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后, 萧枉出院了,是躺在救护车上被送回的家。
他的腿包着纱布,肿得厉害,之前还发了两次烧, 回家后只能卧床休养, 暂时连轮椅都不能坐。
姚启莲请了一位男护工照顾他, 加上保镖和每天上门做饭的辛阿姨,还有一个无处可去的宋文静, 那套大房子竟也变得热闹起来。
在这期间, 宋德源回了一趟钱塘, 他走投无路, 不得不卖掉家里的房子,领着吴慧和宋文杰租了一套便宜的小二居。
吴慧虽有怨言, 倒也没有发作得太厉害,她文化水平不高, 之前跟着宋德源过了几年好日子, 此时似乎有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 也指望着家里的状况能好起来。
宋文静被叫回家收拾行李,父女俩在房里忙活时,宋文静一直闭着嘴,不愿和父亲说话。
这套房子承载着她对妈妈的所有记忆,她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现在说卖就卖,心里自然不痛快。加上这几个月来, 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如果没有萧枉收留她,她都要流落街头了。
“等你满了十八岁, 就把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小房子卖掉,帮爸爸还债。”宋德源抱着一堆衣服,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行李袋,说,“爸爸现在困难,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要懂事一点,帮帮爸爸,等爸爸好起来了,一定买一套房子还给你。”
宋文静不吭声,外婆留给她的钱早就被父亲拿走了,只剩那套小房子,因为宋文静还未成年,不好过户、也不好抵押,宋德源一直惦记着。
“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萧枉那儿?”宋德源又问。
宋文静还是不吭声。
“这小子果然是姚启莲的亲儿子。”宋德源无视女儿抵触的情绪,顾自喋喋不休,“我听说,姚启莲这次承认自己有个儿子,也是被逼无奈。他要是不从慷特葆滚蛋,容家那边可容不下萧枉。那新闻你看了吗?就是去年年底,一个老头被人莫名其妙地上门杀死了,人家跟我说,那老头其实是姚启莲的养父,这事儿说是意外,谁信啊!只能骗骗平头老百姓,要我说,八成就是容家人干的。”
宋文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吃了一惊:“真的吗?”
“我也是听来的,真的假的,谁知道呢?我和慷特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总认得几个朋友,人家和我说的。”宋德源说,“文静,你和萧枉也别走得太近,姚启莲不得势了,你还是多巴结巴结容家钰吧。”
宋文静:“……”
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书柜里的书,宋德源又开了口:“说起来,你那艺考是不是考完了?考得咋样?”
他还好意思问呢,宋文静不想理他。
宋德源喊了起来:“问你话呢!”
“不知道!”宋文静硬邦邦地说,“成绩还没出来。”
宋德源说:“你以前不是说,等你考上了电影学院,穆珍珍就会和你签约吗?到时候成绩出来,你去找一下她,问问签约的事,让她给你搞几个电影拍。”
宋文静惊呆了:“我不去!我和容家钰早就闹翻了,怎么可能再去找他妈妈?”
“你们这就是小孩子吵架,能有多大的仇?”宋德源说,“明星拍电影可挣钱,今年春节档,穆珍珍公司出的那个喜剧片,票房十几亿啊!让她随便给你弄个角色演,你估计就能挣几百万。女儿,出名要趁早,别人是没路子,你可是见过穆珍珍的人,这种机会一定要抓住啊。”
宋文静头都大了:“咱们家现在都这样了,人家才不会来理我呢。你就别管我的事了,我就算要拍戏,也是去了北京以后,自己去找剧组试镜,不可能去找穆阿姨的。”
宋德源“哼”了一声,说:“你不去找,我去找,等你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帮你去和她说。你以为我们是在求她帮忙吗?才不是呢!你条件这么好,和她签约了,那叫双赢,你懂不懂?”
宋文静不懂,只知道,容家钰出国前已经把她拉黑了,两人闹得这么僵,再加上萧枉那层关系,她不敢、也不想再和容家扯上任何关系。
宋文静没有跟着宋德源和吴慧去住出租房,那个小房子只有40多个平方,两间卧室特别小。宋德源让她周末回家时和宋文杰一起挤小床,宋文静不愿意,她好歹是个高考生,和五岁多的弟弟待在一个房间,哪儿还能复习功课?
于是,她带着行李跑去萧枉家,萧枉表示欢迎,让她安心住,说要是有不懂的数学题就去问他,他会帮她讲。
少年靠坐在床上,笑眯眯地说:“我腿不能动,脑子还是清楚的,这两个月,我给你做免费家教。”
那张大床有1米8宽,萧枉只睡一半,宋文静趴在另半边,手肘支着床面,手掌托着脸颊,两只脚丫子在身后晃啊晃,歪着脑袋说:“萧老师对我真好~”
两人都在床上,萧枉感觉怪怪的,偏偏宋文静还不老实,蛄蛹蛄蛹的,竟离他越来越近了。
萧枉的上身往后缩了一下,说:“你别离我那么近,我好久没洗澡了,身上不好闻。”
“啊?”宋文静不仅没躲开,还凑过去闻了闻,“还好嘛,没有味道啊,护工叔叔不是每天都会帮你擦身么?”
萧枉难堪极了:“擦身和洗澡哪儿能比?你走开啦,我身上真的很脏。”
“你凶我?”宋文静蹦了起来,盘腿坐在萧枉身边,伸手往他胳膊上推了一把,又推一把,“我就不走,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着?”
萧枉被她推得一晃又一晃:“……”
他不能拿她怎么着,在宋文静面前,他只能被她怎么着。
宋文静看着萧枉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得意地说:“好啦,我才不会嫌弃你呢,你身上真的没味道。小时候,你被我妈妈带回家时,身上才臭。我妈妈说,那会儿你头发都一坨坨地黏在一起了,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上面还有很多虱子,所以她才给你剃了个小光头。”
萧枉更无奈了:“你行行好,别再忆当年了,可以吗?给我留点面子吧。”
宋文静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又趴回床上,问:“萧枉,你每天待在床上,会不会很无聊?”
萧枉床上有个小桌板,可以用电脑,也可以吃饭,回答道:“还行,以前做完手术也这样,要在床上待很久,我都习惯了,而且……”
他眼神有些闪躲,说后半句话时别开了头,似乎不敢去看宋文静,“每个周末都能见到你,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宋文静心里“咚咚”一跳。她早已不是一个十岁小女孩,再也不会像当年去福利院看望萧枉时那样,会毫无顾忌地跑向他,与他拥抱,哭哭啼啼地喊:萧枉,我好想你啊!
那时的他们还不懂情爱为何物,只把对方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即使是一年前,在那家甜品屋,她也曾信誓旦旦地对容家钰说: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和他的感情,我说那并不是爱情,估计你也不会信。
而现在,宋文静快满十八岁了,萧枉也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她看着他清瘦又英俊的脸庞,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心想,如果现在容家钰再来找她对峙,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吗?
说她和萧枉之间只有友谊,无关其他?
宋文静自己都不信。
在那些朝夕相处、彼此作伴的日子里,有一些情愫悄悄地滋生了,宋文静喜欢靠近萧枉,喜欢与他聊天,喜欢与他打闹,喜欢“欺负”他,又喜欢看他被“欺负”后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分别近在眼前,还是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宋文静知道出国对于萧枉来说,是有利的,他一直被困在这里,终于能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进入一种更开放、更包容的求学环境,应该碰不上像陶凯宁那样恶劣的人了吧?
而她,也会去往北京,继续自己的学业。
所以有些话,萧枉不说,她就只能当做不知道,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而往好处想——来日方长,他们总有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
四月中旬,各大艺术院校公布了三试成绩和排名,这并不是最终的录取名单,因为院校间会有重复报考的考生,一切还要看六月的高考成绩,以及优秀考生们的选择。
无论如何,宋文静算是成功上岸了,她在北电的专业课排名进入前三十,在上戏也在前五十。这意味着,只要她高考时正常发挥,就能稳稳地收到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录取通知书,成为这一年最终的75名本科新生之一。
有些网站公布了北电专业课排名前三十名的考生照片,网友们对着那些俊男美女评头论足,讨论得最多的无疑是那几个原本就有粉丝基础的偶像、童星、星二代,纯素人宋文静夹在其中,关注度并不高。
萧枉看着电脑上宋文静的证件照,女孩儿眼睛明亮,神采奕奕,笑容格外灿烂,有网友也注意到了她,评论说:我看好这个妹妹,宋文静,还没满十八岁!五年后再来考古。
萧枉在下面回复:有眼光,我也看好她。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夏来,萧枉房间外的山景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这两个月,容家风平浪静,无人再来关注萧枉和姚启莲;姚启莲一边寻找殷雨桐,一边忙着筹备新公司;宋德源继续东奔西跑,想拯救自家那个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小工厂;萧枉在家休养,周末时帮宋文静讲题;而宋文静,在经过认真复习后,迎来了这一年的高考。
高考前,学校放假一周,宋文静一直住在萧枉家,考试那天,萧枉请保镖开车送她去考场。
他帮她一起收拾考试要用的东西,看着她把准考证、身份证逐一放好,又试了几支笔是否出水流畅,最后为她拉上书包拉链,说:“文静,加油。”
宋文静背起那只粉白相间的书包,对着萧枉绽开笑,还握了握拳:“我会加油的!我先走了,你等我回来。”
两天后,高考结束,宋文静自觉发挥稳定,她一身轻松,迎来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暑假。
萧枉去了医院复查,双小腿的伤口愈合得很好,骨头没移位,也没感染,医生准许他下地走路,先从拄双拐练习开始。
恢复自由后,萧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洗个澡,卫生间有浴缸,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白T恤和运动长裤,坐着轮椅来到客厅,宋文静自告奋勇,要帮他吹头发。
这一回,萧枉不用再避着她,他身上很香,自己闻着都觉得心旷神怡。宋文静站在他身边,左手抓抓他的头发,右手拿着吹风机“呼呼”地吹,笑得合不拢嘴:“你终于能下地了,噫……真香!”
只是,长时间的卧床又一次让萧枉的大腿肌肉萎缩了不少,姚启莲请来复健师,上门为他进行肌肉按摩,并协助他进行复健。
客厅很大,萧枉拄着双拐在客厅里来回走,复健师和宋文静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边,宋文静紧张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还好,不怎么疼。”萧枉双脚踩地,用心感受了一下,说,“我觉得……小腿好像真的比以前更有力气了。”
“哇!好棒啊!”宋文静的喜悦溢于言表,想上去抱抱他,却被复健师拦住。
“小宋,你别去碰他,他现在平衡感还没完全恢复,你一碰,他很容易摔跤的。”
“哦……”
宋文静讪讪地退到一边,萧枉转头看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颇为遗憾。
他真的,很想站着抱抱她。
那一年的夏天,对萧枉和宋文静来说,是一段很奇妙的日子。
他们其实哪儿都没去,每天就待在那间大房子里,护工离开了,保镖叔叔们还在,只是不怎么露脸,辛阿姨依旧每天上门做饭、打扫卫生,复健师则是隔一天过来一次,所以,大部分时间里,萧枉和宋文静只能看见彼此。
屋外是热死人的三伏天,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唱歌,到了夜里,因为小区在郊外,边上有一条河,还能听到一片蛙鸣。
远远的,会有音乐声传来,那是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辛阿姨也是其中之一。
宋文静曾推着萧枉去小区门口的小广场上观摩过,辛阿姨夹在二十几个大姐、阿姨中,跳得好开心,看到宋文静和轮椅上的萧枉,笑着向他们挥挥手,还问了一句:“你俩明天想吃啥?”
萧枉陷入思考,宋文静先喊了起来:“我想吃麻辣小龙虾!”
辛阿姨身姿婀娜地转了一个圈:“行,阿姨给你们做!”
离开小广场,宋文静推着萧枉去了小卖店,给自己挑了几个冰淇淋和雪糕。
回到家,她和萧枉洗完澡,美滋滋地挑了两个蛋筒,一人一个,坐在沙发上吃蛋筒、看综艺。
那档综艺节目非常搞笑,宋文静笑得不行,她又把脚搁在了沙发上,舔着蛋筒,看嘉宾们做游戏时的糗态。
“哈哈哈哈哈……”她转头看向萧枉,“好好笑哦!”
萧枉猝不及防地与她四目相对,脸色怪怪的:“嗯,好好笑。”
宋文静伸出左脚丫,往他大腿上踹了一脚:“你又在发什么呆?”
萧枉没回答,不敢告诉宋文静,之前,他根本没心思看电视,目光其实一直都在她身上。
刚洗完澡的女孩披散着一头长发,那头发又黑又密,泛着光泽,她穿着一条家居睡裙,蜜桃粉,无袖款,倒不是真空上阵,里头还戴着胸罩。
萧枉能看见她雪白纤细的胳膊和大腿,肌肤是那么细腻,还有那双漂亮的脚丫子,她爱美,涂上了粉红色的指甲油,手指甲上也有,他想起她涂指甲油时,自己就在边上看,听到她说,她还没做过美甲,以后想试试。
她很少在他面前化妆,因为不出门,仅有的几次化妆也只是为了练习。那些化妆品并不昂贵,都是廉价品牌,他让她买好点儿的牌子用,她不愿意,说不想乱花钱。
他的文静,快要十八岁了,那么优秀,那么耀眼,那么闪闪发光,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
“萧枉!你的蛋筒漏出来了!”
宋文静的叫声唤醒了萧枉,他低头一看,蛋筒果然漏了,巧克力色的液体沾到了他的手上,宋文静一口吞下自己的蛋筒尖尖,扯来纸巾帮他擦手:“我的天啊,你怎么回事?吃个蛋筒能吃成这样?我弟弟都不会哦。”
她抓着他的手,擦拭得很仔细,萧枉心烦意乱,说:“可能是不够冰,化得快。”
“那你快点吃啊。”宋文静瞪他,“我都已经吃完了。”
“嗯。”萧枉不再胡思乱想,把剩下的蛋筒塞进嘴里。
七月中旬,宋文静收到了北京电影学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她很开心,思考以后,还是拍下照片,给宋德源发了微信。
宋德源没回,更没说学费和生活费的事,宋文静心中失望,想着,要么去申请助学贷款,要么,先问萧枉借。
双喜临门一般,经过一个多月的拄拐练习后,萧枉也迎来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天——复健师收走了双拐,给了他一支手杖,让他试着只靠手杖站立。
在以前,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而现在,他成功了。
当萧枉右手握着手杖,独立地站在宋文静面前时,宋文静哭了。
她捂着嘴,喜极而泣,又拿来手机,拍下萧枉站立的照片和视频。
她说:“萧枉,太好了,你马上就能走路了。”
萧枉笑而不语,只深深地看着她。
“我还是不能碰他吗?”宋文静怯怯地问复健师。
复健师笑道:“能碰,你可以去拉拉他的手。”
“拉手?”宋文静愣愣地问,“为什么要拉手啊?”
复健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哈哈地说:“你俩不是小情侣吗?不拉手,是要干啥?亲嘴吗?那可不行啊。”
萧枉和宋文静同时面红耳赤,宋文静反驳道:“我俩不是小情侣!”
复健师很纳闷:“不是吗?”
很巧,辛阿姨也在,正把热菜端上桌,笑着说:“他俩不是那种关系,他俩是表兄妹。”
“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啊哈哈哈……”复健师尴尬地笑着,对宋文静说,“那你去扶着他走走吧,他左手已经空出来啦。”
宋文静来到萧枉身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站姿,很自然地站在他的左手边。她想去挽他胳膊,正在思考该怎么挽,萧枉的左手先伸了过来,牵住了她的右手。
宋文静:“……”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之前记不清牵过多少回了,可是很奇怪,这一次,当两人十指相扣时,宋文静像是触了电一般,心脏麻麻的,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掌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六神无主地抬起头去看萧枉,他似乎也很紧张,耳朵尖儿红得吓人,低着头没有看她。
宋文静心中小鹿乱撞,轻声说:“你走走看啊?”
萧枉咽了口口水,将手杖往前挪了一步,自己抬动右脚,向前迈去,宋文静时刻关注着他的双腿,右脚站定后,他又迈动左脚,这一步算是走完了。
“好棒啊!你走得真好!”宋文静欢天喜地,“萧枉,你慢慢走,不要着急,我陪你练习,咱们每天进步一点点就可以了。”
萧枉心里也很激动,似乎看见了脱拐行走的曙光,他握紧宋文静的右手,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偏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心中竟涌起一股冲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一刻,他居然很想吻她,用这种难得的、站立的姿势,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82章
七月下旬的一天晚上, 在钱塘一家巨幕影院,将有一场暑期档某影片的点映和路演活动。
影片的出品方正是穆珍珍掌舵的影视公司,穆珍珍本人也在影片中客串,作为钱塘本地人, 她自然要在家乡父老面前亮相, 领着一众主创, 为影片做宣传。
巨幕影厅座无虚席,电影播完了, 质量其实一般, 但因为马上能见到男女主演, 观众们还是非常热情, 终场后用雷鸣般的掌声欢迎主创团队上台。
宋德源忐忑不安地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张电影票是他托朋友搞来的, 他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看电影, 唯一的目的, 就是想和穆珍珍见面。
慷特葆抛弃了他, 唯一的救命稻草姚启莲也辞职了,可宋德源不愿放弃,想再努力一次。
穆珍珍不是说宋文静很有天赋吗?那让女儿签约对方的经纪公司,为对方拍片挣钱,穆珍珍是不是能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帮他在容晟哲面前说说话?让慷特葆恢复与自家工厂的合作。
宋德源的初衷就是这么简单,他想, 即使合作无法恢复,也没关系,能让宋文静得到一个好前程, 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除了这种公开场合,宋德源再也找不到别的、能接近穆珍珍的机会了。
路演结束后,演员们在保镖的护送下往后台走,宋德源瞅准时机,冲到台前,对着穆珍珍大喊:“穆珍珍!穆老师!穆老师!我是宋德源……”
保镖们拦住了他,穆珍珍恍若未闻,闷头走路,宋德源继续喊:“我是宋文静的爸爸!穆老师,你还记得宋文静吗?宋文静啊!你见过她的!你夸过她……”
穆珍珍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
这一年来,穆珍珍的心情仿佛坐了一趟过山车,大起大落,诸多情绪挤在她的胸腔里,让她透不过气来,却无处宣泄,只能生生忍住。
因为,那是一个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去年,萧枉的身世被傅妍姝知晓后,老太太震怒,容晟哲也是大动肝火,觉得姚启莲真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穆珍珍知道他们会对萧枉有所行动,并不想掺和进去,干脆跟着剧组去了欧洲,并吩咐容家钰,圣诞假期不要回国。
后来,钱塘发生了殷卫军被害事件,接着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容家生了个天生残疾的孩子,慷爱宝喝不得”的传闻。
穆珍珍当时就很疑惑,心想,这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她去问了容晟哲、容晟盈和夏庆豪,以及其他容家的亲信,甚至问了容家钰,所有人都否认对外传递过这个消息。
这是正常的,慷爱宝营养液是慷特葆集团的立身根本,被传出来的这个消息对慷特葆只有弊,没有任何收益,容晟哲等人又不傻,怎么会自毁根基?
那到底是谁呢?
穆珍珍在媒体有人脉,多方打听了一下,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姚启莲。
她更想不通了,姚启莲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容修诚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些年一直嚷嚷着要退休,想交出董事长的位子,在这个关键时刻,姚启莲对外传递“自己有个残疾儿子”的信息,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那除了会让他更早地退出对董事长之位的竞争,没有别的作用了吧?
新闻发布会的日期渐渐逼近,穆珍珍依旧留在欧洲,时刻关注着事件进展。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姚启莲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发难,就是不知道他要针对谁,是两个老的,还是容晟哲?或是……他想掀翻整个慷特葆集团?
令人意外的是,发布会开得无惊无险,姚启莲照本宣科,竟真的当众承认了萧枉是自己的亲儿子,并宣布自己将从慷特葆辞职。
容晟哲给穆珍珍打来越洋电话,高兴地说:“珍珍,事情解决了,姚启莲把股份全部转给了我,他再也不是我们的威胁了!以后董事长的位子只能传给家钰。”
穆珍珍心中困惑不已,对于姚启莲的所有行为,她完全理解不了。
事情真的解决了吗?威胁真的不存在了吗?
穆珍珍不像容晟哲那么乐观,她总觉得,姚启莲还想继续下那盘棋。
“消息泄露者是姚启莲”这件事,穆珍珍没有告诉别人,她决定回国后,自己去查一下,看看姚启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一查,真被她查出一些陈年旧事来。
萧枉的生日是公开的,穆珍珍倒推回去,大概能知道萧枉的生母怀他时是哪一年哪一月。她仔细回忆,当时是春夏之交,她肚子里怀着容家钰,正处在孕中期,姚启莲还在学校念大一,六月底放暑假后,他去了慷特葆总部实习,就在容晟哲手底下做事。
春节后,穆珍珍找人喝茶,那是一位大姐,当年在慷特葆做行政方面的工作,工位就在容晟哲办公室外的大开间。穆珍珍给过对方一些好处,让大姐帮忙盯着容晟哲,大姐也不辱使命,的确给她传递过一些信息。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那些信息,穆珍珍自己已经忘掉了,这会儿再问起,大姐也很迷茫,想了老半天,才说:“那年夏天……我和你说过的呀,就是有个小秘书,和容经理走得比较近,不过我和你说了以后,就过了半个月吧,那姑娘就辞职了,听说还是回的老家,你好像也没放在心上,而且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别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穆珍珍问:“姚启莲认得那个小秘书吗?”
“认得呀。”大姐说,“他俩年纪就差了三四岁,经常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小秘书知道姚启莲的身份吗?”
“那肯定不知道,姚启莲嘴巴很严的,他实习的时候,连我都不知道。”
穆珍珍想了想,问:“你还记得那个小秘书的名字吗?或是姓什么?”
“名字……”大姐又回忆起来,“这都二十年了,我想想啊,好像是姓……萧,萧什么来着……”
听到对方姓“萧”,穆珍珍心头巨震,一颗心凉得彻底,她闭了闭眼睛,没有让大姐发现她的震惊。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穆珍珍说。
萧枉和容修诚的亲子鉴定是穆珍珍找人做的,那家机构还留着萧枉的血样,穆珍珍找了个机会,和容晟哲一起去参加体检,顺利地拿到丈夫的血样,又一次送去那家鉴定机构,做亲子鉴定。
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样本一(容晟哲)和样本二(萧枉)有99.9999%的概率,是一对亲父子。
拿着鉴定报告,穆珍珍看笑了,她想事情怎么会如此荒诞?当初她还是问了专家,才拿公公的血样去和萧枉对比。
老头子和萧枉有亲缘关系,所有人都觉得在意料之内,谁能想到呢?容修诚的确是萧枉的亲爷爷,但姚启莲并不是萧枉的亲爸爸呀!
那一天,穆珍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再看到满脸堆笑的容晟哲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那天是元宵节,容家有聚餐,不仅是容晟哲,所有的容家人都很开心,简直像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容修诚凭空多了一个孙子,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傅妍姝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终于赶跑了姚启莲,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晟哲知道自己离接班不远,聚餐时喝了点酒,还来向穆珍珍求欢,穆珍珍心中厌恶不已,推开他,冷冷地说:“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容晟哲生气:“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怎么老不让我碰?”
穆珍珍才四十五岁,身材容貌一直保养得很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容晟哲,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容晟哲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
穆珍珍说:“滚。”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过亲密行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穆珍珍心里自然是恨的,她恨容晟哲,恨姚启莲,恨那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也恨萧枉这个野种。
她终于能够理解傅妍姝对姚启莲的恨意,深深地共情,就是没想到,自己也会碰到这种事。
她可是穆珍珍!是全国老百姓家喻户晓的女演员,她为慷特葆做了二十年的代言人,兢兢业业地演戏、拍戏,爱惜着自己的羽毛,与容晟哲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永远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结果呢?她得到了什么?
只有背叛!
愤怒之余,穆珍珍又开始思考,姚启莲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继续隐瞒着萧枉的身份,意欲何为?
穆珍珍猜测,他们是想等待更好的时机,彻底地掀翻容晟哲,抢走原本就该属于容家钰的一切。
容家钰,是她唯一的儿子,穆珍珍想,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容家所有的一切,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只能是容家钰的!
萧枉本来就不该存在,二十年前,他就该消失了。
——
容家钰在英国待了一年,暑假时回到钱塘,惊讶地发现,父母已经分居,穆珍珍搬去了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容家钰不明白她与父亲之间碰到了什么问题,问问她,穆珍珍也不愿回答。
容家钰只能两头跑,这天,他住在母亲家,保姆阿姨做了晚餐,母子二人一起用餐,穆珍珍看着面前越发俊美的儿子,问:“你和宋文静,现在还有联系吗?”
容家钰一愣,说:“没有,一年多没联系了。”
穆珍珍说:“她爸爸前几天来找我,告诉我,宋文静考上了北电,想和我签约。”
容家钰沉默。
“我在网上找到了宋文静的考试信息,她的专业课排名很靠前,你看了吗?”
容家钰说:“看了。”
“我之前就说过,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天生能吃演员这碗饭,签了她,咱们不亏。”穆珍珍给儿子盛了一碗汤,说,“你看看,哪天给她打个电话,约她出来聊一聊。”
容家钰说:“我已经和她绝交了。”
穆珍珍失笑:“绝交了,你还去网上搜她信息?”
容家钰:“……”
“还有一件事。”穆珍珍说,“宋文静最近和萧枉走得很近,萧枉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去的是美国,你呢,又在英国,几年之内,你俩都没什么机会见面,趁他走之前,你可以和他见一面。”
容家钰皱眉:“为什么要和他见面?”
“修复一下感情嘛,他可是你的亲堂弟。”穆珍珍笑了笑,“虽然我们去年就知道了,但事情公开以后,你还没见过他吧?现在再见面,感觉肯定会不一样。家钰,你和萧枉的生日其实只差了四个月,如果不是姚启莲瞒得那么好,你和萧枉,本来是可以从小一起长大的。”
容家钰默默喝汤,没有回答。
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殷卫军被害时,他看了新闻,姚启莲召开新闻发布会时,他也在网上看了直播。
容家钰还没满二十岁,对于家里发生的这些事,他很难说理解或是接受,但他是个既得利益者,对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所有行为,他只能选择沉默。
“我就是给你一个建议。”穆珍珍说,“无论如何,你先约一下宋文静吧,再看看能不能把萧枉也约出来。我给你弄一份经纪合同,你拿去给宋文静看,条款可能会严苛一些,你就和她说,你愿意给她爸爸提供一些经济上的帮助,她一定会同意的。”
容家钰抬头看向母亲:“我?提供帮助?”
“对。”穆珍珍说,“别说是我,也别说是你爸,儿子,追女孩子要聪明一点,你帮了她,她才会记得你。”
——
宋文静最近很烦恼。
姚叔叔已经买好了他和萧枉去美国的机票,八月十八号出发,就在她生日后的第五天。
只有十几天了,宋文静每天数着日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恨不得买个笼子把萧枉关在里头,不让他离开。
她开始缠着萧枉,每天从早到晚地和他黏在一起,陪他复健,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看小说、一起听歌、一起打游戏……辛阿姨都看不下去了,吐槽道:“谁家表兄妹是和你俩这样的?”
宋文静说:“贾宝玉和林黛玉啊。”
萧枉:“……”
最夸张的是,萧枉下午回房午睡,宋文静也会抱着枕头和小被子跑去他房间,说要和他一起睡。
萧枉:“???”
他难以接受:“你回你自己房间睡嘛。”
宋文静说:“不要,我房间空调制冷效果不好。”
萧枉说:“那你可以换一个房间,不是还有一个空房间么?”
宋文静说:“我不喜欢那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太老气了。”
萧枉问:“你房间空调不好,你晚上怎么睡的?”
宋文静说:“晚上有温差呀,没有下午这么热,晚上我能睡得着。”
萧枉说:“要么……你睡我这儿,我去你房间睡?”
“不要嘛。”宋文静一边说,一边麻溜儿地爬上床,把枕头放在萧枉的枕头旁边,说,“你看,你的床这么大,咱俩又瘦,我保证会离你很远很远,绝不会来打扰你。”
萧枉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在他的床上躺下,还是侧卧着,正面对着他,她展开小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说:“午安啦,萧枉。”
萧枉:“…………”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睡得着,反正,他是肯定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回忆杀就快结束咯,可能明天,最晚后天。
搓手手,准备全面收尾!
明天继续~
第83章
房里拉着窗帘, 昏暗清凉,阻隔掉了室外的艳阳,还有午后闷热的空气。
气象预报说,这天会有雷阵雨。
不知何时, 窗外刺眼的日光暗了下来, 呼啦啦的风声随即响起, 窗帘缝隙间亮起闪电的光芒,短暂的寂静后, 远处惊雷炸响——轰隆隆!紧接着, 滂沱大雨哗哗落下。
大床上, 宋文静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他背对着她,身子几乎贴着床沿, 离她真有十万八千里。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宋文静能感受到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样的同床而眠已经无法让她满足, 她支起上身,悄悄地向着萧枉挪过去,与他的背脊将碰未碰时,才停下动作。
她伸长脖子,去看萧枉的睡颜。
他闭着眼,似乎睡得很熟,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宋文静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痴痴地看着萧枉的脸庞,目光掠过他凌厉的眉峰、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她咬了咬下嘴唇, 有点儿口干舌燥,心里的欲望是那么清晰,想抱住他,手脚并用的那种抱,想触摸他的身体,感受他的体温,最最想的就是……亲他的嘴。
是不是太过分了?
宋文静心虚地想着,这样“欺负”萧枉,他会生气的吧?
可他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呀,最快也要一年后的暑假才能见面,还不许她给自己留个安慰奖吗?
宋文静嘟起嘴巴,隔空对着萧枉的脸颊无声地“么么”了两下,么完后她害臊了,又觉得有趣,见萧枉毫无动静,她抬起右手,将手虚虚搭在他的腰部上方,闭上眼,噘着嘴,想象自己正抱着他,与他缠绵亲吻。
就在这时,萧枉的右胳膊动了一下,碰到了宋文静悬空的右手,她吓了一跳,飞快地收回手,一时没保持住平衡,仰面倒在床上。
床垫小小地震动了一下,宋文静羞得大气都不敢出,僵硬地躺了好一会儿,见萧枉没醒,才轻手轻脚地拉上小被子,恢复到正常的侧卧姿势。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背对着她的萧枉已经睁开了眼睛。
——
容家钰的电话打来时,宋文静正陪着萧枉在小区内的小公园练习走路。
那是个傍晚,西边的天空中火烧云燃得正盛,气温降了几度,萧枉支着手杖,沿着游步道的内侧慢吞吞地走着。
他走得越来越稳了,气定神闲,步态从容,宋文静笑他很像一个遛弯的老头儿,萧枉也不恼,还装着老头儿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说笑归说笑,宋文静还是会小心地护在他身边。这个时点,放暑假的小孩儿都出来玩了,骑着滑板车、平衡车在公园里横冲直撞,宋文静怕他们会撞到萧枉。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她掏出手机,看到了屏幕上“容家钰”的名字。
宋文静吃了一惊,容家钰不是把她拉黑了吗?
铃声响个不停,她把手机拿给萧枉看,问:“我要接吗?”
萧枉也很惊讶,想了想,说:“接吧。”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宋文静接起电话:“喂?”
手机那端真的传来容家钰的声音,他的声线偏清亮,和萧枉低沉的嗓音很不一样:“Hello,小宋学妹,还记得我吗?”
宋文静冷静地叫他:“容学长,你好。”
“你好。”容家钰说,“好久没联系了,小宋学妹,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考试信息,你已经收到北电的录取通知书了吧?”
“嗯,收到了。”宋文静说,“容学长,你找我什么事?”
容家钰说:“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我说过的,我妈妈公司的经纪约依旧有效,等你高考结束,我会来找你。”
宋文静:“……”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事关容家、宋家、姚启莲和萧枉,容家钰居然还会想着与她签约。
关于签约穆珍珍的公司,宋文静其实早就放弃了,肯定不会主动去找对方,可当容家钰来找她时,她心里还是会产生波动。
容家钰说:“找个时间,我们当面聊,行吗?我请你吃饭,顺便给你看看合同。”
“我……”宋文静看着萧枉,应不下来。
容家钰说:“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怕我骗你?放心吧,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是向我道歉了吗?我可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
对于容家钰,宋文静的观感十分复杂,当初,容学长的确帮了她很多忙,而她也的确利用过对方,最后闹成那样,她心里是有愧的。
她说:“容学长,我并不排斥签约,但我想先问一下,这次有没有附加条件,比如,必须要我和萧枉绝交之类,如果有,就……算了吧。”
萧枉本来在看那些奔跑的小孩,听到这句话,眼神又转了回来,落在宋文静脸上。
“你放心,没有这样的附加条件。”容家钰语气诚恳,“宋文静,我是想帮你。我知道你爸爸的工厂遇到了困难,你应该也想为他分担一下吧?我和我妈妈都觉得你很有天赋,和你签约后,公司会安排你进组拍戏,先从一些配角演起。一开始片酬不多,可能只有几万块钱,等你演上了主角,片酬啊,商务啊,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爸爸的经济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他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宋文静面临的困境,他们家的确需要钱,父亲欠下的债务不是靠普通的工资就能还完的,只有像演员这样的职业,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积累财富,而想做演员,首先就得签约一家靠谱的经纪公司。
宋文静还未入学,没有靠山,也没有演戏经历,若让她自己去找公司签约,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难免心动,思考了一下,说:“好吧,我们见面聊,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去见你。”
“好。”容家钰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宋文静问:“什么忙?”
容家钰说:“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和萧枉还有联系,嗯……我很想见他,你能帮我约他吗?这次见面,让他一起来,就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顿饭。”
公园里环境嘈杂,萧枉听不见容家钰说的话,见宋文静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他皱了皱眉。
宋文静问:“你为什么想见他?”
萧枉:“?”
容家钰说:“因为……他是我堂弟啊。以前和他见了这么多次面,还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是我的堂弟。我月底就要去英国了,听我爷爷说,萧枉也要去美国读大学,所以我想趁我俩出发前见一面,这次要是见不着,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宋文静说:“我帮你问问他吧,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去。”
“行。”容家钰说,“你和他讲,血浓于水,我和他以前是有过误会,当时是我太幼稚,做得过分了些,所以想当面向他道个歉。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和他是嫡亲的堂兄弟,这血缘关系真的很近,希望他能原谅我,赏个脸,出来吃顿饭。”
宋文静说:“好,我会和他说的。”
容家钰:“谢了,我定好时间地点,发消息给你。”
通话结束了,宋文静看着萧枉,说:“容家钰约我见面,想让我签约他们家的经纪公司。”
萧枉问:“你想签吗?”
宋文静垂下眼:“想签。”
萧枉并不意外。
宋文静解释道:“他妈妈的公司签了好多个头部艺人,每一个的资源都很多,而我,需要钱。”
萧枉说:“我不反对,你可以先去和他聊聊,看看合同再做决定。”
宋文静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容家钰想见你,让我帮忙约你,他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问他为什么想见我,他怎么说?”
宋文静说:“他说,因为你是他的堂弟,他以前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层关系,还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所以想当面向你道歉。他说,他知道你马上要去美国了,他也要去英国,就想着在出发前和你见一面。”
萧枉像是在思考。
宋文静问:“你会去吗?”
萧枉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想好。”
宋文静猜到了,萧枉并不愿意和容家钰见面,原因有很多。
第一个原因,容家钰在慷诚刁难过萧枉,在发现宋文静和萧枉关系亲近后,容家钰便动用手段,将萧枉转回了E班。
他明明知道陶凯宁就在那里,也知道陶凯宁和萧枉不对付,但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萧枉的腿疾,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不高兴了。
第二个原因,容家钰的父亲容晟哲和姚启莲是竞争关系,姚叔叔为了萧枉,已经从慷特葆辞职了,连股份都转给了容晟哲,作为这两个人的儿子,萧枉怎么能做到和容家钰兄友弟恭?
至于第三个原因,那是个传闻,宋文静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说爷爷殷卫军的死,也许是容家人的责任。
宋文静无从验证传闻的真假,在这个阶段,她其实并不怎么相信,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涉黑事件,会在现实世界里真实发生。
总而言之,萧枉和容家钰虽是一对堂兄弟,但基于他俩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以及双方父亲间的利益冲突,宋文静完全可以理解——萧枉讨厌容家钰。
她没再劝他,萧枉也无心练习,和宋文静一起上楼回家。
晚上,容家钰给宋文静发来了见面日期和地点,地点是在一家位于景区半山腰的高端餐厅,那家餐厅人均消费不低,观景平台还能俯瞰钱塘城景,只是那日期很奇怪,居然是宋文静生日当天。
宋文静回他:
【宋文静】:学长,能改个日期吗?13号那天我不方便出来。
【容家钰】:可以啊,我本来还想顺便帮你过个生日,你想提前还是延后?
【宋文静】:延后吧。
【容家钰】:OK,那就8月14号,周一晚上,可以吗?
【宋文静】:中午,行吗?
【容家钰】:行,14号中午,12点,不见不散。
【宋文静】:好的,我会准时过去。
【容家钰】:萧枉会来吧?
【宋文静】:我再和他确认一下。
【容家钰】:拜托你了,我真的很想见他。
放下手机,宋文静来到萧枉房间,把定好了的时间地点说给他听。
萧枉在桌边用电脑,沉默不语,宋文静坐在床上,问:“你真的不去吗?”
萧枉转过头来,反问:“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只是觉得,就是吃顿饭。”宋文静说,“我知道你爸爸和他爸爸之间有矛盾,但你们……的确是堂兄弟,容家钰以前是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想和你见一面,我还蛮能理解的。你要是怕有危险,我们可以让曹叔叔和牛叔叔陪我们一起去。”
曹叔叔和牛叔叔就是那两位保镖先生,相处半年,两小只和他们已经很熟了。
“我倒不是怕有危险,我只是觉得,我和他似乎没有见面的必要。”萧枉说,“我爸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的。这几个月容修诚一直想见我,我爸都帮我推了,说我做了手术,身体虚弱,正在休养,他不想我去和容家的任何人见面。”
宋文静问:“那你自己呢?我不说容家其他人,只说容家钰,你真的那么讨厌他吗?吃顿饭都不行?他都说了,想当面向你道个歉,你不去,会显得你很小气。”
“我不是讨厌他,我只是……”
萧枉不知该怎么向宋文静解释。
他知道的事情比宋文静多,顾虑的东西自然也比宋文静多。容家钰哪是他的堂哥?那分明是他的亲哥!
萧枉明白自己的身份其实很尴尬,他的母亲萧霏和姚启莲的母亲不一样,姚妈妈是受了容修诚的欺骗,可萧霏不是啊,萧霏是个不折不扣的第三者,她明知容晟哲已婚,穆珍珍又怀了孕,还因为自己想出国留学而和容晟哲有染,最后又因为利益的驱使诞下了萧枉。
萧枉在劝姚启莲放弃公开自己的身世时,是有私心的,害死爷爷的人是傅妍姝和容晟哲,而始作俑者是容修诚,在这次事件里,穆珍珍是无辜的。
二十年前,容晟哲和萧霏的行为已经伤害了穆珍珍,但对方并不知情,如果萧枉的身世被公之于众,全国老百姓就都知道了。
那一定会对穆珍珍造成巨大的伤害,以她的身份地位,她必然会选择和容晟哲离婚。网友们最爱吃这种豪门狗血八卦瓜,穆珍珍和容家钰还会被群嘲,萧枉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脸,为母亲的行为感到难堪与不齿,所以,他很不愿意去面对容家钰。
宋文静自然理解不了萧枉的心理,呐呐地问:“只是什么?”
萧枉说:“我只是不想在出国前再有波折,看见容家的人,我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可能过个两三年,我再和他见面,会更合适。”
宋文静说:“你其实,并不希望我和他们家的公司签约,对吧?”
萧枉说:“我没有。”
“前几年,在慷诚,你知道的,我利用过容家钰。”宋文静说,“当时我真的没办法了,也不知道你会转学过来,后来他很生气,把我拉黑了,我觉得很正常,的确是我的错。就在那段时间,我爸爸的工厂遇到了麻烦,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所以现在,他来找我签约,我还蛮意外的,他让我帮忙约你见面,我在想,他……是不是在向我释放某种信息?我爸爸的工厂是不是会有转机?”
萧枉沉默地看着宋文静,她眼神有些迷茫,双手搁在大腿上揪啊揪,睡裤裤腿都被她揪皱了。
宋文静继续说道:“你要是不去,我就只能一个人去。其实我也不想和他见面,但我想和他签约。萧枉,我和你不一样,你爸爸很有钱,已经要开新公司了,你能去美国留学,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吃穿用度,可我呢?我很久没见我爸爸了,上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我住在你家,一直在用你的钱,我心里也很难为情的呀。我没别的想法,去见容家钰,只是想签约,想早点儿拍戏挣钱。你要是真的不想见他,那我就一个人去,没关系的。”
说完后,宋文静起身离开了萧枉的房间。
萧枉在房里坐了很久,思考着宋文静说的话。
宋德源的工厂之所以会遇到麻烦,其实有多方面的原因,宋文静认为是因为她欺骗了容家钰,但在萧枉眼里,更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容晟哲在清理那些与姚启莲有关联的企业,而乔燕君当年救了萧枉,所以,宋德源是躲不掉的。
也就是说,宋家如今面临的困境,姚启莲和萧枉都有责任。
萧枉拿过手杖站起身,来到宋文静的房门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女孩儿的声音:“进来吧。”
萧枉打开房门,看到宋文静靠坐在床上看书,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宋文静眼神怯怯的,萧枉见不得她这副样子,说:“我想好了,我陪你去见容家钰。”
宋文静眨了眨眼睛,问:“真的吗?”
萧枉说:“真的。”
宋文静合上书,笑了起来:“那叫上曹叔叔和牛叔叔吧,安全一点。”
“不,不叫他们。”萧枉说,“我不想让我爸知道这件事。”
宋文静问:“为什么?”
萧枉说:“因为他很烦人,事前告诉他,他一定会反对,事后告诉他,他又会骂我,还是别让他知道了。”
宋文静:“哦。”
与容家钰见面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萧枉没打算告诉姚启莲。他并没有安全方面的顾虑,非常明白,自从姚启莲将所有股份转让给了容晟哲,容家人就再也没有动机来伤害他,那只会将姚启莲逼急,与他们鱼死网破。
几天后,宋文静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辛阿姨来做午饭时,萧枉告诉她,晚上不用来做饭,他要自己做。
萧枉还给两位保镖先生放假两天,保镖们工作大半年,从未遇见过险情,放假也是常有的事,便欣然接受了小萧先生给的福利。
萧枉在网上订了生日蛋糕,又买了生日礼物,最让宋文静意外的是,他居然买了一堆装饰气球。
下午,宋文静和萧枉并肩坐在沙发上,一块儿用打气筒打气球。
萧枉的脚掌不好用力,踩打气筒的活儿只能交给宋文静,她吭哧吭哧地给气球打气,一边打一边笑:“我真是服了你了,我是寿星哎,还要我自己来干活。”
萧枉也笑了:“失误失误,我没想到这打气筒这么难踩,早知道就不买气球了。”
“干吗不买啊?你看,多可爱,胖乎乎的。”宋文静打完一个粉色气球,递给萧枉,让他来扎。
那是一个英文字母“B”,和其他字母气球一起组合成“Happy Birthday”,另外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普通圆气球,其中有几个是亮闪闪的金属款。
两人齐心协力地忙活了半天,开始把气球往沙发后面的墙上粘。
沙发上很难踩,这活儿还是交给宋文静来干,萧枉站在两米远外指挥她:“高了高了,又低了,哎,刚好,粘吧!”
一块横版海报,粉色底,上面用花体字印着:宋文静18岁生日快乐!
底下是一排气球——Happy Birthday!——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卡生卡死,写完删,重写,再删,再重写,写了好几版,最后还是没写完,先这么贴吧
明天继续。
第84章
刚满十八岁的少女笑靥如花, 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以气球墙为背景,坐在沙发上让萧枉拍照。萧枉拍了几张后, 宋文静向他招手:“你过来, 坐我旁边。”
萧枉来到她身边坐下, 宋文静一把挽住他胳膊,说:“咱俩拍个合影, 你手长, 你来拍, 把后面的气球拍进去。”
这姿势实在亲密, 萧枉的脸色很不自然,还是拿起手机, 伸长手臂,和宋文静一起看向屏幕。
宋文静不满道:“你怎么不笑啊?”
萧枉定了定心神, 嘴角翘了起来, 于是, 小小的屏幕上,两张年轻的脸庞同时绽开笑,宋文静还把脸颊搁在萧枉肩膀上,嘟起嘴,右手在颊边比了个“V”。
她真是可爱到犯规,萧枉的脸“腾”地红了。
生日晚餐由萧枉掌勺,他已经能在灶台前站住了, 把手杖搁在厨柜旁,支起油锅,笨拙地炒着菜。
宋文静一直笑嘻嘻地待在他身边, 帮他打下手。她偷偷地打量着萧枉,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衫,底下是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一阵子没剪了,刘海都挂了下来,遮住了眉毛。辛阿姨几个月的投喂起了成效,他不像手术前那么清瘦了,虽然胳膊还是很细,但仔细看,胳膊上是有肌肉的。
宋文静悄悄地伸出小爪子,戳了戳萧枉的右上臂,他吓了一跳,锅铲都差点脱手,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宋文静耍流氓被抓包,为了掩饰尴尬,只能冲他做了个鬼脸。
萧枉:“……”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萧枉终于捣鼓出四菜一汤,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肉末茄子,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
“不好吃吗?”宋文静也夹了一筷子尝尝,咂咂嘴,说:“还行吧,稍微咸了点,嗯,好吃的!”
萧枉准备了鲜榨西瓜汁做饮料,没想到,宋文静从自己房里拿出一瓶红酒,说:“今天别喝饮料了,喝点酒吧,我前几天就买来了。”
萧枉吃了一惊:“你会喝酒吗?”
宋文静说:“会一点点,在上海集训时,我和同学们喝过几次啤酒。”
萧枉说:“你当时还没成年啊。”
“哎呀,你好古板哦,就喝点儿啤酒,能怎样啊?”宋文静研究着开瓶器,“我早就想过今年生日要喝点红酒了,从来没喝过,你喝过没?”
“没有,我也只喝过啤酒。”萧枉接过宋文静手里的开瓶器,“但我会开瓶,见我爸开过。”
他把红酒打开,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四道菜是红烧鸡翅、盐水虾、肉末茄子和炒青菜,一汤最复杂,是萧枉从姚启莲那儿学来的笋干老鸭煲,漂漂亮亮地摆了一桌。
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地坐在餐桌边,萧枉举起酒杯,说:“文静,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宋文静开心地与他碰杯,这么多年了,萧枉终于陪她过了一次生日,还那么隆重,是他为她准备的成年礼。
她抿了一口红酒,萧枉问:“好喝吗?”
“嗯……说不上来。”宋文静说,“我以为会有甜味,好像没有哎。”
萧枉也喝了一口:“还行啊,不难喝。”
宋文静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多喝点。”
两人开始吃菜,宋文静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不管好吃不好吃,统统竖起大拇指。萧枉的鸭子炖得不够酥烂,水放多了,味道还有点淡,但宋文静还是很赏脸地喝了一大碗汤,并啃掉了一整只鸭腿。
萧枉品着红酒,享受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那瓶红酒被喝掉大半瓶,宋文静喝得多,萧枉喝得少。
两人都有点醉了,脸色红扑扑的,宋文静从冰箱里捧出生日蛋糕,萧枉也从房里拿来了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整套化妆品,从水、乳、精华等护肤品,一直到眼影、口红、散粉等彩妆,盒子数都数不过来,全都装在一个红色礼盒中,清一色的大品牌。
“哇塞!”宋文静站在餐桌旁,眼睛都亮了,拿起一个个盒子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萧枉托着下巴,笑道:“你要用的嘛,带去北京慢慢用,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你这样子,我很不好意思的。”宋文静都不敢猜这些东西该值多少钱,说,“我以前只送过你一些衣服零食,还有一个书包,都不值几个钱,你这也太大方了。”
萧枉说:“没花多少钱,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宋文静瞄了他一眼,问:“以后……你对你的女朋友,也会这么大方吗?”
萧枉一愣:“啊?”
宋文静抿了抿唇:“你去美国以后,总要谈恋爱的咯。”
萧枉失笑:“谁说的?我没想过。”
宋文静说:“我看美国的青春电影,他们那边,高中生都能谈恋爱,还有毕业舞会,男生穿西装,女生穿礼服裙,可以邀请自己喜欢的人去参加舞会,好浪漫的。”
萧枉说:“我是去读大学,不是去读高中。”
宋文静说:“高中都能谈恋爱,大学更能谈了。”
萧枉说:“我真没想过这些事。”
宋文静在他身边坐下:“我和你说,六月底我去参加毕业典礼时,郑湘月告诉我,潘恒向她表白了。”
萧枉表情迷茫,问:“郑湘月……是谁?”
“啧。”宋文静无语,“F班的同学啦,你不记得了吗?”
萧枉说:“没什么印象了。”
他在F班只待了几个月,那几个月里,宋文静还是他的同桌,他完全没有必要展开其他的社交,每天去学校,都有宋文静陪着他。
“你真没劲。”宋文静失去了分享的欲望,动手拆起蛋糕盒子,“准备吹蜡烛。”
萧枉看着她的侧脸,问:“你去了北京,会谈恋爱吗?”
宋文静转了转眼珠子,坏坏地说:“会啊,电影学院里帅哥可多啦。”
萧枉不说话了,还别开了头。
宋文静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沉不住气,把脑袋伸到萧枉面前,观察他的表情。
萧枉的眼神似乎有些忧郁,还有些闪躲。
宋文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相信啦?我骗你的。”
萧枉醉眼迷蒙,柔柔地看着她:“你骗我什么了?”
宋文静说:“我没打算谈恋爱,只想好好学表演,好好拍戏。”
萧枉说:“谈恋爱这种事,哪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爱情来了,谁能挡得住?”
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萧枉接不住她的话,他不傻,当然知道她说的人,大概率就是自己。
可他给不了任何回答。
他想,宋文静还那么小,又那么漂亮,她现在是无处可去,才会住在他这里。
他俩原本就是好朋友,相处时间久了,每天你看我,我看你,朝夕相处间,也许感情就产生了一点变化。萧枉知道自己长得不丑,但他无法忽视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他是个残疾人,这辈子其实从未体验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陪宋文静出去玩。而宋文静,她即将去往北京,那是首都,有两千多万人口,茫茫人海中,耀眼如她,怎会找不到一个更优秀的男朋友?
宋文静期待地看着萧枉,可他一直沉默,一直沉默,她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萧枉张了张嘴:“那个……潘恒向郑湘月告白,然后呢?”
“啊?”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宋文静说,“然后……没有然后啊,郑湘月没答应。”
萧枉:“她为什么不答应?”
宋文静说:“因为郑湘月会留在钱塘上学,而潘恒填了成都的一所学校,郑湘月说,他俩离得太远了。”
“她说的对。”萧枉说,“钱塘离成都,的确很远。”
宋文静心里“咔嚓”一声响,嘴巴翘了起来。
她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北京离美国,更远。
生日蛋糕是抹茶口味,萧枉插上两支数字蜡烛——18,并将之点燃。
宋文静坐在蛋糕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小火苗默默许愿。
距离萧枉出国还有五天,最后的五天,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也许有点儿离经叛道,但她想试试,因为那真的就是她的生日愿望。
许愿,不就是为了让梦想成真吗?
宋文静的十八岁生日过完了。
萧枉喝了红酒,头有点晕,洗完澡后,说想早点睡觉,第二天他们还要去见容家钰,他不想让状态太糟糕。
宋文静没怎么去想容家钰的事,她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洗完后,还往身上抹了润肤乳,换上一条印满绿葡萄图案的棉质睡裙,吹干头发,刷了两遍牙,带着一身香气来到萧枉房间。
萧枉也洗过澡了,已经关了灯,正准备睡觉,房门被敲响时,他很疑惑:“文静?”
“是我。”宋文静打开房门,轻轻地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萧枉支起上身,打开床头灯:“怎么了?”
宋文静没说话,直接从床尾爬上床,萧枉惊呆了:“你……干什么?”
“嘘……”宋文静在嘴前竖起食指,“今天是我生日,我是寿星,我最大,萧枉,我想和你一起睡。”
上次是午睡,萧枉忍了,现在是黑灯瞎火的晚上,他可不敢冒险,揪着被子说:“你别开玩笑,回自己屋去睡。”
宋文静坏坏地笑着,已经爬到萧枉身边:“不要。”
她好香啊,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刚洗完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披散着,发梢已经垂在萧枉胳膊上。萧枉背脊紧贴床背,视线不经意地一扫,居然能从她的睡裙领口看进去,她……没戴胸罩。
他快疯了,一股热意直冲脑门:“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喝醉,我就是想来和你说……”宋文静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萧枉,我喜欢你。”
萧枉:“……”
宋文静说:“我知道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也要去北京了,走之前,我不想留下遗憾,就想来问问你,你喜欢我吗?”
萧枉:“……”
宋文静笑了:“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我能感觉得到。”
萧枉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艰难地说:“我马上要去美国了。”
“那又怎样?美国很了不起吗?”宋文静说,“如果你愿意和我谈恋爱,我会等你回来的。我相信你,之前,我们也分开过五年,我一直想着你,你去慷诚,不也是因为一直想着我吗?”
萧枉说:“那时候,我们还很小。”
宋文静说:“我们现在也不大呀。”
“再过几年,你就长大了。”
“所以呢?长大了,你就会变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枉解释着,“我这次出去,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就算我暑假里能回来见你,我们分开的时间也会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文静,异国恋真的不靠谱,我不想耽误你。”
宋文静热切地看着他:“但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啊。”
萧枉说:“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宋文静问,“你不喜欢我吗?”
“我……”萧枉头疼,“文静你听我说,你去北京读书,学的是表演,将来会成为一个演员,等你火了,就是一个大明星。你想想那些女明星,找的男朋友都是什么样的。我脚不好,就算矫正好了,我也做不了一个普通人,所以我们……不合适。”
宋文静想了想,在萧枉身边坐下,伸手掀开了他的被子。
萧枉想阻止,转念一想,不!就让她看!他拆了纱布以后一直穿长裤,从未让宋文静看见过他的双腿,那真的很丑,也许她看过以后,就会被吓跑了。
被子掀开了,萧枉只穿着短袖衫和内裤,他伤痕累累的双腿便出现在宋文静眼前。
她看着那两条陌生的小腿,细细的,白白的,皮肤上还坑坑洼洼,有着许多手术后留下的伤疤,还有脚踝和脚掌,外形也和普通人的双脚不一样。萧枉没撒谎,他带着两条畸形的腿脚降临人间,这辈子注定做不了一个普通人。
可宋文静并没有被吓跑,她只感到心疼,想老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何不给萧枉一副健康的身体?他明明是个那么好的人,正直又善良,长得帅,爸爸有钱,读书也很棒,如果他天生健康,能跑会跳,会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啊!
萧枉一动也不敢动,就看着宋文静抬起手,摸上了他的右腿,指腹从那些伤疤上掠过,渐渐往下,来到他的脚踝,最后是脚掌。
明明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了,为什么他的脚还是那么冰呢?
宋文静将手掌覆在他的右脚脚背上,说:“你的脚好冷啊。”
萧枉说:“那是因为我的脚血液循环不太好。”
“会痒吗?”宋文静挠了挠他的脚底板。
萧枉把脚一缩,闭上眼睛,说:“会痒,也会疼,走久了还会麻,会酸,所以我没办法走很多路,做再多手术也没用。”
宋文静噘了噘嘴,又把被子盖上了。
萧枉刚松了一口气,就见那女孩再次向他靠近,这一回,她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也没再让他开口说话,因为,她的唇直接印在了他的唇上。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萧枉整个人弹了一下,就像一条突然从水里被拍上岸的鱼。他想挣扎,想反抗,却又力不从心,他是男生,当然是够力气推开她的,为什么不推呢?为什么呢?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少女柔软的嘴唇在少年的唇瓣上碾磨,还用牙齿去咬他,她的吻不得章法,青涩却甘甜,似乎并没有想得到更多,萧枉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的腰,居然也小小地回应了一下。
他像是中了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觉得像在做梦,一个美梦,可当宋文静将手摸到那不该摸的地方时,萧枉浑身一颤,梦醒了。
真羞耻啊!他的冲动被她发现了,之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彻底地变成了笑话。萧枉硬下心肠,双手捉住宋文静的两条胳膊,微微用力,将她推开。
紧贴的双唇被迫松开,宋文静喘着气,不解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鲜红欲滴,还泛着莹润的光,萧枉逼自己冷静下来,整了整揉皱了的上衣,说:“文静,够了。”
宋文静问:“我们真的不能谈恋爱吗?”
“不能。”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能看见那直白的、浓烈的情感,而他,却只能说出狠心的话,“文静,我们不合适,未来,你一定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人。”
宋文静说:“萧枉,你就是一个胆小鬼。”
说完后,她爬下床,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我又没写完,啊啊啊我继续写,半夜里再放一章,一定要把它写完!
这几天死磕这段回忆杀收尾部分,已经快疯魔了。
第85章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萧枉关掉台灯,让自己再次陷入黑暗。
他失眠了。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闭上眼睛,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抹触感。
柔软的, 香甜的, 还有被她轻咬时, 那微微的刺痛。
萧枉翻了个身,两只手无处安放, 回忆起刚才接吻时, 他还搂住了她的腰, 幸好她穿的是睡裙, 如果只是一件上衣,他的手估计早就探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要坚定。
他才十九岁, 看似衣食无忧, 实则一无所有, 至今还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当所有事情都需要仰仗姚启莲帮忙完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谈感情?
他不是个胆小鬼,只是想得比较多。
萧枉给自己定下三个目标,第一,治好双腿,能脱离手杖,相对正常地走路;第二, 完成学业,真正地学到东西;第三,辅助姚启莲运营新公司, 毕业后回国,在公司里站稳脚跟,自己挣钱,独立生活。
他想,当这三个目标全部完成,他才会拥有靠近宋文静的勇气。
那也许要花费很多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宋文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明星,身边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
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幸福,他就会替她感到开心。
——
翌日清晨,萧枉做了无数遍思想斗争,才鼓足勇气来到客厅,他以为又会碰上宋文静的冷脸,没想到,女孩儿看到他后,像是无事发生般,快乐地与他打招呼:“萧枉,早上好!”
“早上好。”萧枉拄着手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把两盘早餐端到餐桌上,问,“你做早饭了?”
“对啊,冰箱里有奶黄包,我就蒸了几个。”宋文静又把牛奶和煎蛋拿出来,“你傻站着干吗?刷牙了没?刷过了就来吃吧。”
萧枉走去餐桌边坐下,宋文静已经吃起了奶黄包,看着他的脸庞,问:“你昨晚没睡好吗?都有黑眼圈了。”
萧枉:“……”
他很想问:咱俩都那样了,你能睡得着吗?
宋文静吃得津津有味,说:“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喝醉了,胡说八道呢。”
萧枉心想:昨晚你除了脸有点红,可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啊。
“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表白了,你也拒绝了。”宋文静说,“那OK啊,过几天你就直接飞走吧,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枉:“……”
“但是你放暑假还是要回来看我的哟。”宋文静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许赖账。”
萧枉总算逮着一个能回答的问题,点头道:“我会回来看你的。”
宋文静甜甜地笑了起来:“快吃吧,包子要凉了。”
十一点整,两人离开家,准备打车去餐厅。
近正午的时点,室外烈日炎炎,气温高达39度,萧枉只是走到小区大门外,已经热得出了一身汗。
为了见容家钰,他穿上了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宋文静没有特别打扮,连妆都没化,只是扎起马尾辫,穿着T恤衫牛仔裤,手里还打着一把遮阳伞。
等车时,她把伞举得高高的,让萧枉也能躲在伞下,萧枉看她举得吃力,左手接过雨伞,说:“我来撑吧。”
来了一辆空出租车,两人坐上后排,宋文静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子便上了路。
半道上,她意外地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这几个月,宋德源并没有一直待在钱塘,宋文静已经两个多月没和他见面了,她接起电话:“喂,爸爸?”
“文静,是我。”宋德源的声音哑哑的,能听出他的疲惫,“你今天在萧枉家吗?我去给你送点钱。”
“送钱?送什么钱?”宋文静说,“我现在不在萧枉家,我和他出去有点事,中午要在外面吃饭。”
宋德源说:“昨天是你生日,我本来是昨天去见你的,想了想,你们年轻人可能安排了活动,就没去。我攒了点钱,给你做学费,还有生活费,钱不多,就一万块,我知道北京物价高,你先用着,以后我再想办法。”
宋文静心里一软,爸爸还记得她的生日,还给她攒了学费,她鼻子酸酸的,说:“谢谢爸爸,你晚上在哪儿啊?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吃饭就算了,你中午在哪儿吃饭?我给你把钱送过去。我下午就要去外地了,待不久。”
“啊?”宋文静说,“那要么……你打到我卡上?我们下次再见面。”
“打不了。”宋德源说,“我欠着钱呢,人家都去法院起诉我了,我账上不能有钱,一有钱就会被冻结,手里只有现金,要当面交给你。”
宋文静说:“我去吃饭的餐厅挺远的,在一个半山腰上,你过去会不会不方便啊?”
“不会。”宋德源的声音在打颤,“我有车,朋友借我开的,你把地址给我,我过去找你。”
宋文静觉得父亲的语气怪怪的,但没往深处想,毕竟这大半年来,宋德源像个过街老鼠般地躲债,整个人的精气神早就没了,明明才四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看起来更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宋文静把餐厅地址告诉给父亲,宋德源说他先去吃个饭,大概下午一点多赶到餐厅。
见她挂了电话,萧枉问:“你爸爸等会要来?”
“嗯。”宋文静说,“他说给我攒了点学费,是现金,只能当面拿给我。”
萧枉说:“我很久没见他了。”
“你见到他,会认不出来的。”宋文静蔫蔫的,“他现在变得很老很老,我见到他都要吓一跳。”
出租车开进了大景区,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最后在一片不大的建筑群前停下了。
司机说:“到了。”
两人下了车,宋文静看看周围,正午时分的阳光格外猛烈,天空蓝得刺眼,这是半山腰,前方有一片空地,被划为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车。
盘山路的左边,那片建筑群依山而建,有不止一家餐厅,还有民宿。而路的右边就是悬崖,装有护栏,下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山脚下则是半个钱塘城的城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据说,夜里在这里用餐,能看到极漂亮的夜景。
萧枉叫她:“文静,进去吧,快到十二点了。”
宋文静回过神来:“哦,好。”
两人进到餐厅,容家钰已经到了,订了一间视野很好的小包厢。
在英国待了一年的容少爷褪去了学生气,穿得又帅又潮,头发还烫染过,依旧面如冠玉,眉眼精致,他向着宋文静招手:“小宋学妹,萧枉,这里!”
一年未见,最后的那次见面还很不愉快,再次相见,宋文静难免紧张,叫他:“容学长好。”
“行啦,别这么客气,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和我说话的。”容家钰起身招呼他们,目光又落在萧枉身上,“嗨,萧枉,好久不见,你变帅了很多嘛,走路也更好了,已经不需要用拐杖了?”
萧枉拄着手杖微笑:“对,今年又做了一次手术,不需要用拐杖了。”
容家钰:“恭喜你啊。”
萧枉:“谢谢。”
三人在桌边坐下,萧枉和宋文静并排坐,容家钰坐在他们对面,他把菜单递给宋文静:“小宋学妹,你来点菜?”
“不了不了。”宋文静说,“容学长,你点吧,我们什么都吃。”
“行,那我来点。”容家钰翻开菜单后,像是想起一件事,又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宋文静,“这是经纪合同,你先看一下,我慢慢点菜。”
“好。”宋文静接过合同,翻看起来。
来之前,萧枉就提醒过她,不要轻易地答应合同条款,艺人和经纪公司闹解约的新闻层出不穷,到时候可以让姚启莲新公司的法务帮她把把关。
格式合同条款众多,片酬分成那块特别复杂,宋文静看不懂,但她能看懂合同年限,翻到年限那一页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合同有效期为二十年。
“二十年?!”宋文静震惊地看着容家钰,“容学长,要签二十年吗?”
萧枉神色凝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容家钰说:“对啊,二十年。是这样的,我知道你爸爸经济上有困难,如果你和我们签约,我愿意先预支你一笔报酬,你想自己拿来用也可以,去帮你爸爸还债也可以,金额好商量,但肯定有几百万,所以,为了对冲风险,合同年限就必须拉长。”
他的话说得很明白了,这哪是什么经纪合同?这就是一份卖身契。
宋文静十分纠结。
如果她无牵无挂,这样的合同,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她的确想帮帮爸爸,那几百万的预支报酬也的确很诱人,只是……为了帮爸爸,就要搭上自己的二十年,这真的值得吗?
二十年后,她都三十八岁了,表演生命中最好的二十年,全赌在穆珍珍的公司,这要是签得不对,她就完蛋了呀。
这时,萧枉插嘴道:“如果她不需要那笔预支报酬呢?就按正常的片酬分成,应该不用签那么久吧?”
宋文静也看向容家钰。
容家钰说:“那就……十年?”
宋文静问:“五年,可以吗?”
容家钰笑了:“小宋学妹,你还有四年大学没读呢,这四年里你必须要去上课的,不可能一直在拍戏。大学毕业后,只剩一年了,你说不定已经演出一些名堂来了,然后就打算和我解约吗?”
“我没这么想。”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十年也有点久。”
容家钰说:“你好像对我很没有信心,是觉得我会雪藏你,还是会给你安排一些稀烂的资源?宋文静,我签你,是想捧你,让你演女主角。我敢向你保证,到你二十四五岁时,你至少能得一个三大奖的视后。”
宋文静并不会被他画的饼蛊惑。在上海集训时,她就听说过一些圈子里的事,很明白,听话,才能被捧,尤其是他们这些毫无背景的小艺人。
有个和她同龄的男考生,已经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他很坦然地承认,自己已经跟了一个富婆姐姐两年多,那个富婆姐姐只比他妈妈小四岁。
而容家钰,也是对宋文静动过心思的,她哪儿敢信他?
萧枉问容家钰:“我们能把合同拿回去慢慢看吗?一时半会儿的,也看不明白。”
容家钰眼皮子一跳,“我们”那两个字让他不爽了。
他没发作,说:“可以啊,不过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件事是我在弄,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做,最好在我走之前给我一个回信。”
宋文静说:“好,我回头看完了,就和你说。”
经纪合同的话题告一段落,容家钰点的菜陆续上桌,三人边吃边聊。
容家钰和萧枉拉起了家常:“爷爷很想见你,你怎么不去看看他?”
萧枉说:“我之前一直在卧床休养,最近才能下地走路。”
“什么时候去美国?”
“和你一样,再过几天,机票已经买好了。”
“你爸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他准备创业了,开一个什么……科技公司?”
“对,科技公司,租的办公楼还在装修,我爸也不急。”
容家钰吃了一筷子菜,看着萧枉:“他怎么不继续做保健品啊?这么多年的经验,不是浪费了吗?”
萧枉说:“因为我喜欢科技领域的东西,是我给他的建议。”
容家钰说:“我们家的人都没想到,我小叔快四十岁的人了,居然会一头冲进高科技行业。”
萧枉说:“其实,他自己是想开一家餐厅。”
容家钰一愣,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真的假的?”
萧枉也笑了:“真的。”
容家钰乐坏了,笑了一阵子后,说:“萧枉,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我弟弟。”
这话很刺耳,萧枉不动声色:“对,我也没想到,我爸开了新闻发布会,我才知道我是你堂弟。前些年,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一直叫他‘姚叔叔’。”
容家钰笑笑:“那他瞒得可真好。”
萧枉说:“还不是,没瞒住。”
容家钰不笑了。
——
餐厅外的那片停车场中,宋德源的车已经到了。
那是一辆黑色大众,他坐在车里,冷气打到最高档,温度低得吓人,但他额头上还是源源不断地冒着汗水,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宋德源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当他答应做这件事时,就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抖着手,点起一支烟,将车窗降下一道缝,在车厢里吞云吐雾起来,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穆珍珍说的那些话:
“签约只是小事,宋文静那么优秀,我当然愿意和她签约呀。”
“宋厂长,我听说,你现在生意上碰到了困难,是吗?”
“你欠了多少钱啊?”
“九百多万?还好嘛,也不是特别大的一笔钱。”
“我最近,想找人做一件事,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一次性帮你把债还清。至于你以后想继续做那个工厂,还是想做点别的,都和我没关系。只是,我要做的那件事有些危险,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晚上到这个地方来找我,到时候我和你详聊。”
“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
餐厅里,午餐已近尾声。
这顿饭吃得不仅不尴尬,气氛还很融洽,容家钰开朗又健谈,向萧枉分享了许多自己留学时的经验,还给他推荐了一些好用的物品,说国外不好买,最好从国内带出去。
宋文静已经收到父亲发来的消息,说他在停车场等他们,她没急着离开,毕竟容家钰才是请客的那个人。
终于,容家钰拿起湿巾擦擦嘴,喝掉最后一口饮料,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份点心?”
“不用了,吃饱了。”宋文静说,“今天的菜很好吃,谢谢学长的招待。”
“不客气。”容家钰说,“你们怎么下山?我开车来的,这儿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去吧?”
宋文静说:“谢谢,不用了,我爸爸在外面等我,我们坐他的车回去。”
容家钰很意外:“你爸爸在外面?怎么不叫他进来一起吃饭?”
宋文静说:“他刚到,已经吃过饭了。”
“行吧,那今天就聚到这儿。”容家钰看着桌对面的男孩女孩,神态很是诚恳,“萧枉,宋文静,下次再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祝你们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萧枉说:“谢谢,我也祝你一切顺利。”
容家钰又看向宋文静:“学妹,你回去后好好看看合同,决定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安排签约。”
宋文静:“好的,学长。”
三人离开餐厅,来到室外后,容家钰眯了眯眼睛,手搭凉棚,说:“真热啊。”
他掏出一包烟,问萧枉:“抽吗?”
萧枉摇头:“我不会,谢谢。”
容家钰抽出一支烟点上,宋文静撑起遮阳伞,三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萧枉拄着手杖,走得缓慢,容家钰走在他身边,问:“你以后要一直用这个走路吗?”
“不一定,我还要再做一次手术。”萧枉说,“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也许,我就能脱拐了。”
容家钰说:“那很好啊,下次手术是在美国做吗?”
萧枉说:“对,应该是在美国做。”
宋文静不认得爸爸借来的车是哪辆,走得稍快了些,宋德源远远地看到女儿,降下车窗,向她招手:“文静!”
“爸爸!”
宋文静小跑去车边,正要拉后排车门,听到宋德源说:“你先别上车,我调个头。”
“哦。”宋文静乖乖地退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爸爸说话。
容家钰也走到自己车边,萧枉拄着手杖站在路边等待,容家钰见宋德源发动了车子,便也准备上车,还向萧枉挥了挥手:“我先走了,萧枉,下次见。”
萧枉说:“下次见。”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容家钰手里的那支烟还没抽完,就看见宋德源驾驶的黑色轿车以一种不寻常的加速度冲了出去,车头对着的方向竟是独自站在路边的萧枉。
一切是那么突然,容家钰心里第一个反应是:糟糕!这是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路的那边是悬崖,容家钰会开车,知道以这样的行驶轨迹,当头撞上后,车子必定会把萧枉撞下悬崖,那神仙来了,萧枉也难活命。
他对着萧枉大叫:“小心!!”
而宋文静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车向着萧枉冲去,她也喊了起来:“跑啊!!”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那里,其实是可以躲开的,往边上一跑就行。可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是萧枉,他拄着手杖,行动迟缓,面对着一辆急速驶来的轿车,根本没有躲开的能力。
萧枉脚步踉跄,抬起头时,车头已在眼前,他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后面那张陌生又扭曲的脸庞。
宋叔叔。在最后一刻,萧枉心想——小时候,你是抱过我的。
宋德源眼睛血红,也盯着萧枉,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咬了咬牙,往右边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的行驶方向便有了偏差。饶是如此,宋文静最不愿看见的一幕还是发生了——“砰”的一声巨响,车头左前方重重地撞到了萧枉,他摔在地上,车子却没停,左前轮又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被撞倒时,萧枉听到了自己身上传来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又被汽车的引擎声吞没,很快,剧烈的疼痛汹涌而至,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从宋文静的角度,看不见车子轧到了萧枉的哪里,只能看到整辆车颠了一下,颠得她肝胆俱裂,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撞击声,汽车冲破护栏,没有刹车,从悬崖上飞了出去。
宋文静尖叫起来:“啊——”
“砰”,“砰”,“砰”,连着几声巨响,惊起一群飞鸟,接着,一切回归平静。
容家钰目睹了这一切,惊呆了。
视野中,只有萧枉躺在地上,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跪在他身边,抖着手将他的上身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他,萧枉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角还溢出一丝血水,宋文静哭着叫他:“萧枉,萧枉……”
她已经知道了,车轮轧过了萧枉的双腿,鲜血正从黑色裤子上不停地渗出来,她不敢去触碰,怕他伤得更严重。
“萧枉,你不要死,不要死,你不会有事的……”宋文静用手指抹去他嘴角的血迹,已是泣不成声,“我不用你暑假回来看我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该叫你来的,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好不好?呜呜呜呜……萧枉,答应我,活下去,好不好……”
餐厅和民宿的客人听到巨响,纷纷走了出来,站在悬崖边,探着脖子看那辆摔下去的轿车,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该怎么把车吊起来。
宋文静也转头看向悬崖,黑色轿车落在森林中,被树木掩映着,爸爸生死未卜,萧枉又奄奄一息,宋文静哭得快崩溃了,无助地看向正在打电话的容家钰。
容家钰已经冷静下来,拨通了120和110,他是目击者,详细地向接线员讲述了事故经过。
打完这些电话,他又给姚启莲打电话:“小叔,是我,家钰,你仔细听我说,萧枉出车祸了……”
警车来得最早,容家钰站在悬崖边,指着下面的车,对警察复述事发经过。
过了十几分钟,两辆救护车鸣笛而来,随车医生将昏迷的萧枉抬进车里,简单检查后,说:“生命体征平稳,全身有多处骨折,他有咯血症状,估计肺部也有挫伤,来一个家属,随车走。”
宋文静想都没想:“我是他家属,我去。”
容家钰拉住她,指指悬崖:“你爸还没救上来呢!你得在这儿等着!我去吧,医生,我是他堂哥。”
宋文静嘴巴一瘪,又哭了起来。
救护车把萧枉拉走了,容家钰也在车上,宋文静留在原地,警察陪着她,等吊车上山来救人。
那几个小时,宋文静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呆呆地坐在路边,望着那片悬崖,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想不通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车子失灵了吗?还是爸爸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萧枉有什么矛盾?没有啊,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
一边是爸爸,加害者,一边是萧枉,受害者,她夹在中间,算什么?
救援难度很大,一直到晚上,那辆黑色轿车才被吊上来,医护人员等在旁边,第一时间上去救人,但因为救援时间耽误得太久,宋德源失血严重,已经陷入休克。
救护车将他送去医院抢救,在半路上,宋德源咽气了。
随车医生不忍心地看着那年轻的女孩,说:“节哀。”
宋文静面无表情,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竟没有眼泪流下来。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从那以后,萧枉就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下一章回到现在时,后续的事情会零散着写,不会再有这种大段的回忆杀啦!
明天继续~
第86章
“轰隆隆——”
窗外又响起一阵雷声, 大雨倾盆而下。
套房卧室中,吴慧将音频的音量调大了些,宋文静便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录得并不清晰, 即使她听得很认真, 也不能完完全全地听清谈话内容。
那男声应该就是她的爸爸, 八年了,爸爸的声音已经变得很陌生, 而那女声……有一点点耳熟, 是谁呢?
吴慧很贴心, 递给宋文静一个本子, 说:“听不太清吧?我听了很多遍,已经把对话全抄下来了, 你对照着看。”
宋文静接过本子,是吴慧的手抄本, 记得密密麻麻, 打头第一个字是——穆。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 那女声与记忆里某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宋文静抬起头来,问:“是穆珍珍?”
吴慧说:“对,就是穆珍珍。”
宋文静对照着本子,又把音频从头听起。
……
“你这次过来,没人知道吧?”
“没有,穆老师, 我连老婆都没有告诉。”
“很好,你能来,就说明你是愿意帮我做事的。我先说好, 那件事真的很危险,但回报也绝对比你想象的要来得丰厚,你要是决定好了,我们就详细聊聊。”
“我……穆老师,你先告诉我吧,你要我做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很简单,我要你帮我……除掉萧枉。”
“什么?除掉谁?”
“萧枉,姚启莲的儿子,萧枉。”
“你要我去杀人?我不干!我不可能帮你去杀人的,那是要枪毙的呀!”
“要除掉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制造意外,比如车祸。宋厂长,你开车去撞死他,就是一场交通事故,你顶多坐几年牢,如果做得干净些,说不定连牢都不用坐,赔点钱就行了。要赔钱的话我帮你赔,而且你女儿和萧枉关系很好,萧枉死了,姚启莲看在你女儿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可是,可是……萧枉还是个孩子啊,从小就很可怜,脚都是残疾的,他怎么你了呀?你为什么要去杀他?”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总有我的理由,你就当我是在为我儿子考虑吧。”
“我……我不能做这种事!这是要遭报应的呀!穆老师,你就当我没来过吧,我不做了,我、我先走了。”
“宋厂长,你忘了你现在的处境吗?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不为你的女儿和儿子考虑一下吗?”
沉默。
“宋文静考上了北电,我签了她,就会捧她,让她演女主角。几年以后,她就会变成一线女星,能挣几千万,甚至上亿。你现在走了,签约的事就不用想了。我把话撂在这儿,就算宋文静以后入了行,签了别的公司,她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也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能让她爆火,也能让她沉下去,沉到底,沉到压根儿就没人知道,有一个演员叫宋文静,你信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
“还有你的小儿子,还没上学吧?你不为他的未来打算一下吗?你现在欠了近千万的债,房子没了,车子没了,厂子也快关门了。你给你儿子留了些什么?一个烂摊子,他以后上了学,被人知道爸爸是个老赖,要被人看不起的呀,还会被人欺负,被人嘲笑。小孩子心思很敏感的,时间久了,他说不定就不想上学了,连大学都读不了,工作也找不好,想找个女朋友更是做梦,谁会把女儿嫁去你们这样的家庭?”
沉默。
“宋厂长,你有没有想过,你遇到这种事,究竟是谁的责任?你原本和慷特葆做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断了呢?你想没想过原因?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是姚启莲的人。姚启莲和我老公的关系你应该知道吧?去年,我老公发现姚启莲藏了一个儿子,就知道这人留不得,所以他开始清理姚启莲的旧部。而你能和慷特葆做生意,是因为你老婆当年救了萧枉,姚启莲才会帮衬你这么多年,你自己想想,我老公怎么可能容得下你?现在好了,姚启莲辞职了,拿着一大笔钱,照样过得潇潇洒洒,而你呢?九百多万就能把你压垮,把你整个小家都压垮!”
沉默。
“如果你老婆当年没救回萧枉,任由他在街边讨饭,萧枉搞不好早就死掉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他就是个残废,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就不该存在!早就应该消失了。宋厂长,既然萧枉的命是你老婆给的,那现在由你来收拾残局,不是正好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可以帮你把债全部还清,可以让你儿子去一所优质小学上学,可以和你女儿签约,捧她做大明星,还可以再多给你一笔劳务费,让你坐完牢能好好养老。而你要做的事,就是帮我除掉萧枉,最多坐几年牢,宋厂长,你不亏的。”
沉默许久的宋德源终于说话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他撞死了,警察抓了我,我一个没熬住,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就大家一起死咯。”穆珍珍说,“你,你女儿,你老婆,你儿子,还有我,所有人一起去死。去年年底的那桩入室杀人案,你应该听过吧?整个钱塘都在讲那个新闻,你想让那种事也发生在你老婆儿子身上吗?我可不是在吓唬你,我要是出了事,容家人可不会饶了你。”
宋德源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们本事这么大,路子这么多,为什么要来找我啊?你要除掉萧枉,就再去找那种人嘛!你找我做什么?我又没杀过人!”
穆珍珍说:“我找你,不找别人,是担心萧枉死了,姚启莲会来找容家拼命。他就是条疯狗,只有你动手,把事情做成一场意外,才有可能安抚住姚启莲的怒气。我说了,萧枉的命是你老婆给的,你女儿又陪了他这么多年,姚启莲再生气,又能拿你怎么样?”
长达几十秒的沉默。
宋德源问:“那,我要怎么……才能开车撞到他?”
穆珍珍说:“这个由我来安排,我能把他约出来,也会让你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他要去的地方,到时候,你也不用考虑什么,直接开车撞过去就是了。”
“非要撞死吗?”
“对,一定要撞死他,撞不死的话,我前面许下的那些承诺,就全部都没有了。”
……
音频听完了。
宋文静愣在当场,一时间很难消化这些对话中的信息。
吴慧安静地等着她,宋文静搓了搓脸,不够,干脆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脸都拍红了,一颗乱跳的心才渐渐平缓下来。
她问吴慧:“吴慧阿姨,这个录音,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是我爸爸给你的吗?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吴慧说:“那就是一支录音笔,是你爸爸出事的前一晚,他自己交给我的,我也不会用,听不到里面的东西。你爸爸让我先别听,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如果他出事了,这就是个能保命的东西。他还说,他可能会去坐牢,叫我别害怕,说他坐牢后,会有人帮他把债还清。如果那个人不出现,他让我想办法听听里面的东西,听完后,我就知道该去找谁了。”
宋文静问:“后来呢?穆珍珍找过你没?你又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这段录音?”
吴慧说:“她还真派人来找过我,但是她没有帮你爸爸还债啊!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她派来的,那个人说我们孤儿寡母很可怜,硬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123456,让我用来养儿子。”
宋文静问:“录音呢?当时你听没听过录音?”
吴慧说:“当时没听过,等那人走了我才想起这件事,我不会用那个东西,就去电脑城买了支一模一样的笔,那里头有说明书,我也不敢让别人听到笔里头的东西,就自己照着说明书研究,总算是被我听全了。”
宋文静问:“然后呢?”
吴慧说:“然后,我就给那个人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穆珍珍派他来的,他问我想干什么,我就说,我要见穆珍珍……”
在一家私人会所,吴慧见到了穆珍珍。她留了个心眼,没带录音笔,也没对穆珍珍说起录音笔的事。她只是怯怯地向穆珍珍求助,说宋德源告诉她,如果他出事了,穆老师会帮他把债务还清。
穆珍珍听完后,问:“五十万还不够吗?”
吴慧说:“我老公欠了很多钱,我儿子还小,还没读小学……”
穆珍珍问:“你老公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吴慧老实地说:“他说,你会和我们家文静签约,捧她做大明星,还说,你会让我们家文杰,去一个好小学读书……”
穆珍珍的脸色越来越差,吴慧不敢说了:“其他的,就没有了。”
穆珍珍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再说了,你老公那个车祸和我有什么关系?萧枉又没死,活得好好的,我出于好心,给你五十万,你还不满足吗?”
吴慧说:“真的和你没关系吗?”
穆珍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狠狠地盯着吴慧,并下了逐客令。
谈话不欢而散,吴慧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只过了两天,她就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儿子宋文杰在放暑假,宋德源死了以后,吴慧和宋文静忙着处理后事,白天时,文杰就暂住在爷爷奶奶家。
那天傍晚,奶奶带着文杰下楼玩耍,一辆电动车快速骑来,把小小的文杰撞倒了。骑车人戴着头盔,都没下车看看孩子的情况,直接溜之大吉,奶奶追着车子破口大骂,听到身后文杰的爆哭声,才抱着孙子上医院。
还好文杰伤得不重,只是磕破了脑袋,在医院缝了几针。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只有吴慧吓得够呛,觉得这更像是一个警告。吴慧想起录音里提到的那件事——“去年年底的那桩入室杀人案,你应该听过吧?你想让那种事也发生在你老婆儿子身上吗?”
没有人能理解吴慧当时的恐惧,她也找不到人倾诉这一切。
宋德源的债务波及到了宋家二老和小叔子一家,他们早已怨声载道,宋德源死了以后,宋家人更不会把吴慧这个外地媳妇放在眼里,二老只想要孙子,连宋文静都不想管。
而宋文静才十八岁,就是个半大孩子,出事以后,小姑娘几天时间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失魂落魄,又能帮上什么忙?
那支录音笔简直成了一个烫手山芋,吴慧提心吊胆,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带文杰回老家。
宋德源没有财产,只留下一堆巨债,她走得很干脆。
但她没有钱,又不敢用那张卡上的五十万,临走前,就去找了包玉秀。
在宋德源还未落魄时,宋、陶两家常有来往,宋德源时不时地会给陶鹏、包玉秀送钱送礼物,吴慧硬着头皮找上门去,向包玉秀夫妻借十万块钱,陶鹏想着宋德源凄惨的结局,便同意了。
就这样,吴慧带着儿子,揣上那十万块钱,回了老家。
她让文杰在老家的镇上念幼儿园大班,自己则找了份工作,原本想平平静静地生活,结果没能如愿。原因是,有一天,她拿着那张银行卡去了银行,在ATM机里取了五千块钱,拿来当家用。
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那些人也没说什么,只是提着水果来到出租房,看了看吴慧的房子,又摸了摸文杰的小脑瓜,很快就离开了。
临走前,为首那人留下一句话:“嘴巴严一点,别什么事都往外说,你们母子俩就不会有事。”
吴慧跑去银行,问工作人员,是不是她取了钱,人家就能查到她在哪。
“不能啊。”工作人员说,“那是你的隐私,别人查不到的。”
吴慧说:“如果,卡是我老公的呢?我老公人在外地,卡是在那边办的,他自己去查,能查到吗?”
“哦,那是可以的。”工作人员说,“你要用自己的卡呀,用别人的卡干吗?”
吴慧死心了。
那张银行卡,她再也没用过,不敢用,碰都不敢碰。她找朋友托关系,跟着一个男老乡、带着文杰去了越南,文杰读书,她打工。
她想,这下子总安全了吧?
但回家探亲时,老家村里的亲戚告诉她,经常有人来村里找她。
吴慧快疯了,她不是没想过为宋德源讨个说法,但她怕死呀,更怕文杰受到伤害。容家人太可怕了!她一个农村出身的女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指不定早上刚把录音笔交去派出所,晚上她和文杰的尸体就漂在哪条河上了。
说不定,还会搭上宋文静一条命。
吴慧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宋文静身上,她想,宋文静是要做演员的呀,等哪一天,她成了大明星,所有人都认识她,自己就能把录音笔交给她了。
由文静去曝光,由文静去讨说法!大明星报警,大明星在网上发录音,那才会引人注意,那才有可能让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
只是,吴慧没想到,这一等,会等那么久。
快八年了,宋文静的脸才第一次出现在电视上。
“这个音频我发给你,还有银行卡,录音笔,我全都交给你。太多年了,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坏,还能不能用。我也不知道,如果录音放出去了,能不能证明里面的人就是你爸爸和穆珍珍。”
吴慧把那支藏了近八年的录音笔和那张银行卡交给宋文静,又说,“文静,我知道你爸爸没了以后,我不该把烂摊子全留给你,但我当时真的吓死了,他们会杀人的呀!他们能找你爸爸去杀萧枉,就也能找人来杀我和文杰,我没办法了,只能躲到越南去,这样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现在,东西给你了,我知道的事情也全部都告诉你了,你爸爸的死不是意外,是穆珍珍指使的,如果你要去报警,去告她,你就去做。等她被抓起来了,我一定去给你做证人。”
“好。”宋文静看着吴慧苍老、黝黑的面容,能想象出这几年她是有多么得担惊受怕,也理解她的恐惧并不是没有缘由,她无法苛责吴慧多年来的隐瞒,由衷地向她表示感谢,“谢谢你,吴慧阿姨,你辛苦了。”
——
吴慧和她的新丈夫离开了,宋文静站在套房客厅,皱起眉头,右手在鼻前挥了挥,问萧枉:“你们抽烟了?这是室内啊,你不嫌熏得慌?”
她打开客厅窗户,雨声变得更大了,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萧枉仍旧坐在沙发上,看着宋文静,说:“对不起。”
宋文静:“?”
她走去萧枉身边坐下,问:“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是因为抽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萧枉没回答,反问:“吴慧和你说了些什么?”
宋文静说:“她和我说了事情的真相,当年指使我爸爸开车撞你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萧枉的眼神并不惊讶,相反,还很平静,甚至有点哀伤。宋文静说:“是穆珍珍。”
萧枉说:“哦,是穆珍珍。”
宋文静胸口起伏,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心情又波动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一次,萧枉承认了:“是,我早就知道了。”
宋文静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答不上来,垂下眼,再次道歉:“对不起。”
宋文静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枉说:“受伤以后,没过多久,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分析出来的。”萧枉说,“这件事和容家脱不了干系,但在当时,傅妍姝和容晟哲已经没有动机做这件事了,和我有矛盾的人,只有一个穆珍珍。然后,顺着这个思路,我爸就去查了穆珍珍,被他查到,那年七月底,穆珍珍在钱塘跑路演,开了一场观众见面会,那场见面会上,你爸爸也在。”
宋文静问:“还有呢?”
萧枉说:“没有了,没有别的证据了,但对我和我爸来说,已经足够了。”
宋文静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穆珍珍?你说她和你有矛盾,她和你能有什么矛盾?难道她是怕你去和容家钰竞争吗?可你爸爸当时已经辞职了呀,她是有多恨你?恨到要杀了你?萧枉,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你别瞒了,全都告诉我吧!”
他的秘密,藏不住了。
萧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说来话长,文静,我其实并不是我爸的儿子,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是容晟哲。”
宋文静:“…………”
萧枉说:“我把所有事都讲给你听。”
坐在沙发上,伴着窗外的雨声,他从二十八年前的夏天讲起,姚启莲十九岁,刚读完大一,来到慷特葆实习,认识了小秘书萧霏……
可怜宋文静,刚从录音笔里听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这会儿又从萧枉嘴里听到另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的嘴巴几乎没有合上过,当听到萧枉说,姚启莲原本是要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萧枉的真实身世,最后却选择了放弃,宋文静问:“我去找你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私生子,还是容晟哲的私生子。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妈妈是个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目的只是为了钱。相比起来,我更愿意做我爸的儿子,至少,他是干净的。”
宋文静忍住泪意,问:“那你受伤以后,你和你爸爸都知道是穆珍珍做的了,你们没想过让她受到惩罚吗?她买凶杀人啊!我爸爸死了!你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就这么算数了?就让她好端端地过了那么多年?你们这是在干吗?你爸爸都不去替你报仇的吗?!”
“是我自己决定的!”萧枉的眼圈也红了,“我爸是想去找他们算账,他想公开一些信息,想让慷特葆垮台,是我拦住了他!全是我的决定!”
宋文静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
萧枉说:“因为,我把那当成赎罪,为我妈赎罪。她犯的错,欠的债,我来还。我本来就不该出生,经过那件事,我再也不欠穆珍珍的了,文静,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人,我得迈过我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宋文静大哭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爸?我爸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明明知道是谁做的,就是不告诉我!你早点告诉我啊!我被穆珍珍整了七年多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要整我!她就是不想让我出头!她怕我和吴慧再有联系!她怕吴慧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七年啊萧枉!我被她整了七年啊!”
萧枉张开双臂,将宋文静抱进怀里,眼泪也流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文静,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但我们没有其他证据啊,就算你爸爸告诉了吴慧,她也只是个人证,没有用的!”
依偎在萧枉怀里,宋文静毫不客气地把眼泪全擦在他的肩膀上,又吸了吸鼻子:“谁说的?谁说我们没有证据?”
萧枉:“?”——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评论里有人说写崩了,对不起啊,我自己的感觉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写得可太好了!逻辑缜密,环环相扣,顺利地推进到现在。
写故事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剧情设置合理与否,要综合判断。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能这么写呢?
作为作者,我结合政策和国情,来解释一下这段剧情。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这是个现代文,不是古代文,古代文你杀我,我就能杀你报仇,天经地义。而现代文里,反派可以杀人放火,但主角团不能犯罪,这一点,大家不能否认吧?
那主角团受了欺负,怎么报仇呢?只能用法律武器。
好,回到故事本身,容家做了那么多坏事,姚启莲和萧枉前期为何没复仇?
三个原因。
第一,他们身份敏感。
两个私生子,分别遭受两个原配的打击,如果报私仇,那就是违背公序良俗,你们和我都是女人,你们真的觉得他们师出有名吗?
尤其是姚启莲,他所谓报仇的理由简直是搞笑,他妈妈是小三,生病了,把他送回容家,傅妍姝说你死了,孩子我收,哪里有问题?她连这个权利也没有吗?
姚的母亲去跳河,姚就把责任怪在傅身上,口口声声要报仇,无非是用报仇掩饰自己的不服气和野心。他真的恨两个老的,大学毕业直接离家就行了,好好照顾殷叔和虹姨,过好自己的生活,傅理都不会去理他。
第二,他们没有证据。
不管是爷爷被杀,还是宋德源被指使,姚和萧都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法用法律武器,想搞垮容家,搞垮慷特葆,姚启莲必须动用商业手段,简而言之,他一定会涉嫌犯罪。
第三,动用商业手段报仇,在打击容家的同时,也会损害一大群普通老百姓的利益。这中间包括慷特葆的员工,还有全国成千上万的消费者和投资者。
你们试想一下,你现在在看小说,买的基金躺在你的账户里,你看完后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你买的基金暴雷了。
为什么暴雷?因为那个基金公司的老板打击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a,a报仇了,搞垮了那家基金公司,基金公司老板坐牢去了,a大仇得报,好开心啊,但是你的钱再也拿不回来了,你会开心吗?
这就是你们希望姚启莲和萧枉去做的事吗?
除了以上三个原因,文里也写了一些别的原因,比如他俩都有软肋,有在乎的人,怕这些人再受伤害,比如萧枉认为自己是在赎罪。关于这一点,没有问题啊,他就是不想私生子身份被曝光呀,就是觉得他妈妈做的事对不起穆珍珍呀,加上他又没有证据,这黄连就只能吞了呗。
所以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剧情跑到现在,文静终于拿到铁证了,谁能去向穆报仇?只能是文静,因为她就是无辜的。
我设置剧情的原则就是,姚启莲和萧枉绝对不能犯罪,不能损害大众利益,不能违背公序良俗,我不想他们脏了手。借用萧枉一句话,他就是要堂堂正正做人,哪里有问题呢?
慷特葆的垮台,或是说容家的垮台,必须是他们自作自受,也可以认为是人在做天在看,老天会收拾他们。
如果有读者认为这样的剧情不够爽,主角团太憋屈,那我只能说抱歉,我既然选择写非架空现代文,就无法在违背我国国情和法律的基础上去跑剧情,我的主角光明磊落,犯罪的反派自有法律去收。
以上就是我的解释,如果还是理解不了剧情为何这样设置,那我只能说,是我道德感太高了。
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第87章
现在不是质问与解释的时候, 宋文静抹掉眼泪,取来那本手抄本交给萧枉,又打开手机,给他听了那段录音。
看到手抄本上的文字记录, 再听到手机里传来的一男一女对话声, 萧枉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他用眼神向宋文静询问, 宋文静点点头:“对,我爸爸去见穆珍珍时偷偷录下来的, 你先往下听。”
萧枉又把注意力放在录音上, 当听到穆珍珍说“他就是个残废, 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就不该存在!早就应该消失了”时, 宋文静握住了萧枉的手,担忧地看着他。萧枉向她摇摇头, 还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很快, 音频播完了, 萧枉心潮起伏, 和宋文静刚听完时的反应一样,也是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是真的没想到,宋德源去见穆珍珍时居然会有准备,估计穆珍珍自己也没想到,也许至今都不知道有这支录音笔的存在,只以为宋德源是以口述的方式告诉了妻子吴慧。
如果穆珍珍知道的话,掘地三尺都会把吴慧找出来, 哪能让她活到现在?
萧枉第一次真正地触碰到事情真相,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虽然穆珍珍没有在录音中说出她要除掉萧枉的原因, 但萧枉几乎可以肯定,穆珍珍当时已经知道了,他其实是容晟哲的儿子。
宋文静又把父亲去世后、吴慧遭遇的所有事说给萧枉听。
说完后,她看着萧枉:“当时,吴慧阿姨吓坏了,不敢去报警,也不敢把这支录音笔交给任何人。她觉得只要交出去,这东西就会消失。你也说过,那几年,慷特葆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干哪行赚哪行,吴慧根本不敢招惹他们,所以只能躲起来。”
事实也正是如此,宋文静高考那年,慷特葆集团的总资产来到历史最高点——730亿,在那年的国内富豪榜上,容修诚家族能排到五十多名。
然而,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慷特葆走上了下坡路。
原因有很多,也许是因为实际管理者姚启莲离开了,也许是因为年初时慷爱宝事件的影响,也许是因为经济形势的变化,使得营商的大环境不那么景气。
也许是因为……有些人做多了丧尽天良的事,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所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老祖宗的话总有他的道理。
如今,这支录音笔时隔八年、辗转多地,终于到了宋文静手里,那段录音在她、吴慧和萧枉的手机上都有备份,已是铁证如山。
萧枉问:“你打算怎么做?”
宋文静说:“回到钱塘后,我会去报警。对不起,我爸爸的确犯了罪,差点害死你,但你也听到了,这并不是他的主意,他已经死了,我不能让穆珍珍逍遥法外。”
她看着萧枉,惴惴不安地想,他会反对吗?
萧枉并没有反对,说:“我陪你去。”
宋文静松了一口气:“好。”
萧枉又问:“你会把录音公开吗?”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说:“没想好。不公开的话,我担心报警后,警察会把录音笔收上去。如果容家从中作梗,就像吴慧阿姨担心的那样,万一录音笔不见了,或是被弄破了,怎么办?但公开的话,肯定要用我自己的微博号或抖音号去发,那样影响力才大。只是,这毕竟涉及到刑事案件,对方还是穆珍珍,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触碰到法律红线。”
萧枉说:“回钱塘后,可以找我爸商量,安通科技的法务团队很专业,我们自己先不要贸然行事,反正八年都等下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嗯,回去再说。”宋文静点头道,“到时候可以问问律师,公开录音的话,如果把音频处理一下,把里面的人名、公司名全部去掉,会不会更妥帖些?我想先让大众把视线聚焦过来,闹大了,我再去报警,这样,警方那边才会有压力,必须对公众有个交代,应该不敢再搞什么猫腻。”
“没错。”萧枉说,“处理音频的事交给我,我自己来做。”
宋文静说:“好。”
夜已深,两人筋疲力尽,洗澡后上床休息。
萧枉订好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回钱塘的机票,他们睡不了几个小时就得起床。
雨还在下,卧室里漆黑一片,宋文静背对着萧枉,侧身而卧。萧枉向她靠过去些,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贴近她,见她没抗拒,才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到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嗓音低沉,双腿残肢轻轻地蹭着她的小腿,又一次向她道歉,“文静,瞒了你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
宋文静苦笑了一下,说:“我一直以为,你在恨我。”
萧枉说:“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恨过你,我一直……很想你。”
“你说我们两个搞不搞笑?”宋文静说,“我爸爸害了你,我很愧疚,觉得自己也有罪,因为是我把你叫过去的,所以你爸爸借我钱还债,让我从此和你断绝往来,我哪敢反驳?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而你呢?你知道我爸爸是受了穆珍珍的指使,也知道她的动机,可你为了瞒住这个秘密,明明想着我,却七年不和我联系,都不知道是你太傻,还是我太傻。”
萧枉说:“我不敢让你知道,其实是因为我的身世,才导致你爸爸铤而走险,而且……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时,你爸爸开车向我冲过来时,他好像……后悔了。”
宋文静喃喃道:“他后悔了?”
“对,他后悔了。”萧枉说,“他在最后关头打了一把方向盘,本来,他是可以撞死我的,掉下悬崖的人应该是我,但他后悔了,我亲眼看见的。”
宋文静难过得几乎要窒息,终于转过身来,回抱住萧枉的腰,说:“萧枉,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谁都不应该掉下悬崖!不管是我爸爸,还是你。我爸爸应该去坐牢,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你,你就应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没有人有资格来伤害你!”
萧枉说:“我现在不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么?”
宋文静瘪着嘴:“你腿都没了,呜……”
“好啦,别哭,我早就习惯了。”萧枉揉揉她的头发,说,“我猜,你爸爸当时没有踩刹车,放任车子冲下悬崖,其实是为了保护你们。他以为他死了,穆珍珍至少会帮他把债还清,还会和你签约,好好栽培你。”
说到这件事——
宋文静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我现在终于知道,穆珍珍为什么会锲而不舍地让容家钰来找我签约了。我当时真的想不明白,这件事一定和容家有关,我们家都被他们家糟蹋成那样了,家破人亡,他们为什么还要逼我签约?脑子进水了吗?现在我知道了,穆珍珍是想用合同拴住我,她怕吴慧阿姨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我,又怕我在圈子里混出头后,会把事情抖出来。即使我没有证据,影射她一下也会很麻烦,所以她才想签我,可以用资源来威胁我,我要是不听话,就会被雪藏。”
萧枉好奇地问:“你当时有过动摇吗?”
宋文静说:“有啊,怎么会没有呢?容家钰真的来找了我很多次,给了我很诱人的签约条件,特别是最开始那两次,因为我爸爸欠的债还没还清,债主都追到北京去了,我知道那些钱并不是我的责任,但是……有个债主阿姨,是我爸爸的朋友,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她都给我跪下了……”
宋文静想起那年九月,那位阿姨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文静啊!我求求你,求求你把钱还给我!那三十万是我的身家性命啊,我和你爸爸认识十几年了,我是信得过他的人品,才把钱借给他的呀,我有借条,我有借条,这人死不能债消,你要是不还给我,就是叫我去死啊……”
对方差点要给宋文静磕头,被她死死拦住,答应重写一张借条、并一定还清后,那位阿姨才离开北京。
“你说,我怎么、我怎么能不还呢?”宋文静小小地啜泣了几声。
萧枉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嗯,是你爸爸帮了我。”宋文静止住哭泣,回忆道,“那年国庆节,他来北京找我,接我回钱塘,帮我处理我爸爸留下的资产,还有债务。他帮我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还不要我的利息,从那以后,再见到容家钰,我就没有动摇过。”
萧枉没说话。
“是你让他来找我的吧?”宋文静仰起脸,在黑暗中寻找萧枉的眼睛,“当时,你爸爸看我的眼神,就跟要杀了我一样,但他做的事,却是在帮我,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对吗?”
萧枉承认了:“嗯,是我求的他,让他去帮帮你,我想,如果连他都不帮你,你该怎么办呢?你身边……都没人了。”
宋文静问:“当时,你在哪儿?”
萧枉笑了:“在医院躺着啊,还能在哪儿?九月四号做的截肢手术,还没到一个月,正疼着呢。”
宋文静:“……”
她“呜哇”一声哭了起来,用拳头一下下去捶萧枉的胸膛。萧枉无奈极了,捉住她的手腕,嘴唇落在她的眼角,用亲吻抹去她的眼泪。
舌尖尝到咸咸的滋味,他的无奈变为了心疼:“怎么又哭了?我都说了,我现在好得很,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小宝,别哭了,乖。”
听到那声“小宝”,宋文静才乖顺下来,更紧地搂住了萧枉的腰,还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早点睡吧。”萧枉说,“明天回到钱塘,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宋文静问:“我们会成功吗?”
“会的。”萧枉说,“相信我,一定会。”
宋文静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萧枉和宋文静早早起床,收拾行李赶往机场,他们在南宁待了不到24小时,却有了巨大的收获。
在机场候机时,宋文静收到吴慧发来的一张照片,吴慧和她的新丈夫已经在返回越南的路上,那张照片,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她的小女儿刚满五岁,长得像爸爸,肤色偏黑,眼睛大大的,十分可爱,而吴慧身边的那个少年——宋文静哪儿还认得出来?
宋文杰快满十四周岁了,个子已经窜得老高,比妈妈高了近一个脑袋。他长得黑黑瘦瘦,剃着清爽的短发,五官还蛮精神,笑起来的样子,和宋德源年轻时有点像。
萧枉说:“这是你弟弟?长得还挺帅。”
宋文静看着照片,满脸欣慰:“吴慧阿姨说,文杰读书还可以,那个学校也教中文,他会说普通话,也会说越南话,有时候想想也很神奇,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个亲弟弟。”
说完这一句,她突然觉得不妥,因为身边这位也有一个亲兄弟。
萧枉看出了她的窘迫,干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也有啊,我不仅有弟弟,还有个哥哥,我比你厉害。”
“……”宋文静瞪了他一眼。
航班起飞后,萧枉和宋文静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下午一点多,飞机在钱塘机场落地。
舱门还没开,宋文静关闭飞行模式,没过多久,手机就弹出了很多条短信,都是提醒她有未接来电。
“佩姐?打了我这么多电话?怎么了呀?”宋文静嘀咕着,一边准备下飞机,一边拨通卢佩的电话。
“喂,佩姐,你找我?”
“宋文静你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卢佩在电话里大叫,“你快去看热搜!你和萧枉被狗仔拍到了!”
宋文静:“???”
她打开微博热搜,并没有看到关于自己的词条,只有一条疑似词条:
【新晋爆红小花疑似恋情曝光】
那是一个知名狗仔团队放出来的瓜,给了几个关键信息,说还有大瓜会陆续放出:
1、小花是表演系科班生,南方人,S姓;
2、今年有爆剧,演技封神,播完后原地升咖;
3、上一部现代戏刚杀青,即将进组,下一部戏是古偶;
就差把宋文静的身份证号码报出来了。
宋文静把事情说给萧枉听,又仔细地看了狗仔爆的料,是这么说的:
【某位以演技出名的新晋小花疑似恋情曝光,与男方共赴爱巢四天三晚,没出过门,那方面的需求也是旺盛。出门后,两人又一起搭机外出度假。这位圈外男友疑似身家不俗,所住小区的最低房价也在千万级以上。小花最近资源爆棚,商务众多,不禁让人怀疑这些资源从何而来,并且,该圈外男友疑似身体有疾,并不健康,而小花样貌出众,选择与他在一起,动机也很耐人寻味啊。】
配的图片是一张在机场的偷拍照,两人都只有背影。
宋文静记得,当时她和萧枉要去南宁,在柜台办理登机牌。这是她的私人行程,并没有通知到粉丝后援会,她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确没有太过小心,很自然地挽住了萧枉的胳膊。
宋文静:“……”
她的微博评论区果然已经炸了,满屏的质疑、嘲讽与谩骂,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指责声,说她“恋爱脑,没救了”,偶尔夹着几条祝福语,显得非常突兀。
宋文静和萧枉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很讶异,他们还没向穆珍珍发难呢,穆女士居然先开火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加了一大段作话,没看过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明天继续~
第88章
两人来到停车场, 萧枉开车,载着宋文静离开机场。
宋文静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跟拍了,坐在副驾给卢佩打电话。
卢佩问:“你看到了吗?”
宋文静说:“看到了。”
“你俩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卢佩说,“你先别着急, 李明洋正在想办法撤热搜, 大概过会儿就没有了。”
宋文静说:“我没着急。佩姐, 你和李总说,热搜别撤, 就让它挂着。他们不是说后续还有大瓜要公布吗?就让他们公布呀, 我倒要看看我身上还有什么大瓜。”
“你疯了吗?”卢佩说, “这能是什么好事情?你走的又不是黑红这条路。《雪天》才刚播完, 你是火了,但也没那么火, 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红眼睛盯着你呢!”
宋文静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现在需要热度, 佩姐, 我没和你开玩笑, 你跟李总讲,热搜真的别撤,我有自己的打算。”
卢佩快晕倒了:“你有什么打算啊?这时候来整你的人,就是想让你出道即巅峰,我们要是不压下去,你很有可能被他们整死的。”
宋文静大声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穆珍珍能把我怎么着?她无非就是想说我被大款包养,我的资源全是大款给的。别人不知道, 佩姐你还不知道吗?我的资源,哪一个和萧枉有关?哦,就那个《演员》综艺是和他有关, 但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你你你你说谁?”卢佩结巴了,“穆珍珍?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宋文静说:“我确定。我整个六月都在武汉,就没和萧枉见过面,从上海回到钱塘,也是先回的出租屋,然后萧枉才来接我回家。我不信有哪个狗仔这时候已经知道我的出租屋在哪了,我们在出租屋这边也的确没被人拍到,但穆珍珍知道萧枉的家在哪啊!所以只能是她,不会有别人的。”
“她到底要干吗呀?!”卢佩真的要崩溃了,“你上个综艺,她故意把你淘汰,我们已经忍了,现在又是为什么?就因为你的戏比她公司那个狗屁《甜甜圈》播得好,她就不乐意了?”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宋文静想了想,说,“佩姐,你能来一趟钱塘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必须面谈。”
卢佩问:“什么事啊?”
宋文静说:“我马上要牵扯进一桩刑事案件,需要提前和你说清楚事情经过,麻烦你今明两天过来一趟吧,我蛮急的。”
卢佩吓坏了,声音都发抖了:“你犯法啦?”
宋文静说:“我没犯法,放心啦,我什么都没做,就是个受害者。我这两天刚拿到证据,打算去报警,具体的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我再告诉你。”
“好好好,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卢佩问,“要带上公司的律师吗?”
宋文静说:“先不用带,我这边有律师,是萧枉公司的法务团队,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我现在就要去他公司,和律师面谈。”
卢佩说:“知道了,我大概三小时后到,在哪里见面?”
宋文静说:“就去我的出租屋吧,你要是先到了,就进去等我,你知道房门密码的。”
挂掉电话,宋文静吐出一口气,看着挡风玻璃前方。
萧枉开着车,问:“佩姐今天过来?”
“嗯。”宋文静说,“这件事,必须让她知道,我都怀疑我没法按时进组,到时候还得让她去和剧组沟通一下。”
萧枉问:“你打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吗?”
“对。”宋文静说,“除了你的身世,反正录音里也没说。”
萧枉说:“我的身体情况,你一起说了吧。”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问:“真的可以吗?”
萧枉说:“你要和她讲整件事,就避不开这个话题,而且狗仔已经爆料了,佩姐心里肯定也会有疑问。”
宋文静有点儿担心,问:“你是觉得,穆珍珍已经知道了?”
萧枉说:“不一定,我感觉她目前还只是怀疑,但这不经查,我在美国上学时,有不少人知道我是穿假肢的,如果穆珍珍路子够广,很容易就能查到。”
宋文静不安地问:“如果她让狗仔曝光出来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萧枉不以为然,“和你的事相比,这就是件小事,我并不Care,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我的情况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这才是我真正的顾虑。”
宋文静说:“如果你真的不Care自己的情况会被大众知道,那你就不用担心我。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要不是佩姐不让我公开恋情,我自己早就官宣了。”
萧枉失笑:“这么着急的吗?”
“对啊。”宋文静说,“我又不是爱豆,我只是个演员,谈恋爱和演戏又不冲突。我都没有爸爸妈妈了,好不容易找了个爱我的男朋友,还要偷偷摸摸地约会,多气人啊。你看看他们说的这些话,我念给你听……”
她打开微博,挑着自己评论区里的一些负面留言,念给萧枉听:
“专门跑来吃瓜的,对悬疑剧没兴趣,没看过雪天,但这段时间打开娱乐版,铺天盖地全是这女的的新闻,演技被营销号吹得神乎其神,我寻思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啊,现在破案了,原来是个金丝雀,狗头。”
萧枉:“……”
“还有这个。”宋文静念得声情并茂,“宋文静,那个瓜说的真是你吗?你是没见过男人吗?没有男人就不能活了吗?才演了一部戏,就急着谈恋爱?亏我之前还那么喜欢你,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恋爱脑!脱粉了!”
她还点评了一句,“妈呀,这粉上我还没满一个月吧?”
萧枉:“……”
“还有。”宋文静继续念道,“很喜欢你在雪天的表演,演技自然,长相清新,原本以为你会是内娱的一股清流,今天看了热搜,太太太让我失望了。你居然会为了资源而出卖自己的身体,果然美好的东西都只是表象,底下的污浊不堪没被人看到罢了。奉劝所有有女儿的父母,不要让你的女儿进娱乐圈。嘿,这还是个理中客。”
萧枉:“……”
宋文静越念越带劲:“文静宝宝,你忘了松花江边的梓航弟弟了吗?呜呜呜呜……哦,这是个蚊子粉。”
“行了,别念了。”萧枉打断她,“听得我脑壳疼。”
“对啊,我也脑壳疼啊。”宋文静敲敲手机,“咱俩的关系,这么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被他们诋毁成这样,你说烦人不烦人?被人猜来猜去的,还不如直接公开呢。”
萧枉哑口无言,愣了好半天,才说:“等你见完佩姐再说吧,咱们先把录音的事搞定。”
宋文静:“行。”
车子从机场直接开到安通科技,这一天是七月十四号,周一,工作日,安通科技的办公大楼里秩序井然,员工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着。
萧枉和宋文静直奔四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姚启莲和法务部的谭律师已经在等他们了。
谭律师是姚启莲上大学时的同级校友,上学时两人就是好朋友,毕业后一直保持着联系,姚启莲创业时,便邀请谭律师加入安通科技。对于姚启莲、萧枉和慷特葆的恩怨,谭律师基本知情,只是不知道萧枉的真实身世。
宋文静曾经见过谭律师,八年前,姚启莲带她回钱塘处理宋德源的资产和债务时,就是谭律师全程提供专业支持。他与宋文静握手:“小宋,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宋文静说:“当然记得,谭叔叔,当年你帮了我很多忙。”
姚启莲说:“要叫谭律师,叫什么谭叔叔?你叔叔可真多。”
萧枉:“爸!”
姚启莲:“哼。”
宋文静:= =
姚启莲找了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拉上百叶帘,四人围着会议桌坐下。
萧枉已经在电话里把事情大概地讲给了姚启莲听,宋文静当着姚启莲和谭律师的面,又详细地讲了一遍。
兹事体大,姚启莲和谭律师倾听时皆面容凝重,宋文静讲完后,萧枉给他们播放录音,姚启莲对照着手抄本上的文字记录,听得格外认真。
音频放完后,姚启莲问宋文静:“你打算把录音公开吗?”
宋文静点头:“对,我就是不知道这能不能公开。”
谭律师说:“只要这是个真东西,不是伪造的音频,那把人名和公司名都消掉,就可以公开。”
宋文静问出一个最关心的问题:“谭律师,这种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能。”谭律师说,“我查过了,第一,你有原始载体,录音没有经过剪辑、修改,内容真实有效;第二,你父亲是当事人,本人参与对话,并且谈话内容与案件相关;第三,你父亲没有胁迫对方,也没有把录音设备偷偷放在对方的家里或办公室里,是他随身携带的。所以我认为,只要这支录音笔没有坏,这段录音就能被当成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小宋,我要提醒你一点,这是买凶杀人的刑事案件,是严重暴力行为,你爸爸八年前的确按照录音里的‘指令’,完整地实施了犯罪行为,只是你们当年没有证据,现在有了这份录音,公安机关必定要重查这个案子。穆珍珍和你都是公众人物,案子一定会闹得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宋文静与萧枉对视一眼,眼神坚定,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人家骂我是杀人犯的女儿,我也不怕。我一定要为我爸、为萧枉讨个说法,也要为吴慧阿姨、为我弟弟、为我自己讨个说法。穆珍珍已经逍遥法外八年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她,牢底坐穿。”
——
傍晚时分,萧枉把宋文静送到公寓,卢佩已经到了。
分别前,萧枉说:“我先回去处理音频,你等我消息。”
宋文静说:“好。”
她开门进屋,卢佩迎了上来,神色惊惶:“文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刑事案件?谁欺负你了?”
“佩姐,你先别着急。”宋文静说,“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咱们坐着慢慢聊。”
她拿来两瓶矿泉水,和卢佩在沙发上坐下,思考了一下,说:“从哪儿讲起呢?嗯……就从我念幼儿园大班的那年吧,那年我五岁半,正在放寒假,有一天,我妈妈带我去外婆家……”
另一边,萧枉坐在书房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仔细地处理音频。
他要把里面的“穆老师”、“宋厂长”、“姚启莲”、“萧枉”、“慷特葆”等名称全部消掉。
萧枉很镇定,即使一遍遍地听到穆珍珍说他是个“残废”,“不该存在”,“早就应该消失了”,他的心情依旧平静无波。
他想,他已经消失过了,在鬼门关前绕过好几圈,但每一次,老天爷都不收他。
他将之视为重生,在心中做下决定,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好好活。
要像宋文静说的那样,不枉人间走一遭。
他再也不欠穆珍珍的了。
——
用了近三个小时,宋文静才把事情从头到尾全部讲完,她讲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
卢佩已是呆若木鸡,宋文静给她时间,让她自行消化。
这时,她接到萧枉的电话。
萧枉说:“音频处理好了,我发给你。”
宋文静说:“好,你发给我,我马上发微博。”
微博上,关于她的恋情瓜还挂着,反反复复换了不少词条,李明洋没撤,而对方还在买,宋文静乐见其成,生怕热搜会下去。
她保存下音频,当着卢佩的面编辑新微博,说:“佩姐,我发了呦。”
卢佩一惊一乍地喊:“发什么?”
宋文静点下发送键,说:“一记回旋镖。”——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89章
【我只想求一个真相。】
简简单单八个字, 便是这条微博的全部文案。
宋文静的微博粉丝数已经有500多万,这天因为恋情瓜的影响,跌跌涨涨,还引来了不少吃瓜群众。
所以, 录音微博刚一发布, 评论区就刷起了一排问号。
恋情瓜挂了一整天, 宋文静和她的经纪公司毫无反应,到了晚上八点多, 她突然发了一条这么奇怪的微博, 吃瓜群众们满心以为这是她对恋情的回应, 点开一听, 居然是一段录音,里面还被消掉了许多人名和称呼,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
【这是啥?是剧本台词吗[疑惑]?】
【模模糊糊的, 听都听不清楚, 也不配个字幕[生气]】
【我耳背!求课代表!!!】
【这说的什么呀?是那个女的要那个男的开车去把人撞死吗?】
【买凶杀人???真的假的???[惊讶]】
【文静姐, 这不是你在说话吧?】
【肯定不是宋文静,她声音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女的声音有点耳熟,是不是穆珍珍?】
【不可能!】
【+1,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这一条,我也觉得有点像穆珍珍,就是没敢说[可怜]。】
……
来了。
宋文静看着飞速增加的评论,嘴角一勾, 笑了起来。
她是故意不加字幕的,因为加了字幕,网友们就只会去看文字, 不会仔细倾听里面的声音。
穆珍珍演了几十年的戏,还上过不少真人秀综艺,音色很有辨识度。宋文静相信,人多力量大,总有人能光靠录音就听出穆珍珍的声音。
而且,她笃定,会有热心的课代表把文字信息整理出来,并将整段对话精简提炼,方便传播。
她没有回复任何消息,就静静地等待着。
如她所料,一小时后,热搜爆了。
卢佩做梦一样地坐在宋文静身边,也在刷微博。李明洋给她打来电话,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卢佩一头汗:“是文静和穆珍珍的恩怨,李总你放心,文静是受害者,不会给你惹祸的,咱们公司先不要轻举妄动,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为什么不要轻举妄动?”李明洋扬着嗓子,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文静是我家艺人,我当然要帮她造势!老子早他妈看穆珍珍不顺眼了,现在就让公司官博去转发!”
卢佩:“……”
宋文静新剧组的制片人纪海征也给卢佩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卢佩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不停地道歉。
纪海征问:“宋文静是惹上案子了吗?”
卢佩说:“这……征哥您听我说,的确是牵扯进了一桩旧案,八年前的案子,我们文静是受害者,案发时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您放心,她绝对不会塌房的。”
纪海征八卦兮兮地问:“录音里那个女的,真的是穆珍珍吗?”
“我不知道啊。”卢佩打哈哈,“到时候听警方通报吧。”
纪海征又问:“那宋文静还能按时进组吗?”
原本的进组日期是四天后的七月十八号,开机日期还要再晚几天,拍摄地点是在横镇。
卢佩说:“我还真说不准,这几天,文静可能要配合警方调查,做个笔录什么的,的确有可能会耽误进组。征哥,征哥,您一定要相信我,文静绝不会给剧组惹麻烦,最多耽误几天时间,如果剧组有损失,到时候我们再商量……”
纪海征说:“反正现在还没开机,她真塌房了我也不怕,要是没事就更好了,我先让底下的人去官博甩几张她的定妆照。”
卢佩:“???”
她想,真是疯了,这果然是一个流量至上的时代,纪海征估计是觉得,如此爆炸的热度,剧组不蹭白不蹭。
叶可也打来电话,说自己刚从海边回来,本来想在家待几天陪陪爸妈,一看这情况,吓傻了,问卢佩,她要不要立刻回来上班。
“回来吧。”卢佩心力交瘁,“我感觉我快要吃速效救心丸了。”
宋文静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懒散地倚在沙发上,和萧枉打电话。
她说:“基于穆珍珍的声音,已经有人猜出你爸爸的名字了,还有慷特葆,也被填上了空。我看那人的IP地址是在A省,估计是个钱塘人,你爸爸当年开的那场新闻发布会,在钱塘闹得挺大,肯定有人记得这件事。”
萧枉说:“我也看到了,还有人猜出了我的名字,估计是安通科技的员工,也在吃瓜。”
宋文静问:“那人有没有猜测你的身体情况?”
萧枉说:“暂时没有,估计注意力还不在这上面,现在,大家都在猜,你就是录音里的那个‘女儿’。”
宋文静说:“嗯,他们肯定会这么想的,我再等等,现在还不是公布答案的时候。”
萧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警?”
宋文静说:“明天吧,先看看今晚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穆珍珍那边估计会来联系你,找你私了。”萧枉说,“我爸给我请了两位保镖,已经到了,我们现在过来接你。今晚你不能睡公寓,我怕穆珍珍狗急跳墙,会来伤害你,佩姐也别住那儿,我安排她去住酒店,你和她说一声。”
宋文静说:“好,我等你过来。”
“你说……”萧枉突然感到好奇,“穆珍珍现在在做什么?”
宋文静说:“在害怕吧,我要是她,今晚是别想睡觉了。”
——
此时的穆珍珍在做什么?
她在北京,待在自己家里。本来第二天,她要去演播厅,参加《我的职业是演员》的录制,那节目录了三个月,参赛演员只剩下十二位,正进入最后的决赛阶段。
穆珍珍让狗仔跟踪、曝光宋文静的恋情,初衷是想给她一点小小的打击。穆珍珍想,恋情曝光后,宋文静便不能再立清纯人设,不能再立清醒脑事业型女星人设,因为萧枉是个富二代,她也不能再立独立女性人设,以后进组拍戏,还很难再和男演员炒CP。
后来,穆珍珍听狗仔说,萧枉可能是个残疾人,她上了心,托美国那边的朋友找狗仔去调查萧枉前几年在斯坦福就读时的情况,还真有了一些眉目。
美国狗仔告诉穆珍珍,萧枉大概率是个截肢人士,平时靠假肢走路,只是他上学时十分低调,所以狗仔还没拿到证据。
知道这个消息后,穆珍珍先是震惊,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萧枉当年伤得很严重,容家钰是亲眼看见的,他说过,萧枉能恢复成如今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奇迹。
哪有什么奇迹?那根本就是高科技的力量。
穆珍珍很开心,觉得那证据早晚都会拿到,她把曝光恋情当成一个预热,接下去准备曝光更大的瓜,就是萧枉的身体情况。
果然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穆珍珍吃晚餐时,看着微博上网友们对宋文静的嘲讽,心里快活得要命。她能猜到,萧枉的身体情况公开后,宋文静会遭遇什么。
当今社会,男女对立现象严重,结婚率、生育率越来越低,女孩们的择偶要求却是越来越高,她们习惯把“不婚不育保平安”挂在嘴边,并会用更严苛的眼光去看待女明星的婚恋情况。
一个盘靓条顺、身体健康又正值妙龄的女明星,居然会找一个残疾人谈恋爱,别说粉丝接受不了,普通老百姓也会很惊讶吧?谁能嗑得下如此重口味的一颗糖?
穆珍珍快活极了,还喝了点红酒,可到了晚上八点多,事情急转直下,她快活不起来了。
她看到宋文静发了一段录音,好奇地点击播放,才听了几句话,脸色就变得煞白一片。
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又想起了这句话。
久远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那些对话,穆珍珍自己都快忘记了,此时再次听到,只感到恐惧,深深的恐惧。那一句句模糊的对话像恶魔低语,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在心底尖叫:这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会存在?宋文静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啊——
穆珍珍想起八年前,事情发生后,容家钰来找她,他冷着脸,问:“妈,是你做的吗?”
她装傻:“你在说什么呀?”
容家钰说:“宋文静和萧枉是你让我约的,约他们的理由是你给的,餐厅也是你推荐的。你说过,宋文静的爸爸去找过你,问签约的事,所以,是你做的吗?”
穆珍珍轻描淡写地说:“不是我,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又想起姚启莲,这些年,因为家庭聚餐,她每年会和姚启莲见一两面。每次见面,姚启莲看她的眼神都很古怪,穆珍珍猜测姚启莲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她还想起另一个人,好像是叫吴慧,是宋德源的二婚妻子。对方怯怯地来找她,一个其貌不扬的农村女人,讲话带着口音,明明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比她还老。
吴慧说了一些事,穆珍珍越听越心惊,居然动了杀心。
但她忍住了,想再观察一阵子,看看吴慧到底知道多少,她烦躁得很,觉得宋德源就是个智障,怎么能把这种事说给老婆听?
还好,还好,宋德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算吴慧真的知道些什么,说给了宋文静听,她们也没有证据。
但她没想到,几个月后,吴慧失踪了。
那次事故,像一根刺一样卡在穆珍珍胸口,卡了足足八年。她想方设法地试图让宋文静与自己签约,一次次地被拒绝,后来就开始想方设法地打压宋文静。
她不能让宋文静起来,绝对不能让宋文静起来!
宋文静只能做个普通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这样才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长长的八年,穆珍珍几乎是躲在北京,非必要不回钱塘。一开始,她提心吊胆,一面担心姚启莲会报复她,一面又担心宋文静和吴慧会把事情抖出来。
时间慢慢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穆珍珍的防备渐渐松懈,心里觉得,那件事,应该已经翻篇了。
去年寿宴,萧枉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以后,您有任何不满,就冲我来,不要再为难宋文静了,她是无辜的。
她当时很心虚,用冷笑掩饰慌张,说:我能有什么不满?
萧枉说:您自己知道就行。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您,保重。
当时,穆珍珍就知道,她不能再打压宋文静了。
没多久,宋文静接了新剧本,去了哈尔滨,饰演女主角,穆珍珍心存侥幸地想,就是个小破网剧,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半年后,那部剧火了。
此时此刻,八年前的录音横空出世,网友们还在辨别音频的真假,分析里面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穆珍珍知道,那是真的,全都是真的!那是她曾经说过的话,竟然被宋德源录下来了。
到底谁才是智障啊?那个看着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其实一肚子的坏水,他是想与她同归于尽啊!
穆珍珍把自己关在卧室,从抽屉里找出护照,又收拾了一些行李,打算连夜买一张机票,飞去国外。
真要下单时,她又犹豫了。
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那就是不打自招啊!
不管她去了哪里,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来了。她要放弃在国内的一切,她的家人、朋友、事业、财富、名声……所有的一切!就算真到了国外,她也只能东躲西藏,这辈子都不能再拍戏,那风风光光的岁月将永远地离她而去。
但是不走,她又能怎么办呢?
宋文静手里有证据,足够让她坐牢的证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穆珍珍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最终拿起手机,给容晟哲打电话。
他们虽分居多年,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要是出了事,慷特葆绝对跑不了,这时候能救她的人,只有容晟哲。
容晟哲接通电话,他刚知道这件事,还是被下属通知的,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穆珍珍你疯了吗?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我都和你说了!姚启莲不会再来和我竞争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买凶杀人!你是想让我们一起死吗?!”
穆珍珍嘶声尖叫:“买凶杀人的人,我又不是第一个!”
容晟哲一下子就闭了嘴,几秒钟后,颤抖着问:“你不会是在录音吧?”
“我录你妹!”穆珍珍真要暴走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我坑你啊?容晟哲,我给你打电话,是想找你一起想想办法,你告诉我,我除了立刻出国,还能怎么办?”
容晟哲:“……”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和宋文静联系过没?你去问问她,要怎样才能不报警?如果她已经报了警,你问问她,要怎样才肯撤案,我们可以给她钱,你让她开口,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穆珍珍问:“如果她不要钱呢?”
“她不要钱,她不要钱……”容晟哲叫起来,“她为什么不要钱啊?谁会和钱过不去呀?反正她爸爸已经死了,咱们给她几千万,一个亿!还不够买她爸爸一条命吗?”
穆珍珍一想,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她说:“好,我找人去联系她试试,你等我消息。”
——
晚上十一点多,微博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穆珍珍是国内影坛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她被牵扯进一桩疑似买凶杀人的案件,自然是引发了极大的舆情,无数老百姓觉都不睡了,一个个大晚上的做起了福尔摩斯,分析推理着自认为的真相。
穆珍珍担任CEO的影视公司连夜发出一份声明,说网络上出现的针对穆珍珍女士的相关音频为不实信息,疑似AI生成,公司已对相关内容进行证据保全,并会采取法律措施追究相关方的法律责任,维护穆珍珍女士的合法权益,望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维护清朗的网络环境……
这样模式化的声明,网友们不知道看了多少份,有些发过声明的艺人都在里头踩了几年缝纫机了,谁会去信这种东西?
大家变得更加兴奋,有人甚至脑补出一出狗血豪门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宋文静津津有味地看着,对身边的萧枉说:“他们想象力好丰富啊。”
与热情讨论的吃瓜群众不同,娱乐圈内的从业者们却是普遍保持沉默。
不管是穆珍珍的朋友,还是宋文静的朋友,谁都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也没有转发与站队。
大家心里门儿清,这可是刑事案件,谁愿意去蹚这趟浑水?
近十二点时,萧枉接到了容家钰的电话。
对方语气严肃:“萧枉,我是容家钰,宋文静在你身边吗?能不能让她接电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90章
萧枉把手机交给宋文静, 宋文静:“喂?”
“你俩在一起就好。”容家钰说,“我现在在萧枉家的小区门外,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聊聊。”
宋文静说:“很晚了,就电话里聊吧。”
容家钰说:“我怕你录音。”
宋文静看了眼手机屏幕, 萧枉果然按下了录音键。
她略一沉吟, 说:“行, 我现在过去。”
十几分钟后,萧枉和宋文静在保镖的陪伴下来到小区大门外。容家钰倚在车边等待, 见他们有四个人, 他不禁苦笑:“这么防着我啊?”
宋文静说:“非常时刻, 不敢麻痹大意。”
凌晨十二点, 街边店铺都关了门,小区门口鲜有行人, 保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容家钰的目光却是不经意地落在萧枉双腿上。
萧枉穿着长裤, 走路的姿势没什么异样, 但容家钰心里明白, 那条裤子里头应该是两条假肢。
穆珍珍已经把狗仔的猜测告知他了。
他眼神微黯,不知在想什么。
保镖们站远了些,萧枉陪着宋文静来到容家钰面前。
宋文静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摊开双手,说:“你放心吧,我没带手机,也没带别的录音设备。”
容家钰说:“能不能单独聊聊?就我和你。”
萧枉说:“容先生,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行吧,无所谓了。”容家钰的面容依旧俊美夺目,只是眉宇间满是倦意, 他开门见山地问:“宋文静,你的目的是什么?”
宋文静说:“很简单,公开真相,让罪犯伏法。”
容家钰说:“你能不能先把微博删了?我们再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宋文静说,“天一亮,我就会去报警。”
容家钰说:“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气头上,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一下,你是个女演员,如果被公众知道,你是一个罪犯的女儿,你以后还怎么混?”
宋文静说:“请你搞清楚一点,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爸爸的确犯了罪,但他已经死了。以前我没有证据,没法证明他是受人指使的,现在我有证据了,当然要为他讨个说法!这和我的职业没关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爸爸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但萧枉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
宋文静指着身边的萧枉,怒视着容家钰,“如果当年活下来的人是我爸,死的人就是萧枉!他到底做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飞来横祸?你妈妈不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吗?!”
听着自己的名字这样子被宋文静说出来,萧枉突然觉得,他的确回避一下会比较好,于是默默地站远了些,把空间留给宋文静和容家钰。
事已至此,他相信容家钰不敢再伤害宋文静。
容家钰回答不了宋文静的问题,对于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萧枉的确是无辜的,八年前,他只不过是姚启莲偷偷藏起来的一个儿子,姚启莲已经离开了慷特葆,父亲和奶奶都认为隐患已消,所以,容家钰的疑问和父亲一致——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现在不是追究母亲动机的时候,容家钰需要解决问题。他放低姿态,压低嗓音,对宋文静说:“我妈妈当年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们现在愿意补偿你,条件随你开,钱,影视资源,慷特葆的股份,我们什么都可以给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删掉微博,别去报警。”
宋文静一口拒绝:“我什么补偿都不要,我只要你妈妈坐牢。就算她要赔钱,也是赔给萧枉,该赔多少,由法官说了算,我一毛都不要。”
“可是你爸爸已经死了,萧枉还活着,他现在过得很好啊,再让我妈妈去坐牢,有什么意义?”容家钰着急地说,“那是双输,宋文静你应该知道的,那是双输!你的事业会受到影响,萧枉……他的情况也会被公开,而我妈妈一辈子都毁了!我们真的可以补偿你,还有萧枉,你们要多少钱,只管开口,我们保证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去打扰你和萧枉,现在还来得及,宋文静,你再好好想想……”
宋文静定定地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她说:“看来,你已经知道萧枉的情况了,那你还觉得,他现在过得很好吗?”
容家钰:“……”
“还有我的事业,容家钰,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要脸吗?”宋文静想起自己那碌碌无为的七年,气笑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才刚播了一部剧,这是谁造成的?是我自己吗?”
容家钰说:“当年是你自己不愿意和我签约!不然你早就红了!”
宋文静说:“对不起,这恰恰是我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容家钰疲惫不堪,肩膀都垮了下来,他的骄傲与自信早已荡然无存,哀哀地看着宋文静,说:“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的想捧红你的,我也愿意帮你还清你爸爸欠下的债,但你不领情,宁愿选择让我小叔帮你。”
宋文静说:“你帮我是有条件的,你忘了吗?第一,要我做你的女朋友,第二,签约二十年,第三,我得和萧枉绝交。而姚叔叔帮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和萧枉绝交。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和萧枉绝交,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二十年卖给你?”
容家钰像是想不通,皱起眉,问出一个在心里藏了近十年的问题:“我到底哪儿比不上他?”
宋文静转过头,看着几米远外的萧枉,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清他们的对话。萧枉也在看她,眼神里写满担心,还有一点点的……懵,很可爱的表情。
宋文静转回头,重新看着容家钰,说:“萧枉哪儿好,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件事,当你把萧枉从F班重新调去E班,我就对你彻底地寒了心。”
容家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完完全全地泄了气,轻声问:“我妈妈的事,真的没有商量余地了?”
宋文静双臂抱胸,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容家钰做了个深呼吸,说,“我先走了,对不起,我代我妈妈向你们道歉。”
他准备离开,宋文静想起一件事,叫住他:“容家钰。”
容家钰回头看她。
宋文静说:“请你帮我给你妈妈带句话,有些事,她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只要她不说,萧枉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去。”
容家钰没听懂:“什么意思?”
宋文静说:“你把原话带给她就行了,她会明白的。”
——
对容家来说,这是一个惊魂夜。
穆珍珍被极致的恐惧笼罩着,左右摇摆,一会儿想立刻买张机票逃出国,一会儿又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因为王添蓉的自杀事件,容晟哲前不久刚依靠准亲家张兆翀的帮忙,平息下全国各地消费者和投资者们的怒火,这会儿实在没脸再去求张兆翀帮忙。
买凶杀人触犯刑法,性质极其恶劣,真让他去说,他也没这个胆子。
但他担心啊!担心事态如果按照目前的轨迹发展下去,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即使穆珍珍坐了牢,一切也不会结束,慷特葆必定会受到波及,王添蓉死了还不到一个月,消费者们要是再闹起来,没了张兆翀的帮忙,慷特葆铁定完蛋了呀!
容晟盈和夏庆豪愁得夜不能寐,夏茗依和夏俊辉也紧张地关注着事情动向。
某高端医院的VIP病房里,容修诚浑浑噩噩地躺在病床上,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而别墅深处,傅妍姝早就睡着了。
见过宋文静后,容家钰将谈判结果告诉父母,宋文静拒绝私了。她不要钱,也不在乎事业是否会受到影响,她只想公开真相,为宋德源和萧枉讨个说法。
穆珍珍当即决定出国,容晟哲打电话拦住了她。
“我还有办法。”容晟哲说,“珍珍,你相信我,我还有办法。”
穆珍珍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哭喊道:“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容晟哲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你走了,慷特葆也会完蛋的!家钰的婚事还会告吹!到时候慷特葆倒闭了,你走与不走又有什么区别?”
穆珍珍惊呆了,大哭起来:“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让我去坐牢吗?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我是穆珍珍啊!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去坐牢的……”
“你不用去坐牢!”容晟哲语气笃定,似乎信心十足,“我还有办法,真的,我还有办法!我去安排,我现在就去安排,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
天边浮现出一线曙光,天亮了。
七月十五号,星期二,依旧是一个阳光猛烈的大晴天。
宋文静起床洗漱,用完早餐,扎起马尾辫,换上简单的T恤衫和休闲裤,不施脂粉,九点多时,和萧枉一起出了门。
他们带上了那支录音笔,还有那张银行卡和吴慧的手抄本,在保镖的陪同下,去事故发生地所在辖区的公安局报警。
微博上闹了一夜,网友们依旧很兴奋,因为穆珍珍的咖位实在太大,连央台的官博都下场评论了,希望当事人能尽快报警,还原事实真相。
钱塘当地警方也关注到了这个“案件”,宋文静走进公安局时,就有一个警察认出了她:“宋文静!你就是宋文静吧?”
“对,我是宋文静。”宋文静说,“我来报警。”
局里很重视,派了一男一女、两位资深刑警接待她,女刑警姓孟,男刑警姓刘。
宋文静和萧枉并肩坐在询问室里,她是个演员,口头表达能力很强,普通话标准,又打了一晚上腹稿,这时对着两位刑警,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有些地方,萧枉会做补充,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还是最大的受害者。
宋文静用手机播放了那段录音,刑警们其实已经在网上听过了,只是那是消掉了人名和称呼的版本,听着总归有点乱,这会儿听到原始版本,两人屏息凝神,总算是搞明白了录音里的人物关系。
孟警官问宋文静:“你有录音的原始载体吗?”
“有。”宋文静从包里掏出那支录音笔,说,“就是这个,我们试过了,它没坏。”
孟警官说:“你填一下物证交接的表格,得把录音笔交给我们,我们要做鉴定。”
宋文静说:“好。”
就在她埋头填写表格时,萧枉的手机响了,是姚启莲的电话。
姚启莲的声音在打颤:“你们现在在哪儿?”
萧枉说:“在公安局,正在做笔录。”
姚启莲说:“先别报案,出事了。”
萧枉一愣:“怎么了?”
姚启莲说:“九儿不见了。”
宋文静也听见了,飞快地拿起桌上的录音笔,重新握在手里。
孟警官:“?”
——
殷皓晨失踪了,是被人掳走的。
小家伙正在放暑假,这天早上,他有网球课,姚启莲前一天已经提醒过戴虹和殷雨桐,这些天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要让殷皓晨离开大人们的视线范围。
无奈殷皓晨听不了劝,之前的网球比赛,他从华东赛区出线了,下个月要去北京打全国大赛,他说每一堂网球课都很重要,哭着闹着,一定要去上。
殷雨桐有早就安排好的工作,这一天必须出门,戴虹不用微博,自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拗不过外孙,就一个人带他去上课。
谁也没想到,这一带,就带出了麻烦。
殷雨桐报警了,萧枉和宋文静赶到位于城西的另一个派出所,同行的还有孟警官、刘警官和两位保镖。
派出所里,姚启莲、殷雨桐都在,谭律师也来了,戴虹自责不已,已经哭得站不起来,殷雨桐陪在她身边,小声地安慰母亲,自己脸上也有泪痕。
萧枉问姚启莲:“爸,到底怎么回事?”
姚启莲脸上带着淡淡的死气,说:“你先看看监控吧。”
萧枉和宋文静站在电脑前,民警给他们播放监控。
那家网球学校位于城西郊外,并不是全封闭管理,因为这边人口本就不多,人们能随便进出,还有些市民会去里头锻炼、打球。殷皓晨是课间去上卫生间时被人掳走的,那是个监控死角,没有拍到他被掳走的经过,但那人抱着殷皓晨离开时,被另一处监控拍到了。绑架者是男性,戴着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全身罩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有备而来。
殷皓晨在挣扎,两条小腿不停地蹬,那人扬手打了他一下,殷皓晨的手脚一下子软了下来。
宋文静心惊胆战,捂住了嘴巴,猜测,九儿是被打昏了。
萧枉问民警:“这人离开总得有车吧?这么多监控,拍到了吗?”
“没拍到。”民警说,“网球学校后门的监控坏了,坏了半年多了,他们也没修,没换。嫌疑人应该就是在这边上的车,但路上车来车往,如果要比对过来的车辆和离开的车辆,需要时间。”
这时,姚启莲往外走去,双目发直,嘴里念叨着:“我知道是他们做的,我去找容晟哲,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萧枉拉住他:“爸,你先别冲动,我也知道是他们做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九儿!”
“我怕等我们找到九儿时,他已经死了!!”姚启莲目眦欲裂,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面前的一群人,泪流满面,几近疯癫,“我姚平安这一辈子,护不住我的母亲,护不住殷叔,护不住萧枉,现在连我儿子都护不住!我到底欠了容家什么?萧枉你告诉我,我到底欠了容家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要去杀了他们!!啊啊啊!!”
“爸,爸,你冷静一点,你先冷静一点。”萧枉死死抓住姚启莲的胳膊,觉得他真的快疯了,谭律师和两位保镖也上来帮忙拉人。
姚启莲冷静不了,力气还巨大,脖子上青筋暴起,以一敌四,就想往外冲。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姚启莲的金丝边眼镜被打飞了,他偏着脑袋,额前的发丝挂了下来,重重地喘着气。殷雨桐站在他面前,搓了搓手,说:“冷静点没?大家都在想办法找九儿,你发什么疯呢?!”
姚启莲:“……”
他稍微冷静了一点,抬眼望去,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真丢脸啊,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姚启莲惨惨一笑,说:“我大概,真的是个天煞孤星……”
“放屁,别他妈乌鸦嘴!”殷雨桐怒吼,“九儿不会有事的!”
这时,一直站在电脑屏幕前死磕监控的宋文静说:“民警同志,你能把这个监控再往前面倒一点吗?大概三秒钟、四秒钟的样子……好,暂停!”
她凑到屏幕前,指着一个地方说:“能把这儿放大吗?”
民警将她指着的地方放大,宋文静眼睛一亮,兴奋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他是谁了!萧枉你过来,你快过来!你看,这人手背上是不是有个疤?”
萧枉定睛一看,还真是!他脱口而出:“是陶凯宁。”——
作者有话说:放心啦,小九儿不会有事的。
咱们要一锅端,怎么能漏了陶凯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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