡,今天要也挨了打可咋整?
李谨年想了想,咬牙说:“闻衡已经不是地主狗崽子了,但咱们还是革命的接班人,为了工作来的,他打咱们干嘛。问问嘛,万一哪女的真能呢?”
再说:“猫有猫道蟹有蟹道,万一那女人有门道呢,你说是吧?”
闻衡是个盲人,但是在窗户里死死盯着他俩。
那仿佛工笔画出来的精致五官,那下勾的美人尖,岳智中看着愈发心惊肉跳。
李谨年也觉得有点荒唐,因为他们要谈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但何婉如淘水煮饭,一副家庭妇女做派:“二位领导,先进屋吧,炕上坐。”
李谨年咳了一声:“我们还忙,也就点小事,咱们随便聊聊。”
再直接抛问题:“糖酒厂那几个职工特别一般,他们到底咋卖酒的?”
何婉如却说:“李处长您知道的,企业找点子大师出点子,最便宜的一个点子也要二十万,而且点子是可以复制的,我要讲给你,你拿去给别的厂家复制呢?”
再看岳智中:“您是岳书记吧,您的夫人是韩欣?”
如果是十年前,铝厂的书记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大人物。
但现在铝滞销,职工跑完,书记也就成普通人了。
岳智中回头瞟了一眼起居室的窗户,再看闻衡,后心愈发毛毛的。
他笑着说:“没想到闻营长娶了这么漂亮个媳妇。”
李谨年认真谈生意:“你讲讲渭河大曲的点子吧,要觉得好,我们就聘请你给铝厂出点子,一个点子二十万是吧……”
岳智中忙说:“谨年,铝厂账上只有几毛钱,掏不出二十万。”
李谨年说:“政府帮你掏。”
家里有小凳子的,因为他们俩不进屋,磊磊就搬了两个出来。
何婉如把米煮上,先问:“李处长觉得今年糖酒会的经销商质量怎么样?”
李谨年专门看过数据,他说:“今年的糖酒会特别惨淡,南方的有钱大老板们几乎一个都没来,也就北方几个省份顺着铁路下来方便,但那都是一帮穷怂……”
发现自己说话不雅,他一停顿,再说:“但就那么个寒酸的糖酒会,你搞了34万,你等于把所有经销商们的钱包全部榨干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何婉如再问:“如果你去南方或者国外,当地有人给你唱《信天游》,你会觉得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正所谓一言惊醒梦中人,李谨年看岳智中,脱口而出:“朋友!”
何婉如说:“真朋友,就喝渭河大曲。”
这次糖酒会,一帮勾兑酒厂的美女公关们望着一群北方来的土锤,失望无比。
但是酒虫子门卫大爷和马健的笑容是那么质朴,碰杯时是那么的热情。
他们让北方来的穷怂们感受到了歧视和白眼以外的宾至如归。
而像《达坂城的姑娘》,《尕妹妹的门上浪三浪》。
那都是北方穷怂们耳熟能详的歌,是乡音。
管它好听还是难听,但他们听到了,就会冲进去热情的拥抱唱歌的人。
他们也会因为那句真朋友,只喝渭河大曲而产生共鸣。
就好像如果李谨年在南方听到《信天游》,也会热泪盈眶一样。
他越想越是,拍大腿:“怪不得你要专门让那俩职工一个劲儿的唱朋友。”
但他又说:“可你那俩职工唱的真的很难听啊,我听了都觉得烦,是因为北方人生活的地方太闭塞了,没听过好听的歌曲吧,要不然能夸他们?”
那俩个职工唱的明明很难听,却把现场气氛炒的格外红火,为什么?
李谨年还是想不明白,岳智中也觉得不对,搞不懂。
何婉如先问:“经销商是咱的什么人?”
李谨年的意识还在旧时代,说:“就是来买货的人呗,还能是什么人?”
何婉如说:“他们是上帝,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开心才会掏钱。我们的职工唱的不好听,才能衬托出他们唱的好听,让他们愿意唱,那也才是职工的用处。
再说:“李处长,您一直是您人生的主角,但做销售,得学会做配角。”
所以就连那俩丑人也是她刻意选的,为哄经销商们开心的小丑吧?
不管任何行业,任何领域,人们在如今这个时代挖空了心思,都只想出风头,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没人甘心当小丑,可想哄人开心,就得扮丑啊。
这个叫头脑风暴,是全新的观念,李谨年也头一回听说。
而且他去南方考察过的,而他最有感触的就是,目前西部的商店里,售货员们还鼻孔朝天,饭店里,那服务员都跟客人欠她们八吊钱似的。
但在南方,售货员见了顾客,比亲爹妈还要亲。
服务员就更是了,你去吃饭,她们会给你端茶倒水,殷勤的啥似的。
那不也正是何婉如所说的,去给别人做配角吗?
他看岳智中:“就她吧,有两下子的。”
岳智中听到屋子里有闻衡粗咧的喘息声,却是吓的后背发凉。
他不但打过闻衡,还撬走了闻衡的前对象。
闻衡烂命一条,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冲出来杀了他呀?
……
来了俩小时候的仇人,闻衡确实被刺激到了。此刻他眼睛里闪着哗哗的白光,还头晕目眩,似乎是耳石症了又犯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还哗哗的闪。
但李谨年和岳智中为什么会来找他媳妇。
又什么叫一个点子二十万?
他那丑媳妇还真能单凭自己就养活自己的吗?
尖刀营,顾名思意,像柄尖刀一样扎入敌人腹地,破坏敌人防御阵地的人。
如果是普通人,犯了耳石症,得叫医生吧。
但闻衡不需要,因为上回秦玺帮他做复位的动作他都记得。
此刻他躺在炕上,眼里哗哗乱闪,但他挣扎着让头悬空,自己咬牙做复位。
人总说钢铁意志,闻衡就是,做了几组复位他就不晕了。
他也没那么小心眼,死还要拉几个垫背。
但他想当面跟岳智中申明,不要再让韩欣来骚扰他。
岳智中他妈曾经了为一点小事而举报闻海,之后他们父子也一直在道歉。
再加上韩欣嫁给了岳智中,他们就觉得闻衡有义务帮他们。
但闻衡懒得过问闻海的事,更不会帮他们。
可他翻身起来,本想下床的,但才爬起来,眼睛一眨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那不是幻觉,因为他还看到炕上铺着的,粉红色的油布。
磊磊还专门跟他讲过,说他妈妈专门花高价买的粉色油布,特别漂亮。
但只在眨眼之间,他的眼前又成了一片虚无。
命运总爱跟他开玩笑,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最终他也只自己消化,平静的问磊磊:“儿子,你给客人倒水了吗?”
磊磊正在院里玩石头,大声说:“爸爸,已经倒过啦。”
随着闻衡出声,李谨年和岳智中对视一眼,眼里都跟见了鬼似的。
俩人心说那是闻衡嘛,声音咋那么温和。
而且那儿子不是魏永良的吗,他还真认成自己的啦?
但没办法,曾经他们一个是大院子弟,一个是铝厂二代,都是人上人。
可现在李谨年背负招商压力,岳智中更惨,管着个大厂,账上却一个子儿都没有。
李谨年再看何婉如:“咱铝厂现在也很困难,但听说你有点子?”
何婉如先不讲点子,而是讲铝厂的困境。
她说:“铝业一直以来除了国家工业采购,就是供给到锅具厂做锅具,但这几年大家都说铝锅有毒,全国性的,人们换用回了铁锅,铝也就滞销了。”
李谨年看岳智中:“还别说,她知道问题所在。”
对也不对,市场放开之后,因为自由采购,又有了很多私人小铝厂,再加上大众都说铝锅有毒又销量巨降,现在铝厂仓库里满是铝锭,却一锭都卖不出去。
岳智中只想等闻海来救命,发展出口业务。
但李谨年有宣传经费,他也说了,由政府来掏钱。
那就试试呗,反正是政府的钱。
岳智中就问:“何小姐,你有好的办法吗”
何婉如点了点头,但却说:“岳书记,听说当年是您母亲举报的闻海,说他是特务的,具体是啥原因,你母亲后来又是怎么去世的?”
岳智中一噎,心说闻衡都没问过,这女人问它干嘛?
但她哪怕带娃二嫁,现在也是闻海的儿媳妇,问一下也有理由。
岳智中先看李谨年:“他知道的,我妈就是糊涂。”
又说:“那是过年,猪头票特别紧销,我妈因为是铝厂的优秀职工,被奖励了一张猪头票,结果下班时她发现票不见了,第二天跑到商店蹲守,守到了奚阿姨。”
何婉如猜测:“是你爸吧,你爸送给奚阿姨的?”
但李谨年却说:“奚阿姨是我妈,她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不谈了吧。”
何婉如反问:“为啥?”
李谨年只好说:“她说是有人塞进她包里的,她以为是岳智中她妈送给自己的,猪头还得抢,她就去抢猪头了,本来想好抢到了一人一半,结果……”
那是没肉吃的年代,而猪头是一份大肉。
本来俩女人是好朋友,但为了一个猪头,却在商店门口大打出手。
然后岳智他妈太生气,就举报闻海是间谍了。
而闻海的振凯集团拥有几十亿,但是因为一颗猪头才跑掉的?
那算不算一颗猪头引发的血案?
岳智中又说:“其实我妈就是糊涂,小心眼。”
李谨年也说:“之后过了两年,他妈就因病去世了。”
大型铝厂不像酒厂,随便折腾一下就能活的,必须依赖台资的支持。
岳智中就又说:“等闻伯伯回来,我会亲自向他道歉的。”
再说:“其实我妈心里也不好受,去世那会儿她就一直哭,说她做错了。”
李谨年安慰岳智中:“没事,我妈早就原谅你妈了。”
言归正转,他再问:“咱们不说外资,就说内销,你真能给铝厂搞点销量?”
好歹出点库存,给职工们发点生活费。
而且说难听点,就算外商要来投资,厂里都没点招待费也不行吧?
就闻衡也觉得一个猪头而已,没必要深究。
他妈虽然一直当保姆也憋屈,但是毕竟住在部队大院,不愁吃喝。
闻衡一个人担了特殊年代所有的风雨,那就足够了。
但何婉如一句话挑的李谨年和岳智中坐不住,闻衡也如芒在背。
因为她说:“岳书记,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你母亲太小心眼,但其实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认为那张票……是奚阿姨用不正当手段拿走的,对不对?”
长得漂亮的女人,不管已婚还是未婚,男人都喜欢献殷勤。
而且有一种隐秘会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在脑海里给女人造黄谣。
他妈说奚娟偷票,是因为她们是朋友,就不想闹得太难堪。
而他妈那么愤怒,就只有一个可能,岳智中他爸对他妈说了很难听的话。
就比如说,说闻衡他妈勾引自己,索要猪头票那种。
反正没证据,由着他瞎说呗。
但岳智中当然否认:“何小姐,我父亲是个特别正直的人。”
李谨年给他打补丁:“他爸就是铝厂的老书记,大家都知道的,正派人,他妈除了性格坏一点,别的方面也都很优秀的,也是在工作中积劳成疾才去世的。”
掰扯半天岳智中也不耐烦了,站了起来:“我们是来讨点子,不是来翻旧账的,我妈就算真有错,也为了铝厂鞠躬尽粹,死而后已了。我现在到处找活路,也不是说我们父子贪财,是为了铝厂的上千职工,何小姐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何婉如今晚做的拌汤,但是先把米饭蒸好,晾凉,再把面粉裹到米粒上,然后炒臊子汤做成一锅子。
她吃的素,一碗拌汤就够了。
但她买了卤肉,切一盘拌上给闻衡和磊磊,饭就齐活了。
她正在切牛肉,刀一顿说:“就算人们不说铝锅有毒,它的市场也已经饱合了。但是铝作为一种轻便可塑的金属材料,人们的日常缺不了它,我就只知道一个非常好的应用渠道,但是既然你们不想要,那我就再找别的铝厂去谈好了。”
不过一句话,但透着专业。
李谨年拉岳智中:“你给我待着,咱们好好聊。”
深吸一口气,他先说:“何小姐看上闻衡,应该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又说:“当年部队,什么文工团,战地记者,小护士的,因为他太凶了,没人敢跟他谈对象,但只要有他的照片,女孩子们都要哄抢的,我估计你也是。”
磊磊在炕上陪着爸爸呢,嘻嘻笑:“我爸爸真好看。”
闻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有些东西,比如整个男性群体对于女性的偏见和恶意,就不说男人本身了,如果不是何婉如这种在底层厮杀过的,长得也还算漂亮,总被性骚扰或者职场霸凌的女性,大多性女性本身都不懂得。
铝该怎么卖,毕竟她是从将来来的。
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渭安铝厂起死回生。
而李谨年故意把话题扯到闻衡身上,本来是想让何婉如不要再纠结那可笑的,一个猪头的荒唐事,但那也恰恰证明,他对他后妈也有着极大的偏见。
何婉如一笑,直接挑明:“李处长,你不就是想说,那猪头是奚阿姨仗着自己长得漂亮,问岳书记他爸索要的吧,比如说抛个媚眼换个猪头啥的,难道不是吗?”
李谨年立刻摆手:“何小姐,你可真会说笑。”
其实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只不过他爸深爱奚娟,约束着他不敢说。
而且岳智中他爸是把所有责任全推给死了的他妈的。
他妈可是积劳成疾而死的劳动模范,在他爸嘴里就成了个活该死的妒妇?
但其实他妈哪怕听了他爸的挑唆,都没有羞辱闻衡他妈。
何婉如倒觉得,那俩女人之间才是真友情。
……
复明而又失明,闻衡眼前是一片白茫茫,但又时不时的会有闪电划过。
而何婉如接下来的话,也仿佛闪电一般,劈开了他人生的黑幕。
她说:“我怀疑那张猪头票是岳书记您的老父亲悄悄塞奚阿姨包里的,然后他又背后造谣,说她仗着美貌勾引他并索要走的,然后才有的你妈举报,闻海远走。”
岳智中腾的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
他再拉李谨年:“这女的压根就不懂铝业销售,咱赶紧走吧,没必要跟她纠结。”
但何婉如一笑,再说:“你心虚什么,跑什么?”
岳智中不理她,只拉李谨年。
何婉如再说:“大家还都在,又不是都死了,你不心虚,咱们把人凑到一块儿,对个舌头?”
再说:“所以害闻海离开的,其实是你爸!”
岳智中拉李谨年:“这女的简直疯言疯语,快走。”
何婉如即刻反唇:“虽然全国很多铝厂,目前产能看似过剩,但其实它的市场还没有开发完全……但是慢走,不送!”【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