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别再惊动他 > 70-80
    第71章


    《雪天》的主创见面会地点是在一家小剧院, 随后的庆功宴就在艺人们下榻的酒店举行。卢佩给宋文静订了一个套间,客厅被辟为临时化妆区,有专业的化妆师来到房间,为宋文静做妆造。


    宋文静坐在镜子前化妆, 叶可陪在边上, 看着茶几上那捧鲜花, 嗅了嗅,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花呀?玫瑰吗?”


    宋文静正闭着眼睛, 被化妆师在脸上抹粉底, 说:“那是小粉兔玫瑰。”


    叶可失笑:“这么可爱的名字?”


    “对啊, 你不觉得那些花朵很像一只只小兔子吗?”


    “是有点儿像哎。”


    宋文静心里甜滋滋的, 没看见萧枉前,她已经认出那是什么花了, 觉得很巧,见到萧枉后她就明白了, 那是萧枉买的花。


    花束间还夹着一张贺卡, 是萧枉亲手写的祝福语, 字迹分外潇洒:


    【祝宋文静事业腾飞,万事顺意。——永远支持你的小棈】


    一想到他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个“小棈”,宋文静就想笑,又想到他居然还混进接机粉丝们的队伍,她真是哭笑不得。


    有时候,萧先生的脑回路属实是叫人猜不出来,不过, 宋文静能确定一件事,萧枉是真心诚意地支持着她的工作,并为她取得成绩而感到骄傲, 绝不会因为她身处娱乐圈而产生不满。


    他真的是一个很贴心、很大气的男朋友。


    傍晚,宋文静一行人来到小剧院,穿着剧组定制的白色短袖衫,与几百个观众代表见面。


    宋文静妆容清新,扎着一把高马尾,见到了郭鸣导演、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老朋友,还见到饰演童年陈惠丽的小演员朱语晗。半年不见,小姑娘长高了许多,开心地喊她“文静姐姐”,洪梓航帮她们拍合影,笑道:“你俩长得真挺像的。”


    “是吧?”宋文静大笑,“咱们这剧能火,小语晗功不可没哦。”


    见面会有记者、观众提问环节,并没有事先彩排过,无论记者提出多刁钻的问题,宋文静都能侃侃而谈、从容回答。她与陈惠丽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拍摄前人物小传都写了几千字,对这个角色理解得十分深刻,不惧怕回答任何关于剧情、人设方面的问题。


    但总有人想找点噱头,看她出丑,一个记者向她提问:“宋文静你好,我看网络上有一些网友说你和庄希芸长得很像,你自己怎么认为?”


    舞台边的卢佩面色一沉,担忧地看向宋文静。


    这种问题就是挖坑,回答得不好就会变成一个黑历史。宋文静如今虽然有了代表作,演技也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但论起知名度,她还是比不过庄希芸。


    宋文静笑着接过话筒,说:“很巧啊,我认识小庄老师,三月份刚和她在一个剧组共事过,她饰演女主角,我饰演女配角。小庄老师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演戏很有灵气,我向她学到了不少东西。私底下呢,她是一个漂亮、温柔又可爱的女生,我知道有网友说我和她长得有点像,我很荣幸啊!大家都知道小庄老师超美的,那不就是说我也很美吗?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某个剧本中有一对姐妹花角色,我和小庄老师是不是可以去试试?我演姐姐,她演妹妹,多合适呀!”


    说到这儿,她揽过朱语晗的肩,说,“如果是三姐妹的设定,小语晗还可以演我们的妹妹,更有意思了。今天应该有几位制片人老师在现场,老师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呦。”


    朱语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观众席上响起一片笑声,卢佩放心了,宋文静没有黑脸,她先夸了庄希芸,再夸了自己,最后用开玩笑的方式化解了这个难答的问题。


    本来就是嘛,人和人长得像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如果宋文静和朱语晗长得像,会被人夸,那宋文静和庄希芸长得像,凭什么被人嘲呢?更何况她俩长得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只是一种错觉罢了。


    见面会的最后环节,是洪梓航和宋文静现场合唱《雪天》的主题曲《她的寂寞如雪》。


    随着剧集的热播,这首旋律优美的歌曲也成了观众们的心头爱,在各个音乐平台的播放量都很喜人。洪梓航的音乐才能由此被人看见,听说他即将推出新专辑,这首歌也将收录其中,还邀请宋文静再去录一个新版本。


    主创见面会结束后,一行人又来到酒店宴会厅,换上晚礼服,正式开启庆功宴。


    范宝西邀请钟屹和宋文静上台,与她一起开香槟。


    所有人都很高兴,到处是鲜花、掌声、赞美之词,宋文静变成了一个香饽饽,穿着一袭宝蓝色礼服裙,挽起长发,笑靥如花,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向她敬酒,还有一位资深经纪人来找她私聊,并加了她的微信。


    那位经纪人所在的公司实力雄厚,旗下签有多位内娱顶流,宋文静与他闲聊了几句,一回头,就发现李明洋和卢佩站在角落里,神色恹恹地看着她。


    尤其是李明洋,那眼神可怜兮兮、欲语还休,仿佛宋文静是个负心汉,有了新欢,就要抛弃旧爱。


    庆功宴一直闹到深夜,范宝西喝醉了,被助理架着离开。李明洋和卢佩不住酒店,走之前,卢佩拉过宋文静,叹了口气,说:“李明洋让我转告你,他知道他家庙小,可能供不了你这尊大佛,但是吧,他还是想试试。”


    宋文静说:“佩姐,我没有那个想法。”


    毕业那年的十月,宋文静与李明洋签约,合约期限为五年,如今已经快满四年。


    “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能为了萧枉等那么多年,我就知道了。”卢佩说,“李明洋的确没什么经验,这些年一直在圈子里摸索,也是碰了不少钉子。现在眼看着你好起来了,他说,如果你愿意留下,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地来托举你,当然了,如果你想走,他也不会拦着,人往高处走嘛,他都理解的,我……我也理解的。”


    说着说着,卢佩哭了,宋文静心里难受,抱住她:“佩姐,你别这么说,我没说要走啊。”


    “我喝多了。”卢佩抹抹眼角,也抱住宋文静,“文静啊,我今天其实特别高兴,做梦都在等这一天,看到那些制片人围着你转,我心里就在想,咱们文静可算是熬出头了,被人看见了……行吧,反正合同还有一年多,我能把你带到这一天,也是够本了,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


    宋文静和叶可回到房间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宋文静洗过澡,换上一身素净衣裤,再戴上一顶鸭舌帽,悄悄地溜出房间,摁响了隔壁房间的门铃。


    做贼似的,生怕被人看见。


    房门打开了,宋文静闪身入内,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一具强健的身体拥进怀里。


    男人将她抵在墙上,灼热的吻重重袭来,他捉着她的嘴唇,搅乱了她的呼吸,宋文静仰起脸,只觉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承受着他汹涌的爱意,任由他将手掌探进她的衣衫下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摩挲。


    “你瘦了。”萧枉松开唇,低头看她,他眼神暗沉,嘴唇上还有莹润的水光。


    “我没瘦。”宋文静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子,笑吟吟地与他对视,“导演说李美熙是个高能量女孩,太瘦不好,让我再养胖一点,所以我这阵子吃得可多了,现在有92斤呢。”


    “还是太瘦。”萧枉又捏捏她的腰,俯身亲吻她的锁骨,“我都不敢用力,怕把你的腰掐断。”


    “我骨架子小嘛。”宋文静被吻得哼唧了几声,有痒痒的感觉从小腹升起,她想要了,也把手伸进萧枉的T恤下摆,坏坏地问,“你呢?八块腹肌练出来了吗?我要检查一下。”


    萧枉一笑,松开她,后退了几步,一把扒掉T恤衫,绷紧小腹给她看。


    他还穿着长裤,没有脱掉假肢,宋文静的目光停驻在他光/裸、结实的身体上,萧先生果然没说大话,真的有在健身,小腹处隐隐有了八块腹肌,那么漂亮、诱人,像两排性感的小格子。


    宋文静的呼吸急促起来,又扑上去抱紧他,将他推到大床边,萧枉脚步踉跄,受了宋文静一掌,便仰身倒在了大床上。


    他想坐起身来,宋文静说:“别动。”


    她像只小猫似的爬上床,岔开腿跪坐在他大腿上,开始解他的裤扣和拉链,萧枉倒在那里,就含笑看着她。


    宋文静舔了舔嘴唇,说:“你别动,闭上眼睛,我帮你脱。”


    萧枉真的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到宋文静温柔的动作,她帮他脱掉长裤,卸掉假肢,撸掉硅胶套,又脱下残肢袜……


    他感受到她在亲吻他,由下往上,他的左腿残肢被她捧在手里,柔软的唇舌在皮肤上流连,他一直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已经起来了,他没去碰,是被她碰到的……


    一个多月的思念化为了一场极致欢爱,宋文静以前很难想象出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能亲密成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就是可以如此的亲密无间,彼此纠缠,热烈得想要将对方融化。


    凌晨一点多,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后,宋文静还没有睡意,她懒懒地窝在萧枉怀里,与他聊天。


    萧枉用手指绕着她的发梢玩,卷紧了,松开,再卷紧,再松开,低声问:“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宋文静:“想啊。”


    萧枉语气酸酸的:“想我还不和我通视频。”


    “实在太累了呀,天天连轴转地拍戏,一场接一场,每天能睡六小时就是导演的恩赐了。”


    萧枉心疼极了,问:“拍得还顺利吗?”


    说到《大小姐》,宋文静来精神了:“挺顺利的,我跟你说,看剧本的时候还没觉得多有意思,真拍起来后,才知道那么搞笑。我演的李美熙每天扯着个大嗓门说话,还是同期收音,我喊得嗓子都哑了,不过演得超级过瘾,这应该是我演过的最外放的一个角色,我好期待它播出的那一天啊,感觉成绩不会太差。”


    萧枉说:“今天去接机,我和那些粉丝聊天,她们也觉得你接的这个剧本很好,说你接本子还挺有眼光。”


    “哈哈,真的吗?”宋文静乐不可支,“我也觉得我很有眼光,你看我找男朋友就知道了,我男朋友多好!”


    被突然表扬,萧枉一时语塞,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宋文静仰起脸来看他:“话说,萧大宝同学,你以后不要再去参加后援会的活动啦,很容易穿帮的。”


    萧枉不乐意:“为什么?我就是小棈啊。”


    “啧。”宋文静说,“你知不知道我下午在机场看到你时,差点被你吓死,得亏我是个演员,还会做表情管理。”


    “话说。”萧枉学她说话,语气里带着抱怨,“为什么你给我签的名这么难看啊?我看过你给别人签的了,能看出是哪三个字,就我那个签名,连中间的‘文’字都看不出来。”


    宋文静说:“我的字本来就写得很一般,也没设计过签名,还是头一回给那么多人签,只能写得工整一点咯,给你签……不给你画坨便便已经很好了。”


    萧枉:“……”


    他和宋文静做过大半年同桌,知道她的字迹,确实很一般,问:“要不要我帮你设计一个签名?”


    “好呀!”宋文静眼睛一亮,“你写字好看,现在就帮我设计一个。”


    萧枉指指书桌:“包里有本子和笔,你去拿过来。”


    宋文静爬下床,拿来本子和笔,就是萧枉下午在机场找她签名时拿的那一本。


    两人并肩趴在床上,萧枉翻到空白页,想了想,写下“宋文静”三个字:“这个好看吗?”


    “唔……有点复杂。”宋文静说,“再简单一点。”


    萧枉又写下几个“宋文静”,每一个的写法都不一样,有些花哨,有些简洁,有些潦草却很有意境。


    宋文静看着那七八个“宋文静”,终于回过味来:“你是不是早就练过了呀?临时想的,怎么可能想出这么多种写法来?”


    “被你发现了。”萧枉说,“闲着没事时,就写写你的名字,嗯……不是这一个月写的,是最近几年写的,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大明星,就想帮你设计一下签名,你喜欢哪个?我教你写。”


    宋文静:“……”


    萧枉见她噘起了小嘴巴,突然就笑了:“骗你的,就是这一个月练出来的,你怎么这么好骗?”


    宋文静:“……”


    她蛄蛹着钻进被窝,萧枉也挨了过去,宋文静往他大腿上踹了一脚:“起开!别碰我。”


    “生气了?”萧枉抱住她,“对不起嘛,我错了。”


    “你别来骗我。”宋文静列举他的“罪状”,“你那个腿的事我还记着呢,什么治好了治好了,说得那么真,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萧枉收起玩闹的态度,诚恳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绝不骗你。”


    “哼。”宋文静靠在床上,说,“萧枉你知道么?今天晚上的庆功宴,我其实不是很开心,有个别家公司的经纪人来找我,说我和李明洋的合约明年十月就要到期,问我有没有兴趣签到他那边去。他把李明洋的公司贬得一文不值,说的好像我继续留在这里,就是一个傻子,后来佩姐来找我聊,她都哭了,我心里难受得要死。你说,明年我合约到期后,真的不能续约吗?”


    萧枉把她揽进怀里,问:“你自己是想续约的,对吗?”


    “对啊,佩姐对我很好啊。”宋文静说,“陈惠丽这个角色是佩姐帮我争取来的,这几年,她带着我跑来跑去,到处试镜,虽然结果都是失败,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不能刚有起色就想走,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萧枉说:“这事其实很简单,你可以和李明洋续约,到时候工作多了,你就成立一个工作室,自主性会强很多。我相信,李明洋和佩姐肯定会支持你,我也可以入股,帮你组建一个更好的团队。”


    宋文静愣愣地看着他:“成立工作室?”


    “对啊,很多艺人不是都这样么?”萧枉说,“佩姐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经纪人,至于李明洋……他要是不行,就让我来。”


    “你滚蛋。”宋文静拍了他一下,“我的工作你别管。”


    “唉……”萧枉叹气,“以后,你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文静了。”


    宋文静听着那委委屈屈的语气,又扎进他的怀里,用脑袋蹭蹭他的胸膛,“但我是你一个人的小宝呀。”——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我忏悔,明天休息,后天更新(4月3号),时间24点前~


    第72章


    萧枉知道宋文静后续的工作安排, 她要在上海拍两支广告,还要趁着《雪天》主创们都在,一行人一块儿去参加一档访谈类综艺,要过三四天才能离开上海。


    那之后, 宋文静能有一周多的假期, 就待在钱塘, 但她不能闲着,要为进组做准备。


    新接的剧本是宋文静和卢佩一起挑选的。不得不说, 递过来的剧本多了, 也是一种烦恼, 卢佩教她, 挑剧本不能光看角色和故事,制作团队的能力和IP大小也是很重要的考量因素, 以前是没得挑,现在有的挑了, 肯定要综合考虑。


    最终, 她们选了一部由知名网络小说改编的大IP古偶剧, 宋文静饰演女主角,七月中旬进组。


    听制片人说,男主角是一位以演技见长的顶流男星,名叫凌楚夏,今年三十一岁,曾演过不少大热剧。


    凌楚夏已经有四年没演古装剧,而他的古装扮相玉树临风, 是很多人心中的白月光。剧组已经官宣了主演阵容,原著小说的粉丝们普遍表示满意,期待林楚夏和宋文静能共同演绎好这个精彩的故事。


    大床上, 宋文静依旧窝在萧枉怀里,不舍得睡,也不舍得走,两人闲闲地聊着天。


    “这部戏和我之前演的戏都不一样,会有大量的感情戏。”宋文静撩起眼皮看萧枉,“萧大宝,有没有危机感呀?”


    萧枉在亲她脖子,问:“有吻戏吗?”


    “当然有啊,这是古偶嘛。”宋文静说,“剧本我已经看完了,最近在看原著小说,你别说,真挺好看的。男女主角都很聪明,一会儿甜一会儿爽,有些地方还很虐,我都看哭了。”


    萧枉吮着她的耳朵:“吻戏多吗?”


    宋文静:“……”


    她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就只在乎这个,是吗?”


    萧枉笑了:“我逗你的,我不在乎。”


    宋文静:“哼。”


    “我什么时候能去你的剧组探班?”萧枉问,“不公开恋情,以朋友的身份也不行吗?”


    宋文静想了想,说:“我帮你申请一下吧,应该没问题。”


    萧枉说:“就你拍吻戏那天。”


    宋文静:“……”


    她一个翻身,骑坐在萧枉身上,小拳头直往他身上砸:“你还说你不在乎!还说你不在乎!”


    萧枉笑着捉住她,又把她搂进怀里:“好啦好啦,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儿……介意。”


    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你上次还说你不会反对的。”


    “现在也一样。”萧枉的眼神很温柔,“介意,但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工作。”


    宋文静啄了啄他的唇:“拍吻戏,大概就是这样吧,嘴唇贴一下就完事了。”


    萧枉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想试试真的吻戏吗?”


    宋文静笑弯了眼睛:“来呀。”


    萧枉的手开始变得不老实:“再附赠一场床戏。”


    “呀!”宋文静被他摸得娇喘连连,“萧大宝,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萧枉才不管她的抱怨呢,他已经动情了,给了宋文静一个绵长的热吻,宋文静也不再娇羞,热烈地回应着他。


    长夜漫漫,离天亮还有很久,难得的相聚时光,他们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


    天亮以前,宋文静悄悄地离开了萧枉的房间,回自己屋里补眠。


    他们在上海没有再见面的机会,萧枉起床后,直接开车返回钱塘,不打扰宋文静的工作。


    宋文静先拍了一支洗发水广告,第三天和《雪天》的主创们去演播厅录制那档访谈类综艺。准备期间,很意外的,她见到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制片人——王大勇。


    王大勇还是那副胡子拉碴的中年文艺男形象,与宋文静见面时,态度变化明显,热情地与她握手,还叫她“小宋老师”。


    “小宋老师,我们那档节目的第二季已经播完了,你看了吗?”


    宋文静一时没想起来是哪档综艺,懵懵地反问:“哪档节目呀?”


    王大勇也不恼,说:“《你我曾同窗》,你忘了吗?”


    “噢!想起来了。”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王老师,今年太忙了,没有机会看,过些天我一定补完功课。”


    “没事没事。”王大勇说,“年初播的,播得还可以,不过热度没有第一季时那么高,下半年我们会筹备第三季,小宋老师要是感兴趣,我们到时候可以再聊聊。”


    宋文静嘴角抽了一下:“王老师,您不会还想着让我去找那个死对头老同学吧?我肯定不会找他的。”


    王大勇连连挥手:“不会不会!小宋老师,不瞒你说,当时找你上节目,也是资方的意思,这要是搞第三季,再请你参加,肯定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


    宋文静一愣,想起去年十月,她之所以能接到《你我曾同窗》的面试邀请,是卢佩和王大勇吃了一顿饭,卢佩把她和容家钰有恩怨的事透露给了王大勇,王大勇觉得是个噱头,才邀请她来面试。


    和资方有什么关系?


    宋文静不动声色:“王老师,当时筹备第二季时,究竟是佩姐找的您,还是您找的佩姐呀?”


    王大勇说:“是我找的卢佩啊,她不是你的经纪人么?”


    宋文静更糊涂了:“您一开始,就想找我上节目?”


    “对啊,就是因为想找你,才去找的卢佩嘛。”


    宋文静心里的感觉不太好,问:“王老师,您方便告诉我,您说的那位资方,叫什么名字吗?”


    王大勇掏出手机,说:“我看看哈,我有他微信,他姓……”


    宋文静在心里默念:姓容,姓容,姓容。


    她只能接受那个人是容家钰。


    王大勇找到了投资人的微信号:“他姓于,叫于傲翔,你认识吗?”


    宋文静一颗心沉了下去。


    于傲翔,是吕晚霞剧集的投资人,也是《你我曾同窗》第二季节目的投资人。


    他是萧枉的朋友,是萧枉在斯坦福大学就读时的校友。


    宋文静笑了笑:“不认识。”


    “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王大勇说,“这位于总当时和我说,邀请你上节目时,要指定你去找那位死对头老同学,说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宋文静难以置信,身子都有些发抖了:“他指定我去找那个死对头?姓容的死对头?王老师您确定吗?”


    “我确定啊,姓什么我忘了。”王大勇说,“后来我找到卢佩,还没开口呢,卢佩自己先把这事儿给说了,说觉得你去找那个老同学,节目效果会最好,我还以为于总提前和你们说好了,就没再强调这事儿。”


    宋文静:“……”


    没多久,她见到卢佩,试探了对方几句,发现卢佩对此一无所知。


    在卢佩的记忆里,当时是王大勇来约她吃饭,聊到《你我曾同窗》这档综艺正在选人中,王大勇问卢佩手里有没有适合上节目的年轻艺人,卢佩就说了宋文静的名字。


    王大勇还没来得及把于傲翔的要求说出来,卢佩已经把宋文静该找的人选挑好了,还用说么?自然就是容家钰嘛!王大勇一听,与她一拍即合,立刻便安排宋文静去上海面试。


    只是,事情后来的发展,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期。


    ——


    宋文静结束了在上海的工作,和叶可一起返回钱塘。


    一周多的假期,叶可攒了些钱,和大学好友结伴去海边旅游,宋文静则被萧枉接到家里,打算好好休息几天。


    她选择暂时把于傲翔这件事闷在肚子里,没有去质问萧枉,因为觉得如果开口,结果一定不会太美好。


    她太累了,马上又要进组,实在不想和萧枉吵架,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和他摊牌。


    她几乎可以确定,于傲翔的行为是受萧枉授意,但她理解不了萧枉的动机。


    他有病啊?投资一档节目,邀请她去参加,指定她去找容家钰做嘉宾,这是什么迷惑行为?


    容家钰知道吗?估计也是不知情,但容家钰的确收到过小道消息。


    宋文静想起去年十一月,在横镇的明珠剧院,容家钰对她说起过,有人告诉他,他有个老同学要去上《你我曾同窗》,而这个老同学要找的人八成就是他,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如果这个消息是萧枉派人透露给容家钰的,那更让人困惑了,萧枉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想让她和容家钰冰释前嫌?


    假如容家钰知道这件事是萧枉在幕后操作,估计也要骂一句“有病”。


    宋文静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萧枉这么做的理由,离开出租屋,坐上他的车时,脸色难免有些古怪。


    “你怎么了?”萧枉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宋文静揉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等会儿到家了我先补一觉。”


    萧枉启动车子往家开:“行,你好好睡个午觉,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宋文静蔫蔫的:“随便吃点儿吧,我没什么胃口。”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的小区,从地下车库入口驶入,没人发现路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车窗上正探出一个照相机镜头。


    “拍到人了吗?”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问道。


    后排拍照的是一个卷毛男人,说:“没拍到人,车窗上贴着膜呢。”


    这两人是狗仔,受人嘱托而来,目的是拍到宋文静和萧枉的同居画面,可惜这小区安保严格,他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蹲守。


    “培哥,我有一个问题。”卷毛回看照片,语气疑惑。


    戴鸭舌帽的男人点了支烟:“什么问题?”


    “你说,这男的车上为什么会有个轮椅标志?”卷毛把相机拿给培哥看,“这是啥意思?他是个残疾人?”


    培哥抽着烟,不以为然:“穆姐说了,这人小时候腿是坏的,后来治好了,可能不算完全健康吧,所以车上才有这个标志。”


    卷毛继续回看照片:“可我看他走路,正常得很啊,你看看,我还拍了视频,你觉得他走路有问题吗?”


    培哥看了几段视频,都是卷毛在钱塘跟踪萧枉时拍摄的,萧枉在超市挑选食品,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走路,的确没有什么异常。


    培哥挠挠脑袋:“看着是挺正常的。”


    卷毛说:“咱们去问问穆姐吧,这事儿要不要往下查,我总觉得,一个人明明走路正常,车上却贴着小轮椅,绝对有问题,搞不好,会比恋情公开更劲爆哦。”


    培哥问:“你的意思是?”


    卷毛很有狗仔的嗅觉:“我的意思是,这人会不会是用的……假肢。”——


    作者有话说:开始恢复正常更新,今天先短小一点,明天继续~


    第73章


    暑假是出游旺季, 也是各种面向青少年的体育比赛最佳的举办时段。


    在江苏南京某网球训练中心,向阳杯青少年网球大赛正在进行华东赛区的预赛。


    殷皓晨穿着一身帅气网球服,头戴鸭舌帽,拿着拍子在场边热身。


    他练习网球刚满一年, 这次参加的是7到8岁年龄组的比赛。前一晚, 小家伙在酒店激动得睡不着, 早上起床都不用催,早饭吃得饱饱的, 就为了能有力气打比赛。


    殷雨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看着小小的儿子在场边奔跑、挥拍, 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教练说殷皓晨虽然练习时间不长, 但天赋还不错,这次出来比赛输赢不重要, 就是让他感受一下比赛氛围,顺便玩一趟。


    儿童组的比赛场地和少年组不一样, 场地尺寸更小, 用的拍子和球也要小一号, 孩子们上场比赛时,迈动小短腿奔跑的样子非常萌,小网球一来一回间,观众席上总会响起阵阵笑声。


    那都是孩子们的家长,有些家庭更是父母和祖辈齐上阵,一起来为家里的小宝贝加油。


    戴虹也坐在观众席上,观众席有顶棚, 还是挡不住高温天气,老太太用小风扇给自己降温,汗水依旧不停地往下流, 她拿出毛巾擦汗,眯着眼睛往场上看,心想九儿怎么还没比?


    这时,有个人走到她身边,将一瓶冰饮料递到她眼前。戴虹接下饮料,抬头瞄了一眼,也不说话,姚启莲拎着饮料袋子走到边上,特地与戴虹隔着几个座位,默默地坐下了。


    他戴着一副太阳镜,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冰水,视线始终聚焦在场边的殷皓晨身上。


    这些年,姚启莲一直避免与儿子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殷皓晨在景德镇生活时,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有一家大客户的工厂在那边,他美其名曰去出差,实际上就是陪殷雨桐母子待两三天。


    姚启莲知道自己错过了儿子成长中的很多个重要时刻,比如殷皓晨入读幼儿园时,他没去,殷皓晨幼儿园举行亲子游园会时,他也没能出席,殷皓晨幼儿园毕业时参加文艺汇演,他刚好有重要工作,走不开,萧枉倒是去了。


    当时萧枉刚回国不久,对国内的一切既陌生又新鲜,去景德镇时,还在那边玩了几天。


    小朋友难免会生病,殷皓晨因为感冒发烧、肺炎肠胃炎等毛病去医院报到时,姚启莲远在钱塘,也没法赶去帮忙。


    他知道自己亏欠了殷雨桐母子太多太多,日常也很想念他们,所以在殷皓晨幼升小时,他大着胆子将殷雨桐三人接回钱塘,又在安通科技的工厂附近购置了一栋别墅,让自己能更多地陪伴他们。


    这次的网球比赛,按照姚启莲的一贯作风,是不会来观赛的,但殷皓晨磨了他很久。小男孩对这次比赛充满信心,说想打进四强,代表华东赛区去参加全国大赛,姚启莲的确没在现场看过儿子打网球,想想比赛地点是在南京,最后就同意了。


    终于轮到殷皓晨上场了,小家伙拎着拍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场上,还挥手向观众席致意,颇有大将风度。


    姚启莲不知不觉露出老父亲的微笑,像其他家长一样,拿起手机对准儿子,开始拍照片、录视频,每当殷皓晨打出一个好球,姚启莲就会欢呼一声:“漂亮!九儿加油!”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人用照相机记录下来。


    这种青少年比赛对入场人员的检查并不严格,场边原本就有一些拿着专业相机的记者和摄影爱好者,容晟哲派来的跟踪人员从钱塘跟到南京,拿着相机光明正大地进入比赛场所,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第一场比赛结束了,殷皓晨2比0战胜对手,闯入下一轮。他跟着殷雨桐回到看台上,姚启莲还没来得及阻止,殷皓晨已经蹦跳着扑进他怀里,大叫道:“爸爸!我赢啦!你看见了没?”


    小男孩满头大汗,小脸蛋被太阳晒得泛红,笑容却是那么得纯真、快乐,姚启莲哪还舍得松开他?将儿子搂进怀里,往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说:“爸爸看见了,九儿真棒!”


    殷皓晨笑得更开心了:“中午我想吃烤肉!”


    姚启莲拿出纸巾帮他擦汗:“好,爸爸带你去吃。”


    “妈妈说,比赛完了,要带我去红山动物园玩,爸爸你也去,好不好?”


    姚启莲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好,爸爸也去。”


    ——


    钱塘,慷特葆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容晟哲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上传来的视频和照片,明明中央空调冷气强劲,他后背上的衬衫布料却被冷汗浸透了。


    容晟哲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姚启莲又有儿子了!还是个年龄那么小的小男孩。他听着视频里那小孩一口一个地喊姚启莲为“爸爸”,心中不禁后怕,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姚启莲的城府之深真是远远超出了容晟哲的想象。


    很多年前,姚启莲把萧枉藏了起来,整整藏了十一年,要不是陶凯宁告诉给容家钰,容家所有人将被一直瞒在鼓里。


    如果母亲猜的没错,残疾的萧枉会是姚启莲用来要挟慷特葆的重要筹码,对方要是真那么做了,当时,慷特葆董事长的位子会花落谁家,还真是不一定。


    而现在,八年过去了,姚启莲又藏起了一个儿子,容晟哲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慷特葆如今遇到的危机绝不是偶然,那一定是姚启莲精心策划的复仇大计!


    他自己得不到慷特葆,就想毁掉它,他可真歹毒啊。


    容晟哲站起身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转了几个圈,思索对策。


    他想起八年前,处理萧枉事件时,他只是个执行者,母亲傅妍姝才是真正的发令人。那现在怎么办?母亲快八十岁了,身体情况虽比父亲好一些,却也受不了太大的刺激。老太太两年前发过一次小中风,容晟哲不敢让她知道这件事,那还能和谁商量?穆珍珍吗?


    不行,虽然在对付姚启莲时,理论上,他和穆珍珍是一条战壕里的盟友,可这些年,他俩早已各过各的了。


    容晟哲清楚自己在私生活上是不太清白,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问题。他是个男人嘛,那些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花些钱就能打发了的,他又没想过和穆珍珍离婚,真是搞不懂穆珍珍为何会如此介意,现在连表面工夫都不愿陪他做了。


    容晟哲想了半天,最后想到容家钰。


    对,容家钰!容家钰是他的亲儿子,和他有着相同的利益关系,就像当初傅妍姝找他商量事情一样,他找容家钰商量,是最妥帖的办法。


    容晟哲想到就做,容家钰这天就在公司,被父亲一通电话叫进办公室。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边,容家钰看完了容晟哲手机上的照片和视频,沉默许久。


    他把手机还给父亲,容晟哲问:“你有什么想法?”


    容家钰抬眸看他,反问:“什么想法?”


    容晟哲敲敲桌子,说:“姚启莲又多了一个儿子,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容家钰神色疲惫,“他们现在自己做公司,做的产业也和我们不一样,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觉得我们最应该担心的是姑姑姑父那边,这次的事情只是暂时压下,指不定哪天又会爆雷,慷特葆会被拖下水的。”


    容晟哲说:“所以我才担心啊,这次的事情百分百是姚启莲搞出来的!他就盼着慷特葆倒闭呢!”


    容家钰皱了皱眉:“你有证据吗?”


    容晟哲把手机砸到桌面上:“这还不是证据吗?他又有儿子了!为什么不公开?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承认?他就是不敢!因为他要搞垮我们!他在搞垮我们之前不敢把儿子曝光!不然你说说,他有什么道理藏着这个儿子?他公开了,我还能去杀了那孩子不成?!”


    容家钰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容晟哲:“…………”


    当年的事,按理来说,容家钰是不知情的。


    事发时他刚满十九岁不久,人在英国读书,因为钱塘的事情闹得很大,容家钰那年冬天干脆没回国,直到次年夏天才回来过暑假。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了,还是个聪明人,“萧枉遇刺”这种事如此离谱,让他相信只是个亡命之徒随机入室抢劫杀人,容家钰可不会信。


    容晟哲额头上又冒出冷汗,抽了几张纸随意擦拭,说:“家钰,你要知道,爸爸妈妈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啊。”


    容家钰不置可否,眼神飘向窗外。


    容晟哲说:“这一次,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那小孩的存在,就不能当做不知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必须去警告一下姚启莲,要让他知道,他那些小伎俩根本瞒不过我们的眼睛,也不可能扳倒我们!如果他再敢做一些对慷特葆不利的事,我们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容家钰收回目光,问:“你想怎么做?”


    容晟哲说了自己的主意,容家钰当即摇头:“不行,我不做,那是犯法的。”


    “家钰!”容晟哲生气了,“又不是让你自己去做!你去找人啊!找下面的人去做!就是警告一下,一劳永逸的事!如果让姚启莲继续嚣张下去,到时候我们后悔就来不及啦!”


    容家钰直接起身走人:“要做你自己去做,反正我不做。”


    容晟哲坐在董事长桌子后面,大声问:“你不怕慷特葆垮掉吗?!”


    “垮就垮吧。”容家钰头都不回,“关我屁事。”


    ——


    宋文静在萧枉家住了三天,哪儿都没去。


    她庆幸自己是个演员,即使心里藏着事,表面上照样能与萧枉亲密无间,该卖萌就卖萌,该贴贴就贴贴,萧枉什么都没有发现。


    宋文静心里其实很矛盾,萧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她想,萧枉回国后出于各种原因,四个多月没与她联系,但他托人投资了《同窗》节目,并试图让她去找容家钰做嘉宾,他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如今他们关系改变,已是热恋中的情侣,事情过去大半年了,她真的要开口问吗?


    如果问了,他的答案让她不能接受,怎么办?


    如果不问,这件事注定会成为她心里的一个疙瘩。


    宋文静靠在厨房移门旁,看萧枉在灶台旁炒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几天,萧枉没有休假,每天依旧朝九晚六地上班,有一天还加了班,很晚才回家。


    不加班时,他会买菜做饭,还会给宋文静做早餐、带水果。他的厨艺进步飞快,说宋文静出去拍戏时,他经常去姚启莲家拜师学艺,已经学来不少拿手菜,还找了个小本本专门用来记菜谱。


    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熟练地翻炒梭子蟹,宋文静想,他一定是爱她的。


    晚上,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萧枉洗完澡,坐着轮椅划到客厅,转移到沙发上后,很自然地将宋文静揽进怀里。


    宋文静团成小小一团,两条腿还搁到了他的大腿上。


    萧枉看着电视机,问:“在看什么?”


    宋文静说:“《你我曾同窗》,一档综艺,这是第二季。”


    萧枉一愣:“怎么突然看这个了?”


    “哦,前几天在上海录节目,碰到了这个节目的制片人。”宋文静指指电视机,“他说第二季播完了,播得还可以,邀请我去上第三季,所以我就想看看这节目到底什么样。”


    萧枉问:“你答应了吗?”


    “没有啊,还早着呢。”宋文静仰起脸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还记得吗?当初我去深圳找你,就是想叫你上这个节目,如果你当时答应了,现在早就播出了。”


    萧枉的脸色不太自然,摇头笑道:“我肯定不会去上节目的。”


    “萧大宝。”宋文静窝在他怀里,柔柔地问,“去年十月,我去深圳找你前,你爸爸是怎么和你说的呀?”


    萧枉似乎没懂:“说什么?”


    “说我要去找你呀,他是怎么说的?”


    萧枉回忆了一下,说:“当时……我在香港澳门旅游,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突然跑来公司找他,想要见我。他说,他把我的行踪告诉你了,说你会去深圳找我,就通知我一声。”


    宋文静眨眨眼睛:“没了?”


    萧枉:“嗯,没了。”


    宋文静笑问:“你爸爸不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的行踪告诉给我,你不生气的吗?”


    萧枉一笑:“不生气,其实我也很想见你。”


    宋文静努努嘴,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我说过了呀。”萧枉揉揉她的头发,“因为我的腿没保住,想来想去,总觉得我们已经没可能了,所以就……”


    “借口。”宋文静说,“那你在深圳见到我时,心里在想什么?”


    萧枉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翘了起来:“我在想,我的文静长成大姑娘了。”


    宋文静的眼眶微微泛红:“只想了这个吗?”


    “唔……不止。”萧枉说,“脑子里刷刷过去好多年,已经在想我们的孩子该读哪所幼儿园了。”


    宋文静:“……”


    “神经病啊!”她捶了萧枉几下,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笑得不行。


    萧枉也笑了起来:“真的,见到你以前,我以为自己能一直单着,可见到你以后,就很想谈恋爱,和你谈恋爱。不过只是想想,当时还是不敢告诉你,我腿没了,我以为你会接受不了的。”


    “你太不了解我了。”宋文静抱住他,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说,“你知道么?当时佩姐推荐我去面试时,其实是想让我找容家钰上节目。”


    萧枉装傻:“容家钰?”


    “对啊,死对头嘛,节目效果会比较好。”宋文静说,“但我没同意,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同意,我宁可不上节目的,想让我上,我只想找你。”


    萧枉没有说话,只搂紧了她。宋文静猜到了,他能说什么呢?


    他全都知道。


    当时在深圳见面时,她这个演员是真情流露,而他却在和她飙演技。他演得挺好的,西装革履,双手插兜,顶着一张帅气的面瘫脸,客客气气地与她说话,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应该给他颁一座影帝奖杯。


    《你我曾同窗》的第二季某一期在电视机上播着,宋文静和萧枉都没有心思看,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以对。


    突然,萧枉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皱起,宋文静帮他把手机拿过来,也看到了上面显示的名字——猫条。


    萧枉接起电话:“喂,猫条?”


    “Mike,是我。”猫条说,“我找到吴慧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74章


    吴慧找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 吴慧并不是偷偷回老家时被人发现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猫条告诉萧枉,他在吴慧老家找的线人是个大姐, 也姓吴, 算是吴慧少女时的闺蜜。前几天, 吴慧从越南给吴大姐打了个电话,与她聊了会天, 吴大姐听出她心情烦闷, 就告诉她, 过年时, 又有人来村里找她。


    “那个人说,如果你想带儿子回来, 他可以帮你,我有他的电话, 你要不要?”


    吴慧问:“他有没有讲, 是谁让他来找我的?”


    “有有有。”吴大姐说, “他说,是一个姓宋的女孩子,说你认识的,是不是你上个老公家的亲戚呀?”


    吴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那个人的电话给我,我自己给他打。”


    后来,吴慧就主动联系上了猫条, 她很警惕,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号码,并不完全相信猫条的话, 她要求和宋文静通视频,如果能确定是宋文静本人——


    “我的确想见一下她,我有话对她讲。”


    猫条给了萧枉一个微信号,萧枉加上好友后,将手机递给宋文静。宋文静拨出了视频通话请求,听着那漫长的接通音,她的心脏砰砰跳,觉得自己可能离真相不远了。


    视频接通了,对面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庞,肤色黝黑,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喂,看得到吗?”


    看背景,对方像是待在自己家里,宋文静说:“看得到,你好,我找吴慧。”


    男人似乎在问边上的人:“是不是她?”


    镜头晃动了一下,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


    快八年了,宋文静对吴慧的声音和容貌已经非常模糊,试探着叫她:“吴慧阿姨?”


    女人笑了笑,说:“文静,是我。”


    吴慧苍老了许多,算算年龄,她今年才四十五六岁,可皮肤比以前更黑了,脸颊瘦得凹了进去,眼角满是皱纹,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宋文静与她并没有矛盾,两人之间会有联系,是因为宋德源。


    宋文静看着吴慧憔悴的面容,心中动容,问:“吴慧阿姨,你现在怎么样啊?文杰还好吗?”


    “我很好,文杰也很好,你放心吧。”吴慧说,“文杰在自己房里打游戏呢,这边也在放暑假。”


    宋文静问:“你们现在在哪儿啊?”


    吴慧没有回答,看着屏幕,说:“文静,你这几天能出来一趟吗?去广西,我想和你见一面,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宋文静立刻答应:“可以啊,我明天就过去,去哪个城市?你和我说。”


    吴慧说:“去南宁吧,交通方便些。”


    ——


    萧枉预订了第二天早上最早的一班直飞航班,碰到这样的事,他必须陪宋文静一起去。


    这一晚,宋文静失眠了,天不亮就起了床,萧枉开车带她赶往机场。


    他们是公务舱,安检时,萧枉和宋文静装作不认识,各排各的队。宋文静已经知道萧枉要接受与常人不同的检查,她亲眼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腿,与安检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安检人员的陪伴下走向一个房间。


    进去前,萧枉还回头朝她笑了笑,用眼神安抚她,让她别担心。


    宋文静戴好口罩,拿起自己的物品,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萧枉出来。


    两人依旧没有交流,只在微信上打字联系。


    【宋文静】:安检好了?


    【萧枉】:嗯,好了


    【宋文静】:每次都要这样检查吗?


    【萧枉】:对,有规定的,也是为了航空安全。


    宋文静收起手机,有点儿闷闷不乐,她拿着行李往登机口走,萧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知道宋文静心情忐忑,甚至有些紧张,他何尝不是这样?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掌握的信息要比她多得多,关于当年怂恿、威胁宋德源去犯罪的人究竟是谁,他心里其实是有眉目的。


    不仅是他,姚启莲心里也有数,只是他们没有证据,宋德源又死了,死无对证,他们空知道一个名字,又有什么用?


    而且,如果把他们的猜测告诉给宋文静,又会牵扯到另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是萧枉更加不想公之于众的。


    他承认他很自私,但他是个受害者啊,受害者总该拥有一点特殊的权利吧?


    他不知道吴慧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宋德源知道多少,吴慧是宋德源的枕边人,她说有事情要告诉宋文静,萧枉猜测,估计就是和背后主谋是谁有关。


    那又怎样呢?吴慧手里也不会有证据,她要是有证据,就不会躲在越南这么多年了。


    无论如何,宋文静这趟过去,她多年来的疑问应该会得到解答。


    但她一定会更加疑惑,疑惑那主谋为何要这么做,萧枉想,如果她来问他,他该告诉她真相吗?


    他说了以后,她一定会很生气吧?


    他是受害者没错,那宋文静呢?她不是吗?


    他不无辜,最无辜的人,就是宋文静。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后,航班在南宁落地,南宁在下雨,还是雷阵雨,萧枉包了一辆车,来到南宁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和宋文静各开了一间房,其中一间是套房。


    进入房间后,他俩没再出门,吃饭也是叫的外卖,晚上七点多,窗外的雨势小了许多,宋文静终于等到从越南赶来的吴慧。


    吴慧是被一个男人陪着过来的,见面地点在那间套房,萧枉不放心宋文静与吴慧单独见面,就让她俩去卧室谈话,他和那男人留在客厅,也好有个照应。


    卧室里,宋文静关上门,与吴慧坐在窗边的两张小沙发上。吴慧真人比视频上还瘦,神情分外拘谨,她不安地打量着宋文静,最后笑了起来,说:“文静,好久没见了。”


    “嗯,好久没见了,吴慧阿姨。”宋文静按捺住激动之情,给吴慧拿了一罐冰可乐,问,“你过来,文杰自己在家吗?”


    “对的,他已经长大了呀,都会做饭了,而且……”吴慧低下头,难为情地掠了掠头发,“我后来又结婚了,就是和外面那个男的,他是我老乡,我们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已经五岁了,文杰……在家管妹妹呢。”


    宋文静:“哦……”


    吴慧又开了口:“我有看你的节目,就是比赛表演那个,越南也能看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可你被淘汰了。”


    宋文静:“……”


    “还好,后来我又看了你演的电视剧,就那个陈惠丽。”吴慧的语气兴奋起来,“你演得真好,我看新闻,很多人都喜欢你,文静,你火了呀!你爸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宋文静说:“吴慧阿姨,你先别夸我了,你这趟过来,究竟要和我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那年八月,我爸爸开车去撞萧枉,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是不是知道是谁指使的他?”


    吴慧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对,我知道是谁指使的他。”


    宋文静一颗心拎了起来:“是谁?”


    吴慧的眼里有泪水在滚动,说:“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就是怕那人找到我,我一直不敢联系你,其实是在等啊,我在等你变成大明星的这一天,可算是被我等到了。”


    宋文静:“啊?”


    吴慧压抑地哭了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手背抹掉眼泪,掏出手机,说:“我给你听一段录音,听完了,你就知道了。”


    宋文静心惊肉跳:“什么录音啊?谁录的?”


    吴慧找出音频,说:“你爸爸录的。”


    ——


    客厅里,萧枉和那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男人也不管房里能不能抽烟,掏出烟盒递给萧枉:“靓仔,来一根?”


    萧枉想了想,接过一支烟:“谢谢。”


    他点燃香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那是一支劣质烟,味道相当冲,萧枉被呛得咳了几声,那男人嘎嘎嘎地大笑起来,顾自抽着烟,玩起了手机。


    烟雾缭绕中,萧枉又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里面的对话,他们一点也听不见,萧枉沉默地抽着烟,任由思绪回到多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


    爷爷殷卫军去世了,在那年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


    那是一桩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入室杀人,震惊全城,小茶村的宁静被打破,那栋四层小楼成了凶案现场,被警察围了起来,暂时不能住人,姚启莲将戴虹和萧枉安置在一套房子里,并请了两个保镖保护他们。


    戴虹悲痛欲绝,哭昏过去好几次,殷筱洁夫妻也赶回钱塘,远嫁的大女儿陪着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那一辈子与人为善的老父亲会遭此厄运。


    相对来说,殷雨桐要冷静一些,她东奔西跑,与警察交涉,与媒体交涉,还要处理父亲的身后事,偶尔才会来到戴虹、萧枉和殷筱洁暂居的房子,陪伴母亲和姐姐。


    萧枉夜夜做噩梦,一闭眼就是爷爷倒在血泊中的场景,他浑浑噩噩,几天几夜吃不下饭,想起爷爷就会哭。他很想与姚启莲见面,想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谁干的?容家人吗?他们想干什么?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他?


    他就是个腿有残疾的高中生,碍着他们什么了?


    姚启莲嘴里那需要他去做的重要事,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他们才会派人来杀他?


    现在爷爷死了?谁来偿命?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啊!!!


    但萧枉见不到姚启莲,对方一直没出现,不知道在忙什么,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姚启莲才来到萧枉暂居的地方。


    他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烟,还打了好几个电话。


    那天,正巧殷雨桐也在,她去阳台上找姚启莲谈话,等姚启莲进到萧枉房间时,萧枉看到,姚启莲摘掉了眼镜,左脸颊上多了一个红通通的掌印,还肿了起来。


    萧枉靠在床上,茫然地看着他,姚启莲眼神空洞,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原本就很瘦,这些天又瘦了一圈,头上的白发也变得很明显。


    他在萧枉床边坐下,身上烟味极重,萧枉被熏得咳嗽起来,姚启莲拿过床头柜上的一杯水递给他,萧枉喝了几口,突然悲从中来,眼泪又涌出了眼眶。


    “别哭了。”姚启莲冷冷地说,“我很快就会给他报仇的。”


    萧枉泪眼迷蒙地看着他,问:“怎么报仇?”


    姚启莲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萧枉脸上,阴阴地笑了起来:“这你就别管了,我总有我的办法。”


    萧枉心中一震,居然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浓烈的恶意——


    作者有话说:开启最后一段回忆杀,将解开所有谜团。


    回忆杀结束后,就是全面收线啦,直奔大结局!


    明天继续~


    第75章


    再过一个多月, 萧枉就满十九岁了。


    从小到大,他的社交一直都很少,好朋友只有一个宋文静。幼年时颠沛流离的记忆在渐渐消失,十二岁以后的这些年, 除了在慷诚上了一年学, 在医院做了三次大手术, 其余时间,萧枉深居简出, 几乎与世隔绝, 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单纯的傻子。


    小时候, 他没法反抗, 任由姚启莲操纵他的人生,姚启莲说什么他都会信, 即使不信也没办法证伪。长大以后,他开始思考, 对于姚启莲的某些行为, 他一直理解不了, 并开始怀疑对方说的一些话。


    比如,姚启莲要去和容晟哲争夺慷特葆董事长的位子,争就争呗,关他萧枉什么事?


    又比如,姚启莲说他手里有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那就把筹码丢出去啊,为什么要等呢?


    “容晟哲有容家钰, 而我有你,我和他胜率五五开。但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你不能过早地暴/露。”


    那是姚启莲的原话, 萧枉一直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


    他想,在姚启莲争夺董事长之位的这条路上,自己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姚启莲没多待,很早就离开了,更晚一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萧枉的房门。


    萧枉还没睡,警觉地问:“谁?”


    “是我,枉子,你睡了吗?”门外传来殷雨桐的声音。


    萧枉说:“我没睡,雨桐姑姑你进来吧。”


    殷雨桐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短发凌乱,样子也很憔悴,走到萧枉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萧枉不敢与她对视。这些天,他无颜面对殷家的所有人,奶奶、筱洁姑姑、雨桐姑姑……还有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殷家亲戚,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怨气,自己心里也被愧疚和自责深深折磨。


    他一遍遍地想,如果当时没有和爷爷互换房间就好了,人家要杀的本来就是他,他这辈子过得稀里糊涂的,脚还残疾,死就死了,也不会连累到爷爷……


    殷雨桐坐在萧枉身边,倒是毫不遮掩地端详着萧枉的脸庞,萧枉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低声开口:“雨桐姑姑,你找我有事吗?”


    殷雨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枉子,你别内疚,我们没怪你。”


    听到这话,萧枉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少年瘦削的肩膀阵阵耸动,他双手捂脸,哭着摇头:“对不起,对不起,雨桐姑姑,是我害了爷爷……”


    殷雨桐向他坐近了些,伸臂将他抱进怀里:“别哭了,傻孩子,我都说了,我们没怪你。真的,你是我们家的孩子啊,看到有人要来害你,别说是我爸了,就算是我和我妈,我们也会选择保护你的。”


    萧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并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啊……我和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呢?”殷雨桐拍着萧枉的背,“我们早就把你当成家里人看待了,这件事有动手的真凶,还有背后的主谋,在我们家,如果真要怪一个人,怎么的也轮不到你,只能怪姚平安。”


    萧枉:“……”


    他挣开殷雨桐的怀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雨桐姑姑,姚叔叔是不是瞒着我一些事?你知道的,对不对?你能告诉我吗?我真的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了。”


    殷雨桐沉默许久,终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是枉子,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萧枉急道,“不管是什么忙,我一定帮。”


    殷雨桐说:“我想请你去劝一劝姚平安,劝他收手,不要再折腾了。”


    萧枉皱眉:“收手?”


    “对,收手。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报仇,为他妈妈报仇。”殷雨桐说,“他认为他的妈妈是被傅妍姝害死的,你知道傅妍姝是谁吗?”


    萧枉点点头:“知道。”


    “我给你讲一下吧。”殷雨桐说,“姚平安六岁那年,他的妈妈生病了,好像是肺结核。放到现在,这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可以治愈。但他妈妈生病时是八几年,又是在一个北方的小县城,医疗条件很不好,他妈妈治了一整年,越治越糟糕,眼看着自己快不行了,自然就担心起姚平安的未来。”


    “他妈妈是个战争遗孤,没有家人,也没有钱,她走投无路,只能想到姚平安的生父,就是容修诚。于是他妈妈就带着姚平安,千辛万苦地来到钱塘,找到容修诚,想让容修诚把孩子接回去抚养,她自己则回家治疗,或者说是……等死。”


    “当时,容修诚是答应了的,但傅妍姝不答应,傅妍姝说,要等到姚平安的妈妈死了,容家才会把姚平安接回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到这里,殷雨桐又叹了口气,看着萧枉,说:“当天晚上,姚平安的妈妈就跳河了。”


    萧枉:“……”


    “尸体三天后才被打捞上岸,还让姚平安去现场认尸。”殷雨桐顿了顿,“那一年,姚平安才七岁,他说,那个场景一直刻在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有那么一两年,他连肉都不敢吃,吃了就会吐。”


    “就这样,姚平安被接回容家,但他没有生活在容修诚和傅妍姝身边。当时,容修诚还没有创办慷特葆,在一家食品加工厂做副厂长,我爸爸在他手下做事,容修诚担心自己突然多出一个私生子来,社会影响不太好,就给了我爸爸一笔钱,让他帮忙养孩子,我爸爸就辞职了,把姚平安接回了家。”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这些事,都是我长大以后,姚平安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从那以后,他人生中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他妈妈报仇。”


    萧枉听明白了,问:“所以,他才要去抢那个董事长的位子?”


    “对啊,不然呢?”殷雨桐说,“他再是恨,也没办法真去杀了容修诚和傅妍姝,那是要枪毙的。他能做的,只有去和他们家的儿子争家产。但我一直认为,他争不过。这不是能力的问题,也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而是……他的动机就不对。仇恨已经影响了他的三观,让他在做一些事情时,会选择非常极端的方式,比如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萧枉:“……”


    殷雨桐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就劝过他,劝他放下这一切,离开容家人,离开慷特葆,去过自己的生活,这辈子不要再和他们有交集。但他不听,他说他手里有筹码,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定能扳倒容晟哲。”


    “现在好了,我爸爸死了,我问他,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枉子你要知道,这一次,就算我爸爸不死,死的也会是你。”殷雨桐伸手揉揉萧枉的头发,“我当然不想让我爸爸死,但我也不想让你死,同样的,我不希望姚平安出事。”


    “报仇,不是一定要与对方搏命。远离纷争,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过得比那些恶人还要好,不也是一种报仇吗?”


    “他的妈妈给他取名叫‘平安’,就是希望他这辈子能过得平安喜乐,如果他妈妈看到他这三十多年,只为了报仇而活着,你觉得她在那个世界,会安心吗?”


    “很显然,傅妍姝要的并不是姚平安的命,她只是看出了姚平安的野心,想保住慷特葆。她希望姚平安能走得越远越好,只要姚平安离开慷特葆,一切就结束了。如果他不走,继续和容晟哲缠斗下去,枉子,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自己是不怕的,但我会担心我的妈妈,还有我远嫁的姐姐,这次是你和我爸出事,下一次呢?又会是谁?”


    萧枉颓丧地说:“可我说的话,姚叔叔从来不会听,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


    殷雨桐说:“那是以前,我爸爸还没出事,现在不一样了。”


    萧枉问:“雨桐姑姑,你自己有没有和他说?你说了,他也不听吗?”


    殷雨桐说:“我和他说分手了。”


    萧枉:“……”


    殷雨桐淡淡地说:“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过一阵子,我会带我妈妈离开这里,去外地找个地方生活。我不会告诉姚平安,我去了哪里,他想拖着你继续折腾,那是他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萧枉嘴唇颤抖着,问:“你们走了,那我呢?”


    殷雨桐一笑:“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呀。”


    萧枉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是走了,姚叔叔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殷雨桐说,“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想办法利用起来,如果你够聪明,他会听的。”


    萧枉:“?”


    殷雨桐凑到萧枉耳边,对他说了四个字。


    萧枉的眼睛瞪大了,殷雨桐拍拍他的胳膊,说:“靠你了,枉子,努力把姚平安拉回来吧,他已经快疯了。”


    萧枉单薄的胸膛阵阵起伏,殷雨桐站起身来,说:“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


    几天后,殷卫军的追悼会在钱塘殡仪馆举行,萧枉没能出席。他知道自己才是容家人的目标,姚启莲不让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


    追悼会结束后,殷卫军被下葬,又过了几天,殷雨桐和戴虹真的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一阵子,空荡荡的陌生房子里,只有萧枉和保镖住着,姚启莲一直没来,萧枉让保镖给他搞来一台电脑,他连上网,开始搜索他想要的信息。


    姚启莲说:我很快就会给他报仇的。


    很快,是有多快?


    萧枉摸进各个与慷特葆有关的网站、论坛,装作普通网友,与一些人讨论公司最近的新闻。


    渐渐的,他真的发现了一些小道消息。


    有人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如果手上有慷特葆的股票,赶紧抛掉,萧枉问为什么?对方说,慷特葆最近可能会有负面新闻,最高管理层出事了。


    再后来,都不用萧枉去搜,流言已经越传越多,说什么的都有,萧枉从纷杂的网络信息中梳理出最言之凿凿的一条——


    【慷特葆旗下的慷爱宝要爆雷了,容修诚和傅妍姝一直标榜慷爱宝是最健康、最安全的孕期营养产品,但那就是个谎言。慷爱宝只是一瓶加了点味道的甜水,什么降低致畸率、让宝宝更聪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证据?有啊,容修诚的儿子生了一个先天畸形的婴儿,已经快二十年了,一直不敢公开。那孩子出生时,慷爱宝早就卖爆了,他妈妈能不喝吗?】


    【容修诚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就是容晟哲,他的老婆可是穆珍珍啊!穆珍珍生了两个儿子?】


    【谁说容修诚只有一个儿子?他不是还有一个养子么?说是养子,其实就是私生子,亲儿子!】


    【不管容修诚有几个儿子,总而言之,他有一个亲孙子,是先天畸形!千真万确!慷爱宝骗了全中国的孕妇二十多年,不能再喝啦!】


    ……


    ——


    短时间内,慷特葆股票暴跌;慷爱宝销量断崖式下滑;各地的经销商开始找总部退货;电视台、网络平台的慷特葆广告被全面下架,还波及到其他产品;孕妇们但凡在孕期出了点状况,都把锅甩到慷爱宝头上……


    慷特葆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容修诚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一个金属镇纸,狠狠砸到地上,把一尘不染的木地板砸出一个坑来。


    他抖着手,指着眼前的一群人:“你们一个个说,一个个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妍姝坐在沙发上,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容晟哲垂着头,也不敢说话。


    容晟盈和夏庆豪搞不清楚状况,频频去看姚启莲。


    最后,姚启莲上前一步,开口道:“对不起,父亲,是我惹出来的事,我来解决。”


    容修诚问:“你怎么解决?”


    姚启莲说:“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出席,向公众解释清楚这一切。那孩子是我生的,而我只是你的养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我们把公关做好,消费者会相信的。”


    容晟哲插嘴道:“现在事情已经搞成这样了,消费者不再信任慷爱宝,你只是解释,有用吗?”


    姚启莲看着他,镜片反光,藏住了他的眼神:“那你要我怎么做?”


    容晟哲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仍在喘粗气的容修诚:“父亲,咱们慷特葆品牌能做到今天,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我觉得,启莲这次捅的篓子真的不小,咱们总得给公众一个交代。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启莲暂时把总经理的职务辞了,我可以代一下,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容修诚凝神思考,又看向姚启莲:“启莲,你怎么想?”


    姚启莲还是垂着脑袋,一副卑微顺从的样子:“父亲,我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这祸是我闯的,我愿意为此负责,到时候,我会在新闻发布会上主动宣布辞职。”


    傅妍姝撩起皱巴巴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容晟哲心中一喜,憋住了没笑出来。


    容修诚又想了想,说:“行吧,暂时先这么办,启莲你先休息一阵子,晟哲,你找个好点儿的公关团队,协助启莲,把事情处理一下。”


    姚启莲和容晟哲一起点头:“好的,父亲。”


    ——


    跨年夜后,一月上旬的一天,萧枉在网上看到了慷特葆即将举行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发布会内容与近期出现的、针对慷爱宝的谣言有关。


    萧枉分析了一下,这场发布会会说些什么?


    那个畸形儿,显然指的就是他,然后呢?


    姚启莲当众承认,畸形儿是他的亲儿子,再然后呢?


    姚启莲解释自己不是容修诚的亲儿子,只是养子。


    所以,萧枉的先天残疾与慷爱宝无关。


    无非就是这样吧。


    萧枉没明白,这就是姚启莲的报仇吗?


    报了什么仇?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容晟哲和傅妍姝有什么损失?他们只会拍手叫好吧?


    坐在电脑前,萧枉摸摸下巴,突然觉得,是不是可以往反方向去想?


    姚启莲筹谋多年,要为母亲报仇,他说他手里有筹码,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


    雨桐姑姑说: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荒唐事……?


    萧枉琢磨着,听姚启莲的意思,自己的存在很重要。


    很重要,可以从两个方面去思考。


    一,对姚启莲有利;


    二,对容晟哲不利。


    可是,以目前要开的新闻发布会来看,这局面只能是对姚启莲不利,而对容晟哲有利。


    所以……怎样才算是对容晟哲不利?


    结合自己这十二年、被姚启莲找回之后的经历,萧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新念头,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想,他真的……是姚启莲的亲儿子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第76章


    这些天, 姚启莲一直在为新闻发布会做准备。


    他的致歉函写得诚意十足,给律师和公关团队看过,也给容修诚和容晟哲看过。致歉函的最后,是姚启莲的公开辞职信, 说自己将辞去总经理职务, 并无限期地离开慷特葆集团。


    容晟哲嘴上不说, 心里其实乐开了花,知道姚启莲这一走, 想再回来, 可没那么容易, 更别提与自己竞争董事长之位的事了, 集团里的股东绝对不会同意的。


    与大儿子的幸灾乐祸不同,容修诚心中却是多有不舍。


    姚启莲是他的亲儿子, 也是集团运营至今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才,他深知姚启莲的离开将是一个难以挽回的损失, 心想, 等过一阵子, 风波过去,他一定要想想办法,让姚启莲重回管理层。


    对于萧枉,容老爷子的心情十分复杂,因为当年傅妍姝为姚启莲算的那劳什子命,搞得容修诚都没办法帮小儿子安排婚事。眼看着姚启莲年近四十,依旧孑然一身, 容修诚心里一直对他存着愧疚之心。


    而现在,姚启莲突然有了一个儿子,老爷子震惊之余, 还暗暗欢喜。


    与姚启莲喝茶私聊时,容修诚看着萧枉的照片,问:“这孩子十九岁了?”


    “对。”姚启莲说,“到下个月就满十九岁了。”


    “模样倒是生得蛮英俊,眼睛有神,面相正气,一点不比家钰差。”说到这里,容修诚无奈叹气,“只是可惜了呀,腿不好,还是天生的,怀孕时没查出来吗?”


    姚启莲说:“没有,当时他妈妈没做过孕检。”


    容修诚沉吟片刻,说:“这也是命,真查出来了,你也会纠结,到底是留还是不留。要是打掉了,你现在又只剩一个人了。有个儿子也是好的,我听说这孩子脑子还算聪明,读书读得不错,你打算送他去美国读书,对吗?”


    姚启莲说:“对,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八月份会过去。”


    容修诚说:“他走之前,你把他领过来,让我看看。几年后,等他学成归来,可以让他进慷特葆做事,帮帮家钰。”


    “……”姚启莲说,“大哥怕是不会同意。”


    “独木难支啊,晟哲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容修诚语气自信,“我们又不是古代的帝王家,一个儿子做了皇帝,就要把其他儿子全杀光。慷特葆这么大一个公司,二十年后,光靠家钰怎么行?茗依是女孩,俊辉我看过了,资质平庸,读书都读不明白,现在有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说:“萧枉,草肃萧,枉然的枉。”


    “萧枉。”容修诚说,“现在有了萧枉,家钰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他俩可是嫡亲的堂兄弟,就算成不了好朋友,也能成为合作关系,就像你和晟哲这样,各管各的业务,共同的目标就是为了慷特葆好嘛。”


    姚启莲说:“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地教萧枉。”


    “明天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了,你再好好地准备一下,我们齐心协力,争取把这个坎给平安地迈过去。”容修诚拍拍姚启莲的肩膀,“启莲啊,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再忍一忍,不用等太久,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的。”


    姚启莲低眉顺眼:“嗯,谢谢父亲。”


    ——


    姚启莲开车离开时,接到保镖打来的电话。


    “姚先生,您能过来一趟吗?来看看小萧先生,我们真的搞不定他了。”


    姚启莲冷冷道:“他又怎么了?”


    保镖说:“他不肯吃饭。”


    姚启莲说:“不吃饭就饿着,死不了的。”


    保镖着急地说:“可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点水。”


    姚启莲:“……”


    保镖说:“他说,他只想和您见一面,您一天不来,他就一天不吃东西。我知道您很忙,但他现在真的很虚弱,您能……抽空过来一趟吗?”


    姚启莲稍一考虑,说:“行吧,我晚上过去,你让他把晚饭吃了。”


    挂掉电话,姚启莲脸色铁青,不知道萧枉又在发什么神经。


    四五天前,臭小子开始不停地给他打电话,说要见他,姚启莲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对付他?干脆把他拉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看,随他去闹。


    现在更夸张,居然闹绝食!小屁孩儿也是牛逼,帮不上忙,尽给他添乱,姚启莲不耐烦地想。


    但他还是怕萧枉真出事,当天晚上,开车去了对方暂居的房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保镖守在客厅,姚启莲进门后,问:“他吃晚饭了吗?”


    保镖摇头:“没吃,说见到您后才会吃。”


    姚启莲脱掉大衣,径直走进萧枉的房间。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暗,开着暖空调,两支拐杖搁在床头柜旁。萧枉靠坐在大床上,身上穿着深色家居服,腰腹处还盖着一床被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庞肉眼可见得消瘦、憔悴,眼窝都凹了下去,眼底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唇发白,干得起了皮,显然,这几天喝水都很少。


    看到他这副样子,姚启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萧枉平静地看着他,说:“关门。”


    姚启莲:“……”


    他关上房门,萧枉指指床边的椅子:“你坐这儿,我有话和你说。”


    姚启莲走过去,耐着性子在椅子上坐下:“有话快说,我还有事要忙,过会儿就要走。”


    萧枉看着他,问:“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开新闻发布会了?”


    慷特葆的新闻发布会并不是秘密,网上消息满天飞,姚启莲冷笑:“你还挺关心我。”


    萧枉又问:“你打算在发布会上说什么?”


    姚启莲说:“这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主角么?怎么会和我没关系?”萧枉也笑了起来,“姚叔叔,你别把我当小孩看,我知道我的身世已经公开了。”


    姚启莲说:“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萧枉说:“我就是想不通,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姚启莲挑眉:“好处?”


    “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我的身世,承认我是你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萧枉说,“你以前一直告诉我,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呢?已经到了摊牌的好时机了?”


    姚启莲深吸一口气,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说:“萧枉,你这几天不吃饭,费尽心思地把我叫过来,就想问这个?”


    萧枉说:“你别岔开话题,回答就是了。”


    姚启莲说:“我公开你的身世是被迫的,因为你被容家人发现了,再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现在又碰到慷爱宝被人诋毁,我需要向公众解释这一切,所以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根本无从谈起,这只是一次危机公关。”


    萧枉问:“慷爱宝的危机,难道不是你制造的吗?”


    姚启莲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容家人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萧枉很饿,讲话时便有气无力,但他神情镇定,语速缓慢又清晰,“把我的存在捅出去,让外界知道,卖了二十多年孕期营养液的容家人,自己却生了一个先天残疾的小孩,对那家人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那他们不往外说,还有谁会往外说?如今满城风雨,严重到要开新闻发布会去澄清,姚叔叔,这是你做的吧?”


    姚启莲久久地看着萧枉,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足不出户的少年。


    萧枉继续说道:“容家人估计也想不到这个消息是你透出去的,因为那对你没好处,只有坏处。他们可能还在查内鬼,觉得是哪个家庭成员说漏了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是你散播的消息。”


    姚启莲咽了口口水,等待萧枉继续往下说,想看看这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少年还猜到了些什么。


    萧枉说:“你的目的,就是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对吗?在发布会上,你想为你的妈妈报仇,也想为爷爷报仇,你对着媒体记者,不会说出容家人希望你说的那些内容,你有自己的消息要公布,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就算不能让容晟哲死,至少也能让他脱层皮。”


    姚启莲:“……”


    “我猜,你真正想说的是……”萧枉直视着姚启莲的眼睛,“我其实不是你的儿子,大概率……是容晟哲的儿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私生子,对吗?”


    姚启莲内心巨震,但他控制住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笑着摇头:“你想多了,怎么可能?你就是我的儿子,是我和萧霏生的亲儿子。”


    “真的吗?”萧枉说,“你敢不敢和我去做一次亲子鉴定?我找个机构,我们当场抽血,并请公证处的公证员来见证,只要你敢做,我就敢认。”


    姚启莲不说话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萧枉观察着他古怪的脸色,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猜对了。


    那一瞬间,他内心一片悲凉,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呢?失望吗?还是沮丧?愤怒?惆怅?似乎还夹着一点点的遗憾。


    自从十五岁那年被姚启莲告知,自己是对方的亲儿子,其实,萧枉心里是有过喜悦的。


    那会儿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从小到大流浪过,寄人篱下过,还在福利院生活过,他漂来荡去,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寄养家庭,被打被骂被嘲笑是家常便饭,他很痛苦,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儿。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对他说:我是你爸爸。


    萧枉当然相信啊!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姚启莲如果不是他的爸爸,为什么找到他后要负担起他所有的生活开销?为什么要把他接到爷爷奶奶家,让他过上舒坦清静的日子?为什么要帮他治腿,还为他请老师上门授课,并说要送他出国留学?


    他还告诉了他妈妈的名字,萧霏,萧霏……萧枉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连照片都没看见过一张,但并不妨碍他在心里拼凑出自己的来路,躲在被窝里,怯怯地、又美美地想——他叫萧枉,是萧霏和姚启莲生的孩子。


    他不是一个孤儿,他是有爸爸妈妈的。


    从那以后,萧枉的内心安定了许多,青春期的烦躁焦虑也减退了不少,连带着看姚启莲也是越看越顺眼。


    他从未叫过对方“爸爸”,因为姚启莲不让。有时候,姚启莲来爷爷奶奶家吃饭,萧枉偷偷地看着他,心情又古怪又开心,他想:这个人是我爸爸。


    只是,一直以来,姚启莲似乎并不喜欢他,萧枉心中难过,但他没有生气,猜测,那是因为姚启莲嫌弃他腿有残疾,觉得丢脸了。


    萧枉有把姚启莲的话往心里记。


    他让他好好吃饭,他就好好吃饭。


    他让他认真读书,他就认真读书。


    他让他多锻炼身体,他就多多锻炼。


    十二年了,他只与姚启莲对着干了三回,第一回 是小学五年级时和陶凯宁打架,第二回是十五岁那年,死活不出国读高中,非要去慷诚读书。


    第三回 ,就是在慷诚,他与容家钰产生了联系。


    现在,萧枉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是姚启莲精心布下的一盘棋局,自己并不是对方的儿子,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终于,姚启莲摘下眼镜,弯起那双笑眼,又一次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问:“是谁告诉你的?殷雨桐吗?”


    这是,默认了?


    萧枉惨惨一笑,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自己猜出来的?”姚启莲说,“这样也能猜得到?”


    萧枉说:“结合这十二年发生的所有的事,其实并不难猜。可能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态度,并不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孩子的态度。有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不经意间会带着憎恶、怨恨,只是我以前年纪小,也没接触过正常的亲子关系,还以为你是在嫌弃我的腿。现在我全都想通了,你对我态度疏离,从不亲近,其实是因为,我是你仇人的孩子,所以你从未想过来爱我,你一直……是恨我的。”


    姚启莲笑不出来了,萧枉的话触碰到了他的内心,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心想,自己真的恨他吗?


    “爱”,的确无从谈起,但是“恨”,总得有个出处吧?


    萧枉出生时,是姚启莲在产房外接住的他,小婴儿初来人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姚启莲笨手笨脚地哄着他,看着怀里孩子那双畸形的脚,心情十分复杂。


    七年后,孩子失而复得,到如今,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姚启莲的人生中多了一个叫萧枉的男孩子。


    他们不常见面,但姚启莲一直掌控着萧枉的动向,知道他期末考考了第一名,知道他又长高了,知道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里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宋文静。


    姚启莲从未给萧枉过过生日,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又不是他的孩子,凭什么让他给他过生日?


    但是每年元宵节,只要姚启莲有空,都会莫名其妙地赶去那个小茶村,说起来是陪殷叔虹姨过节,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一天是萧枉的农历生日。


    虹姨会给萧枉煮一碗长寿面,有一次,姚启莲去之前,路过一家蛋糕房,他停好车,给虹姨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给萧枉带一个鲜奶蛋糕?虹姨回答——


    “别带,枉子说了,他不爱吃蛋糕。”


    除了治腿比较麻烦,总体而言,萧枉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他学习用功,从未沉迷于网游,也不会在网上乱交朋友,他没学会抽烟,也没学会喝酒,从不说脏话,殷雨桐逗他几句,他还会脸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姚启莲再见到萧枉时,不会像多年前那样排斥了。


    小少年仿佛就是那个家庭的一份子,和他一样,他自然而然地喊二老为“殷叔虹姨”,萧枉也自然而然地喊他们“爷爷奶奶”,还有一个殷雨桐,萧枉喊她“雨桐姑姑”,有时候,姚启莲喝了酒,恍惚间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


    爷爷奶奶,叔叔姑姑,还有一个乖巧的男孩儿。


    宋文静过来玩时,姚启莲冷眼旁观,见宋文静与萧枉打打闹闹、而萧枉只会抿着嘴害羞地笑,心里就恨铁不成钢。


    他想,臭小子真没用,泡妞都不会。


    姚启莲留宿时,借穿过萧枉的衣服,借用过萧枉的生活用品,电脑出了任何问题,都会让萧枉帮他搞定。


    姚启莲在商场买衣服时,看到适合年轻男孩穿的休闲装,会面无表情地刷卡买下,再拿给虹姨,让虹姨交给萧枉。


    萧枉住院做手术时,姚启莲每次都会等在手术室外,亲眼看到麻醉中的萧枉被推出手术室,他才能放下心来。


    男孩儿术后剧痛,却忍着不哭,姚启莲全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很难受,不忍心看萧枉遭罪,干脆就不去医院。


    十二年啊,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姚启莲看着萧枉从一个懵懵的小朋友,渐渐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就像是又过了一遍自己的青春岁月。


    他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这时,让他承认自己憎恨萧枉,也太荒谬了吧?


    “我不恨你。”姚启莲轻声开口,语气不再夹枪带棒,“萧枉,你别多想,我承认是我欺骗了你,但你觉得我害过你吗?没有吧?我一直有在好好地培养你,除了腿不好,你可一点儿也不比容家钰差。”


    萧枉问:“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打算怎么说?”


    姚启莲说:“就像你猜的那样,我的确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这件事。你其实是容晟哲的儿子,是穆珍珍怀孕期间,容晟哲出轨,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扳倒容晟哲,并不是要伤害你。对你来说,今天知道和明天知道,也没什么差别。今天知道也好,刺激不会太大。”


    “姚叔叔。”萧枉说,“你能告诉我真相吗?关于我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应该有权知道吧?”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姚启莲笑了笑,说,“那年我十九岁,刚读完大一,跟容修诚申请去公司实习,他就把我安排到容晟哲身边。因为我姓姚,同事们也猜不到我和容家的关系,我就在容晟哲底下做了两个月的小职员。”


    “当时穆珍珍正怀着孕,我们部门有人很八卦,偷偷告诉我,容晟哲和他那个小秘书来往比较密切。小秘书大学毕业刚满一年,才二十三岁,外省人,长得特别漂亮,我就留了个心眼,开始观察他们。”


    “那个小秘书就是你的妈妈,名叫萧霏。”——


    作者有话说:过去的事情已经渐渐明朗啦,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大招!


    明天继续~


    第77章


    十九岁的姚启莲还不是一只老狐狸, 他长得清瘦高挑、唇红齿白,戴一副黑色板材框眼镜,因为天生一双笑眼,每天笑眯眯地来到大开间, 十分讨人喜欢。


    他的工位离萧霏很近, 就在容晟哲的办公室门外不远处。萧霏是个热情开朗、衣着时髦的漂亮姑娘, 烫着长卷发,嘴唇上永远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比姚启莲大四岁, 平时很照顾他, 吃小零嘴时总不忘给他带一份, 还会教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兴许是因为两人都很年轻, 又因为姚启莲有意无意地在接近萧霏,把她当成一个知心姐姐, 时常对她倾诉心事,相处多了, 萧霏也对姚启莲熟络起来, 会和他聊些自己的烦恼。


    在食堂吃午饭时, 萧霏问姚启莲,为何大一就出来实习?


    姚启莲说:“我家里开了间小公司,家里人想让我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我现在要是不实习,等我毕业回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一天班都没上过,好像不太好。”


    萧霏又惊讶又羡慕地看着他:“你家条件这么好啊?还能送你出国留学。”


    姚启莲:“?”


    萧霏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米饭:“我也想出国留学, 可我家没钱。我爸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我妈妈连书都没读过,就是个文盲,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才十六岁。我出来读大学,家里都不太乐意,毕业了整天喊我回老家去,就想让我早点儿嫁人,唉……”


    姚启莲说:“你现在在这儿上班,不是挺好的么?”


    萧霏苦笑:“好什么呀?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工资,要租房子,要吃饭,还要买衣服和化妆品,哪里够用?”


    姚启莲观察着她身上的连衣裙,看那质量,价格可不便宜,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耳朵上的耳环、每天上班时挽在胳膊上的真皮包包,心想: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年夏天很热,慷特葆大楼里的冷气倒是打得足够凉爽,姚启莲早出晚归,上着清闲的班,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应该是七月下旬,那天下午,他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工统计表格,看见萧霏愁眉不展地进了容晟哲的办公室。


    一开始,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就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大开间的同事们无人吭声,只用眼神交流,一个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半小时后,萧霏哭着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容晟哲紧追其后,姚启莲大气都不敢出,在座位上等了很久,容晟哲才迤迤然地回来。他的面色轻松自然,经过姚启莲身边时还瞥了一眼,姚启莲赶紧低头,装作在看书。


    容晟哲回到办公室,并关上了门,姚启莲又等了一会儿,萧霏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的门,悄悄起身,也走了出去。


    萧霏果然躲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已经哭花了妆。姚启莲走到她面前,把纸巾递给她,问:“萧霏姐,你怎么了?”


    萧霏哭着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


    姚启莲在她面前蹲下,问:“是容经理欺负你了吗?”


    十九岁的大男孩眼神单纯,言语间还释放着善意,萧霏看着他清秀白皙的脸庞,哭得更厉害了,说:“男人都是骗子。”


    姚启莲:“……”


    他坐到萧霏身边,把纸巾塞给她:“萧霏姐,你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萧霏拿纸巾擦着眼泪,姚启莲不放弃,继续探话:“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我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你能帮什么忙?”萧霏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说,“姓容的骗我,他答应我会送我出国读书的,现在又不认账了!”


    姚启莲问:“你已经上班了,还能出国读书吗?”


    “为什么不能?!”萧霏哭着说,“只要有钱,我就能出去!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也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不在乎!我不想回老家!不想找一个没文化的男人结婚生孩子!我才二十三岁,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只有出去了才能摆脱这一切,没人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那是“国外的月亮特别圆”的年代,但凡是有点本事、有点家底的人家,很多都想跑出去。


    姚启莲心里有了个坏点子,试探着说:“容经理不认账了,你可以威胁他呀,他老婆不是穆珍珍么?你要是威胁他,说要把你们的关系告诉穆珍珍,他肯定会害怕的。”


    “我刚才也这么说了,但他根本就不怕!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萧霏说,“他说,如果我敢把事情捅出去,他就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姚启莲闭嘴了。


    那是90年代后期,钱塘虽然是个省会城市,但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还是存在着不少黑恶势力。姚启莲知道容修诚发家至今,黑白两道都有打点,而萧霏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姑娘,容晟哲真要对付她,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两人并肩坐着,都没说话,萧霏又哭了一会儿,姚启莲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霏说:“他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辞职。”


    姚启莲很惊讶:“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萧霏闷闷地说,“我怀孕了。”


    姚启莲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霏没察觉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他让我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开慷特葆,把手术单和辞职信一起交给他,他才会把钱给我。男人……呵,我真是蠢,之前居然会相信他的话。”


    姚启莲内心刮起狂风巨浪,那一刻,脑海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只是一个概念,雏形,不成型的计划,如此抽象,他伸手想抓住它,想验证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从小到大,他最憎恨的词语便是“私生子”,妈妈告诉过他,是容修诚欺骗了她,对她说自己未婚,妈妈才和对方处对象。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容修诚有妻有子,是绝不会和对方在一起的。


    而后来,东窗事发,妈妈的确这么做了,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容修诚,只是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小生命。


    私生子,私生子……姚启莲背负着“私生子”的身份十几年,对容修诚和傅妍姝恨之入骨,他忘不掉妈妈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的惨状,做梦都想为她报仇。


    现在,似乎有一个天赐良机来到他的面前,姚启莲还很年轻,完全不明白生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是容晟哲的私生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总讽刺我是个私生子吗?现在你们也要有一个了!哈哈哈哈……老天开眼了呀!


    姚启莲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问身边情绪低落的女孩:“萧霏姐,你去国外读书,要花多少钱?”


    萧霏转头看他,眼神狐疑:“啊?”


    姚启莲大胆地与她对视,说:“我有钱,我存了不少钱,咱们做个交易吧,好不好?”


    萧霏:“……”


    ——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房间里,姚启莲把玩着手里的金边眼镜,一边回忆,一边对大床上另一个十九岁少年讲述过去的事:


    “你妈妈答应了和我交易,她辞职,拿假的手术单骗过容晟哲,然后找个小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交给我抚养,而我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出国读书。”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中间会出现纰漏。因为你妈妈待产期间是躲起来的,由我负担生活费,她怕被人发现,就一直没去做产检,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天,我们才被医生告知,你的腿有先天性的残疾。”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年轻,其实根本没想好,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养大了又该怎么用。我本来的想法是让殷叔虹姨帮我养孩子,好好培养你,长大后,把你当做一个秘密武器,帮我去对付那些姓容的人,就好比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质子。”


    萧枉垂眸,听到“秘密武器”和“质子”那样的词汇,他都想笑了。


    姚启莲说:“可你腿不好,我当时失望极了,觉得这步棋废了,你已经没用了,一个残疾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所以,我和萧霏商量了一下,钱我照给,但孩子,我就不要了,让她自己带回去抚养。我答应她,每年会给她一笔抚养费,也建议她把你一起带出国,需要什么手续,或是钱,我都可以帮她解决。她当时有过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可能刚生了孩子,是有母爱的吧。”


    “后来的事,你全都知道了,我没骗你,萧霏的父母怕她带着一个残疾孩子不好嫁人,就偷偷把你遗弃了,还是专门跑到外地去丢,不告诉她丢在哪儿。”


    “当时你才八个月大,还没断奶呢,也不会说话。萧霏和我找你找了好一阵子,怎么都找不到,她终于死心了,拿着我给的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读书。”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回来过,因为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和她联系了。我最后一次和她联系就是你七岁那年,我找到了你,给她发Email,还贴了你当时的照片。可后来,当我再去联系她时,邮件被退了回来,她把邮箱注销了,从那以后,我和她彻底失去了联系。”


    “萧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向你道歉。”姚启莲说,“对不起,你的出生,的确是我的阴谋,又因为我的疏忽和不负责,导致你流落在外七年,还吃了这么多的苦,我真的很抱歉。”


    “很多年后,我其实问过自己,如果能回到当初,我还会这么做吗?答案是,不知道。”


    “十九岁的我真的太小了,心智很不成熟,碰到那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顾后果,只想抓住。但要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我再碰到那样的事,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每个小孩子是一个单独的生命,我没有权利去左右你的人生。萧枉,我不求你的原谅,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把我的心路历程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能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恨你。”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可不可以不要公开我的身世?”


    姚启莲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萧枉说:“我说,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可不可以不要公开我的真实身世?我不想让这一切被别人知道,尤其是容家人。”


    姚启莲只觉匪夷所思:“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可你能得到什么呢?”萧枉说,“姚叔叔,你想过没有?公开我的身世,说我是容晟哲的私生子,除了能让慷爱宝停产,能让容晟哲和穆珍珍离婚,还能有什么对你有利的后果?”


    姚启莲咬牙切齿地说:“容晟哲难道不是身败名裂了吗?!容修诚已经七十多岁了,董事长的位子迟早要交出来,容晟哲没法接,那位子就是我的了!”


    萧枉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发生这样的事,容修诚就会把董事长的位子交给你?傅妍姝又没死!她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姚启莲一时语塞,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萧枉的问题。


    萧枉已经对容家研究得相当透彻,分析道:“容晟哲本来就没在慷特葆做事,他现在是慷诚地产的董事长,可以非常干脆地和慷特葆割席。两三年,也许一年就够,大家就忘记这件事了,容修诚照样可以找个理由让容晟哲回来接班,哪儿轮得到你?而容晟哲和穆珍珍的离婚,根本就不会让他身败名裂!”


    姚启莲喃喃道:“不会吗?”


    “当然不会!”萧枉说,“你是男人,你还不清楚吗?这个社会对男人有多宽容,那什么‘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没听过吗?人家可是影坛大哥,出轨有了私生女,照样一年一部电影地拍,上个晚会还能被当成影坛泰斗一般对待,他受到了什么惩罚?根本就没有吧!”


    “我敢和你打赌,如果你明天公开了这件事,导致容晟哲和穆珍珍离婚,被嘲讽、被取笑的人只会是穆珍珍!有多少人眼馋她嫁入豪门,过得风光,就等着看她笑话呢!”


    萧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都有点接不上来,他不得不缓了缓呼吸,恳切地看着姚启莲:“姚叔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是想报仇,你的计划是没有用的。”


    姚启莲眼神冰冷:“那我妈就白死了?你爷爷就白死了?”


    萧枉说:“他们不会白死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且你要知道,爷爷已经死了,可奶奶、雨桐姑姑、筱洁姑姑还活着,容家人丧心病狂,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这样触怒他们,就不怕奶奶她们也被牵连吗?”


    姚启莲说:“她们已经离开了,容家人找不到她们的!连我都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萧枉说:“爷爷走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让我转告你,说他早就把你当女婿了,让你好好对待雨桐姑姑。”


    “你别拿老头子来压我!”姚启莲瞪他,“我和殷雨桐已经分手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殷叔!所以我更要为他报仇!”


    萧枉流下泪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是容家人杀了爷爷,现在你却要把我推到他们那边去!我的身世被公开后,我就是容家人了,容晟哲是我亲爸,容修诚是我亲爷爷,傅妍姝是我亲奶奶。你是想让我去死吗?我宁可去死,也不想和那家人产生联系,如果让我选,我一定选你,我愿意站在你这边,做你的儿子,帮你做事,我愿意叫你一声‘爸’,爸爸,我求求你,不要公开我的身世,可以吗?”


    姚启莲惊呆了:“你疯了吗?”


    萧枉哭着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在我心里,只有一个爸爸,那个人就是你。爸……我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推到那边去,我会死的……”


    那一声声的“爸”把姚启莲叫懵了,忍无可忍地喊道:“你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萧枉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不再那么激动:“爸,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对的,只是你现在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觉得自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爸爸,那支箭,真的可以不发的。”


    姚启莲头疼。


    他当然知道,发布会如果按照他的预想进行,造成的影响可能只是暂时的,慷爱宝的停产无法撼动慷特葆的根基,但他还能怎么办呢?


    棋局已经布了二十年,萧枉这颗棋子,他也攥在手里十二年了,是傅妍姝和容晟哲先向他发难,殷叔还因此而丧命,让姚启莲在此时隐忍不发,他怎么有脸去面对长眠地下的殷卫军?


    他凉凉道:“如果不公开这件事,你让我在发布会上说什么?照着那稿子念吗?是我的错,我生了一个天生残疾的孩子,而我只是容修诚的养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大家请放心,慷爱宝可以继续喝,闹出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所以我会辞职,从慷特葆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你是让我说这些吗?”


    萧枉说:“滚出慷特葆,也没什么不好的。爸,你还年轻,有钱,有人脉,又有脑子,我们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啊,你别把我当小孩看,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如果你自己创业,我会来帮你的。”


    姚启莲嗤之以鼻:“自己创业?你说得轻松,我为了慷特葆付出了十四年的青春!你让我放弃我就要放弃吗?!”


    是时候祭出杀手锏了。


    萧枉眨巴着眼睛,说:“雨桐姑姑临走前,告诉了我一件事,她说,她怀孕了。”


    听到那四个字,姚启莲彻底石化,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不亚于二十年前听到萧霏说怀孕。


    萧枉说:“你刚才说,我妈妈怀孕时,你很年轻,根本没想好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那现在,你已经三十九岁了,足够成熟了吧?你现在想好了吗?雨桐姑姑和你的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


    姚启莲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萧枉说:“爸,报仇的事,我们从长计议。以后,咱们离容家远远的,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你马上就要做爸爸了,我也要做哥哥了,我不希望我们家任何一个人再出事,你听我一句劝,放弃吧。”


    姚启莲垮着肩、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这段时间一直顶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泄掉了。


    ——


    姚启莲离开后,萧枉恢复饮食,先吃了一点薄薄的稀饭。


    第二天下午,他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已是傍晚。


    保镖问他要不要再吃碗稀饭,他说不用。


    单薄的少年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没去查询过任何关于慷特葆新闻发布会的事。


    他在等一个结果,或者说,在等一个人。


    六点多时,姚启莲裹着寒风进了门,即使身上穿着昂贵的高定西装,也遮挡不住那糟糕的脸色,他眼底发青,嘴唇发白,明显是昨晚没睡好。


    他站在沙发边,与萧枉对视。


    萧枉没急着问正事,微微一笑:“爸,你吃饭了吗?”


    姚启莲一听到这个称呼,太阳穴就突突跳:“戏已经演完了,就别这么叫我了,我不是你爸。”


    萧枉倔强地说:“不,你就是我爸。”


    姚启莲:“……”


    萧枉说:“爸,我饿了。”


    姚启莲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问:“想吃什么?”


    萧枉说:“想吃你煮的面条。”


    姚启莲叹了口气,脱掉西装,扯掉领带,挽起衬衫衣袖,说:“你等着,我给你煮。”


    他走进厨房,萧枉杵着拐杖站起身,也跟了进去,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姚启莲忙活。


    姚启莲从冰箱里找食材,掏出一颗番茄,问:“番茄鸡蛋面,吃吗?”


    萧枉说:“吃。”


    姚启莲煮起一锅水,又往大碗里敲了两颗鸡蛋,一边打蛋,一边说:“我辞职了。”


    萧枉:“哦。”


    姚启莲转过头,瞅了他一眼,问:“那个……你知道雨桐她们去了哪儿吗?”


    萧枉老实摇头:“不知道。”


    姚启莲无语了:“你不知道你昨天说个屁啊!”


    萧枉挪动拐杖,慢吞吞地离开厨房:“那是你老婆,你自己找去呗。”


    姚启莲:“……”——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文静就要从上海集训回来啦,明天继续~


    第78章


    那场新闻发布会上了央台的财经新闻版块——上市公司慷特葆内部震荡, 发生了最高管理层的人员调整,一直被视为董事长接班人的姚启莲因为私生活不端而引咎辞职,总经理之位暂由容晟哲接任。


    这还不够,两天后, 容晟哲和姚启莲坐上了谈判桌, 谈的是姚启莲手里的股份。


    姚启莲本来并没有转让股份的打算, 可容晟哲咄咄逼人,他想把姚启莲彻底地赶出慷特葆, 让对方再也无法与他竞争, 容晟哲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恶仗, 没想到, 姚启莲一口就同意了。


    有些事,姚启莲的确坚持了很多年, 因为想不通,因为不服气, 因为心底那团怒火熊熊燃烧, 他甚至想过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他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也可以那么轻易地放弃。


    殷雨桐给了他一个耳光,问他:董事长的位子就这么重要吗?比我爸爸的命还重要?


    姚启莲心如死灰。


    戴虹说:平安啊,我们把你养大成人,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的呀,我们只想看到你平平安安,开心健康,你妈妈要是泉下有知, 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姚启莲无言以对。


    萧枉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是容家人杀了爷爷,现在你却要把我推到他们那边去!


    姚启莲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还有殷雨桐肚子里的那个小孩, 不知是男是女,几个月了?她都没和他说过。


    他真的要做爸爸了吗?


    姚启莲认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那也是他培养萧枉时的原则之一: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直到他坐在谈判桌前,不顾容修诚的反对,拿起笔,心境平和地签下股权转让书,姚启莲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满身都是软肋。


    罢了,罢了,他想,先暂时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吧。


    这一次的股权转让事件给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姚启莲彻底地退出了慷特葆集团董事长之位的竞争。他成了一个自由人,很多上市公司向他抛来橄榄枝,希望他能去管理层就职,姚启莲自然不会答应,说自己打算创业。


    萧枉的人身安全也是谈判条件之一,容晟哲向姚启莲保证,容家人绝不会再找萧枉麻烦。


    姚启莲和萧枉商量了一下,距离萧枉出国还有半年,这半年里,萧枉应该是安全的。


    “不如趁这段时间,把你那个腓骨重建的手术做了吧。”姚启莲说,“做完后还有几个月的恢复时间,去了美国再继续复健。”


    萧枉说:“好。”


    手术暂定在三月进行,因为萧枉最近心力交瘁,瘦得不像话,医生让他增增肥,把身体养得再壮实一些。


    ——


    一月中旬,宋文静结束集训,背着行囊回到钱塘。


    她在上海待了一个半月,回来后惊愕地发现,她的周围发生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爷爷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奶奶和雨桐姑姑悲伤过度,离开了钱塘;姚启莲从慷特葆辞职了,还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他宣布了一个对宋文静来说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萧枉是姚启莲的亲生儿子。


    那栋位于小茶村的四层小楼人去楼空,宋文静想见萧枉,只能去到他暂居的房子。那房子位于城北郊区,是一个新楼盘,入住率特别低。


    宋文静终于见到了萧枉,两小只躲在房间里,萧枉坐在床边,宋文静坐在椅子上,一时间相对无言。


    还是萧枉先打破沉默,他端详着女孩清瘦却依旧靓丽的脸庞,笑了笑,说:“你瘦了,集训很辛苦吗?”


    “还好。”宋文静说,“你瘦得更厉害。”


    萧枉说:“我最近胃口不好,吃得比较少。”


    宋文静心里难受:“爷爷……怎么会这样呢?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说:“告诉你也没有用,就算你赶回来了,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宋文静说:“至少我能去送爷爷最后一程。”


    萧枉说:“没关系的,我自己都没去。”


    “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萧枉说,“不过他留下了血迹,是爷爷和他搏斗时,抓破他的皮肤留下的。警察说,已经查到人了,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十七岁的时候就杀过人,警察正在全力抓捕中。”


    “哦。”宋文静看着他,又问,“姚叔叔……真的是你的爸爸吗?”


    萧枉一笑:“你以前没有猜到吗?”


    “我……”宋文静喏喏地说,“我爸爸是这么说过,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事儿不公开,我哪敢乱猜?也不好来问你。”


    萧枉说:“其实我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他亲口和我说的。”


    宋文静问:“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要叫他‘姚叔叔’?”


    萧枉说:“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让我叫,也不允许我说出去。不过我现在改口了,已经叫他‘爸爸’叫了好些天,他还没习惯呢。”


    宋文静的眼睛眨了几下,突然浅浅地笑了起来:“萧枉,真好,你有爸爸了。”


    她认识萧枉十二年了,看着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始终寄居于别人的屋檐下,非常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现在,姚启莲公开承认,萧枉是他的亲儿子,宋文静发自真心地为萧枉感到高兴。他有爸爸了呀!姚叔叔其实陪伴了他很多年,虽然对方性格古怪,看起来和萧枉并不亲近,但爸爸就是爸爸,如假包换的。知道萧枉不是孤儿,宋文静觉得好欣慰。


    她并不知道萧枉内心的想法,并不知道,此时的萧枉心里其实一片荒凉。


    萧枉是个人,尽管他性格内向,平时不爱说话,但他本质上并不喜欢离群索居,他只是没有办法,腿脚不好,又被姚启莲限制了行动范围,所以他的情感只能往有限的几个人身上寄托。


    爷爷奶奶,雨桐姑姑,姚启莲,还有宋文静。


    这些人,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他生而为人、存在于这世界的证明。


    他时常会感到孤独寂寞,每当寂寞时,他就会想想姚启莲,再想想宋文静。前者是他的爸爸,而后者……她多美好啊,只要看到她,萧枉心里就会燃起无穷的希望,会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他再努把力,兴许也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可现在呢?爷爷死了,奶奶和雨桐姑姑离开了,姚启莲不是他的爸爸,他俩倒是还有一点血缘关系,只是那已经无法填补上萧枉心里的空洞,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说白了,他还是个孤儿。


    他的世界里,只剩宋文静了。


    一个善良赤诚、笑容灿烂、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会为他着急、为他高兴、为他流眼泪、为他过生日的女孩。


    这么大的地球,七十多亿的人口,他能真正抓住的一个人,只剩宋文静了。


    萧枉忍住落泪的冲动,也笑了起来:“嗯,我也觉得很好,我有爸爸了。”


    他坐在床沿边,大着胆子向宋文静张开双手,说:“你过来,抱一个,咱们庆祝一下。”


    宋文静没有扭捏,起身走到他面前,萧枉没有拐杖是站不起来的,他不想用拐杖,就坐在那儿,抱住了宋文静的腰。


    她真瘦啊,就算穿着毛衣,那腰肢依旧细得让他不敢用力。萧枉闭上眼睛,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宋文静的上腹部,宋文静温柔地回抱住他,左手揽住他的肩背,右手撸小狗似的揉着他的头发,心里有一点点的疑惑,觉得此刻的萧枉怪怪的。


    她哄着他:“咱们萧枉宝宝总算找到爸爸啦。”


    萧枉微笑,享受着这个难得的拥抱,没有拐杖的阻隔,他能与宋文静贴得很紧。宋文静也不催他,就让他抱着,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宋文静都要以为萧枉睡着了,低下头试着叫他:“萧枉?”


    “嗯?”男孩子低低的声音在她胸前响起。


    “你……庆祝完了吗?”宋文静脸红了,“人家抱抱,都是一下子就完了的,你这也抱得太久了。”


    萧枉终于松开双手,两只耳朵早已变得通红,脸颊上也浮起一层诡异的粉红色,低声说:“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宋文静尴尬地坐回椅子上,看看四周,问:“你现在就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萧枉说:“还有两个保镖叔叔,他俩轮班,每人每天十二小时地守着我。”


    “为什么要守着你呀?”宋文静此时并不知道殷卫军的被害是容家人所为,满肚子都是疑问,“会有人来害你吗?”


    “只是以防万一,目前看来是安全的。”萧枉说,“容家钰办升学宴时你也看到了,我爸能坐主桌。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自己是容修诚的养子,那是假的,他其实是那个老头的亲儿子,这事是个秘密,你别说出去,我爸这么谨慎,就是怕容家人会对我不利。”


    宋文静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开口:“那、那你和容家钰,岂不是……”


    萧枉说:“没错,我和他是堂兄弟。”


    不,他在心里说,他和容家钰,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真是一个荒唐的事实。


    容家钰已经去了英国,宋文静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萧枉问她何时进行艺考初试?宋文静说年后。


    再过两天,就要放寒假了,宋文静不打算回学校上学,她的文化课成绩还不错,只要过了艺考,高考成绩必定能上分数线。


    和萧枉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后,宋文静告辞回家,可当她来到自己家门口时,她惊呆了。


    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她家门口却像是成了犯罪现场,鲜红色的不知名液体泼了满墙,墙上还贴着几十张白纸,每张白纸上都用黑笔写着两个大字:还钱!


    大门前的地上还摆着一束白色菊花,宋文静惊慌失措地站在那儿,不敢开门,也不敢敲门,她给父亲打电话,显示关机,又给吴慧打电话,吴慧接了,说她和宋文杰先在外头避避,过两天再回去拿行李。


    “我已经买好了回老家的火车票,过几天就走。文静,你自己找个地方住几天吧,家里住不了了,这段日子,三天两头会有人上门讨债,你爸已经跑了,你也别去找他,他不会接电话的。”


    宋文静:“……”


    看着眼前这副恐怖景象,她哭了起来,隔壁邻居听到声音,将大门打开一道缝,见是宋文静,那阿姨气得大骂起来:“宋文静,你爸跑哪里去了?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我都报三回警了!你爸欠了人家的钱就去还啊!没钱还就把房子卖掉嘛!他不想活了,我们还要住呢!他不能这么害人害己的呀,你让他赶紧回来把事情解决掉!”


    “砰”的一声响,阿姨又把门关上了。


    宋文静眼角还挂着眼泪,浑身一抖,她抹抹眼睛,避开那些红色液体和菊花,鼓足勇气开门进屋,拖过拉杆箱,飞快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带上书包,离开了家。


    一个半小时后,萧枉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宋文静。


    她眼睛红红的,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拖着拉杆箱,瘪着嘴问:“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当然可以。”萧枉说,“这房子很大,有四个房间,两个空着,你自己挑一间吧。”


    宋文静点点头,挑了一间朝北的小房间,把自己的行李搬进去。


    萧枉杵着拐杖来到房门口,看她收拾衣服,问:“发生什么事了?你爸爸打你了?”


    “我爸爸不见了。”宋文静说,“我回来以后就没见过他,吴慧阿姨说他去外地找朋友借钱了,我也没多想。刚才我才知道,其实他是出去躲债了,这段日子有很多人来我们家讨债,可吓人了……”


    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萧枉问:“你爸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宋文静摇头:“我也不知道,总有几百万吧。”


    萧枉想了想,说:“我晚上给我爸打个电话,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你爸爸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萧枉说,“我就是试试,他做生意方面还挺有本事的,能给你爸爸一点建议也好。”


    “嗯。”宋文静说,“萧枉,谢谢你。”


    ——


    晚上,萧枉真的给姚启莲打了电话,说了宋文静家发生的事。


    姚启莲并没有生气,只淡淡地说:“我已经给了宋德源四百万,分两次给的,不用他还。去年夏天给了两百万,前阵子又给了他两百万。我告诉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钱,就当是乔燕君把你找回来的报酬,四百万,还不够多吗?”


    萧枉不解:“你这样给他钱,他还是还不清债务?”


    “还不清,因为他舍不得放弃他那个厂子。”姚启莲说,“我去年就劝过他了,及时止损,把手里的资产全部处理掉,统统用来还债,不够的,我可以借给他。但他不答应,他这些年赚了一些钱,总以为自己能东山再起,但他没有考虑到一个前提,他之前能赚钱,是因为我一直在让陶鹏关照他。现在搞他的人是容晟哲,而我已经从慷特葆出来了,宋德源想靠自己去发掘新的大客户是不可能的,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及时止损,继续拖下去,那些债务只会利滚利,变得越来越多。”


    萧枉问:“爸,宋文静能在我这儿住几天吗?”


    姚启莲陷入沉默。


    萧枉说:“有很多人去她家讨债,她爸爸和后妈都跑路了,她没地方可去,只能来找我。”


    姚启莲叹气:“让她住吧,反正放寒假了,让她在你那儿过年也行,年三十我不一定会过去,你俩也不小了,自己弄点年夜饭吃吧。”


    萧枉:“哦。”


    “我再提醒你一遍,不准谈恋爱。”姚启莲说,“萧枉,再过半年你就要出国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你自己应该知道,你和她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知道。”萧枉垂着眼眸,语气自嘲,“我从没想过这件事,她才看不上我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79章


    这个漫长的冬天, 从兵荒马乱开始,经过一系列跌宕起伏的事件,最终回归平静。


    宋文静住进了萧枉的“家”。


    她不是第一次和萧枉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之前在小茶村, 她住过去时, 家里除了有萧枉在, 还有爷爷奶奶和雨桐姑姑,姚启莲偶尔也会留宿, 吃饭时最多有六个人, 热热闹闹围坐一桌, 热菜都有七八盘。


    可现在, 家里只有萧枉和宋文静两人,宋文静是女孩, 保镖先生为了避嫌,平时几乎都是待在自己房间, 很少出来。


    姚启莲怕两小只没饭吃, 就在那个小区里找了一位退休阿姨, 每天过来两趟,给两个孩子做午饭和晚饭,顺便打扫一下房间卫生。


    阿姨姓辛,热心又健谈,对于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住在一块儿,却没有父母陪伴,心里多少有点好奇, 干活时就会和他们聊聊天,想知道这户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枉不会和辛阿姨搭腔,只能是宋文静顶上。宋文静编了一个小故事——她和萧枉是一对表兄妹, 双方的父母合伙在国外做生意,最近生意碰到了一点问题,四个大人就没法回国过年,只能请两个远房叔叔陪他们一起住。


    宋文静学了这么久的表演,说起瞎话来脸不变色心不跳,笑嘻嘻地对辛阿姨说:“我们已经长大了呀,自己住着,不害怕的。”


    辛阿姨接受了她的解释,觉得两个孩子真懂事,男孩子腿脚还不方便,更是让人心疼。于是,辛阿姨开始变着花样地给孩子们做营养餐,重点投喂对象就是萧枉,想把他喂胖一些。


    萧枉没有出门的需求,宋文静最多就是去小区门口的小店买些零食和水果,其他时间也不出门,两小只就这么一起待在家里,过上了安逸又清静的生活。


    宋文静还没满十八岁,父亲事业上的困境确实会带给她困扰,但并不会让她对未来失去希望。


    她向来是个积极乐观的姑娘,总觉得事情会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等她考上电影学院,出去拍戏挣钱、帮爸爸还债嘛。演员赚得挺多的,宋文静天真地想着,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娱乐圈有多么残酷。


    她问老师要来了寒假作业,每天除了做形体、朗诵、唱歌方面的练习,就是埋头做作业。


    她喜欢待在萧枉的房间写作业,因为窗户朝南,有一张大书桌,书桌还放在窗边,窗外没有高楼遮挡,是一座小山。天气好时,暖暖的阳光会照进房间,宋文静一抬头,就能看见一片黄绿相间的山景,她会托着下巴,让眼睛和脑子休息一会儿。


    每当这时,萧枉就会坐在床上,默默地注视着女孩的背影。


    他没有离开房间,不是他硬要留下,而是宋文静不允许他出去。她就想让萧枉陪着她,碰到不会做的题,回头喊一声就行,萧枉一定会杵着拐杖来到她身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耐心地帮她讲题。


    对于他轻松的状态,宋文静感到疑惑,问:“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不用复习吗?”


    萧枉说:“我都会了呀。”


    “这么自信?”宋文静瞥他,“你能考上清华吗?”


    萧枉摇头:“不能。”


    “A大呢?”


    “估计也不行。”萧枉说,“我有点儿偏科,语文和英语一直很一般。”


    “那你还不抓紧时间复习!”宋文静像个小喇叭似的对着萧枉叭叭叭,“你不是说你要留在钱塘上学吗?钱塘只有A大这么一所985,其他连一所211都没有,你要是考不上A大,打算去哪里读啊?要我说,你还不如考去北京呢,北京有那么多所学校,咱俩还能做个伴儿,周末可以一起出去玩,逛故宫啊,去天/(an)/门广场看升旗啊,你都没去过,不想去看看吗?”


    萧枉笑笑:“以后总有机会的。”


    宋文静不说话了,她已经察觉到了萧枉对这个话题的逃避,她好多次试图怂恿他考去北京,都被他三言两语地带过。宋文静知道这不是萧枉能决定的事,估计姚叔叔下了死命令,要求萧枉不能离开钱塘。


    这一年过年较早,年三十是在一月下旬,姚启莲果真没过来,萧枉没问他去了哪里,猜测他是出去寻找雨桐姑姑了。


    萧枉在心里祝姚启莲好运,他给辛阿姨放了五天假,并自作主张给两位保镖先生也放了两天假。


    除夕夜,万家团圆,萧枉也不寂寞,因为有宋文静陪着他。


    那天下午,宋文静自告奋勇出去买菜,买回四只大闸蟹、一包生鸡翅和一些蔬菜,两小只待在厨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萧枉用手机查询菜谱,信心十足地说要给宋文静做一道可乐鸡翅。


    他不太会做饭,宋文静也不会,可乐鸡翅倒是做出来了,只是不够甜口,更像是一道偏咸的红烧鸡翅。宋文静嘴里抱怨个不停,最后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四个鸡翅,吃完后摸摸肚子,又开始扒螃蟹。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萧枉和宋文静两人,宋文静端起可乐杯,对萧枉说:“萧枉,新年快乐。”


    萧枉与她碰杯,说:“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晚上,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宋文静没坐多久就把脚搁到了沙发上,接着变成横躺,脑袋靠着沙发扶手,侧卧着看电视。


    这套房子的沙发没有贵妃榻,只是一张普通的三人位,宋文静屈了一会儿腿后,想把腿伸直,可沙发那头坐着萧枉,她也没多想,直接把两只脚搁到了萧枉的大腿上。


    萧枉只觉腿上一重,低头去看,就看到两只穿着米黄色棉袜的脚,袜子边边还印着一圈小熊图案。


    萧枉:“……”


    宋文静发现了萧枉在看她的脚,不仅没有难为情,还使坏地动了动脚指头,左脚趾往上时,右脚趾往下,右脚趾往上时,左脚趾往下,就这么左右交替,有节奏地动。


    萧枉眨了眨眼睛,悄悄伸出左手,食指往她一只脚底板上挠挠,宋文静“呀”地一声叫了起来,两只脚飞快地缩了回去。


    “不让搁就直说嘛,干吗要呵我痒?”她噘着嘴,气鼓鼓地说,“小气鬼,我的脚又不臭。”


    萧枉笑着拍拍大腿:“好啦,给你搁。”


    宋文静一撇头:“不搁!”


    “搁嘛,我刚才逗你玩呢。”


    “那你不能再呵我痒。”


    “不呵,我就是个搁脚垫子。”


    “胡说八道。”宋文静往他大腿上轻轻地踹了一脚,接着就理直气壮地把两只脚又搁回到他的大腿上,脚指头继续挑衅地动啊动,动得萧枉心神不宁,想捉住它们,又怕它们会再次溜走。


    他记起,前两年的夏天,宋文静去小茶村找他玩,只穿着凉鞋,爬上他的大床看小说时,脚上没有穿袜子。


    她的脚长得特别漂亮,又瘦又白,脚脖子细细的,脚指甲的形状也很好看,不扁,即使没有涂指甲油,十个指甲也是干净、清透,又富有光泽。


    萧枉没能凑近看过,现在倒是离得近了,可她穿着袜子,他看不着,心里还挺遗憾。


    他喜欢漂亮的脚,因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萧枉知道自己的脚长得很丑,就算做过矫正手术,还是和普通人的脚不一样。


    他的脚背弓起,脚掌内凹,皮肤上还有很多疤痕,脚指头是内扣的,很短,脚指甲也奇形怪状,每次剪指甲都很费劲。所以,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袜子,印象里,只有小时候住在宋文静家时,才被她看见过他的脚。


    现如今,小男孩长成了大男生,要面子了,也要好看了,萧枉更不愿意露出自己畸形的双脚,尤其是在宋文静面前。


    一直到大年初八,姚启莲才提着食材过来看望萧枉。


    看着大房子窗明几净,两小只面色红润,过得还不错的样子,姚启莲微微放心。


    萧枉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找到雨桐姑姑,不过看姚启莲疲惫的脸色,猜测他并没有收获,也就不问了。


    宋文静一脸紧张,姚启莲问她:“你爸爸给你打过电话吗?”


    宋文静摇摇头。


    姚启莲叹了口气,挽起毛衣袖子,又问萧枉:“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我来做饭。”


    萧枉不客气地点菜:“笋干老鸭煲。”


    “你不早说,没有老鸭,只有老母鸡。”姚启莲提起袋子给他看,“给你炖个鸡煲吧,很有营养的。”


    晚餐做好了,四菜一汤,全是姚启莲的拿手菜,一大两小坐在桌边吃饭,宋文静尝到了姚叔叔的手艺,惊为天人。姚启莲给萧枉舀了一碗鸡汤,还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一扭头见宋文静在闷头扒饭,又从汤锅里找出另一只鸡腿,夹给了她。


    宋文静受宠若惊:“谢谢姚叔叔。”


    “不客气,多吃点,你俩都太瘦了。”姚启莲看向萧枉,“文静瘦还有理由,她要参加艺考,不能长胖,你呢?你有什么理由?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你至少需要再增重十斤,要不然手术完了你疼得吃不下饭,身体要垮掉的,知道吗?”


    萧枉点头:“哦,我会多吃的。”


    宋文静捧着饭碗,好奇地问:“姚叔叔,萧枉要做什么手术啊?”


    姚启莲说:“他小腿上缺了两根腓骨,之前已经做过一场手术,植入了几个钉子,现在要植入人工骨骼,帮他重建腓骨,他的身高差不多定型了,现在是做手术的好时机。”


    宋文静很疑惑:“可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呀,这时候做手术,恢复期都要很久,影响了考试怎么办?”


    萧枉心里重重一跳,想开口阻止姚启莲回答,还是晚了一步。


    姚启莲说:“什么高考?他又不用参加高考,八月份就要出国读书了,他没和你说吗?”


    宋文静愣住了,猛地去看萧枉,萧枉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没和我说过。”宋文静眼里浮起湿润的雾气,问,“他去哪儿读书啊?”


    姚启莲说:“美国,硅谷那边。”


    “哦,挺好的。”宋文静笑了笑,“萧枉你真讨厌,干吗不告诉我啊?害我白担心,就怕你一直不去上学,高考会考砸呢。”


    姚启莲说:“你不用为他担心,他这趟出去,估计几年内都不会回来,对他来说,国内不安全。文静,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争取艺考好好发挥,你爸现在那个样子,以后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你得靠自己。”


    宋文静也低下头去,努力不让萧枉看见她眼里打转的眼泪,说:“我知道的,姚叔叔,我会努力的。”


    姚启莲离开后,萧枉发现自己闯了大祸——宋文静不理他了。


    女孩儿从早到晚躲在自己的房间,除了吃饭上厕所,一步都不出来。


    萧枉在她房门口敲门,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文静你别不理我”,宋文静就是不吭声。


    两人足足冷战了一个星期,准确地说,应该是宋文静单方面对萧枉冷战了一个星期,日子到了元宵节。


    中午,辛阿姨提着食材过来做饭,做完后,萧枉先吃,吃完后去敲敲宋文静的房门,说:“文静,我吃好了,你出来吃饭吧。”


    然后他躲进房间,只有这样,宋文静才会出来吃饭。


    辛阿姨早已见怪不怪,问宋文静:“你和你表哥还没和好啊?”


    “嗯。”宋文静翘着嘴巴,“他可气人了,我不想理他。”


    “你这孩子气性真大,多大的事啊,能吵这么多天。”辛阿姨说,“晚上我给你们带一包汤圆,今天是元宵节,吃完晚饭你俩一人吃几颗,就当是过节了,听阿姨的,别再吵架啦。”


    说完后,她准备打扫卫生,宋文静看了眼萧枉的房门,溜去辛阿姨身边,对着她耳语道:“辛阿姨,我想问问你,这附近有蛋糕店吗?我前几天去找过,没找到。”


    “这附近没有,住家少嘛,要坐车出去五站路,那边有个商场,才有蛋糕卖。”


    “哦。”宋文静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辛阿姨。”


    下午,宋文静出门了。


    萧枉一开始没发现,直到出来上厕所时,看见她留在玄关处的拖鞋,才惊觉她出去了。


    萧枉心里一个咯噔,杵着拐杖来到宋文静房门外,先敲了敲门,然后才大着胆子把门打开。房间里没什么变化,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宋文静的书包搁在桌子上,萧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以为她带着行李走掉了,他差点急哭。


    两小时后,宋文静轻轻地打开入户门,先探进一个脑袋,确认客厅没人,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屋,转身关门时,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你去哪儿了?”


    宋文静:“……”


    她回头一看,才发现萧枉跟做贼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在玄关旁的角落里,那个地方是进门时的视线死角,难怪宋文静没有发现。


    “你干吗啦!”她先声夺人,“坐在这儿想吓死人啊!”


    萧枉说:“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


    宋文静把手负在身后,继续和他抬杠:“不用你担心!”


    萧枉知道她手里拿着东西,可他看不清,伸了伸脖子,问:“你去买东西了吗?买了什么?”


    “要你管啊!”宋文静没好气,“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关你什么事?”


    萧枉点点头,捞过搁在墙上的拐杖,支撑着站起身来:“你没事就好,我回房了。”


    看着他慢慢吞吞离开的背影,宋文静鼻子一酸,叫他:“萧枉!”


    萧枉停住了脚步,宋文静问:“你出国后,会回来过暑假吗?”


    萧枉撑着拐杖转过身来,反问:“你想让我回来过暑假吗?”


    宋文静重重点头:“想。”


    萧枉说:“那我就回来。”


    宋文静说话时,鼻音很重:“你回来了,要来看我。”


    萧枉:“嗯,我会的。”


    宋文静又看了他一会儿,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透过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那是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她说:“萧枉,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萧枉的眼眶也红了。


    非常巧,这一天是元宵节,又是二月十一号,他的阳历生日和农历生日凑在了一起,是十九年来的第一次。


    宋文静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没给你买礼物,我现在用的钱,都是你给的,我不能用你给我的钱,再给你买礼物,那样很傻,所以我只买了一个蛋糕。这次给你过完生日,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希望你能回来过暑假,不用每年都回来,隔一年回来一次就行,我希望你能陪我过一次生日,你已经很久很久没陪我过生日了,上一次还是我六岁那年……”


    她越说越委屈,终于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萧枉心都要碎了。


    宋文静的生日在暑假,小学时,萧枉住在陶鹏家,没法去陪她过,在慷诚重逢后,她的十六岁生日,是容家钰陪她度过,十七岁生日,她在上海集训,他的确有十二年没陪她过生日了。


    萧枉走到宋文静面前站定。他真想抱抱她,但腋下有拐杖,是支撑他站立的东西,他腾不出手,只能抬起右手,抚摸着她的左肩,说:“别哭了,我答应你,今年你的十八岁生日,我陪你过,过完了我再走,好不好?”


    宋文静泪汪汪地抬头看他:“真的吗?”


    萧枉夹紧右边拐杖,又把右手抬高了一些,帮女孩儿抹去眼角的泪水:“真的,骗你是小狗。”——


    作者有话说:今天放出了一个新文文案,感兴趣的妹子可以预收藏一下,要看清阅读指南哦。


    下一本就写那个,《别慌》是下下本,我的预收文案向来不多,只要是放出来的都会写,就是要排队啦。


    明天继续~


    第80章


    元宵节后, 这一年的艺考季正式拉开帷幕,宋文静夹裹在全国几万名考生中,南征北战,去往一所所艺术类高校, 参加表演系的校考初试。


    别的考生大多有父母相陪, 而她只有一个人, 要管着自己的住宿、交通和吃饭。她没有钱,所有开销都由萧枉负担, 宋德源躲债躲得杳无音讯, 哪儿还顾得上自家这个正面临高考的大女儿?


    萧枉说:“文静, 你放心去考, 不用担心钱,你爸供不了你上学, 就由我来供。”


    宋文静的梦中情校是北京电影学院,这一年, 北电的表演系有8500多人报考, 几天后复试名单公布, 只有七百多人入围,宋文静是其中之一。


    她自身条件本就出众,又参加了几次专业集训,这么多钱砸下去,总算是得到了正反馈,除了北电,她还入围了中戏、上戏、中传等院校的复试。


    宋文静不敢懈怠, 每一次面试都是竭尽所能地表现。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顺利地通过北电复试,进入三试, 三试名单只有三百多人,宋文静一直留在北京,参加了最后的考试,成绩要四月中旬才公布。


    三月上旬,所有艺术院校都结束了校考,宋文静回到钱塘,返校上课。


    相比于班里其他仍在为高考奋斗的同学,她要轻松许多,只要持续刷题、保持应试的感觉就行。


    萧枉的手术日期渐渐临近,姚启莲将他送进医院,入住一间VIP单人房,开始接受一系列的术前检查。


    周末时,宋文静背着书包来到病房。


    VIP房间有会客厅,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套餐桌椅,宋文静在餐桌上做卷子,萧枉就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客厅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偶尔感到累了,他们会抬起头来,相视而笑。


    似乎,只要有他/她在身边,就会让人安心,他们心里都这么想。


    姚启莲来到病房时,正巧看见萧枉在为宋文静讲数学题。


    少男少女背对着房门,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萧枉挨在宋文静身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边算边讲解,讲完后,宋文静说:“没听懂。”


    萧枉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问:“哪步没听懂?我再给你讲一遍。”


    宋文静手指往草稿纸上一点:“这步。”


    萧枉又讲了起来。


    “咳咳。”姚启莲轻咳了一声。


    两小只回过头来,宋文静叫他:“姚叔叔好。”


    “你好。”姚启莲走进客厅,“这么用功啊?探病还带作业来。”


    宋文静脸红了:“我们马上就要全市模拟考了,我最近半年都没怎么学习,怕考不好。”


    萧枉说:“没事儿,你别听我爸的,我还没做手术呢,这几天就跟度假一样。”


    姚启莲:“……”


    他觉得,这个“儿子”最近有点蹬鼻子上脸,越来越嚣张了。


    姚启莲在沙发上坐下,说:“萧枉,Offer来了。”


    萧枉和宋文静齐齐看向他,姚启莲说:“这么看着我干吗?就是和你俩说一声,八月份报到。”


    “哦。”萧枉说,“我要给文静过完生日再走,她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爸,你机票别订得太早。”


    宋文静小脸一红,羞答答地看了萧枉一眼。


    姚启莲在心里叹气,觉得臭小子已经无药可救。


    这趟过来,姚启莲其实有正事要和萧枉聊。


    他已经闲了两个月,不用工作,也没找到殷雨桐,眼看着萧枉要做手术,接下来的几个月,小伙子又要遭罪,姚启莲就想趁他术前这几天,与他聊聊“父子俩”的创业方向。


    姚启莲手里有钱,资产上亿,作为启动资金没有问题,但具体要往哪个行业发展,他想听听萧枉的意见。


    他深耕保健品行业十四年,对其他行业其实没什么了解,辞职以后,向他抛来橄榄枝的也都是保健品、医药、健康食品领域的公司,不过,姚启莲和萧枉讨论过,这次创业,最不能碰的就是保健品。


    他们要离慷特葆越远越好,如果姚启莲重操旧业,万一数年后公司发展壮大,成了慷特葆的竞争对手,谁能保证容晟哲不会再对他们下黑手?


    所以,保健品不能碰,房地产不能碰,影视文化产业不能碰,教培领域、母婴产品也不能碰,慷特葆集团涉足的产业太多了,姚启莲甚至想过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萧枉听到前半句时还觉得有点意思,听到后半句,他无语了。


    病房里,萧枉也坐到沙发上,和姚启莲聊了起来。


    他们没有避着宋文静,宋文静依旧在餐桌边做卷子,竖起耳朵,听两个男人谈工作上的事。


    她很惊讶,因为在她心目中,萧枉和她一样,只是一个高中生,日常最大的烦恼应该是学习和考试,可现在,她听着萧枉嘴里冒出来的那些专业术语,发现自己听都听不懂。


    不知不觉间,在计算机领域,萧枉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别说宋文静听不懂,姚启莲一样也听不懂,萧枉只对计算机相关行业感兴趣,人工智能、大数据模型、脑机接口、人脸识别、不同分类的机器人等等等等,清一色高科技领域下的细分产业。


    姚启莲听得一愣一愣的,问:“你出去了,只有我在国内,这些东西我都不懂,能做得起来吗?”


    萧枉拿过笔记本电脑给他看:“爸,我给你介绍一支团队,我已经关注他们两年了,他们的研究方向是工厂机器人,做的几个产品都很优秀,只是团队没有钱,一直没拿到太多的融资。”


    姚启莲接过笔记本电脑,看着上面萧枉做的项目书,心里十分震惊。


    萧枉说:“我和这支团队的老大聊过,他说,他们都是技术宅,很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所以要钱都要不到。如果钱能到位,他们愿意以技术入股,和我们一起做,你做董事长,他们是OK的。专业上的东西,我可以把关,你只要负责公司运营就可以。我个人认为,未来几年,科技必定会高速发展,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发展方向。并且,容家钰大学学的是商科,我和他聊过天,他对这一块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我认为,慷特葆应该不会涉足科技领域。”


    宋文静不仅在偷听,还在偷看,觉得萧枉侃侃而谈的样子……好帅。


    姚启莲问:“他们团队的人现在在哪儿?”


    萧枉说:“都在钱塘,老大是A大毕业的研究生,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约他们见面详谈。”


    姚启莲上下打量他:“他们知道和他们聊天的人,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吗?”


    萧枉说:“我是没说过,不过这没什么的吧?我这辈子统共只上了五年多的学,小学毕业证、初中毕业证,一本都没有,难道你能说我是文盲吗?”


    宋文静“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姚启莲哑口无言,宋文静赶紧把卷子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很掩耳盗铃地表示她“没有偷听”。


    姚启莲气得干瞪眼,说:“那你和对方联系一下吧,见面聊比较好。”


    萧枉说:“好,我来安排。”


    第二天,那支科技团队的老大就带着两个成员赶来医院,在病房里和姚启莲、萧枉面谈。


    老大名叫李鑫,他很惊讶,的确没想到在网上和他聊了两年、颇为志同道合的那位网友居然是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还是个即将做手术的残疾人。


    这一天,宋文静不在,所以没能亲眼见证,在那间小小的VIP病房里,还未诞生的安通科技完成了创始团队的初次接洽。


    ——


    入院五天后,萧枉通过了所有的术前检查,这天早上八点,被推进手术室。


    宋文静请了一天假,赶来医院,在病房里等他。


    姚启莲也在,当两人之间少了萧枉做桥梁,宋文静有点害怕,干脆溜去手术室所在的楼层,盯着大厅的大屏幕看。


    大屏幕上会滚动显示几个手术室的进度,每隔一会儿,宋文静就能看到萧枉的名字。


    【6号手术室,萧*,状态:手术中】


    这是一场复杂又漫长的手术,中午时,姚启莲也来到手术室外的大厅,递给宋文静一盒盒饭和一瓶饮料:“吃饭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别饿着自己。”


    宋文静接过盒饭和饮料:“谢谢姚叔叔。”


    “不客气。”姚启莲说,“应该是我谢谢你,专门过来陪他,他醒来后能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大屏幕上的手术状态才有改变。


    【6号手术室,萧*,状态:手术结束】


    【麻醉恢复室,萧*,状态:麻醉清醒中】


    终于,萧枉被推了出来。宋文静和姚启莲来到推床边,姚启莲与主刀医生沟通,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同样重要,萧枉要挺过感染关和长期卧床关,复查后,经过医生同意才能下地行走。


    “大概要到六七月份吧,看看他能不能试着脱拐走。”


    宋文静心中大喜,眼泪都冒了出来,低头去看推床上的萧枉,他脸色蜡黄,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半睁半阖,口鼻处还罩着氧气面罩,宋文静问边上的护士:“他醒了吗?”


    “醒了。”护士说,“不醒是不会出来的,你可以叫叫他的名字,他应该能听见。”


    宋文静抓住萧枉没打点滴的左手,紧紧握在掌心,轻声叫他:“萧枉,萧枉,你能听见吗?”


    萧枉失焦的眼珠子瞟来瞟去,像在找人,护士问:“能听见吗?你叫什么名字?”


    萧枉张了张嘴:“萧……枉。”


    “这人是谁?”护士又问,“认得她吗?”


    宋文静把脸凑到萧枉面前:“萧枉,你认得我吗?”


    萧枉的眼神终于对焦了,注视着宋文静的脸庞,还眨了眨眼睛,说:“认得。”


    宋文静捏捏他的手,温柔地问:“我是谁呀?”


    萧枉说:“我的……文静。”


    “谁是你的文静啊。”宋文静眼含泪水,嘴角却在往上翘,“萧枉,没事了,没事了,你的手术很成功,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萧枉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说:“你别走。”


    “我不走,我陪着你呢。”宋文静说,“我陪你回病房去,每天都会来看你,我还等着你陪我过生日呢,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嗯。”萧枉困了,又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人生中做的第五次大手术,也是最复杂、最重要的一次,他的双小腿中被植入了两根人工腓骨,那能起到支撑作用,如果恢复良好,萧枉也许可以脱离拐杖,靠自己双腿的力量站立、行走。


    他做了那么多次手术,为的就是这一天。


    萧枉被推回病房,转移到病床上,姚启莲请了一位男护工,24小时照顾他。


    麻药退去后,不可避免的,萧枉又感受到了那种叫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两条腿像在被刀割、被撕裂,止痛泵完全没用,萧枉躺在病床上,咬着牙,发着抖,额头上冷汗直冒,痛得没有力气说话,还不敢动弹。


    姚启莲实在不忍心看,说去楼下抽根烟,直接逃跑了。


    护工见怪不怪,还能有空玩手机。


    只有宋文静一直守在萧枉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用毛巾不停地帮他擦汗。


    她说:“你要是觉得疼,就哭出来吧。”


    萧枉闭眼,拒绝:“我习惯了,忍得住。”


    宋文静心疼极了,嘴巴一咧,说:“我能哭吗?”


    萧枉:“……”


    他睁开眼,就看到了宋文静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张小脸,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心,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因为哭得太过伤心,还不小心冒出一个鼻涕泡来。


    萧枉:“?”


    宋文静:“……”


    她羞得满脸通红,用手里的毛巾去擦鼻子,萧枉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睛一弯,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真可爱,他想,腿好像没那么疼了,她就是他最好的止疼药——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