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个干部,一个企业家,俩人一走,何婉如的晚饭也正式出锅了。
但闻衡呆呆的,往事他不想提,他妈更不想。
因为他妈曾经是渭安铝厂的中层干部,也算铝厂的一枝花。
而岳智中他妈叫常琴,又粗又胖,而且力气特别大,俩人就成了好朋友。
那张猪头肉票,奚娟以为常琴太忙了没时间,所以让她去领的。
而且猪头是哪怕有票,也还有要排队抢的。
奚娟凌晨三点就跑到百货商店门口去排队,结果好容易抢到猪头,出门来就被常琴劈头盖脸一顿打,打完,常琴抱走了猪头,宣布二人自此断交。
那是1965年,革命的火苗刚刚燃起。
闻衡当时还很小,知道事情的时候部队已经来抄他家了。
闻海以为奚娟果然偷别人东西,还怀疑她因为馋肉就勾引别家男人,正在暴揍她,再见部队来抄家,知道情况不妙,拎起闻衡,揣了把杀猪刀就跑掉了。
闻衡一直处在对闻海的梦魇之中,没有深究过往事。
但他了解他妈的人品,既不会偷,更不会仗着漂亮问男人讨东西。
那么,那张逼走闻海的猪头票到底是谁给他妈的?
而且什么叫何婉如一笔卖了三十多万的白酒?
铝可是工业产品,她能卖,怎么卖?
闻衡不是不相信,而是完全不懂。
因为在此之前,国家叫计划经济,各个厂子不管生产什么,都是由国家统一分配式采购,但现在采购权归企业所有了,于是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了。
而且渭安铝厂比较小,就不在国家扶持之列,要地方来解决它的问题。
岳智中他爸名叫岳建武,传给儿子的也算是个金饭碗。
但风水轮流转,捧着金饭碗,岳智中快要饿死了。
因为他太无能,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
何婉如端来了饭,闻衡最爱吃的拌汤,说:“来,吃饭啦。”
闻衡伸手去接碗,但只觉得软软的,还弹弹的,不知道是什么,于是摁了摁。
何婉如也没吭声,只是抓着他的手来摸碗。
但磊磊吃过母乳的,他神来一句:“爸爸,我也喜欢捏妈妈的奶奶喔。”
闻衡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碰到的是什么,面红耳赤。
何婉如连着问了两遍他才听清,她说:“你母亲,你真不想跟她见一面吗?”
女人如果长得漂亮,但是又不够泼辣,那美貌就是灾难。
因为很多的污蔑和谣言,她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究其原因,男性总喜欢把漂亮的女人踩进泥坑,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拯救她。
坦白说,何婉如现在有点怀疑,李谨年他爸,李钦山就是那种人。
还有岳智中他爸岳建武,铝厂的老书记,何婉如总觉得那张猪头票跟他有关。
也简单,让奚娟跟岳建武见个面,对对口舌就清楚了。
但闻衡舀了勺饭,却说:“她在西北。”
再说:“非一般的事,她不会再回陕省的。”
之所以能保奚娟不受革命冲击,是因为李钦山一直在西北当兵。
那边的人不知底细,奚娟也不咋出门,所以最疯狂的十年她才能安然无恙。
也就前段时间,闻衡得病后她回来过一趟。
她不希望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死掉,就劝他向闻海低头,然后出国治病。
而且铝厂是她曾经奋斗过的企业,她希望它能活下去。
她在西北目前应该是在一所学校教书,已经有事业了嘛,就不想再回来。
讲了一下他妈的情况,闻衡好奇一件事情:“婉如,铝呢,你真能卖掉它?”
对了,就算闻衡不原谅他爸,闻海也不回来,振凯集团的投资必须马上开始。
因为铝材不但在日常生活中运用得多,而且它是电脑和手机等电子产品的主要元件材料,别看现在各大铝厂积压的厉害,但在全球来说,它是稀缺品。
因为别的国家没有国内那么齐全的铝业生产线。
而要想抢占电子元件的配件供应市场,那就得提及开始生产。
估计闻衡也不懂,何婉如就跟他科普:“电脑知道吧,它需要的铝材就特别多。”
她以为闻衡没见过,没想到他居然说:“我会用电脑。”
如今国内都没几台电脑,他居然会用,他在哪学的?
何婉如再说:“只有通过台商,咱们的铝才能变成电子元件,不然就是废的。”
闻衡懂,铝会引领新的工业革命。
他妈奚娟在解放前就是学化工的,也懂。
要不然,他们就不可能默契低头,同意让闻海回来的。
但他疑惑:“婉如,你怎么懂得这些的?”
他懂是因为他在前线,能接触到比较先进的科技。
可她是个陕北女人,哪懂科技的?
何婉如一时卡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磊磊帮她解释。
孩子放下碗,笑着说:“妈妈每天都会看书看报纸呀。”
又说:“我们还一起听广告,唔。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万家乐,乐万家,那可都是广告呀,爸爸,你从来不听广告的吗?”
闻衡还真没听过。
他心说看来媳妇虽然长得丑,但是个特别善于学习知识的女性。
放下碗,他就说:“我就喜欢脸长得方一点的女同志。”
再一脸认真的说:“人都会老,也都会长皱纹,那是岁月的见证,很美。”
何婉如心说他喜欢方脸老太太就喜欢呗,何必特地说出来?
说话间秦玺来做针灸,何婉如也就收拾东西进厨房了。
周跃下班了也照例要来看望一趟老营长。
这时闻衡在做针灸,他先不打扰,就到厨房窗外:“嫂子。”
又笑着说:“其实我特别喜欢洗碗。”
何婉如笑了:“那可是个好习惯,你要好好保持。”
周跃嘿嘿一笑,头都快探进窗户了,正要说什么,闻衡寒声问:“李伟审的怎么样了,又过一天了,他吐口了吗?”
李雪光明正大的又回去找煤老板贾达了。
而贾达不但是煤老板,还是建筑商,还有个拆迁队,所以让李伟吐口特别重要。
闻衡自己审不了,正在等周跃的消息呢。
但他今天带来的依旧不是什么好消息,就在窗外,他低声说:“还没。”
见闻衡蹙眉,他忙解释:“营长,现在审讯室都有监控了。”
原本犯罪分子不吐口,公安就会上大记忆恢复术。
可现在为防冤假错案,现在只要开审就全程录像,公安也就得文明审讯了。
但闻衡毕竟尖刀营的老大,越南人的嘴他都能撬开的。
等秦玺收了针离开,他就说:“把李刚也抓了,分开审讯,让他们互咬。”
周跃生得白白净净,帅帅的,但不及闻衡老辣:“没理由啊。”
闻衡再呲牙:“去夜总会啊,蹲守。”
城里现在好多夜总会,李刚闻衡之前见过,脸上就带着螵虫相。
只要他螵了,不就有理由拘起来审讯了?
周跃一想也是,但正准备去跟何婉如说再见,却听闻衡在催促:“快去!”
周跃回看嫂子,也真是奇怪,他头回见的时候,她的皮肤是黢黑的。
但可能就像大家说的,八水绕长安,其中最滋养女人的就是渭水吧,嫂子简直一天一个变化,皮肤渐渐的变成了小麦色,又逐渐变的白皙。
而且她的身材也是奇怪,腰那么细,身上却又肉肉的。
她还那么贤惠,饭做得那么好。
但营长不是有意要撮合他俩嘛,咋也不给个机会让他们处处呢?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营长去世,周跃就会肩负起照顾嫂子的责任。
其实何婉如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闻衡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马健接了酒厂的事,但知道她赚过34万。
他个盲人,有些事讲不清楚,她就不细讲了。
可他已经知道她有谋生能力了,那就不该把她往外推了吧。
所以等晚上磊磊睡着,她就特地问:“那事儿,你啥时候跟周跃讲清楚?”
闻衡和磊磊俩睡在靠炕柜的一侧,但语气特别怪异:“明天吧。”
他最近才知道,女性是会持续散发体香的。
而虽然离得远,可是在一张炕上,他就控制不住的会想到那两只小兔子。
尤其今天他碰到了,温热的肉感,弹性和柔软,甚至它的形状。
那是突然迸发的本能,他想rua它,反复的rua。
他胀热又难受,手只想rua那东西。
但何婉如又不知道,只觉得他语气里满是嫌弃,估计是真嫌她丑,就赌气说:“反正小秦马上治好你,你也不用那么急着甩包袱,等到你痊愈了,我保证不缠着你。”
闻衡半晌没说话,她都等得都快睡着了,他突然说话了。
他说:“小卧室那钢丝床,明天我搬过去吧。”
何婉如气的甩被子:“随便你。”
因为闻衡不吭声,她又说:“我还挺喜欢周跃的,你再不说,我就当真了。”
狗怂男人,他居然再没吭一声。
……
岳智中其实是铝厂的副书记,正职书记还是他爸。
晚上回到家,俩父子合计了一下,也不知咋商量的,但第二天一早,何婉如正准备去酒厂安排工作,就碰上韩欣,背着小漆皮包在半路等她。
渭河大曲大卖的事上了报纸,韩欣当然也知道。
她说:“何小姐,我有一些特别便宜的铝锭,主要是最近手头实在艰难,想换点钱,现在市场价是2万元一吨,我有两吨,三千块出让给你,你有意要不?”
何婉如止步,却问:“韩大姐,你婆婆是做什么的”
韩欣也止步:“我婆婆早就去世了呀。”
再说:“我妈跟奚阿姨也是朋友,我跟闻衡算是青梅竹马了,你帮帮我吧。”
何婉如以为岳智中他爸后来再娶了,但居然没有?
一个大铝厂的书记呢,在妻子死后没再婚,而且一单就是二十多年?
先不说这个,谈韩欣想谈的事。
何婉如说:“铝就算卖2万元一吨都是赔钱的。如果你三千块一吨给我,就得赔三万多块钱,但如果我能把那些铝销出去,你就能摸到销售路径,继而,你就可以顺着那条路,把厂里积压的铝全倾销出去了,对不对?”
韩欣是个普通人,脑子比较简单。
被何婉如一言戳穿,她说:“你要真有路子,就帮帮我们呗。”
再来一句:“其实当时你要和闻衡结婚,如果我站出来反对,他就不会结的。因为我哥在战场上,是为了给他挡子弹而死的,他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
现在很多企业都已经疯狂了。
糖酒厂的老厂长就是低价倾销了一批产品,卷款跑路了。
渭安铝厂,岳智中和岳建武父子也一样。
如果能把铝换成钱,他们也会跑。
但悲催的是,他们现在是想倒卖国有资产都倒不出去。
铝锭子属于送人人都嫌沉,不要的东西。
以为何婉如有销售渠道,韩欣为了给她倒卖国有资产,青梅竹马都搬来了。
这边俩人正聊着,身后有人一身唤:“韩欣,你来干嘛的?”
是李谨年,韩欣当然不希望何婉如说出来。
但她立刻说:“这位韩大姐想六千块卖我两吨铝,李处长,您觉得合适吗?”
李谨年身材微胖,有微微的小肚腩,但不算太严重。
这年头干部们的标准打扮,掖下夹一只帆布公文袋,腰间挂一串钥匙。
他先皱眉头:“韩欣你可真是,你妈是库管你也不能这样吧?”
再说:“行了,少掺和正事,回家去。”
哪怕铝比土坷垃都廉价,它也是国有资产,就不能倒卖。
韩欣她妈是铝厂的库管,她倒卖铝,李谨年之所以装糊涂,是看岳智中的面子。
但他想让韩欣走,何婉如却说:“等等。”
她再看李谨年:“我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渠道能把铝卖出去,而是,就好比之前大家热了就开风扇,但现在会安装空调,我要做的,是铝的产业升级。”
再说:“但点子是一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真想我救铝厂,只有一个办法,拿二十万的现金和商业合同,咱们现场签合同,我现场给你们出点子。”
韩欣都听傻了:“就你,只讲几句话就要收二十万?”
李谨年生气了,厉斥:“韩欣,回家去!”
韩欣这种老思想,压根就不懂,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是点子时代,有人有好点子,那就是要花钱买的。
撵走韩欣,陪何婉如一起往糖酒厂,李谨年说:“我爸最爱喝渭河大曲。”
又说:“昨天他去商店买酒,发现换了新包装,还涨了价,你猜他咋说得?”
何婉如说:“他肯定说,酒比之前的香了许多。”
李谨年说:“听商店老板说,你们是把成本8块的酒,装到那瓶子里了?”
何婉如点头:“我授意马健散播的消息了,但酒其实还是原来的酒。”
李谨年说:“不对吧,我爸说酒真的比原来好喝了。”
何婉如说:“羊群效应,从众心理而已。”
羊群产应,从众心理?
这属于李谨年都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但俩人刚到酒厂门外,就见好多三轮车排着队,骑车的人手里都握着现金。
那都是本地批发市场的经销商们,来批发酒的。
但还有一列队伍,所有人全哭丧着脸,甚至还有个坐轮椅的老头。
李谨年有经验,一看就说:“这些是债主,来要债的。”
马健就在库房门口,胖妞菲菲在发货,张姐一收钱立刻给马健,他数钱,喊:“下一位,啥厂子,欠多少钱,欠条给我看看,300块啊,赶紧拿着,滚蛋!”
坐轮椅的老头哆嗦着手,有点紧张,因为他的欠债金额很大,足足有4万块。
马健看到他,也发起了愁,因为大宗款项的存折在何婉如手里。
但看到她来,他立刻眉开眼笑:“嫂子。”
又对坐轮椅的老头说:“等着吧,老书记,今天你的账,我一笔给你清掉。”
老头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四万,一次性?”
李谨年认识这老头,附近一个农业公社的老书记,专门给酒厂供粮食的。
他当然退休了,但是没有退休金不说,还被社员指着鼻子骂。
就是因为酒厂拉走了粮食,却不给钱。
马健蹦跶着去取钱了,4万块的账如果一笔清掉,老书记也就不必挨骂了。
李谨年正想说什么,何婉如说:“等到这笔欠债还完,马健会带着几个职工全国跑,去参加白酒展销会,一场以20万来计,估计一年吧,就能彻底还清债务。”
再问:“李处长,您知道为什么经销商一见面就会信任马健吗?”
李谨年被指派来当招商处长,就是因为他为人机灵。
他抱臂微笑:“因为他那身洗的都了色的老军装呗,人们相信退伍军人。”
再说:“我还有几套呢,改天全送给他。”
他也知道这酒厂何婉如占着51%的股份,是大老板。
而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就好比点了一把火,就把销路给冲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求何婉如办事,或者说想占便宜,得先打打官腔再卖卖惨,他就说:“咱们西部物流比不上沿海方便,政府天天喊我们搞招商,你前夫是魏永良,你应该比谁都知道,不管港商还是台商,人家不肯来呀。”
再说:“铝厂是当务之急,再不搞点钱,职工就要造反了,你既然说20万,那就20万吧,但顺带着,就当友情赠送,你再给我做一本《招商手册》。”
一开始他们俩谈的就是打广告,做招商手册。
但那是两个创意,也是两个业力,不能混为一谈的。
何婉如摆手:“抱歉,李处长,我也有成本的,您另找高人吧。”
别看马健拄个拐,跑起来是真快。
还有歪瓜和裂枣左右给他当护法,他直接背着一大包钱回来了。
因为现在世道比较乱,大宗的钱就得进屋子了。
马健背着钱进了屋,专门招呼那老书记:“来吧,今天清您的账,有人陪您一起来的吧,这可是笔大钱,您一个人带着不安全。”
老书记带了个小孙女,但他已经不需要轮椅了。
糖酒厂能还烂债已是奇迹,老书记也是奇迹,他走进了屋子:“真的吗?”
马健得说,他这厂长当的可太开心了。
数来四沓百元大钞,他豪气的说:“数数吧,四万块,咱的账就此两清!”
老书记双手捧钱,乐的眼睛都皱一块儿了:“哎哟,哎哟!”
李谨年看在眼里,甚至有点嫉妒马健。
如果新区所有的企业都能跟糖酒厂一样,还清烂债再赚大钱,该多好?
对了,还有昨天何婉如问过的,关于岳智中他爸的事。
李谨年还得解释一下情况,他说:“我妈现在生活很不错,也就一个心愿,闻衡和他爸和好。至于何小姐你所说的,岳老书记造谣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岳老书记德高望重,不可能做那种事。昨天的事情咱们以后就再不提了吧。”
闻衡对往事三缄其口,关于他的事何婉如基本都是听魏永良说的。
她到糖酒厂指导一圈工作也就该回去了。
但先到农贸市场,她得买些油漆和颜料,她还需要一个好相机,但暂时她还没赚到钱,就先不买了,目前她的工作只需要颜料和画板就能覆盖。
她是猜得,但猜得很准。
她说:“李处长小时候顽皮,应该没少跑到闻家大院打过闻衡吧?”
又说:“但要我猜得不错,你妈并不知道。”
李谨年无奈笑了:“闻衡原来是个野孩子啊,死到临头倒有人管他了?”
曾经的闻衡确实是野孩子,只有个小脚的奶奶,跑都跑不动。
而他把渭河边所有的鹅卵石全搬回了家,哪怕失明了,随手扔石头也百发百中。
是因为像李谨年这样的红小兵们,他才能练出来的。
何婉如也是个母亲,而且她上辈子一直以为磊磊在国内过得很好,所以哪怕总是夜里想儿子想的抱着枕头哭,可她从来不联系,她怕会干扰到磊磊的幸福。
以己度之,奚娟既然一直生活在西北,就不知道闻衡挨打的事。
果然,李谨年又说:“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大家都是男孩子,何必告给父母?”
所以闻衡挨了那么多年的打,但他妈完全不知道。
何婉如想了想,又说:“但你爸知道的。”
奚娟不但在西北,而且跟坐牢一样,屋子都不敢出,就不知道儿子挨打。
但陕省归西北军区,李钦山是两头跑,所以他知道。
可是男人的无情在于,他会接纳那个女人,也知道自己儿子一直在打那个女人的孩子,可是他会选择隐瞒,因为对于他来说,隐瞒反而会让他的家庭更幸福。
李谨年一手夹着包包,一手插兜:“现在说这些又有啥意思呢?”
再甩甩腿:“看到我的腿了吧,闻衡踹断的。”
不是何婉如非要纠结往事。
而是她直觉,以闻海的聪明,早就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他没想投资,只是想遛着政府玩儿。
那么就必须掰扯清楚往事,才能跟闻海谈投资的事。
因为铝厂可以建成产业集群,能解决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就业。
当然也能让何婉如捞笔大的,过上富足生活。
奚娟不知道闻衡吃过多少苦,不知其苦,就一味劝原谅。
闻海在扔掉闻衡的那天就当儿子死了,现在也只想玩弄曾经的仇人们。
但这些事单讲,李谨年听不懂,懂了也不愿意承认。
因为岳智中和他家是世交,他也更相信那家人。
何婉如就说:“那就明天吧,让岳老书记也来,咱们当面谈铝的销售。”
李谨年却说:“还有我家老爷子呢,大厂都是军产,他也会到场的。”
他每年有一百万经费用来做宣传,救企业。
该谈价格了,他准备给何婉如20万,但不是一次性给,是计划今年先给5万,剩下的明年再给,因为他要做一批户外广告牌,那就得花费上百万。
但他正想谈,何婉如却说:“你要给我60万,户外广告加画册,再加铝厂,我会打包帮你做完。而且明天你要拿20万,现场听我的点子,如果听完觉得点子无用,不想采纳我的意见,那就还把钱拿回去。有用,你再把钱给我,可以吧?”
她是个家庭妇女,却说要拯救国企。
用理性来判断,李谨年只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
可她又说点子如果不好钱还可以撤回,他就又被钓起兴趣了。
但还有一点,李谨年试问:“我要做20个户外广告牌,是从倒模铸水泥开始,再到焊接广告牌,一块广告牌的造价就要几万块,整体做下来要上百万的。”
再问:“你确定只要60万,就能做出20块广告牌?”
这正好是个现成的例子。
何婉如说:“您应该上南方考察过吧,可您甚至不知道,在南方广告牌是可以批量定做的,批发价成本一个就几千块,反而是画面的设计才值钱?”
李谨年扯了扯唇,喃喃的说:“我当然知道,我早就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20块广告牌的成本就是20万。
但他自己没研究过,他身边的人根据信息差异,就会给他报上百万。
人家反手就赚七八十万,那个就叫靠信息差赚钱。
何婉如要卖铝,做的其实也是信息差。
而既然明天铝厂的老书记岳建武和李钦山都会到场。
何婉如也正好当面问问,岳建武为什么要污蔑奚娟,逼走闻海。
但还有件事儿,看李谨年要走,她说:“麻烦你给我一份铝厂的建制沿革资料。”
人人都有烦心事,李谨年媳妇因为嫌他工资低人太穷,闹离婚呢。
他还得抽空去离个婚,回头,他笑着说:“没问题!”
又说:“何小姐,我去离个婚,咱明天再见。”
……
这天夜里闻衡的眼睛就很不舒服,说不出来的难受,总感觉里面凉嗖嗖的。
早晨起来他就喊磊磊,说是要到渭河边去走一走。
磊磊当然乐意,虽然只是个瞎子爸爸,但因为很多人都怕闻衡。
只要带闻衡出去,他就觉得倍有面子。
孩子连忙给爸爸找出旧皮鞋,还要打点油擦一擦。
蓦的闻到一阵淡淡的茉莉花的香气,几乎是本能,闻衡凑过去闻。
但听到何婉如哎呀一声,他立刻后退,可接着磊磊又在叫。
他突然凑过来就闻她的头发,何婉如被吓到了,但问题不大,可是磊磊正在帮闻衡擦皮鞋,孩子被踩了一脚,何婉如就有点生气了:“你要动的话吭一声呀。”
磊磊被踩到了脚,但却说:“没事的妈妈,我不疼!”
何婉如还是搂过儿子来:“妈妈帮你ruarua脚丫丫,咦,脚丫丫可臭!”
磊磊被妈妈抱在怀里,揉了一只脚还要另一只。
举起另一只臭脚丫,他说:“妈妈,rua一下嘛,就一下。”
母子相处,很平常的话吧。
可闻衡脑子晕晕的,眼前又哗哗的闪起了白光。
Rua,一个很简单的词,但昨晚他做梦,梦见rua了一夜媳妇的小白兔。
而且之前他从来做过那种梦,可昨晚做的极尽详细。
早晨醒来后他害怕了好久,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半夜发了疯。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他怕自己真的动手了。
也直到确定自己只是做梦,没动过手,他才敢起身的。
现在也不敢跟媳妇待一间屋子,想去外面敞一敞。
而他有个手下,原来就在火车上,据他说是女方邀请的,但是闻衡认为是手下自己发疯,rua过一个女人的胸,然后俩人还处成了对象。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丧失自控能力?
闻衡直觉自己不会变成手下那样,但要不去外面敞一敞,他是怕自己要昏头。
而在他小时候,奚娟也会像何婉如对磊磊一样对他的。
一个臭烘烘的小男孩,别人都讨厌,妈妈却会使劲儿的香香。
闻衡必须得走了,他能感觉到,媳妇这会儿要换衣服,也不知道换的什么衣服,可她的身上会散发香味,他怕他又会像刚才一样,忍不住凑过去闻。
但出门走了不久,他眼前哗的一闪,出现的是汤汤渭河。
再一闪眼前又是一片虚空。
怎么回事,难道他的眼睛还有救,他这是要复明了?
……
人对于金钱,是必须抱着十万分的尊重的。
上辈子但凡发薪水,或者是广告商结款,何婉如都会专门打扮自己。
今天至少能收20万的现金,也是一笔巨款。
为了表示对钱的尊重,何婉如又专门换了一条新裙子。
是她前两天才新做的,面料就是市场上的普通面料。
但作为专业的广告设计师,她选的颜色恰好衬她小麦色的皮肤。
她需要一副好眼镜,可来不及去商场了,再说也没钱买,就跑到农贸市场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终于找到一副还不错的,戴上看看,有点书卷气质,就先收着了。
简单但好看的裙子,再到理发店把她的海鸥头收拾一下。
人嘛,只要年轻,就不需要额外打扮的。
今天李谨年也是约在三秦管委会,看时间差不多,她就直接过去了。
对了,魏永良因为没查到实质性贪污,已经被放回来了。
但副科长被撸掉了,现在只是个普通办事员。
而从他被提拔到现在,过了也才七八个月而已,一场黄梁大梦就醒了。
此刻,在管委会一楼,临窗的会议室里,他正在招待一位大领导。
领导身穿军装,面容威严,但也眉头紧锁。
而魏永良曾经拼死要抱的金大腿李谨年躬着腰,正在跟那老领导低声谈话。
终于,老领导声音一扬:“李雪,被煤老板包养?”
再说:“如今有些男同志不堪入目,女同志们也不自重自爱,唉!”
李谨年说:“那淼淼,好像也是煤老板的。”
老领导寒哼一声:“未婚先孕没什么,但做人二奶,简直道德败坏。”
李谨年突然回看魏永良。
魏永良上前一步,鞠躬:“李司领,我,我……”
这位李司令,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钦山了,个头不算高,但是一身利落劲儿。
他沉吟许久,看魏永良:“你,可是我专门找人打招呼,提拔的。”
魏永良知道,就是因为有靠山,他才敢肆意贪污的。
但李司令再一句话,差点让他当场崩溃。
因为李司令说:“咱们老区考上大学的孩子不多,所有大学毕业的干部,一个个的,我全都亲自打招呼,帮忙提拔。因为我觉得你们是穷孩子出身,就能设身处地的为老百姓着想,也为老百姓办事实。但是你,唉……去吧!”
魏永良磕巴:“司令,我……”
李谨年挥手:“出去!”
魏永良欲走,终是不甘心,哀求:“李处长!”
李谨年瞪眼:“快走!”
魏永良一直以为他是李雪的关系才被提拔的。
但其实李司令会提拔他,是因为他的苦孩子出身吗?
以为他出身穷苦,就必定会清廉不贪?
而他本来可以是个前途明朗的好官,还能继续升职的。
正科级就能分房,处级就有公务用车了,到了局级,能有上千块的工资。
但因为李雪那个贱人蓄意拉他下水,他的前途至此就完蛋了?
他正想着,就看到远处有一袭黑白色调的裙子飘近。
他一看就知,那是何婉如。
曾经为了让他不贪污,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从田里手刨的。
她也总劝他要为老百姓着想,要干事实。
但是上有贵人提携,家有贤妻助力,他却还是把路给走烂啦?
魏永良失魂落魄的出了管委会,只觉得天塌了。
紧接着铝厂的书记岳智中带着个胖胖的老人家进了会议室。
老人家笑的敞亮:“老李?”
李司令跟老朋友握手,说:“老岳,好久不见。”
胖老头指着满头白发,热泪盈眶:“为了铝厂上千职工的生计,您瞧瞧我,我也才六十岁,不算老吧,可我这一头头发于白完了。”
李司令安慰他:“谨年带着20万现金,说是今天就能救铝厂。”
胖老头就是铝厂的老书记,岳建武。
他双手合什,朝着李谨年拜拜:“上千职工的生死存亡,我可全指望谨年你了。”
又特地说:“时代变了嘛,多野的路子都行,只要能卖产品。”
约好的时间嘛,按点,何婉如也来了。
但俩位老人家望着她,心里同一个念头,那女的,那相貌,那气质,怕不是演电影,还是拍电视剧的明星吧,所以李谨年是找了个女明星来代言,打广告啦?
这路子会不会太野了点?
同一时间,渭河边,磊磊见爸爸突然不走了,摇他的手:“爸爸。”
闻衡眼前持续有白光闪烁,时不时就能看到。
面前就是如母亲般温柔的清清渭河,所以他真的复明了?
他低头,脚边是皮肤好黑一个小豆丁儿。
第22章
既然闻衡能看到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癌症也能好。
在解放后,跟地主一起被打趴的中医。
里面甚至加了老鼠粪便的中药,就真能治好脑癌?
但随着眼前一哗一哗的闪烁,闻衡的头也仿佛电钻打一般的剧痛。
他几乎要站不稳,于是去扶那黑啾啾的小豆丁儿。
小家伙扬头:“爸爸,你怎么啦?”
丹凤眼,额顶还有伏羲骨,这小家伙虽然皮肤黑,但生得极俊。
黑皮的娃也会有个黑皮肤的妈吧,他的妈妈呢?
闻衡转身,想趁着能看到去看一眼妻子。
但是头痛越来越猛,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倒。
他一把推开了孩子,因为他就在河边,他怕把孩子带进河里。
还好这时秦玺赶来,扶住了闻衡,要不然,以他此刻的痛,下一秒就要栽进河里,被河水带走了,但是钻心刺骨的痛叫他不停的拍打后脑壳,试图缓解。
他的病症在垂体,也在后脑壳,重击时眼前就会闪白光。
但为缓解疼痛,他又忍不住要敲打。
扶着他回到家,秦玺问:“闻哥,你现在啥感觉?”
闻衡指眼睛:“偶尔看到到,但是,头好痛。”
他能看见秦玺能理解,大脑里的滞淤正在被化开。
可按理吃了那么多中药,他就不该再头痛了,但为啥他会痛成这个样子?
秦玺也懵了:“不应该啊,吃了那么多好药,你怎么还会痛呢?”
……
其实李谨年也还没告诉他爸,那个女人就是闻衡的媳妇,魏永良的前妻。
要不然估计他爸一句话都不肯听,跳起来就要走人。
但此刻,随着何婉如进门,胖胖的岳建武老书记就低声说:“果然野路子。”
李钦山牙缝里往外嘶着寒气:“演员代言,不行。”
这是九十年代,有能人异士只用一飞机的罐头,就从苏联倒来一堆飞机大炮。
所以大家都能理解野路子,但面前是个穿黑白拼色裙子的女人。
李谨年怕不是想把一百万都砸给她,让她抱着铝锭子晃一晃,那不胡扯吗?
但不用李谨年过多解释,那漂亮的女人会证明自己。
会议室有黑板的,女人先戴眼镜再擦黑板,写:关于铝业公司的技术革新。
再回头:“我可以为铝厂革新技术,但先谈谈合同吧?”
岳建武和李钦山对视,心说所以这女的那么漂亮,但不是明星,懂技术?
他俩不吭声了,同时看李谨年。
这时二十万,二十沓百元大钞在岳智中面前,合同也在。
李谨年一个眼神,岳智中起身,走到女人面前:“如果点子不好,真能退?”
他一看就是个无能的二代赖皮狗,很可能会赖账。
何婉如在合同上飞快的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说:“如果你们最终不采纳我的技术革新建议,诸位,合同在此,我会起诉你们的。”
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一个女孩子,她口气倒大。
李钦山瞪一眼儿子,但耐着性子说:“部队不会赖你的,赶紧说吧,我们都很忙。”
但何婉如还是不说,李谨年推岳智中:“签字啊,愣着干嘛?”
岳智中签字,摁上手印。
何婉如也一样,签了自己的名字再摁手印,又推给岳智中一张市场上临时买的收据,并说:“等我交完税,会把发票邮寄到铝厂的,请您注意接收。”
李钦山再皱眉,心说这女人还挺有章程,办事滴水不漏。
这时何婉如才把二十万挪到了自己一边。
那可是厚厚一摞钱,岳智中都好久没见过那么多钱了,他又拉了回去。
何婉如才戴上眼镜要讲课,而她很有脾气的。
她看李谨年:“合作还要继续吗?”
李谨年论打架打不过闻衡。
但在转业后他是处级领导,而闻衡只是个小队长,都不算科级。
那就是因为他敢想敢干,在商业方面也算个人才。
他把钱又推向何婉如:“你讲。”
李钦山已经不耐烦了:“谨年,搞快点。”
岳建武因为胖,随时得调整姿势,呵呵笑:“快讲吧,讲讲你的野路子。”
何婉如先列一,回头说:“我建议诸位最好记笔记。”
再写:三十年代,欧美就将铝运用到了建筑材料中,因为它比铁稳定,比钢轻便,但后来又被淘汰,因为它的缺点是导热太强,夏天太热,冬天太冷。
抄了一堆,再写大大的两个字:廉价!
岳建武呆呆的,岳智中懵懵的,李钦山在看李谨年。
李谨年才要记,何婉如唰的一把擦掉了。
然后看着诸人,她这才又说:“早在1983年,东北就有铝厂在反复实践,做铝的升级,也就是铝合金,它会比铝本身更坚硬,更稳定,也更保暖,但是就铝本身,只要做成门窗类的建材,推向建材市场,就是革命性的革新。”
李钦山还在转脑子:“为什么?”
何婉如反问:“十块钱一斤的白菜和一块钱一斤的肉,您选哪个”
再敲廉价二字:“因为廉价,它会立刻取代钢和铁,木头,成为门窗的首选。”
所以铝锅没人要了,但做成门窗就又是销路?
李谨年觉得对,他当场被折服,差点要说这二十万花得值了。
但岳智中却说:“你就这么随便说说,就要收钱啦?”
其实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年效益好的时候,他去香港考察,就见过铝合金门窗,但他当时只顾着欣赏繁华的香港,就没想到学学人家,现在是真后悔。
而且他觉得这不对,他站了起来:“香港早就有这东西了。”
岳建武也想耍赖:“那不就是骗我们?”
岳智中再说:“香港早就有的东西,你随口一说就要二十万,你这是敲诈。”
何婉如甩掉粉笔,只看李钦山:“所以你们不会转型,对不对?”
李钦山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岳智中其实挺蠢的,再来一句:“这东西其实我早就见过了,只是……”
何婉如说:“清华北大你也能考上,只要你没去考?”
再说:“咱们西部也是最好推广它的地方,因为我们的身后是贫穷的大西北,那边的人抗旱抗寒,不在意暖不暖和,只要廉价,它就能迅速推广开来。”
岳智中是个假聪明,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何婉如反唇:“所以呢,你明知道有发财的路子,却死守着厂子不改革,就只会逼着你爱人一遍遍跑去找闻衡,去发疯吗?”
岳建武笑呵呵看李钦山,试着说:“这其实已经涉及到诈骗了。”
但合同上有一条手写的最关键。
何婉如指给李钦山:“如果你们不给钱就转型,我也可以告你们欺诈。”
点子大师,就比如从苏联用罐头倒飞机那位,后来就被企业告,进监狱了。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企业家都讲理,他们很愚蠢的,平时不学习,混日子当大爷,但别人给他们出了点子,他们不觉得是自己没学习,只觉得对方是骗子。
而从岳家父子等着闻海来救命,就可知这是俩又蠢又坏的。
还好李钦山不算太糊涂,不会拿部队的声誉开玩笑,说:“给人家!”
岳智中喋喋不休:“当初我在香港……”
李钦山打了他,厉声问:“拿几十万去香港考察,你考察了个屁啊你!”
岳建武忙帮儿子开脱:“孩子还小嘛,就当交学费了。”
其实说白了,如果不是企业家全是一帮蠢货,又何需点子大师?
一个好点子确实值万金。
现在开始做建材,渭安铝厂就能抢占市场,赚到钱。
可是李谨年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岳智中还专门拿几十万到香港考察过。
俩蠢货,他们甚至比不上一个女孩子。
李钦山特别生气,也没了兴致,啪的砸下茶杯,起身就准备走人。
李谨年倒是笑嘻嘻的,主动说:“何小姐,我陪你去存钱。”
整整二十万,但何婉如只带了个帆布书包,一沓沓甩了甩,但是没有数,装起来就准备拎着走了,而那笔钱,可以在渭安市中心买四套九十平米的房子。
岳智中不甘心,还在唠叨,被他爸拍了一巴掌才闭嘴。
反正那笔钱是政府的,而从现在开始他们有了新的商机,又可以赚大钱了。
搞些钱来再把铝厂私有化,铝厂就姓岳了。
那么大一个国有厂,再有闻海扶持,他们以后就会是渭安首富了。
但也就在这时,何婉如直抛问题:“岳老书记,您当初为什么要往奚娟的包里塞那张猪头票,是为了故意逼反闻海吧,你就跟妻子造谣,说奚娟跟你有染?”
胖胖的岳建武才站起来,笑容还僵在脸上:“你胡说什么呢你?”
李谨年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何婉如自我介绍:“李伯父,我是闻衡爱人,我叫何婉如。”
再指岳建武:“当初他逼走闻海,你哪来的自信,就觉得闻海会给他投钱的?”
闻衡的爱人?
岳建武逼走闻海?
李钦山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止步,寒目望着何婉如。
……
同一时间,秦玺因为也搞不懂闻衡到底怎么了,回家问爷爷去了。
她爷爷因为是个瘫子,行动不便,她只能回家问。
闻衡头痛的厉害,但神奇的是,他时不时就能看到。
他看到了漂亮的屋子,大红色的床单和被套,粉色的油布,米白色的炕柜,以及沿墙贴着的,米白色带暗纹的油质墙纸,看到小卧室里的瓶瓶罐罐和资料。
他才知道他媳妇是真厉害,画的广告画那么漂亮。
他不求秀外,惠中就足够好了,也不知道能复明多久,他想见见媳妇。
因为他知道她一直因为容貌丑陋而自卑。
他想在复明的情况下告诉她,他不嫌弃她的容貌,完全不嫌弃。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扶着磊磊找到公用电话,他打给周跃。
周跃正在上班,直接讲消息:“营长,李伟昨晚招供了,说是贾达指使他杀过民工,用来吓唬不愿意拆迁的钉子户,但是今天早晨,他又反水了。”
闻衡皱眉头:“早晨谁见过他”
再说:“去查啊,见嫌疑人不是要登记的吗,去查查是谁在包庇贾达。”
十年前,闻衡离开的时候,虽然他的处境很差,但法律是严明的,人是遵纪守法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撞断马健的腿只扔五万块,跟魏永良同睡一个女人的贾达,他既是陕北最大的煤老板,还养着拆迁队,他践踏法律,肆意杀人。
他也是整个新区治安环境的真实展现。
而用高层领导的话说,营商环境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地方如果黑恶势力猖獗,外商闻到味儿就不会来,新区政府不想被闻海牵着鼻子跑,就要搞好营商环境。
所以闻衡才要锲而不舍的追着,调查贾达。
挂了电话,他弯腰问孩子:“儿子,你妈妈去哪儿了?”
何婉如没讲过,磊磊一想:“酒厂!”
俩人于是往酒厂去,还没到呢,就见排队拉酒的经销商。
马健就在厂门口支着摊子还钱呢。
经销商买了酒,库管张姐收到钱,他立刻转手给债主。
闻衡看到有俩女同志站在他身后,一个胖胖的小姑娘,一个皮肤黑黑,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磕瓜子儿,噗嗤就是一个皮儿,他心说就是那个吧,他媳妇。
年龄确实有点大,都跟他妈奚娟差不多老了。
但闻衡觉得很好,因为那大姐的眉眼很温柔,笑的慈祥,他心里很喜欢。
可他才要上前,磊磊止步:“唔,妈妈不在这儿。”
所以那个大姐不是何婉如?
而且马健在还钱,就意味着糖酒厂被盘活了。
是何婉如盘活的吗,她怎么做到的?
因为不确定自己复明能有多久,闻衡就说:“她还会去哪里?”
磊磊指前面:“农贸市场。”
但走了不远,身后有人在唤:“闻营长,磊磊!”
是魏永良,他一场大梦,现在儿子改姓贾了,而本来李雪要脸,只是悄悄被贾达包养,闹过一回后没皮没臊,现在公开当了二奶,而他,绕了一圈又绕回了起点。
在被拘留前他以为闻衡复明了,后来才知道他还是个盲人。
碰上闻衡,魏永良深吸一口气,不想折面子嘛,就得说件事儿:“闻营长大概还不知道吧,咱们闻海闻老先生千挑万选,选了贾达做合作伙伴呢。”
再来摸磊磊的下巴:“儿子,你这新爸爸也就欺负我了,真正的坏人他动不了。”
磊磊一把拍开,大声说:“早晚一天,你会是我儿子,哼!”
魏永良之前发过誓的,如果闻衡能动贾达,他就喊闻衡叫爷爷。
磊磊当时就记住了,他还魏永良喊他叫爸爸呢。
黑皮小男娃,瘦津津的,说话是劲劲儿的。
魏永良现在看他,是越看越可爱。
他的儿子啊,他原来怎么是瞎了眼了吗,怎么就没疼爱过他呢?
闻衡不是不懂商业,也不是因为小私欲而阻止闻海回来。
而如果在之前他还不确定的话,那么随着魏永良告诉他的消息,他可以确定,闻海不是来致富乡邻,而是来搞烂渭安新区,砸场子的。
他会叫有意向的外商一看环境,就不敢来投资。
因为贾达是条地头蛇,是黑恶势力。
闻海扶持贾达,就是为了破坏渭安新区的营商环境。
他要叫渭安新区陷入贫穷和混乱,那也是他对于政府致命的报复。
对了,魏永良生得白白净净,还跟周跃长得挺像。
所以何婉如说她喜欢周跃,应该是真的。
闻衡没想问魏永良,但他主动跟磊磊说:“儿子,你妈妈在管委会呢。”
看俩父子离开,他再腹诽一句:“棺材瓤子,你可快点死吧。”
闻衡要不死,他不敢靠近何婉如。
但他等死了,媳妇孩子,魏永良就是舍得一身刮也要追回来。
听说何婉如在管委会,闻衡跟着磊磊就又赶过去了。
同一时间,何婉如堵着李钦山,正在掰扯当年那桩一颗猪头的血案。
但当时如果李钦山不把奚娟带到西北,她活不到现在的。
而且奚娟亲口说过,岳建武没对她耍过流氓。
这点李钦山特别确定,他指岳智中:“他妈死得早,而且他妈虽然能干,是个劳动模范,但也是个母老虎,动不动跟人吵架闹事的,但因为是为了铝厂而牺牲的,岳老书记一直为她守着,二十多年了,老光棍一条。”
岳建武苦笑:“终归是我对不起媳妇,没有教育好她。”
李钦山再问:“姑娘,你真嫁给闻衡了?”
不等何婉如点头,又负手一声冷哼:“是为了钱吧,哼!”
虽然已经市场经济了,但老一辈的传统观念,人要善于奉献而不能图钱。
何婉如嫁给闻衡,初衷确实是图钱。
新区正中心二百多平米的宅基地,到了将来能值上千万。
她也坦然承认:“是。”
李谨年简直焦头额:“何小姐啊,做生意就好啦,你扯什么陈谷子烂麻子呢?”
二十万都赚到了,奚娟自己都不吭声,闻海也答应来投资来了,形势一片大好,只等闻衡死了大家就开开心心搞发展,但何婉如为啥非要掰扯旧事呢?
因为新区大部分是军产,李谨年的经费也是部队发的。
何婉如再闹,很可能就拿不到钱了呀。
但还别说,李谨年以为他爸要翻脸了,岳建武父子也以为这个女诈骗分子就是耍耍泼,伤不到他俩,结果何婉如指岳智中:“那表,英皇牌,至少四万块吧?”
再指他的鞋子:“香港来的皮鞋,至少也得几千块吧?”
手表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成为反贪利器,因为老一辈的人根本不认识。
但何婉如再指岳建武:“您也不错啊,戴的西铁城,还是稀有款,最少两万吧?”
李钦山甩甩胳膊:“大家不都是英雄表,什么表能值四万……”
见岳智中在藏表,他厉声说:“拿来我看看。”
所谓英皇表,在这个年代就是港商们专门搞来敲诈内地暴发户的。
他们买不起劳力士,就买一块差不多的英皇表。
但那也得四五万块,而这俩父子就戴的表加起来,都要六万块了。
但李钦山不认识,李谨年却说:“怕不是劳力士?”
岳智中抢表:“假的,假表而已,我去香港考察的时候买的地摊货。”
现在大家都穷,岳建武父子也是因为会哭穷,李钦山在接手军备后,就首先解决他们的问题,但他还不算太糊涂,训岳智中说:“让你去香港考察商业。正经的商业你没看到,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在干嘛?”
岳建武帮儿子开脱:“咱们西部人比较憨厚嘛,不像有些野路子……”
如今的老领导,如果作风正派,就没有贪污的意识。
所以李钦山递回表,就只说:“野路子也是路,下来好好学学,什么假表真表的,以后也不许再戴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岳建武拍他的傻儿子:“还不给你李伯伯道歉?”
李钦山又要走了,但这时何婉如又说:“李司令,原来铝厂可是军备厂,生产和销售差着几万吨,要我猜得不错,是您贪了铝吧,那您可够肥的呀。”
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疼,脏水泼上身,李钦山彻底止步了。
但他倒也没说何婉如胡说八道,而是反问:“说我贪污,你有证据吗?”
还别说,何婉如真有,而且说拿就拿。
因为昨天她问李谨年要过一份铝厂的建制沿革,也就是一份粗略的生产报告。
而因为韩欣她妈是库管,岳建武和岳智中又是父子世袭,没有外力。
所以他们傲慢到,从简介上,产出和销售,库存就对不上。
而且其实就算职工们穷的揭不开锅,但只看他们父子的穿着,再看岳建武那一身肥肉,就证明他们没有穷过,只不过现在是想变得更加富有而已。
要是普通人,一份简介而已,扫一遍就过了。
但何婉如上辈子可是夜夜在电脑前熬大夜,给企业写企划书的。
她笔一圈就是一个数字:“不是说有二百万吨铝的库存吗,看看历年销售,再看看它的产能,您自己算算,一吨铝价值两万,那可是几十万的铝,它去哪了?”
李钦山见何婉如第一眼,以为她是个拍电影的。
后来才知道她是野路子点子大师。
但他也服气,因为她出的点子确实新奇。
而她居然嫁给了将死的闻衡,那就跟李雪是一类人了。
李雪可是差点喊他叫了爸的,就是通过关系。
何婉如跟李雪一样,他心里就很反感。
但数据摆在那儿,而且他才接手军备,这就成贪污犯啦?
他回头看岳建武父子:“这他妈怎么回事?”
岳智中灵一动,说:“胡乱写的吧。”
但如果是胡乱写的,问题更大。
因为去年还在打仗,前线经常供给不足。
后方的军备厂却乱到生产数字都可以胡编乱造?
李钦山果然生气了,接过资料就甩:“因为武器不足,战士们在前线拿身体挡炮眼,伤员一个个抬下来,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你们却在这样胡搞?”
岳建武拍岳智中:“给你李叔叔道歉!”
但这不是道歉的事,因为李钦山亲历过战争的艰难。
而就在刚才,岳智中还处心积虑,想把那20万拿回去自己花呢。
但李钦山带了警卫来的,吩咐警卫:“通知保卫部,去铝厂清查账目。”
岳建武一听直接吼儿子:“还不赶紧去整理库房?”
李钦山皱眉头,但李谨年帮好兄弟开脱:“库房比较乱,他先去收拾收拾。”
他其实知道的,现在大家都会贪一点,能瞒的他就会帮忙瞒着。
可他爸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愿岳智中能把账平了吧。
毕竟万一被部队查出问题,可就麻烦了。
岳智中也才反应过来,出门就跑。
从他踉踉跄跄的步伐就可以看得出来,真实的数据应该比资料上还要夸张。
真要认真查账,李钦山应该能收到一份大惊吓。
但何婉如是个商人,只专注赚钱,提贪污的事,也是为了让李钦山注意到,并重视她,这时岳建武也想走的,但她堵在门口,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她说:“大家都在一个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当时市里也就那么几家国营商店,奚娟女士要不是脑子短路了,为什么要偷张猪头票,就为了挨打吗?”
岳建武只会把脏事往亡妻身上搂:“是我爱人的错,她蠢。”
何婉如问:“票是谁放奚娟包里的,你爱人吗,既然是好朋友,她为什么那么做?”
没人深究是因为屎篓子全扣给了一个死去的女人。
但现在有人追究了,岳建武只好说:“可能某个女同志吧,挑拨她俩关系。”
何婉如追问:“哪个女同志,你们当初为啥不查?”
再说:“要这样说,你爱人也是冤枉的,而你只刨坟鞭尸,骂死去的爱人?”
岳建武再张嘴,但何婉如立刻反问:“这就是你所谓的对亡妻好?”
李钦山可算听出问题了,而现在,奚娟是他的爱人。
他也没找岳建武,而是吩咐李谨年:“你去铝厂打听一下,看有知道情况的不。”
对啊,有人挑拨俩女人的关系,那个人是谁?
李钦山可算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了。
但何婉如咄咄逼人,再问:“李伯父,奚娟于您,是保姆还是爱人?”
……
同一时间,眼睛时好时坏的闻衡逐渐发现眼睛不闪了,他能长久的看到了。
但怕万一眼前再一黑,他的手还是搭在磊磊脖子上。
已经到管委会了,磊磊在念叨:“妈妈呢?”
闻衡也想知道,他还挺遗憾的,酒厂那位磕瓜子的大姐,看起来那么温柔,人也很好,他很喜欢的。不过他立刻又眼前一亮,因为磊磊喊了一声:“妈妈!”
闻衡向前看,就见管委会门外的荫凉处坐着几个女民工。
中间那个四方脸,皮肤特别黑,眼角有皱纹,手也格外的粗糙,此时正在抬头看他和磊磊,笑容格外的亲切。
闻衡心想应该就是她吧,黄土地一样的女人。
应该只比他妈奚娟年龄小一点,确实长得算丑了。
但闻衡不仅自己很喜欢,他失明时就感觉得到,周跃也很喜欢他媳妇。
所以不管男女,人的外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
活一天是一天,闻衡会是个好父亲,也会是个好丈夫的。
磊磊在管委会门口止步,几个坐着乘凉的女民工也同时看他。
女性嘛,天然的喜欢小孩儿。
其实磊磊是因为看到他妈妈在玻璃窗里头,而且周围有很多人,其中甚至还有个穿军装的老爷爷,他就不太敢进去,在犹豫,想等着妈妈出来再说。
但闻衡满心以为那民工大姐就是他媳妇。
他既没有反感也没有厌恶,反而满心喜欢。
毕竟他出身地主狗崽子,生来就很差劲,他不嫌弃任何人。
他朝那四方脸的大姐伸手:“婉如?”
他都想好了,以后家里一切她做主,他只负责听她的。
大姐也不知道咋回事,但见一个旧军装泛着白,俊俏的小伙子朝自己伸出手,以为他有啥事需要她帮忙,就笑呵呵站了起来,然后俩人同时愣着。
因为对方的年龄,闻衡觉得该叫一声姐。
他也喜欢年龄大点的女性,比如何婉如,温柔,会疼人。
可他又在想,叫姐,媳妇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民工大姐也被这俊俏的小伙子两眼深情给看羞了,终于问:“咋咧嘛?”
闻衡闻言也是唰的收手。
因为这声音粗膨膨的,还是陕南腔,不是何婉如。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奚娟是您爱人吗,还是保姆?”
这是何婉如对李钦山说的,也一语中的。
她说:“如果不是革命结束了,如果不是她的儿子凭军功杀站到你面前了,保姆能变成爱人吗”
管委会是政府单位,磊磊不敢进,但闻衡当然敢进。
他进了大厅,磊磊也跟了进去。
绕过个弯子,远处只有一个女人,磊磊拉着闻衡的手蹦蹦:“妈妈!”
上下黑白撞色的,无袖坎肩式的裙子,雪白的手臂,纤细的手腕和腰肢,脸上的皮肤明显要黑一点,黑白框的眼睛,素面,但是唇不笑而翘,鼻梁俏俏。
她穿着平底的软塑料凉鞋,裙子恰在膝盖,就两条腿都是优美的。
包裹着她面庞的,卷曲的短发让她像个青春少女。
闻衡还是不相信那是他媳妇,他疑心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挡着。
但李钦山怎么会在这儿的,他来干嘛的?
他说:“不要以为你跟将死的闻衡扯了张结婚证,就可以对我家的事指手划脚,胡说八道。何小姐是吧,回去照顾病人,等着拿你的遗产吧,再见!”
所以那女人就是何婉如吧,就是她?
马健明明说她又穷又丑。
但要说闻衡对女性美有个想象的终极的话。
那个女人就是,她满足了闻衡对于女性外貌的,一切想象。
第23章
李钦山也才头回见何婉如,既不认识,也不了解。
而且他自认为能在那么困难的年代保下奚娟,已经很难得了。
对方既是照料他的保姆,也是家里的女主人。
而且他的私事也没必要跟陌生人讲的。
他对面前的女人反感到了极致。
但何婉如最讨厌的,就是装深情的男人。
偏偏面前俩个,岳建武和李钦山都自认是情圣,但其实他们都是垃圾。
岳建武一看何婉如纠缠的厉害,搬出闻海做挡箭牌。
他说:“老李你知道的,要编纂一本《闻氏名人录》,由我主抓。”
再说:“我是真没时间,我该了。”
所谓《闻氏名人录》,其实就是把闻家的祖宗八代全盘点一遍,再重点吹捧闻海,把他说成家族之光,而且会印刷成书,等闻海来了给他赏阅,拍马屁的套路。
但其实是因为李钦山派了保卫科去查仓库。
岳建武怕儿子搞不定,要赶着去弄虚做假,平账去的。
而曾经闻海逃跑的时候,是李钦山当机立断放人,救的闻衡。
奚娟会给他当保姆也是那个原因,他救了她儿子。
且不说是不是岳建武爱人告的密,但为了经济,李钦山会向闻海低头,整个渭安新区政府也在恭迎闻海荣归故里,他就懒得再多说什么。
他示意岳建武先走,再看何婉如:“照料好闻衡,不然我有你好看。”
何婉如反问:“所以你觉得真相不重要?”
要知道,作为在解放时留下来的地主,闻海交出了所有财产的。
如果不是被举报,就算后来革命会波及到他,但不会把他逼到弑子的地步。
而且李钦山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闻海站的是上帝视角。
作为台商,如果真说武统,闻海得被吓死,但转入经济领域,人家就是上帝。
而且跟闻海合作的人,会被带飞成一方首富。
但作为赤手空拳跑到台湾,又成一方巨富的人,闻海会扶持自己的仇人吗?
魏永良作为直接负责人跟闻海联络了七八年,现在李谨年又亲自跟着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可其实闻海已知真相,是在拿他们当成傻子戏耍的。
还好李钦山算不太武断,他说:“我们会调查的。”
何婉如再问:“如果告密的那个人就是岳建武书记呢,怎么办?”
又说:“而且您要去铝厂听听职工们的悄悄话,很多人必然认为,那张猪头票是奚阿姨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所以岳建武的爱人才会跟她翻脸,您也无所谓?”
因为是老朋友,而且岳建武在老婆死后都没再娶。
也就戴了块好表,还可能是假的。
就算那块表是真的,也还需要保卫科查明了再说。
至于奚娟会不会被原同事们嚼舌根。
她人甚至不在陕省,李钦山确实觉得没所谓。
他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清者自清。
他也不想再跟何婉如纠缠了。
因为大量军产需要转到地方,而部队要拿到钱,才能安置退伍军人。
就好比闻衡,本来能拿到五万块,但第一笔只拿了三万,剩下的两万还得等部队有钱了之后才能打款,李钦山忙工作,该回去上班了。
还有一点,他再说最后一句:“岳建武没有动机。”
岳建武当了二十年鳏夫,足以证明他不好色。
就算他好色,奚娟那种大美女也看不上他,他又何必处心积虑去栽赃?
所以李钦山不相信何婉如的推论,也不做假设。
但他才出会议室,恰好碰上闻衡。
而闻衡虽然没听到何婉如之前讲的,但关于他妈的事他昨晚仔细回想过。
他嗓音不高,但是很坚定:“司令,有理由的。”
李钦山止步了,而且两眼错愕。
岳建武可是他的好朋友,会害他爱人奚娟,什么理由?
闻衡给他答案:“我母亲因为有文化,当时要做铝厂的厂长,但那个职位在常阿姨去世后就由岳建武担任了,后来铝厂转出军管,成为战略单位,他就成了书记。”
但凡涉及女性,人们想到的只有美色和鸡毛蒜皮的事非。
李钦山也就觉得岳建武不可能。
但是因为权力吗?
以及,奚娟居然差点被选成铝厂的书记?
但她在李钦山的印象中只有两个角色,保姆和妻子。
她是解放初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但她也仅仅是个女人啊。
而女人,很难跟权力扯上关系的。
李钦山脑子有点乱,改口问:“闻衡你不养病,跑出来干嘛?”
何婉如又不知道闻衡复明的事,只问儿子:“你爸爸走路上没摔跤吧?”
磊磊摇头:“爸爸都可以自己走啦。”
何婉如抬头,恰见闻衡直勾勾的看着她,目光仿佛要扒了她的皮。
她有点怀疑,他不怕能看到?
但且不说这个,因为不是当事人,她就只能从蛛丝蚂迹去寻找真相。
但闻衡毕竟是亲历者,知道的比何婉如知道得多。
而且照他这样说,细节就对什么了。
什么俩女人为颗猪头反目,明明是岳建武为了争夺权力才诬陷的奚娟。
他又胖又丑,大概确实不好色,可是他贪权。
而且污蔑奚娟很简单的,他只要说她勾引过他,他媳妇就会冲锋陷阵的。
这何婉如可就不能忍了,因为她在日本都被那样坑过。
女性的职场困境,什么都能被污名成扯头花。
她看李钦山:“岳建武就是为了当厂长才陷害的奚娟,可他是书记,他儿子是二代书记,您作为奚娟的丈夫,就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也就只那么看着?”
不管奚娟怎么看李钦山,何婉如都觉得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因为他们结婚的时候闻衡都已经参军,立战功了。
如果不是杀气腾腾的闻衡站到他面前,他会不会还拿奚娟当成保姆。
便何婉如咄咄相逼,又是大庭广众,好多人看着呢。
李钦山就不想跟她过多纠缠,越说越丑嘛。
不过他需要给闻衡一个解释的。
怕闻衡看不到,他先咳了一声才说:“闻衡你知道的,你妈是个很淡泊的人,而且她对你常琴阿姨有感情,也总劝我要多照料你岳叔叔和智中……”
他已经意识到了,老友岳建武是个贪虫,他在撇清自己。
但讽刺的是,岳建武是挑拔俩女人关系的恶人,可他尽享时代红利。
岳建武的爱人常琴虽然一时冲动,但甚至没骂过难听的。
奚娟更是,明明被好朋友害的家不成家,却还一直在照顾对方的丈夫和孩子。
而如果真是岳建武倒的鬼,那他简直就该死。
那么,李钦山要怎么处理?
顿了片刻,他认真对闻衡说:“安保部已经去调查情况了,等反馈吧,哪怕铝厂归于地方了,但地皮还是军产,领导委任方面,我会亲自盯着。”
但继而他马上又问:“马健咋给你找这么个媳妇,他怕不是猪脑子?”
何婉如这个媳妇,就是李钦山委托马健帮忙找来的。
马健前阵子汇报,说是又穷又丑。
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长得像明星不说,又美又辣,他简直招架不住。
这会儿李谨年已经离开了,只有警卫员。
而且何婉如就站在他身边,但他吩咐警卫员:“你来送闻营长回家,回家后好好检查一下饮食和饮水方面的问题,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警卫员立正:“是。”
李钦山深看了何婉如一眼,临出门又对闻衡说:“不行就离了,再换一个。”
他直觉何婉如有赚钱的能力,但会对闻衡不利。
所以让警卫员去闻衡家里检查一番,而且还建议他不行就离婚算了。
他是领导,有车,上车就离开了。
被留下的警卫员朝闻衡敬礼:“闻营长,我来送您……和孩子回家?”
闻衡干脆的说:“立正,向后转,回部队。”
他只觉得后背酥了一下,那个漂亮的女人胳膊搭到他腰上了。
她以为他看不到,扶他出管委会,并问:“你不在家待着,怎么跑来了?”
闻衡认错的那个民工大姐还坐在地上,正在吃馒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的预期是民工大姐。
而如果何婉如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像如今大街上那些浑身钉钉当当,时髦洋气,但又只用余光瞥人的美女们,闻衡会立刻说俩人不合适,赶紧离婚算了。
但何婉如不是,扶着他出管委会,她礼貌的跟管委会的王主任道别。
但她又不走,而是从包里掏出两包咸菜来。
然后弯下腰,她很自然的用陕北腔说:“饿觉得这榨菜好吃,你们尝尝。”
几个民工大姐一人接了一包:“糖酒厂的?”
何婉如手抚胸:“饿们厂的渭河陈醋也好吃,还便宜,一包才两毛钱。”
几个大姐笑了起来:“饿们吃的就是渭河牌。”
闻衡终于能确定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他媳妇,一个漂亮的女民工。
但能面对丑的民工,闻衡面对不了漂亮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他也很生气马健的气,气他骗如此善良,又漂亮一个女人来照料他一个将死之人,而且如果他真死在她的炕上呢,会不会吓到她。
但何婉如又不知道男人心里在想啥,对她来说今天也很平常。
而现在她需要去书店找一本书,应该是两年前出版的,在新华书店的教科名列下,那是一本有个工程师专门写成的,断桥铝的受力与设计方面的书。
因为铝是一种比较软的金属,如果不做专门的受力设计,做不成门窗。
李谨年肯定还得来找她,因为她让记的笔记他没记。
力学设计铝厂也没人懂,想要快速转型,他就需要她给他的资料。
但何婉如也有条件的,闻海的事查不清楚,她就不给。
因为她有知识,还花了精力,要在渭安赚钱。
她需要闻海的投资,就不能让那俩恶心的父子把事情给搅黄了。
因为离家还比较远,她打了一辆摩的,先扶闻衡:“你带磊磊先回家去。”
再叮嘱磊磊:“厨房有妈妈蒸的黄馍,一人冲一杯奶粉。”
磊磊问:“妈妈,你要去干嘛呀?”
何婉如一笔收了二十万,准备拿出三万置办行头,剩下的存到银行。
上辈子她攒了半辈子钱,本来想带儿子见见世面的。
但等她回国时磊磊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现在她有钱就要花,及时享受。
她又有点错觉,因为闻衡被她扶上摩托车,但眼神不对。
她于是绕了一下手:“闻衡?”
秦玺跟她说过,做一段时间的针灸,闻衡就有可能复明。
她怀疑他能看到,还在看她的胸,但应该不会吧?
他面相不但俊,还正,心理应该不会那么猥琐吧?
她绕手的时候闻衡没有眨眼睛,那看来跟早晨一样,只是无意冒犯。
打了一台摩的,把男人孩子送走,她再打台摩的直奔城里。
到新华书店去买书,果然有,她一找就找到了。
那也表明一个问题,国家就好比举着大喇叭,在教企业该如何转型,致富,可国企领导们基本都像岳建武一样,没别的能力,只会女人造黄谣。
他们既不听行业内的新闻也不看书,发财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都看不到。
但也正是他那种人的眼瞎,才让何婉如能赚到大钱。
揣着三万块她直奔商场,从一楼开始,扫了一圈,看有个叫康奈的牌子,鞋子当然土气,但是皮子质量还可以,她点了三双:“37码,谢谢!”
售货员看这女人也平平无奇的,但一口气要三双最贵的皮鞋?
售货员犹豫了一下:“一双260。”
总共要七百多块,如今一个处级干部一月也就七八百的工资。
何婉如直接数了八百块:“打包,我一会来拿。”
她脚上穿的还是农贸市场五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可她掏钱了呀。
皮鞋专柜的在帮她包鞋子,何婉如已经上二楼了。
而如今女装最顶尖的就算梦特娇了。
裙子何婉如不太看得上,但成衣还行,她就挑了几条裤子和外套。
再上三楼,见有童装和童鞋,她又给磊磊挑了几件。
上了四楼,这才是大头,她也不挑,直接选中最大的一台电视机:“就这个。”
当在还得问问:“负责送货到家吗?”
如今的西部还没有服务可言,见服务员摇头,她抽出一百块递给一个看上去比较机灵的女孩子:“下楼雇辆双排座,陪我一起,把东西拿回家。”
她还得买个冰箱,因为现在天热,食物几乎放不住。
暂时就不买空调了,因为新家的电是她装的,她知道,电压太小荷载不了。
而她花时间最长的,是选了一台整个商场里最贵的相机。
对了,李雪就住在商场这栋楼上。
如今的有钱人们都喜欢住电梯楼,还喜欢在商场楼上,觉得繁华嘛。
她今天也来逛街,因为小魏淼马上开学,要买新衣服。
她来给孩子买衣服,就在三楼,看到有个女人下电梯,身后还跟了一帮满脸好奇,凑热闹的售货员,她一脸了然,应该是哪个老板新换了小蜜。
渭安所有的有钱老板都住在商场这栋楼上。
别的小蜜或者二奶的,不像李雪有儿子傍身,而且运气特别好的是,贾达跟原配生的大儿子前年出车祸死了,所以她跟别人不一样,不怕被贾达抛弃。
唯一一点不好,贾达爱螵,回来又要睡她,还不戴套。
李雪也就特别怀念魏永良,年轻有精力,长得白净帅气还不胡来。
但人嘛,自己过得不舒心,就喜欢看别人的笑话。
她快跑几步赶到楼梯口看热闹,仔细一看,脱口而出:“何婉如?”
有个熟悉的售货员凑了过来:“姐,你认识那女的?”
李雪撇嘴:“就她,这商场她也就配逛逛。”
售货员却说:“她买了将近两万块的东西,而且还给了小费的!”
李雪立刻说:“闻衡死啦,她把房子卖啦?”
她一个月也顶多就从贾达那儿弄个两三千块,已经算人上人了。
何婉如不过几个小时花掉一万块,她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闻衡死了,何婉如终于拿到了钱和房子,于是报复性的消费。
但如果只是她这样猜测也没所谓,等到晚上贾达回来,她就跟贾达说:“闻衡死了,倒是便宜了何婉如,才一个多月吧,哼,搂了至少七八万块。”
闻衡的手下周跃穷追猛打,正在调查贾达,他也正头疼呢。
最近他天天给关公烧香,恳求关公收走闻衡。
但也太灵了吧,闻衡今天去世啦?
贾达也怕是假消息,再问李雪:“你确定就今天,闻衡死了?”
李雪反问:“不然呢,他不早就该死了?”
俗话说得好,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想不到李雪会撒谎,而贾达是能跟闻海直线联络的,得赶紧汇报消息。
而闻海在听说儿子死后,立刻吩咐贾达,让去办件大事。
就在今晚,月黑风高夜,贾达半夜出门,就去帮闻海办大事儿了。
……
闻衡既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能复明多久。
可仅仅只是能看到了半天,他就开始贪恋人世,不想死了。
要说何婉如文艺吧,她是那么的家常随性。
但要说她是家庭妇女吧,她随便的一笔画都是闻衡从未见过的。
他现在愈发搞不明白,魏永良为什么会抛弃她了。
磊磊在院子里打鹅卵石呢,要说魏永良会抛弃他,闻衡能理解。
男人对于儿子通常是没什么感情的,就好比闻海对他。
而闻海之所以能对闻衡痛下杀手,也只有一个原因,他八字不好,命里无财。
地主家的后代命里无才,那不就是个废的?
但闻衡这辈子也没想过发财,就想过一分清贫简单的日子。
渭河就在眼前缓慢流淌,河风是那么温柔,这就足够了,他不需要钱。
但刚才已经因为媳妇漂亮到超乎他的认知,他脑子就短路了。
这会儿来了一台双排座,磊磊跑过去了:“妈妈!”
彩电,大冰箱,还有纸袋子装着的,一看就特别昂贵的衣服。
何婉如就在路边站着,有个小女孩指挥人在搬东西。
磊磊一看有电视机,问:“谁买的呀?”
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业,得会自己赚钱,何婉如说:“妈妈的钱买的。”
牵着孩子的手走到窗外,她又说:“我买了些东西,但是闻衡你别怕,是因为我今天赚到了些钱才买的,而且我以后还会源源不断的赚钱,不会花你的。”
有个售货员得了一百块小费,在帮何婉如忙前忙后。
听说钱是她赚的,闻衡还没表态说啥呢,售货员送上马屁:“姐,你可真厉害!”
有了自己的钱,说话就硬气了,何婉如看闻衡:“咱得盖个车库。”
商量的语气嘛,又说:“房子这样就很好了,但不需要围墙,我雇人来修。”
闻衡能看到了,如果不死,围墙他可以自己修。
他不想遮挡河景,准备修篱笆墙,但本来他能好好说话。
可一想到媳妇漂亮到超乎他的想象,他就结舌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个工人正在调电视机,还有一个在装冰箱。
何婉如随手拿起炕柜上,给磊磊练字的纸和笔,却说:“用断桥铝吧?”
再说:“等到渭安铝厂第一批断桥铝生产出来,我找个工人教教他,到时候这样错落盖院子,就既不遮挡河景,还能保证咱们家里的私密性了。”
磊磊原来夸,闻衡只当是儿不嫌母丑。
何婉如就草草画了几笔设计稿,然后放下,去看电视机了。
闻衡抽空瞥了一眼,大开眼界。
就只是几笔描的围墙,她都搞得,是他想象不到的漂亮。
但那可不是听听广播和收音机就能学到的,她到底从哪儿学来的?
装好电视机,再给冰箱通上电,工人就走掉了。
闻衡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摸索进了小卧室,坐到了八仙桌旁。
那桌子上只摆碰上他奶奶的牌位和遗照。
他要看看奶奶,冷静冷静。
磊磊等电视摆好就迫不及待就开,还有遥控器可以翻台呢。
而且一点开就是他的最爱,《西游记》。
何婉如拿着两件衣服进了小卧室,走到闻衡面前,先叹了口气。
紧接着又说:“也不知道铝厂会选一个怎样的新书记。”
军工企业有贪污,就是部队的安保部查。
岳建武父子肯定会尽可能的平账,但是几十年累积的烂账可不好平。
所以他们父子就算不坐牢,也必然会被撤职的。
而想闻海把产业投到渭安铝厂,新书记的人选就特别关键。
作为一个老商人,如果合作伙伴不行,他肯定不会投的。
偏偏那事何婉如干涉不了,她就很头痛。
她不知道闻衡怎么会来小卧室,暗猜他应该是不想看她买的电视。
她买的新鞋他不穿,电视他瞎着都不看?
这算啥,贫穷的志气吗?
那她买的冰箱里放的食物呢,他吃不吃?
何婉如穿了一天的裙子束得慌,解开扣子,从上往下脱衣服。
其实要磊磊不在屋里,她经常当着闻衡面换衣服的。
瞎子而已嘛,他又看不到。
她一边说话一边换衣服,但是怎么觉得闻衡目光直直的。
她于是伸手再绕:“闻衡?”
……
闻衡没眨眼,是天然的眨不了眼。
因为就在此刻,他昨晚在梦里rua了一夜的两只小白兔。
它们弹跳着,蹦跃着,就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能看到它因衣服松开后的颤巍巍,还能闻到香气。
第24章
其实秦玺早晨就问过,闻衡复明了否。
他承认自己能看到了,还问过,他是不是快痊愈了。
但秦玺又问他的头还痛不痛,脑袋里面有没有胀胀的,麻麻的感觉。
闻衡如实回答,他既不觉得胀也不麻,还是剧烈的疼痛。
只是他意志力强,能忍而已。
普通人要像他一样痛,根本离不开杜冷丁。
而据秦玺说,针灸理气而汤药化淤,疼痛在,病根就依然在。
那么他即便偶然复明,时间也不会太长,因为汤药没起效果。
但中医的好处是,方子随时可以调整。
所以这几天秦玺就不来了,她要去找新药,再试一把
但如果做不到,闻衡就真没救了。
他本来想坦白的,但突如其来的香艳画面。
两只兔子只被薄薄一层布包裹着。
而且它们天然的,似乎会调动他的手,让他有rua的欲望。
还不至,他甚至想吃,疯了一样的想。
而他那个在火车上对女性见色起义的下属,名字叫辛超。
辛超也是闻衡所率的尖刀营历史上唯一的耻辱,是被开除的。
因为他在回家探亲的火车上碰到一个女人,并且有过rua和吃的事。
据他交待是女方主动的,他也确实昏了头。
但就那样,他把准备带回家的钱全给了那个女人,还留了部队的地址。
后来公安打黄扫非扫出事情,闻衡都被记了大过。
因为他们的地址就是坐标,给父母都不能透露的,辛超却给了一个女人。
但辛超在被开除前跟闻衡说的是:“营长你是没经历过,你不懂,你看到就想rua,ran了还想吃,而且还会上瘾,毒品一样,戒不掉的。”
如果是别的女人,闻衡肯定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但马健到底怎么找的,找了一个长在他心坎儿上的女人。
还不仅仅是相貌,是观念和思想。
闻衡离开父母足足有25年了,也只在西北军区见过奚娟两回。
因为她只会哭,嫌烦,他也就不见了。
他一直是条孤狼,独自奔跑。
但当他恢复力时,他赫然发现有人在跟他并肩而行。
那还是个女人,极美貌的女人。
所以这是他濒死前的幻想吧,有个知已,爱人正在跟他并肩而行。
何婉如在绕手,但他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
以为他还是看不到,何婉如大声问磊磊:“儿子,晚上想吃什么”
这么热的天,磊磊只想吃一种东西:“杂面搅团。”
何婉如边换衣服,边回头问:“磊磊他爸,你能不能帮我打打搅团?”
搅团要燃,勾子拧圆。
正好她在提裤子,闻衡下瞄,恰看到一巴握住的翘圆的屁股。
他还记得辛超被抓包那天,自己曾经多么狠的踹过他。
可现在他的手也在蠢蠢欲动,就是那么疯狂,不受控的想法,他想rua。
他喉结咯咯,扶墙逃出门:“好。”
何婉如也爱吃搅团,但是打起来实在费劲,就想闻衡帮她一把。
因为他走路跌跌撞撞,她是真没发现他复明的事。
太阳落山好久,该开灯了,也得赶紧做饭。
杂面何婉如是早就配好比例的,专门装在个盒子里。
一家三口人,舀三半碗面就够了。
以为闻衡看不到,把他安放到灶台前,先给他摸面,再给他摸擀面杖。
但正忙着,她突然说:“周跃今天是不是不来?”
闻衡手一顿。
所以周跃天天来,不是因为怕他捶,是真心喜欢他媳妇吧?
而且何婉如前天晚上专门说过,她挺喜欢周跃的。
这要不复明,看不到媳妇的样子,闻衡虽然遗憾,但死也就死了。
而他小时候,为了奶奶不挨批,只要听说要开批斗会,闻衡就会让他奶奶躲回她的娘家,也是陕北米脂,批斗会总是一阵阵的,等开玩她才回来。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挨完打,一瘸一拐回来还要自己鼓捣饭。
后来在部队他也经常一个人执行任务,跑遍整个越南。
他已经习惯了,也能很平和的死。
但该死的马健,找那么好个媳妇,他还看到了,这可怎么办?
她突然靠到他背上,却原来是水开了,她教他:“顺着圈儿打。”
闻衡当然会打搅团,他从小都是自己做饭。
可是秦玺昨天走的时候都被吓坏了,因为他的症状在她的预料之外。
而如果他还会失明,会死呢,媳妇孩子就交给周跃?
闻衡一边打搅团一边想着。
却听何婉如突然问:“你和韩欣,听说是青梅竹马?”
她连着问了两遍,闻衡才摇头:“不是。”
再说:“我小时候虽然也经常去铝厂,她妈闻霞还是我堂姑,但因为她妈和我妈关系不太好,从来没玩过,是她哥去世的时候,叮嘱我照顾她的。”
闻霞是老秃驴闻明的堂妹妹,也是铝厂的库管。
按辈份闻霞要叫奚娟嫂子的,但俩人居然关系好?
何婉如正在削茄子,准备拿昨天炒的牛肉臊子烧个茄子做下菜。
她手一顿,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岳建武的爱人,常琴女士在1968年就去世了。
韩欣她妈闻霞是个寡妇,岳建武也没有再婚。
而如果库管和书记俩人联手倒卖铝锭,那可太方便了。
闻衡不知道她想得这些,又说:“六年前韩欣就跟岳智中结婚了。”
他都31了,韩欣跟他同龄,六年前也25岁,在如今也算大龄女青年了。
闻衡一直在战场上不肯回来,韩欣就找了岳智中。
库管的女儿和书记的儿子,铝厂说是国企,但其实已经成家庭作坊了。
闻衡总怀疑何婉如是他濒死前的幻想,但又担心她会吃醋。
他就再说:“我和韩欣只见过三次,公开场合。”
不过何婉如对他的感情没啥兴趣,也只想尽可能多的掌握铝厂的情况。
她在他身后,突然踮脚一探:“搅得不错呀。”
关了火,她又说:“上炕等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闻衡出门时差点撞墙上,也还得摸着墙。
倒不是因为他瞎,而是手足无措。
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女人会那么美好,甚至说话时口气都是香香的。
闻衡脑海里现在只有两个词,rua和吃。
奚娟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给他下过跪,他都没动容。
但就在今天,在此刻,闻衡甚至考虑要不要出国检查,再救自己一回。
……
转眼该睡觉了,何婉如觉得有点奇怪:“闻衡,你不去小卧室睡?”
男人自己去厕所冲洗,赤着半身出来。
他肌肤古铜又一身的肌肉怒胀,她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但磊磊也刚洗完澡,光屁屁扑过来:“不要,爸爸要和我一起睡。”
又说:“爸爸,我今天看到孙悟空啦,彩色的孙悟空。”
小家伙原来在陕北只看过黑白电视,也以为孙悟空天生是黑白色的。
今天看了西游记才知道,原来彩色的那么好看。
何婉如说:“磊磊,自己睡,爸爸想去小卧室呢,那边凉快点。”
她总觉得闻衡不自在,也想他去隔壁。
但闻衡坚定的说:“不去。”
就当他疯了吧,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就要睡这张炕。
他也挺怕的,怕像辛超一样要犯蠢。
但今天晚上他注定没机会犯蠢,因为睡到大概凌晨两点,突然间就听到外面有鬼哭狼嚎的声音,过了不久,还响起呜呜的,火警鸣笛的声音。
闻衡担心怕是闻家大院出事,坐起来就要穿衣服。
但黑暗中,何婉如摁住了他:“你个病人,起来干啥,等我去看看。”
出门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的后门,到晚上就会关上,不过院子里也有好些人起来了,因为王大娘就住在门口,何婉如拍门:“niania,出啥事了?”
王大娘开门,卖肉夹馍的孙老板从外面回来。
他笑呵呵的:“简直报应,是闻明家的铺子,被火烧了。”
老秃驴闻明和儿子闻大亮盘了个铺面卖糖酒,但大半夜的居然起火啦?
那还真是好事,因为他家的钱,全是从闻衡这儿剥削过去的。
何婉如难得碰上孙老板,得问问:“你的生意咋样?”
孙老板笑着说:“在外面见外国人不多吧,兵马俑里全是,一个肉夹馍一美金,你知道外国人啥反应不,人人要来一个,还要跟我合个影。”
何婉如再说:“最重要的还是质量,不能丢咱老陕人的脸。”
孙老板说:“好多日本来的日八歘游客呢,我给夹好多肉,香死那帮狗日的!”
用肉夹馍香死日本游客?
何婉如心说孙老板是懂怎么爱国,也懂抗日的。
真以为是闻明家的铺子起火,她就回去睡觉了。
但第二天一早,本来应该去广州参加糖酒会的马健一蹦一蹦的来了。
他腿伤恢复的差不多,不需要拐了,但腿瘸恢复不了了。
他来找闻衡,并说:“闻氏祠堂起火了。”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
但总之,直到现在没说自己复明的事。
因为有磊磊,他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他正在刷牙,吞了唾沫说:“意外失火吗,怕不是吧?”
马健住在糖酒厂,离得近,看到了的。
他说:“来了一伙人,连打带砸的,对了,还拍了照片。”
一伙人跑去打砸闻氏祠堂,还放火,而且还有闪光灯,就是在拍照。
可怜闻明家的铺子就在祠堂隔壁,不说铺子遭了殃,闻明的头都被人打破了。
闻大亮的糖酒都是用糖酒厂的工资抵的。
他也刚买断工作,一场火烧了铺子,这会正跟他的胖媳妇俩在街上哭呢。
好端端的一场大火,把他们从闻家大院收的租金全烧光了。
闻衡蹙眉:“祠堂里头也烧光了?”
马健秃噜脑袋:“你的爷爷,太爷爷们的牌位,全部烧完了,你节哀吧。”
闻家的祖先都是享过福的老地主们。
而闻衡天生就是狗崽子,跟那些享福了一辈子的祖宗不是一家人。
但有人特地烧祠堂,事情就比较蹊跷了。
他回看小卧室,还好他奶奶不愿意进闻家祠堂,所以牌位在家里。
他一刷完牙,磊磊立刻拉他的手:“爸爸,进屋啦。”
闻衡也只对马健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何婉如看马健穿条大裆裤,遂问:“你穿这个干嘛?”
马健搧裤子:“嫂子,你知道为啥流行穿这个不?”
再嘿嘿笑:“火车上全是扒手,钱要藏在裤裆里,要不然就会被偷走。”
他要去广州,而火车上一拨拨的贼跟蝗虫一样。
做生意的人,男的钱在裤裆里,女的则基本都是藏在胸罩里的。
他要去广州参加糖酒会,准备再去搂一笔快钱。
何婉如就交待,还是要瞅准北方的土包子们,围着土包子做攻关。
因为别看南方人瞧着光鲜,但其实钱并不多。
而北方因为气候关系,人们都喜欢喝白酒,别看那些经销商穿的土气,一次性买酒也买得不多,但只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是长期稳定的关系。
马健连连点头:“放心吧嫂子,我全记下了。”
但他才刚离开,周跃又来了。
而且周跃头发焦焦的,脸上还全是煤灰。
他远远就在喊:“营长。”
磊磊挺好奇的,就问:“周叔叔,你是不是钻炕眼啦?”
周跃黑的像从炕眼里出来的一样。
何婉如正好在洗脸,用的脸盆,端水就要泼:“我给你倒清水洗脸?”
周跃已经接过她的毛巾了:“不用那么麻烦。”
淘着毛巾,他边洗脸边说:“嫂子,你用的香皂可真好闻。”
如果闻衡死,他只放心把妻儿交给周跃。
因为周跃虽然有点嘴贫,还冒失,但心地善良,也有责任心。
闻衡也心平气和,因为他很可能随时会死。
可他张嘴说话,语气却冲的厉害。
他说:“李伟肯定跟贾达串过供,而你一无所知。”
周跃刚想辩解,闻衡再说:“祠堂的火是贾达放的,顺着他的脉络去查。”
周跃愣了一下,反问:“他提前跟您讲过吗?”
昨晚闻氏祠堂才刚失火,老营长现在就知道是贾达干的。
难不成贾达提前跟他预告过?
何婉如隐隐约约有点猜到,但又不太敢确定,就先没吭声。
闻衡语气愈发坏了,反问:“贾达又不是我儿子,烧人祠堂,他会提前告诉我?”
周跃是真不懂,一边抹脸一边看何婉如。
何婉如猜了一下,试问:“怕不是闻海指使贾达干的吧?”
闻衡一噎,没说话,但真相就是如此。
周跃脑子反应不过来:“怕不能吧,闻海烧家祠干嘛?”
一个急于归乡的游子,华侨,人还没回来,先把家祠烧了,他疯了吗?
但其实以何婉如看,闻海很有理由。
因为这整个渭安新区,曾经的名字就叫闻家川。
古话讲说出了渭安,只看闻川。
就是说,闻家拥有渭河两岸所有的肥沃土地。
政府想的是招商致富,要让新区发展起来,闻海也积极响应。
但他作为第一个台商,人还没来呢,宗祠就被砸了,别的台商和港商看到会是啥想法,人家肯定会说那地方乱,去不得。
所以闻海那么做,就是在阻止别的港商和台商来渭安新区投资。
这是他曾经的家,就算毁了,他也不允许它发展起来。
何婉如明白这个逻辑,但是想不通。
因为闻衡毕竟是闻海的儿子,正在度过他人生的最后时光。
闻海就算要做恶事,也应该等儿子死了再说吧。
事情不但蹊跷,还逻辑不通。
闻衡知道那是闻海干的,虽然也想不通。
但他很生气,而他一生气眼睛就闪金光,后脑壳就会痛。
长嘘了口气,他唤:“周跃!”
何婉如是习惯性的,拿毛巾的时候推了周跃一把:“你领导喊你呢。”
周跃朝嫂子笑笑,走到窗外:“到!”
他心说老营长不是失明了吗,但眼里怎么好像有刀子?
闻衡说:“去跟踪贾达,只盯着他,有什么情况再来跟我汇报。”
周跃再立正:“是。”
因为闻衡太凶,何婉如就对周跃和蔼点:“走吧,我送你。”
走远了又说:“你家老领导头一直痛,态度也难免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恢复视力真不一定是啥好事,就比如此刻的闻衡。
他看到晨光中,周跃唇角都勾上天了,笑的像傻子:“我懂,我理解。”
他反而更像这家的主人:“嫂子,一定要照顾好闻营。”
何婉如点头:“我会的,也辛苦你总为他跑路。”
她送了两步就止步说再见了。
周跃走得一跃一跃的,开心的像个考试得了第一名的小学生。
……
今天秦玺没来治病,何婉如觉得很奇怪。
但因为现在大家都没电话联络,她也就没处问。
她又想到一件事儿,她得给家里装个电话,再买个BB机。
她手头还有一万多块的现金,那足够了,有了电话才方便联络大家。
而她本来以为李谨年至少要等明天或者后天才来找她。
因为他想做一本《招商手册》,就需要她来拍照片,排版和印刷。
再则,他给铝厂砸了20万,也拿到了一个好点子。
但回去之后就会发现方案落不了地。
铝是一种特别软的金属,受不了力,铝厂就只能抓瞎。
李谨年能力确实不错,才过了半天时间就发现问题,并来找何婉如了。
毕竟干部,他很会打官腔的,笑着说:“何老师,你得把咱们铝厂扶上马,再送它一程走吧,咱们去趟铝厂实地考察一下吧,你也再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
再掏小笔记本:“这一回我保证认真记笔记。”
闻衡其实也挺关心他妈的,问:“李谨年,你跟她讲过铝厂的事情吗?”
奚娟知不知道闻海的离开是因为岳建武,而非她朋友常琴的事?
且不说小时候,现在李谨年是认妈的,也自认能代表奚娟。
反而是闻衡,跟父母都断绝关系了。
上次奚娟专门从西北回来,还是被他撵出家门的呢。
李谨年说:“我妈有工作呢,也很忙的,等事情调查清楚吧,到时候我再跟她讲。”
听他这口气,事情似乎还有得磨。
他开一台桑塔纳,那是他的干部配车,就在马路边。
他邀请何婉如:“走吧何老师,我正式邀请你去铝厂指导工作。”
如果只出点子而不指导,拿了钱却无法让厂子富起来,那就真成诈骗了。
何婉如也早准备好,要去铝厂指导工作的。
但她以老师的身份去,当然就得打扮一下,不然只怕工人们不尊重她。
她回屋洗脸换衣服,李谨年在外面等着。
对了,他今天特地也打扮了一下自己,此刻对着窗户正在撩头发。
闻衡对磊磊说:“儿子,去换件干净衣服,咱们去铝厂转转。”
正在撩头发的李谨年一噎,心说何婉如是去指导工作的。
但闻衡这颗瞎掉的大灯泡跟着去干嘛?
他不知道何婉如怎么会嫁闻衡这么个将死的盲人。
猜她应该是为了房子,闻衡这房子值钱。
而她马上就将成为一位崭新的年轻寡妇,李谨年也刚刚恢复单身,正好这时磊磊跑来问:“叔叔,那车是你的吗?”
又笑着说:“我还没坐过小汽车呢。”
李谨年笑看闻衡,就先说:“我和龚丽丽离婚了,前天离的。”
再摸摸磊磊的小脑瓜子:“我就一个女儿,计划生育了,也再不敢多生,闻衡你也是有福气,瞧这黑皮小子,他居然跟你长得还挺像的呢。”
闻衡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李谨年就又对磊磊说:“今天就坐叔叔的汽车,叔叔还让你坐副驾驶。”
小屁孩儿,他倒亲闻衡:“我和爸爸一起坐。”
周跃是小白脸,李谨年不算太老,算是个老白脸。
当兵的时候他也瘦,但现在当官了,也发福了,腆个小肚皮。
但他为人江湖,嘴巴甜,会说话。
闻衡生在渭安最大的地主家,但生来就是狗崽子,也一生没有过好运气。
他倾向于上苍还是在捉弄他,让他死也死的不甘心。
而他现在很替周跃着急。
因为李谨年那张臭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会说,会哄女人开心。
就比如他前妻龚丽丽,在部队是很优秀的女兵,就是被李谨年哄回家的。
嘴甜的男人大多没啥责任心,他们的婚姻就解体了。
但李谨年现在是想哄何婉如吧,周跃那张笨嘴哄不过他,怎么办?
说话间何婉如出门来了,然后李谨年就一脸贱相。
他装都不装的:“何小姐这些裙子,一条比一条漂亮,咋就这么漂亮呢?”
做裙子是最简单的,何婉如说:“我自己做的。”
李谨年感叹说:“裙子漂亮,但人更漂亮。”
以为闻衡看不到,何婉如转身锁门窗,李谨年那目光,赤裸裸的看着人家。
等她一锁好,他立刻来抱磊磊:“走吧,叔叔带你坐车。”
磊磊不喜欢爸爸以外的男人,何况李谨年身上有股酒味儿,臭臭的。
他在挣扎:“不要,放开我!”
李谨年为表达亲昵,说得肉麻极了:“来嘛小狗娃儿,让叔叔抱抱你。”
在陕省把孩子叫小狗娃儿,是能逗笑妈妈的。
何婉如成功被逗乐,笑的脸像朵花。
闻衡腾的就生气了,他想说自己能看到了,想捶李谨年一顿的。
但就在这时,远处马路上响起一声惊讶的呼喊:“闻衡?”
是贾达那辆油漆蹭亮的三菱越野,但是司机开着,他坐在副驾驶。
他在车窗里,再大喊一声:“闻衡?”
大家都是熟人,李谨年跟贾达关系也不错的。
他上前看,皱眉头:“你车上绑的那是啥?”
又问:“谁死了你送花圈呢?”
贾达前阵子被闻衡踹断了腿,现在拄着拐,也就不下车了。
但这时何婉如和磊磊到车前了,看后面架着俩大花圈,她大声朗读:“敬挽闻衡千古,好友贾达敬上。贾老板你……闻衡还活得好好的,你给他送花圈干嘛?”
闻衡还活得好好的,贾达却带着花圈来奔丧了?
难道谁跟他说闻衡死了吗?
李雪她弟李刚被监察队开除了,现在在给贾达跑腿。
他慌得下了车就扯花圈:“误会误会,我们听到假消息了,对不起啊。”
贾达也讪笑着看李谨年:“误会误会,一场误会。”
又吼李刚:“行了别扯了,快走!”
来奔丧碰上活蹦乱跳的本人,也太尴尬了,赶紧走吧。
闻衡这时也来了,握贾达的手:“烦你费心,但如果我死了,我媳妇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花圈也别扯了,留着吧,到时候再用。”
贾达忙说:“别说丧气话,闻营长你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
闻衡点头:“借你吉言,也谢谢你费心。”
示意司机开车,贾达笑着挥手:“再见啊,再见!”
但等车走远,他一拐杖捣向李刚:“狗日的,死人的事能瞎传吗?”
再捣:“这狗日的闻衡没死,这可咋办?”
又慌得掏出大哥大来,指挥司机靠边停车,要给闻海打电话。
昨天他是听了李雪传的假消息,以为闻衡已死,就给闻海汇报了消息。
然后闻海安排他去办事,就是火烧祠堂。
今天一早他又专门跑到殡仪馆去奔丧,但没找到人。
以为是他媳妇把灵堂设到了家里,贾达带着花圈来,也准备好代闻海,好好给闻衡哭个灵的,结果闻衡不但没死,甚至还能出门,这不就乱套了嘛,这可咋办?
他边打电话边用拐杖捣李刚:“狗日的,你干嘛要说闻衡死啦?”
李刚都快哭了:“我没有啊。”
贾达再一想,吩咐司机:“回家,我要打死李雪那个婊子!”
他想起来了,谣言是李雪传给他的。
车在疾驰中,他又问司机:“对了,咱的阎王庙在哪儿呢?”
司机说:“那得去鳌山,鳌山上有阎王庙。”
贾达说:“赶紧备香,咱们去求求阎王爷吧,看能不能尽早收走闻衡。”
看来拜关公不灵,他拜拜阎王爷吧。
照闻衡那健康劲儿,他再不死,贾达只怕自己要死。
……
因为磊磊执意跟爸爸坐,他和闻衡俩就坐在车后排。
何婉如被李谨年邀请到了副驾驶。
他只是个小处长,配不起司机,是自己开车。
他也觉得挺纳闷的,闻衡还没死呢,贾达送花圈干嘛?
他笑着摇头:“神经病。”
何婉如没吭声,回头看闻衡,也只摇了摇头。
她烫过的,短短的海鸥头漂亮。
她的眉眼漂亮,她整个人都是那么漂亮。
而且神奇的是,就仿佛心有灵犀。
她是除了闻衡以外,唯一知道闻海真实心理的人。
1988年,也就是前年渭安新区成立,人人都在盼着致富。
闻海也立刻表态,说要回来帮乡亲们致富。
但他是在投诚政府后又被逼走的。
而且就算他不喜欢闻衡,闻衡也是他儿子。
如果说新区这帮领导能劝闻衡低头,事情就还有得转圜。
否则,闻衡活一天,看他的面子,闻海就不会妄动。
但只要闻衡死,他就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毕竟在他看来,如今眼巴巴等他施财的,都是他的仇人!
他再不喜欢儿子,也不想弑子。
他只凭四颗篮球,九死一生游到了台湾。
他是被奸人害的,可无人反省道歉不说,他的儿子和他生死不见。
以为闻海是财神爷吗,不,他是阎王爷。
他也确实高明,以为儿子已死,他的第一招就是烧自家祠堂。
试问谁能想到,归乡心切的他会烧祖宗的牌位?
但那也只是小试牛刀。
作为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闻海有的是招数玩弄大家。
说回当下,李谨年只关心铝:“何小姐,你的想法很好,但落不到实处。”
何婉如说:“到了再说吧,我会保项目落地的。”
李谨年笑着说:“何小姐就算百事通了吧,酒你会卖,铝你也会卖?”
何婉如是做营销的,涉猎过几乎所有的行业,在这个年代她确实算百事通。
但她又问:“铝厂不是在查账吗,查的怎么样了?”
大热的天,李谨年往外呼的却是寒气:“岳智中,我算是看错他了。”
因为是好哥们,他积极的帮岳智中盘活企业,但对方居然背刺了他。
说起来李谨年就生气,他懒得说。
何婉如笑着说:“他不是说表是假的吗?”
李谨年摇头:“事情还挺麻烦,今天我爸带人,亲自在铝厂盯着呢。”
岳智中赌咒发誓说表是假的,李钦山当时也相信了。
结果安保部上门例行搜查,查到了发票。
总共有三块表,价值十万块,而十万能在城里买两套房。
他们父子也承认了,总共贪了十万块,也愿意上缴三块赃表。
为促进经济发展,现在的政策是只要上缴所得就不会有事。
但铝厂的原料进口和产出,销售账目之前都是国家统配,有统配账目的。
而本来安保部查厂账时只有小额差异,李钦山也以为只是小事。
但是跟部队的统配账一对比,就发现差的大了。
不是十万的问题,差额将近百万。
一百万啊,能给铝厂所有职工一次性结清工资。
虽然已经转到地方,但之前是军备企业,部队就会跟进调查。
那一百万上哪儿去了,安保部正在找它。
何婉如再问:“奚阿姨的事,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李钦山之所以还没跟奚娟讲铝厂的事,是因为查出一桩牵扯她的麻烦。
李谨年斟酌着说:“我妈的事我们会处理,咱就不讲了吧?”
听这语气,怕不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婉如回头间,闻衡声厉:“讲!”
车正在驶往铝厂,是沿着渭河一条直路,一直往西走。
既然闻衡让讲,李谨年也就讲了。
奚娟只是他的后妈,而且俩人相处挺少的,他又不嫌丢人。
他还一句话就让闻衡发臊:“你应该知道的,闻海和奚阿姨感情并不好。”
默了片刻又说:“我觉得也是胡扯,但岳建武留着她当年办公室里存的东西,有很多日文书籍,还有一个日本地址,要在那个年代,可就是通日了。”
这都啥年代了,岳建武是发癫吧,居然打算给奚娟栽赃个间谍身份吗?
何婉如笑了:“我正好懂日语,我来看看呢,看是什么书。”
李谨年说:“我看过了,就些专业书籍,但是,闻海和奚阿姨感情不好很关键。”
再说:“岳建武的意思,猪头的事可能是俩女人串通好的。也就是说真正举报闻海的人是奚阿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反正闻衡……这事咱就不提了。”
何婉如回看后座,问:“你爸妈当时关系很差吗?”
半晌,闻衡说:“很差。”
闻海是主动投诚的年轻地主,还当了干部,奚娟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而且奚娟比闻海小十岁,结婚时才二十岁,老夫少妻按理感情应该很好吧。
其实不然,因为闻海哪怕投诚了也还是地主思维。
他想要的是在新政府当官赚钱,当人上人,而不是为人民服务。
奚娟在解放后读了大学,就很看不惯闻海的老思想。
作为曾经的地主大爷,闻海天天跑出去为一帮穷怂老百姓们搞服务。
回来想跟媳妇吐槽几句吧,媳妇骂他是四旧。
再生个孩子吧,闻海一掐八字,好家伙,穷命鬼一个。
望着襁褓里的儿子,他只觉得天塌了。
闻衡最初的记忆就是被他爸一脚踢飞时,屁股上的痛。
但难道真的那颗猪头只是一场戏,常琴是帮好朋友奚娟举报的她丈夫?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刨根究底,不是让奚娟难堪吗?
李钦山的意思是,为防奚娟尴尬,把事情瞒下来,自此就不提了。
……
车继续驶往铝厂,李谨年突然又说:“离婚了其实也不错,自由自在”
闻衡和何婉如都不搭理,磊磊神来一句:“媳妇被你捶跑啦?”
李谨年忙说:“我哪敢呀,我前妻是个母老虎。”
磊磊很认真的说:“你打你儿子了吧,儿子被打,妈妈就会变成母老虎的。”
他妈妈虽然很温柔,可谁敢打他,她会秒变母老虎。
李谨年瞪眼,心说这黑小子说话咋这么难听?
但闻衡心里一沉。
闻海被举报前恰好打过他,打的理由也很荒诞。
他想让爸爸抱抱,结果他爸回头就是一脚,把他给踹飞了。
所以难道真的是奚娟气不过,所以让常琴举报的闻海?
说话间已经到铝厂了,它在西山脚下。
对了,贾达的三菱越野跑得快,像一道闪电般越过铝厂而去。
备着比拇指还要粗的香和大沓现金,他去烧香了。
闻衡不死就收不了场,他去拜阎王了,求阎王赶紧收走闻衡。
闻衡和磊磊,何婉如几人下了车,李谨年帮他们感叹,说:“想不到吧。”
曾经的铝厂虽小,但效益好,尤其十年前。
铝被应运在各个行业,它也躺着赚钱,职工也富的流油。
但现在外面所有的铺面全部倒闭,八十年代曾经热过一阵子的酒吧,溜冰场,台球厅,现在全破破烂烂,窗户都没有,就一个小卖部,还是门卫大爷兼职开的。
有几个工人,但要不是残的就是歪的,在厂门口晒太阳。
但院里有几台军车,看来部队的人还在。
岳智中父子被逮着问话,出不来,但韩欣也是这儿的职工,还是管理层,她出来了。
而闻衡一直趁着何婉如不注意,在看她。
李谨年以为他是盲人,对他媳妇殷勤献的飞起,但因为闻衡可以回避,所以没看出来。
但韩欣一直在厂门口,看到闻衡目光粘在何婉如身上。
毕竟之前处过对象,韩欣还是闻衡唯一处过的对象,而且他从来没有用现在看何婉如的目光看过她,前女友的第六感,韩欣一出来就问:“闻衡你,眼睛好了,能看到了?”
李谨年闻言一个机灵,心说不能吧,他盯着闻衡媳妇看半天了,难道他全看到了?
闻衡下意识侧眸,恰看到妻子花苞般的头发,仿佛会说话的双眸。
她也问:“闻衡你,眼睛好啦?”
第25章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沉默着。
何婉如是这样认为的,她长得又不丑,而且对闻衡很好。
那么如果他真的能看到了,又怎么可能瞒着她呢,所以他没说话,她就以为他依然看不到。
李谨年也觉得不可能,闻衡都绝症了,眼盲是并发症,哪还可能再好?
他还忙工作,就问韩欣:“厂里的技工呢,喊来了吗,赶紧办正事。”
公公和丈夫正在被部队调查,韩欣心情也很不好,指了指院子里,有气无力的说:“已经喊来了。”
……
铝厂可不像糖酒厂那么寒酸,只有几间小屋子。
但它更加凄凉,一排排车间,放眼望过去没一个冒烟的。
停工停产后大量职工去了南方,还有的进城摆小摊了,只剩老弱病残。
就在办公楼前,韩欣介绍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老技工。”
老头一看何婉如,直接跺脚:“哎呀,耽误我下棋。”
倒是老太太诚恳的说:“咱们是纯铝,做不成门窗的,因为它不受力。”
再说:“做门窗的叫铝合金,我们也有少量生产,但是只能做38平开和90的推拉窗,不过那个技术也在隔壁玻璃厂,有些重要技术得问香港的公司买,但人家随便一个技术几十上百万,就不说咱们,比咱大的铝厂都买不起。”
李谨年看何婉如:“何老师,您可是点子大师,帮帮忙吧。”
老头都准备回去下棋了,又折了回来:“我看你们女人啦,就爱瞎折腾。”
再说:“当年就差点被个女人折腾完蛋,现在又来?”
闻衡听出这老头其实是在骂他妈,因为他妈奚娟当年就喜欢搞创新,而且一度是铝厂的风云人物。
但后来女性们逐渐生孩子,各种各样的事,男技工们才成主导的。
他也立刻反唇:“王总工,您后来做了技术总工,可现在厂子不也完蛋了?”
老头愣了一下,试问:“你是小闻衡,你都长这么大啦?”
奚娟是67年离开铝厂的,算来已经23年了,闻衡不但长大,都快死了。
但他嘴巴毒性不减:“王总工,您还能拿到退休金吗?”
现在退休金还是归企业自己发,所以厂子不景气,退休职工也一样惨。
老头又穷又觉得丢脸,转身走掉了。
而现在,就连闻衡都特别好奇,何婉如到底要怎么救这个厂。
人的想法可以天马行空,落到实处就需要技术。
总不可能,何婉如连铝合金冶炼的技术和门窗的压制工艺她都懂吧?
还别说,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
闻衡也想看看,但还在装瞎,不敢伸手,李谨年倒是一把抢走了书。
他读:“《铝窗制造》,这是工具书?”
老太太接过去一看,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种书?”
再一看:“是东北铝厂的技工写的?”
关于铝窗制造,一开始香江的生产商想卡内地企业的脖子,卖技术发大财的。
但一些国企不信邪,就开始自己搞研发了,还有技工专门出过书。
但这个年代有个特点是,人们四处搞钱,但就是不学习。
所以能赚钱的知识,和想找钱的人碰不到一起。
而且后来那帮做研发的技术人员也纷纷下海单干,也就再不宣传了。
何婉如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在日本碰到过被日本企业高薪聘过去的技术人员。
这书是公开的,但如果不是她,只凭别人可找不到。
因为它是每个省级新华书店的配比书。
老太太还得戴上老花镜,再一翻书,笑了:“这直接是教材呀。”
再看韩欣:“韩主任,这里面关于几种合金的成份,受力结构都讲的明明白白,跟领导汇报一下吧,初期不需要太多人,咱们先生产样品。”
李谨年朝老太太竖大拇指:“这人才怎么样,我发掘的。”
老太太误会了,来握何婉如的手:“小姐这么年轻,居然也是个技术工?”
又说:“想当年我们厂的女技工号称五朵金花,闻名渭安的。”
何婉如不生产技术,只是技术的搬运工。
但她挺好奇的:“是不是有位奚娟奚工,而且技术特别好?”
老太太叹气:“她今年也有五十岁了吧,她可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呢,唉!”
看来这老太太是建国后第一代女技工,当年是风光过的。
可现在就惨了,退休金都拿不到。
真想日子好过,估计还得等国家统一发放退休金的时候。
韩欣插话说:“铝厂真想赚钱,还是得指望台商。”
老太太还挺睿智的,笑着说:“咱们这些玩技术的,斗不过玩心眼的,听说闻海要回来给咱们投资,估计也是看奚娟的面子吧,他心眼多,也会赚钱。”
何婉如正要问老太太贵姓,韩欣却收走书,要往包里塞。
何婉如眼疾手快,啪的一把夺了回来,气势汹汹的问:“你想干嘛?”
说话间闻衡和磊磊也同时厉目,瞪韩欣。
韩欣心里也很憋屈的,因为岳智中又蠢吧,性格还软弱。
也就算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闻衡虽然是个瞎子,还马上要死,可他长得好看啊。
她对何婉如天然的有敌意,而且理直气壮:“这不是你送给我们厂的吗?”
再看李谨年:“就算她是来指导我们的,这态度也太差了吧。”
李谨年没说话,女人吵架,他懒得插嘴。
而以何婉如看,如果是技术人才,还是女性,有个特别大的问题就是太软弱,就比如面前这位老太太,那么重要的书她应该自己握着,她才能握有权力。
可是大多数女性没有权力意识,就只能永远被人支配。
何婉如夺回书,故意说:“这是属于我的技术资料,你们厂的总工也只能学习,不得刊印或者保存,我先收着,等你们的生产线搞起来,再让技术人员来看书。”
韩欣倒也不傻:“那是新华书店卖的书。”
何婉如笑了:“有本事你也上新华书店,买一本一模一样的来。”
新华书店以借书为主,工具书配比很少。
而这本铝窗制造,何婉如专门问过管理员,就一本。
而且是因为现在没啥人上图书馆但书,这工具书就被她给买回来了。韩欣想买还得去外省,也还得看看,那个省的一本有没有被人买走。
何婉如是吓唬韩欣的,但老太太当真了。
她认真说:“这位小姐你放心,我们保证只学,不外传。”
说话间来了个中年女人,喊老太太:“常婶,你帮咱把院子扫扫,瞧瞧多脏啊。”
原来老太太姓常,那该叫一声常工的。
但是那么的技工还要兼职扫院子,这铝厂也活该倒闭。
来的女人也烫了头发,看何婉如时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也烫的海鸥头,但她是个大饼脸,头就像个鸡窝一样。
而何婉如的头,要拍下来能直接放理发馆橱窗的。
女人先看闻衡:“闻衡,你咋来啦?”
闻衡躲避对方的接触,但也问候:“小姑,好久不见。”
这女人也算闻衡的姑姑,但是辈份比较远,她叫闻霞,韩欣就是她女儿。
拎一栓子汽水,她指办公楼:“进屋吧,坐下来慢慢说。”
就在办公楼一楼的大门口,有俩军人正在抽烟。
何婉如暗猜他们俩就是部队安保部的,来查账的,但与她不相关嘛,她就没说什么,李谨年倒是止步,问:“二位,楼上交待的怎么样了?”
俩军人给李谨年让烟,然后一起摇头。
岳建武把铝厂搞成了个家庭作坊,然后有一百万不知所踪了。
现在部队要调查,可他死活不说钱去了哪里。
说话间楼上还传来吼骂声,听着应该是李钦山,看来是他在亲自问。
何婉如以为闻衡是完全不懂经济的,也一直拿他当傻瓜。
但他居然说:“买成股票了。”
俩军人对视一眼,同声说:“股票,上海那种?”
他们话音才落,韩欣突然靠到了柱子上,而且面色煞白,大喘气。
所以闻衡猜准了,他们把钱买股票了?
闻衡再来一句:“那叫飞什么?”
磊磊蹦蹦跳,说广告语:“飞乐扩音机,上海无线电二厂生产。”
俩军人反应过来,丢了烟上楼,汇报情况去了。
看来真相就是,厂子倒闭工人下岗。
但岳智中父子玩得很大,用一百万拿着在炒股。
李谨年想到什么,看韩欣:“去年智中到上海考察,其实就是买股票去了吧?”
目前还没有正式的交易大厅,但上海有个飞乐股炒得特别火。
岳智去年去上海,说是要去推销铝,还是问李谨年借的差旅费。
结果他是揣着一百万,发财去啦?
但韩欣当然否认:“没有,我们是真没钱。”
李谨年抽了一支烟出来要点,但又狠狠砸到地上:“简直胡搞。”
韩欣手捂上嘴就哭:“你吼我干嘛?”
再指闻衡:“不是应该怪他嘛,一百万跟台资比起来能算个啥?”
如今的经济是畸形的,大家工资就几百块。
一百万于职工是救命钱,可是台商投资就是以千万来计的。
所以只要台商进驻,确实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李谨年闷了片刻,捡起地上的烟吹了吹,打着了深吸一口。
南方的厂子有地理优势,而且人活络,就算领导贪几百万,厂子不会怎么样,但西部就不一样了,曾经的战略军需厂现在彻底没了活路。
陕省还好,要再往西,西北所有的厂子都是关门了事。
他也想过岳智中贪,但没想到他那么贪,他想帮忙和和稀泥都和不了啊。
闻霞也拿眼瞪女儿,示意她先走,进了一楼一间房。
闻衡没有进屋,还站在门口。
但何婉如才一坐下,磊磊就坐到她的大腿上了。
小男孩儿嘛,天然的顽皮。
他用后脑壳抵着妈妈软软的胸膛上,就不停的撞啊撞。
闻衡觉得他大概是疯了,因为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思就邪恶下流了。
但女人的胸脯怎么能生得那么美妙呢,而且还能生成让人想rua的模样了?
何婉如拿个吸管在喝饮料,闻衡没喝,但也跟着吞唾沫。
辛超讲的是吃,但闻衡觉得正确用词该是吮吸。
那本来是孩子该干的事,但闻衡就是疯了一样的想干。
而用辛超的话说,他当时只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假装失明的好处,闻衡可以肆无忌惮看他的妻子。
何婉如一句话把闻衡拉回现实。
她问闻霞:“听说闻衡母亲,奚娟女士的抽屉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李谨年有点生气了:“何小姐,咱们说好不聊这个的。”
他后妈的隐私,他觉得不应该曝出来。
何婉如却说:“李处长知道的,我给孙老板做的广告牌是中英日三语的。”
她再看闻霞:“我懂日语,我想看看是些什么东西。”
闻霞指楼上:“她丈夫已经全拿走了。”
东西现在在李钦山手里?
何婉如起身,到闻衡身边:“我想看看,你来要?”
该死的默契的就是,闻衡也怕翻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但他说:“好。”
主要是他相信他妈的人品。
要说闻海通日他相信,如果有渠道,闻海是哪怕外星人都想通一下的。
但奚娟不可能的,她就是因为人品太正才被闻海讨厌的。
他说:“去,把我妈的东西拿来。”
李谨年狠狠把烟砸到地上,但又笑着起身:“何小姐,我去帮你要。”
其实他心里可烦了,烦闻衡,更烦他妈奚娟。
那女的就一个爱好,爱看书,跟李钦山没啥共同语言,总是冷冰冰的。
说白了就是因为长得漂亮,李钦山爱她,那些年就安全度过了。
但她知道自己理屈,从来不给保护她的人添麻烦。
何婉如很优秀,但有点不好,太爱找麻烦了。
都啥年代了,革命早过去了。
现在大家讲的是发展,她偏要扯旧事。
他一走闻霞就坐到了何婉如身边:“恭喜新婚。”
但接着又说:“昨晚闻家祠堂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你知道吧?”
何婉如点头:“听说公安正在调查。”
闻霞也点头,但又说:“我堂哥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是谁砸的。”
她只是暗示一下,但闻衡直接挑明:“闻明说是我砸的?”
老秃驴闻明就是闻氏祠堂的总理。
可是昨晚不但祠堂被砸,铺子被烧,他也被人打进了医院。
他一口咬定是闻衡唆使他手下的兵们砸的。
理由也很充分,因为闻明上门闹过事,还不让闻衡的骨灰进祠堂。
既然闻衡明着说,闻霞也就说:“闻衡啊,砸祠堂要遭报应的。”
闻衡反问:“我不就是那个报应?”
其实包括闻明,闻霞,闻礼这帮人,曾经就是斗地主斗的最凶的。
闻衡像磊磊一样大就要天天上台挨批。
闻氏族人就总说,闻衡不可怜,因为他是地主家的报应。
一代代的大地主们剥削平民,耀武扬威。
等到闻衡出生时遭报应了,所有地主的恶全是他来承担。
而既他本身是个报应,砸了祠堂又如何?
闻霞被他怼了,半晌又问:“那等你去了,骨灰真就洒到渭河里?”
闻衡一噎,生来整整31年,他今天突然怕死了。
他很喜欢磊磊的,凶的时候很凶,但天性温柔又温和。
他还在想,等磊磊读书了,他要接孩子上学放学。
还有何婉如,他太好奇她了,要探究不明白,他死不甘心。
但这时她笑着说:“洒呗,等我死了,磊磊,我的骨灰也要到渭河里。”
磊磊被妈妈吓了一跳,转身抱她:“我妈妈才不会死呢。”
何婉如的坦然来自上辈子拼死拼活拼了一场空。
但闻衡又不知道,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只是个美梦。
要不然的话,何婉如跟他无亲无故,又怎么会山盟海誓?
她要她的骨灰和他一起洒进渭河,为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大群绿衣服下楼,鱼贯而出。
何婉如听到一阵抽泣声,回头,就见胖胖的岳建武跟在李钦山身后。
她才起身,李钦山已经到门口了。
他远远递来一只笔记本,语气也很不好:“快点,我赶时间。”
何婉如接过日记本,翻了半天才找到几行日语。
她懂日语,而且涉猎过的行业多,一下就看懂那到底是什么了。
李钦山是奚娟的丈夫,也更有权处理她的私人物品。
而且他都不进门,意思当然是现在就要拿走。
啪的合上笔记本,何婉如说:“伯父,您应该找懂日语的人看过吧?”
李钦山一愣,但说:“没那个必要吧。”
意思是搜到东西后,他还是只听了岳建武的一家之言。
而在特殊年代能混到书记来当,岳建武就是只会玩心眼,搞把戏的那种人。
何婉如看岳建武低着头在抽泣,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岳建武这种人,他讲话是极富迷惑性和暗示必的。
他不直说笔记本里是什么,就只说:“奚娟和常琴是好朋友,这东西我也翻出来很多年了,但咱们是男人,咱们得有担当,我最多看一眼,我希望别人……”
他这样说,李钦山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他接受奚娟,就是接受她的一切,自以为宽宏大度,就不看了。
岳建武还敢胡说八道,是以为何婉如也不懂日语。
但她一笔记本就抽了过去,厉声问:“什么叫拜耳法,又什么叫烧结法,联合法?”
岳建武没想到她会动手抽自己,缩脖子躲避:“别动手啊。”
见何婉如停了手,他解释:“拜耳法是南方用得比较多的冶炼技术,咱们这边因为地域关系,用的是烧结法,有话好好说,你这女同志,你激动啥?”
何婉如收了笔记本,再问:“你懂日语?”
岳建武点头:“略懂。”
就是因为他说懂,他又看过,他就跟李钦山胡说八道的。
何婉如举笔记本,抬手还要抽。
岳智中从外冲进来了:“你这个女人,你这样我可报警啦。”
岳建武倒是推儿子:“你给我出去。”
再看李钦山:“老李,我们原来确实糊涂,我们也错了,但咱们……走吧?”
目前对经济方面的违法犯罪国家放得比较宽,不会说某个厂领导因为贪了公款就抓他去坐牢,最多就是辞退,他自己跑出去打工,而且这拔人运气比较好的是,只要不是有人盯着追究,将来还能混到养老金。
岳建武就是,毕竟企业已经转到地方了。
除了追回损失,部队是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免他的职都还得地方来。
李钦山虽然臭骂了他一顿,但因为他一直认错,说自己鬼迷心窍啦,糊涂啦,认识到错误了啥的,就没打算认真追究。
而且还挺感谢他的,因为奚娟的抽屉里有好几本日本文书籍,不管是啥类型的书,如果在六十年代被翻出来,她绝对要挨批的。
但何婉如翻开笔记本,指上面的字:“很简单,就是个拜耳法的简介。”
拜耳法,烧结法,那不是铝厂冶炼方面的名词?
李钦山确实成功被误导了,还以为本子里面有啥日语的反动言论呢。
如今来说就说谁公开骂政府也没啥,但在六十年代那是死罪。
李钦山也不想看,想直接烧掉笔记本的,他甚至没想过告诉奚娟。
她因为闻衡脑癌的事已经够难过了,他不想刺激她。
但就因为笔记本里抄过几个外文的专业术语,岳建武他什么意思?
会不会书和笔记本是他刻意保存的。
李钦山刚才也听一个姓常的女技工讲过,当时铝厂因为女多男少,又正好面临选领导,奚娟确实一度呼声很高,但紧接着就出了猪头的事。
然后闻海逃跑,一段时间后顶不住压力,奚娟也就躲起来了。
就算闻海的被举报岳建武能说成是奚娟自导自演的。
他故意含混其词,拿几个日语的专业名词大做文章,他居心何在?
而如果说李钦山不计较,岳建武找人送点礼再求求情,他的事情就冷处理掉了。
可他不但拿李钦山当傻子耍,而且事情被何婉如给戳穿了。
李钦山倒也没说啥,只示意他往外走。
他们父子还得去部队配合调查,并且把贪污的股票交出来嘛。
但岳建武扭头正要走,闻衡却唤:“小姑?”
韩欣她妈闻霞,此时还在屋子里坐着,一脸哀愁的喝汽水儿呢。
其实何婉如之前就怀疑,岳建武后来一直未娶,而闻霞一直未嫁,俩人在工作上又好串通起来往外倒铝锭,那是不是彼此之间有暧昧。
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岳智中就和韩欣结婚了。
事实证明,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就那点烂事,她也没猜错。
而闻霞本来以为就算岳家父子被逮了,她和韩欣没事。
什么铝门铝窗的她也不感兴趣,她现在满怀希望就等着闻海归来。
那可是她远房堂哥,巴结一下,她依然有好日子过。
但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干的龌龊事,突然之间就被翻出来了。
而且还是闻衡翻出来的,他先问:“在等闻海回来?”
顿子顿再说:“如果他知道是你逼走他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闻霞站了起来,脸簌簌的,讪笑:“闻衡你这孩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闻衡再说:“那张猪头肉票,是你从常琴那儿偷来,塞给我妈的。”
闻霞下意识否认:“你这孩子,你胡说……”
那会儿闻衡也是六岁,记忆力已经很好了,回想往事还历历在目。
他说:“之前一天,我记得我妈还跟你讲过,让你不要跟岳建武走得太近。”
真相呼之欲出,是这闻霞跟岳建武偷情,并被奚娟发现了吧。
而且虽然奚娟是她嫂子,如果当了书记她也光荣。
但她宁可故意栽赃,害的堂哥一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要帮情夫上位?
闻霞猛摇头,扭头就走:“闻衡你也真是,脑癌让你脑子坏掉了,你净会胡说八道。”
她以为闻衡看不到,岂知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他再说:“你爸也抽烟膏。”
闻海最大的问题是,从家里掏出几车的大烟膏子,要被枪毙的。
而这闻霞的爸也是个大烟鬼。
闻海都不知道家里藏着那么多烟膏,但是闻霞她爸知道!
闻海死不死没所谓。
但奚娟一个技术人才却给人当了二十年保姆,全赖闻霞所赐!【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