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2 章 有缘总会再相见
似是觉察她的目光,李赟忽然抬眸朝她看来,明宜欲盖弥彰般飞快挪开眼神,恰好看到周子炤,毫无形象地捧着一只烤羊腿,明明烫得直吸气,却不影响他啃得满嘴流油。
这皇室贵公子,倒是没了该有的骄矜。
明宜不由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几个手持丝弦的伶人,齐齐来到篝火旁,一边弹动手中琴弦,一边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圆月之下,丝弦如玉语,清风拂过也成韵。
王府的侍卫婢女们,很快按捺不住加入其中,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周子炤啃完半只羊腿,丢给随从,拿了帕子擦擦手,笑嘻嘻跟上一个弹琵琶的娇媚女郎。
他并不擅跳舞,学着旁人动作,学出了手脚不协调的诙谐,直惹得那琵琶女咯咯直笑。
周子炤不干了:“这是你们凉州的火圈舞,我一个京城人,跳得不好看有何奇怪?”说着眼珠子一转,“不行,不能让我一个人出丑。”
说着,他笑嘻嘻跑到旁边,将默默看热闹的江寒拉起,又招呼其他侯府侍卫:“来来来,都来玩,可别让他们凉州人看扁了我们。”
江寒跟块硬邦邦的木头一样,被他连拉带拽扯到队伍中。
对方毕竟是皇子,江寒也不敢忤逆,硬着身子有样学样。
其余人见江寒跳起舞,也都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加入这篝火舞中。
比起王府众人,侯府来的这些护卫和仆妇,明显不太放得开,动作也颇有几分滑稽别扭。
但舞跳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圆月之下的热闹气氛。
明宜也被这场景打动,嘴角忍不住弯得老高。
就在这时,周子炤又气喘吁吁跑到她跟前,道:“三娘子,快来一起跳啊!”
“别了吧……我看着你们跳就行。”
周子炤啧了声,大喇喇道:“这里是凉州,快收起你那套大家闺秀的矜持做派!”
明宜轻咳一声,正犹豫着,跳了两圈的秋霜和寒露跑过来,拉着她和白芷:“二夫人和白芷姑娘,快随我们一起去跳吧。”
“啊?”明宜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位子。
周子炤笑嘻嘻给秋霜白露比了个大拇指,又跑到整场唯一还坐着的人跟前。
明宜一边随着秋霜白露来到篝火,一边好奇回头朝主桌看去。
“表兄,你也来跳啊,让我们也瞧瞧小凉王的舞姿如何?”
李赟坐姿笔直,身旁的啸月已经叫人牵走。
他左手扶着酒盏,撩着眼皮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表弟,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秋霜在明宜耳畔小声道:“王爷从不跳舞,也就只有五殿下敢去请他。”
周子炤也是个执着的,见人杵着不动,干脆上手去拉他:“表兄,你装什么老古板,快来跟我们一起玩!”
然而李赟硬得跟石头似的,周子炤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拉动一丝半点,急得直叫道:“楚飞,快来跟我一起拉你们王爷!”
楚飞闻言,蹭蹭从人圈里兴奋跑出来,只是刚跑到李赟桌前,被对方轻飘飘睨了眼,顿时一个急刹车顿在原地,摸着脑袋轻咳一声,再不敢上前。
周子炤撇撇嘴:“表兄瞧见没?你们凉王府的人,都怕你跟怕阎王似的,算了,指望不了。”说着,想到什么似的,一抬头,朝篝火处看来。
见对方看向自己,明宜顿时大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子炤已经抬起一只爪子,朝自己用力挥了挥:“三娘子,你来请你的好阿兄!我就不信表兄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原本一副悠然自得,任由周子炤耍赖的李赟,眉头忽然一蹙,抬眸越过身前人,朝明宜看去。
明宜可不想跟着周子炤胡闹,四目相对刹那,她立刻脑袋一转,装作没听到般,手舞足蹈没入了人群中。
周子炤见状,有些无语地眨眨眼睛,撇撇嘴无趣道:“懂不懂什么叫与民同乐?算了,不跳就不跳,你这样的人真没意思!”
说着将人松开,踅身准备回到舞蹈队伍中。
“谁说我不跳了!”李赟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子炤双眼一亮,赶紧回身又去拉他。
李赟睨他一眼:“松开!”
周子炤才不管,依旧拉着他到了篝火旁。
原本跳得欢的众人,见到李赟加入其中,先是因为意外,有瞬间的停顿和安静,但旋即又爆发出喜悦的吆喝和欢呼。
明宜未曾料,李赟竟然也会来和大家一起撒欢,而且对方被拉到篝火旁时,正好与她打了照面。
然后便见他顺其自然进入队伍,跟在了自己身后。
不过这时的明宜,已被气氛感染,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身体里的酒意,在琴弦舞乐和欢声笑语中。渐渐蔓延看来,让几个月来压抑苦闷,终于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
什么大家闺秀,什么矜持端庄,这些曾经用来自保的面具,在这一刻统统都卸下,她只想在这个异乡,与这里的人一样,肆无忌惮的载歌载舞,抛开所有忧愁。
原本因为李赟的加入,众人变得克制了几分,但很快又随着美妙丝弦纵情舞动。
难得“与民同乐”的小凉王,敷衍地随着队伍挪动,一派漫不经心地散漫状。
只有一双目光始终一错不错落在跟前的女子身上。
那原本娴静端庄的高门千金,舞姿豪迈爽朗,时而开怀大笑,时而附和着高歌,哪里还有京城贵女的模样?
唯独不同的是,饶是舞姿稍显生涩,却仍旧舞出了独属于她的摇曳生姿之态,配着那火光映衬下的明媚笑容,竟有几分迷魂夺魄。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还是篝火太旺的缘故,李赟只觉得喉间有些发干,视线开始有些恍惚,周遭一切都从眸中退去,只留下眼前这道倩影。
及至被身后忘乎所以的周子炤狠狠撞了下,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两步之遥的身影,飘然远去。
“表兄,杵着作何?”嫌他挡道的周子炤,拍拍他肩膀,在舞乐喧嚣中高声问道。
李赟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烦闷之感,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躁乱压下去,又淡声道:“你们继续跳,我去休息会儿。”
“哎——”周子炤冲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唤了声,见他步履坚决,撇撇嘴转身,又欢天喜地跳起来。
好久没这么肆意撒欢过,明宜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及至跳出一头汗,累得气喘吁吁,她才停下。
周遭的人还在忘乎所以地舞着,她退到一旁,看着这不分男女不论贵贱的人们,此刻欢聚一堂,跳着同样的舞,心中不免有些宽慰。
她不想打扰这份欢快,只默默走到旁边去透气。
先是在座位上喝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又抬头看了眼空中月圆,这才想起,只顾着热闹,竟是忘了好好赏月。
她大环顾了四周,瞥到不远处那高台上的凉亭。
倒是个好的观景台,抬头能赏月,低头能看众人起舞。
明宜没叫旁人,自己默默走了过去。
凉亭距离地上,有着十几米的台阶,她一边呼吸着两旁草木清香,一边不紧不慢走上去。
不曾想,刚走到高台,才发觉凉亭中原来已经坐了一个人,此刻正举杯独酌。
不是别人,正是李赟。
他独自一人在此,显然是不想被人打扰。
明宜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觉察的李赟,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先开口道:“弟妹,来赏月?”
明宜不置可否,只轻咳一声:“我是不是叨扰阿兄了?”
“无妨,过来坐罢。”李赟淡声道。
他的语气堪称温和,却仍旧有种不可违抗的感觉,简直像是一种命令。
明宜犹豫片刻,还是走进亭中,在其对面坐下。
李赟一手握起酒壶,一手拿过桌上那只空酒杯,边将杯斟满,边似笑非笑望着对面的明宜,他眸色清明,但没有寻常那么冰冷,多了一丝奇怪的迷离。
明宜笑问:“阿兄是喝醉了吗?”
毕竟刚刚可是连喝三盏。
李赟不置可否,只将酒杯推至她跟前,淡声问道:“去年的中秋,你是与母亲和阿玉一起过的吧?”
明宜点点头,去年中秋,她与李悆成婚已有月余,自然是一起过的。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前两年母亲也会召我去府上过中秋,算起来一起过了三个中秋。”
中秋团圆之日,本应在家中过,但宋家人多纷杂,她不愿虚与委蛇,后来便想了办法,让惠心公主将她召去府上。
惠心公主和李悆都是性情温和之人,府中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与二人在一起,比在宋家自在许多。
李赟闻言,勾唇笑了笑,又问:“你们是如何过的?”
明宜想了想道:“母亲会亲手做月饼,她做的红豆月饼,十分美味,比京城所有酒楼的都好吃。”
“是吗?”李赟自顾地拿起酒杯呷了口,轻描淡写道,“我倒是从未吃过。”
明宜心中微微一惊,不由哑然。
李赟却是轻笑了笑,继续道:“今年阿玉不在身边,母亲一个人,不知还会不会亲手做月饼?”
明宜犹疑了下,柔声道:“阿兄不用担心,圣上一向关爱母亲,定不会让她独自过节,几位皇子也一向与母亲亲近。”
原本她是怕李赟担心母亲丧子孤独,说到这里,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本是说得实情,但对于一个与母亲分别八年的儿子来说,这实情只怕有些讽刺。
她赶紧将话打住。
果不其然,李赟垂下眸子,手指摩挲了下酒杯边缘,淡声道:“嗯,母亲在凉州时,就常与几个侄儿有书信往来。”
可却在回京城的八年间,只叫阿玉在信中转达问候,从未亲自给自己写过信。
而那问候,只怕也是阿玉以母亲之名所说。
明宜想的也正是此事,从前她撞见李悆与兄长写信,对方便抱怨过母亲对兄长不关心,只能假装母亲在信中问候。
她一直不太明白,惠心公主性情柔善,对李悆也极其宠爱,怎的就对另一个儿子如此疏离淡漠?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若不是见到李赟模样与惠心公主很有几分相似,她都怀疑二人是否亲生。
李赟说完,举起手中酒杯,又看了眼下方热闹场景,勾唇轻笑道:“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今年这中秋倒是应了佳节二字。”说着又看向明宜,“来,弟妹,阿兄敬你一杯。”
明宜见状,端起面前酒杯。
只是手指触上时,才发觉杯子是热的,而杯还未到嘴边,已经意识到这是茶而非酒。
她顿住手,有些奇怪地看向对面的人。
李赟已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见明宜端着杯子不再动,挑挑眉头:“弟妹怎么不喝?是这茶不合口味么?”
明宜笑着摇摇头:“我以为阿兄是在月下独酌?”
李赟轻笑:“赏月还是清明点才好。”
明宜也笑了笑,将茶水送到唇边,轻轻呷了口,沁人心脾的清香,从舌头滑至喉间,她不由得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茶。”
“这是凉州春尖茶。”李赟轻描淡写道。
明宜点点头,随口道:“听母亲和阿玉提过。”
“母亲在京城还会喝春尖么?”
明宜道:“春尖在京城不常见,不过这回我回京,倒是可以给母亲带一些。”
李赟沉默片刻,才又顺着她的话问:“弟妹打算何时启程?”
明宜道:“我看了黄历,两天后便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若是无其他事耽误,就那日启程吧,母亲想来也盼我早些回去。”
李赟拿起茶壶,往手中空杯再次注满茶水,然后垂着眼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点点头道:“也好,我再安排些人手护送你们。”
明宜想了想道:“没了棺椁要护送,我们已是一身轻,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凉州一带到底不太平,我至少让人送你们出凉州。”
“那明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赟抬眸看向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你我伯媳一场,本是一家人,却刚相识便要离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他一面觉得李赟此人危险可怕,一面又觉得此人可取之处颇多。
但无论怎样,他都是李悆的兄长。
明宜笑了笑道:“母亲还在京城,有缘总会再相见。”
“有缘?”李赟玩味般咀嚼了这两个字,点点头笑说,“嗯,你说得没错。”
下方歌舞升平,热闹不已,周子炤舞得最欢,逗得王府几个少女花枝乱颤。
明宜又笑着随口道:“我会一直记得今年中秋。”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女主能走吗?
下章v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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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3章 一更
明宜喝完一杯茶, 便与李赟道别回去休息,对方还依旧留在亭中独自赏月。
因着好好闹腾了一番,这一夜, 明宜睡得极为踏实。
翌日醒来, 已经日上三竿,想着后天便要启程, 心情愈发轻松, 打算趁着这两天赶紧去采购些手信,也顺便去逛逛还没来得及逛的凉州城, 才算没白来一趟。
不想刚用过早膳, 周子炤便跑了过来, 说自己已是凉州通, 自告奋勇要给她做向导。
明宜自然是却之不恭。
周子炤只有一个随行侍卫,名唤叶六, 明宜则带了江寒和白芷, 几人彼此在京城便都已经见过,不算陌生。
待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明宜才想起来随口问道:“阿兄今日在府中吗?”
周子炤摇头:“一早就出去忙。”说着摊摊手, “河西十万兵几十万民, 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流寇时而作乱,东西商队使团都要从这里过,他一个凉王, 只怕比天子还操劳。”
明宜轻笑:“这话你也就在这里说说。”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说:“你也知这是凉州,难得没那些繁文缛节, 三娘子不如与我一样,肆意一些。”
明宜笑着打趣道:“五殿下说得自己好像在京城很规矩似的。”
周子炤也大笑,打起手中扇儿,摇头晃脑道:“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俨然是一副五陵少年纨绔状。
这位齐王殿下说自己是凉州通确实不是说大话,至少对城中吃喝玩乐绝对是熟门熟路。
有他这向导,明宜很顺利就大获丰收,买足了回京城的手信。
待逛得差不多,已临近晌午,周子炤爽快提议:“三娘子,既然出来,别只顾着采买,不如也趁机尝尝凉州美食美酒。”
明宜心道也是,虽然凉王府每日膳食很周全,京城凉州风味都有,但外面酒楼食肆与府中到底不同,外出旅行,哪有不在外面享用美食的道理,况且这辈子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
于是她欣然应允:“行,那我们去哪里吃?”
周子炤眉头一扬,笑道:“当然是城中最大酒肆仙悦居,听说最近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琵琶弹得极好,美酒佳肴弦乐在侧,岂不快哉!”
明宜知他惯会吃喝玩乐,自然相信他推荐的不会有错,自己难得离开京城,李悆过世又已两月,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些了。
仙乐居乃是一座双层大宅,虽是中午,也是顾客盈门,两个酒博士正站在门口殷勤地迎来送往。
周子炤显然是这仙乐居的常客,那酒博士一见到他,便笑容可掬迎上来:“哟,周郎君,好久没来啦!快里面请!”
明宜为方便出行,今日穿得是一身月白男式圆领袍,头发也只简单在头顶簪了个圆发髻,远远看上去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但近看还是女子模样。
大宁民风尚且开放,凉州民间则更甚,酒肆也常有女子出没,因而酒博士见到周子炤身旁的她和白芷,也并不奇怪,只笑嘻嘻领着人上楼。
到了楼上,那酒博士油嘴滑舌道:“小的猜到周郎君今日会来,专程为您留着您最喜欢的逍遥阁。”
周子炤对这显而易见的谄媚颇为受用,点点头从腰间豪爽掏出一枚银饼:“听说你们这里近日新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把她们请过来。”
酒博士虽不知这位周郎是什么身份,但见其锦衣华服,操着京城口音,每次来吃酒,出手极为大方,想来是人傻钱多的京城贵公子。
只是这话,却让他面露难色:“哟,周郎君,真是不赶巧,那姐妹花刚被旁边春风阁的客人点走了。”
周子炤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他蹙了蹙眉,又从腰间掏出一枚银饼:“你去同隔壁商量,让他换一个。”
“这……”酒博士看着他手中这枚银饼,笑嘻嘻接过,“周郎君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帮您商量。”
待人离开,明宜笑说:“你这个散财童子的做派,来凉州这么久,带的银钱只怕早就花完了吧?”
周子炤哈哈大笑:“让三娘子你说中了,来凉州不到一个月,我带的盘缠就花得精光,如今都是花表兄的钱。他这个人抠门得很,问他要一贯钱都难,这银饼乃是我软磨硬泡才得来的。”
明宜道:“那你还这般轻松就花掉?”
周子炤不以为意道:“能买来开心,多少钱都值得。”
明宜笑着摇摇头,这便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皇子了——哪怕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至于小凉王的抠门,她倒是也了解,凉州作为藩地,不仅不能从朝廷得到拨款,还要每年纳贡,而凉州边陲之地,农业商贸与中原江南皆不可同耳语,又饱受狄患之苦,凭一己之力养十万大军的凉王府,只怕并不宽裕。
两人正说着,先前那酒博士去而复返,点头哈腰笑道:“周郎君,隔壁客人说,若是你们不介意,可以过去和他们共用一厅,他们只得三人,偌大厅冷清得很。”
周子炤皱了皱眉随口问:“他们什么人?”
酒博士道:“应是胡商。”
周子炤倒是不在意,只问明宜:“三娘子,你看如何?”
明宜道:“我都可以。”
“行,那我们过去,你后日就走,大约没机会再来,错过了太可惜。”
酒博士闻言,忙笑容可掬领着几人去了隔壁。
仙乐居的雅间本就可做宴厅,坐二三十人也没问题。
三个人确实显得有些冷清。
果然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中间那位应是主人,看起来只得十七八岁,朝几人瞧过来时,一双绿色的猫儿眼,扑闪扑闪着,透着股毫无城府的天真。
他先是朝几人咧嘴一笑,站起来拱手揖了一礼,又凑到左边年长者耳边,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几句。
周子炤一边笑嘻嘻拱手,一边小声咕哝:“这胡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明宜倒是听清楚了,不过她并未说什么。
那胡人少年说完,旁边的长者忙拱手笑嘻嘻道:“我们家郎君请几位入坐,他初来凉州,不懂这边流行什么曲子,请几位随便点。”
看样子这长者是译人,那胡人少年并不会汉话。
周子炤一听,也是爽快:“好好好,你们郎君愿意分享,那今日你们酒水,我买单。”
长者一听,歪头与主人翻译,那胡人少年闻言,露出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长者点点头,又对周子炤道:“我们郎君说凉州人真热情,他很开心。”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嗤了声,显然是觉得这胡人少年有些傻气,但还是笑着回道:“告诉你们郎君,不只是凉州,我们整个大宁都很热情好客。”
说着便示意了下身旁的明宜几人,来到三个胡人对面的位子落座。
酒博士端来美酒和好菜。
明宜低声问:“你早上说,东西商队使团都要过凉州,最近有使团经过吗?”
周子炤道:“有啊,大宛使团要去京城朝贡,这几日应该就会抵达凉州。”
明宜了然地点点头,瞥了眼对面那胡人少年,对方恰好也朝她看过来,露出一个友好而天真的笑。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使团代表是什么人?”
周子炤道:“好像是大宛国小王子。”
明宜微微一愣,朝对面少年回以一笑。
就在这时,一对身穿红色襦裙,手捧琵琶的女子,跟着酒博士走了进来。
“各位客人,这是我们仙乐居新来的胡姬姐妹,名阿丽娅和阿古娅,你们想听什么曲儿,尽管点。”酒博士笑容可掬介绍道。
两位胡姬生得极为美艳,身材更是丰腴多姿,浓睫下两双深邃的褐眸,含情带水一般,在酒博士说话时,娇媚地看向朝屋中几人。
周子炤朝两人轻佻地眨眨眼睛,露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笑嘻嘻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对面的译人又在给那小郎君翻译,小郎君点点头,然后朝明宜几人看过来,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周子炤咕哝道:“这小胡商还挺懂礼数。”又问,“三娘子,你想听什么?”
明宜用只得两个人听到声音轻笑说:“在听曲儿上,殿下是行家,殿下做主便可。”
周子炤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倒是。”说罢,大手一挥高声道,“那就先来一首《凉州曲》!”
两个胡姬巧笑嫣然躬身福了个礼,涂着艳红丹蔻的玉指轻抚琴弦,美妙琴声便如珠玉落盘流泻而出。
这《凉州曲》与明宜在京城听过的看似相同,却又有着明显的区别。传到京城的《凉州词》,得了京中文人填词,便多了一分京城的附庸风雅。
眼下这两个胡姬弹奏的《凉州曲》,只有曲没有词,但只几个音符,便让人感受到其中的辽远悲凉,脑中不由自主浮上远征将士,萧瑟戈壁、又有冷月,寒霜,来往商队,辛劳边民。
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在这音乐似悲似喜的琴弦声中。
旁边的周子炤听得是如痴如醉,而对面那胡人少年,竟是不知不觉落下了眼泪。
明宜正暗自感叹这两个胡姬琴技了得时,却忽然发觉不太对劲。
只见原本在厅中随琴款款舞动的胡姬,距离对面少年越来越近,其中一个胡姬袖子轻飘飘从腰间拂过,再抬起时,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锃亮的匕首。
明宜大惊失色,下意识叫道:“当心!”
这话是朝对面胡人少年喊的,只是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直到身旁护卫将他推开,他才后知后觉惊慌大叫。
当然吐出来的依旧是叽里咕噜的胡语。
他那护卫反应倒快,在推开主人时,腰间长剑已经出鞘,挡住了胡姬挥来的匕首。
但他挡住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趁着二人缠斗时,另外那胡姬也已经抽出腰间软剑,飞身朝胡人少年刺去。
这少年分明没习过武,只吓得面色苍白,双手撑地连连退后。
但他这挪动法,如何能快得过胡姬的剑。
不过刹那间,那剑已经直直刺向他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间,那位译人忽然扑上前,将对方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了那锋利的剑。
随着少年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译人的鲜血顿时喷溅在空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前后不过两息的工夫。
快得只来得及让酒博士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去墙角,也只让这边的江寒叶六和白芷拔剑,挡在两个主子跟前。
周子炤吓得吱哇叫大叫,倒也不忘拉着明宜往后躲。
明宜虽然也被吓得一个激灵,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出这两个胡姬绝非寻常高手,那护卫被其中一人缠住,根本就分不开身去保护自家主人。
另一个胡姬果断抽出刺中译人的剑,再次朝少年刺去。
明宜推了一把严阵以待挡在自己跟前的江寒,道:“快去救人!”
“啊?”江寒不明所以。
明宜言简意赅吩咐:“快去!”
江寒一向尽职尽责,没再犹疑,飞身上前,在那软剑刺中少年脖颈前,及时挡下。
一头雾水的周子炤看向明宜,眨眨眼睛道:“三娘子,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不是应该逃出去么?”
白芷也点头附和:“娘子,这些不知是何人,我们赶紧走,以免被伤及无辜。”
明宜道:“那少年是大宛小王子,若是在凉州遇刺,只怕阿兄会有麻烦。”
“啊?”周子炤瞪大眼睛,“大宛国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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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4章 二更
周子炤又转头看向对面少年, 仍旧只见对方叽里呱啦不知叫着什么。
“没错!”明宜点头回应他。
她紧张地看着战局,有了江寒的加入,如今变成二打二, 将两个胡姬牵制住, 那小少年倒也不算太傻,趁着混乱, 眼泪汪汪地连滚带爬朝往这边飞快挪动。
周子炤终于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边与明宜往外面跑,一边吩咐道:“叶六, 去救小王子。”
叶六反应很快, 不等他话音落, 人已经上前, 一剑斩开胡姬朝小王子射过来的飞刀,另一只手拖起人就跟上。
两个胡姬见人要被救走, 立刻要摆脱缠斗, 继续追上去。
然而江寒哪里肯干,他见明宜和周子炤跑出门,立刻放开手脚。
他是大内侍卫出身, 身手千里挑一, 两个胡姬擅长的是偷袭和暗器, 几番回合下来,明显不敌他。
何况还有个身形彪悍的大宛护卫。
两个胡姬使了个眼色,忽然甩动衣袖,十几枚飞针, 齐齐从袖中射出。
那大宛护卫到底还是不够矫捷,中了两针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江寒则是移形换影顺利躲过,见人中招倒地, 顿时大怒,再不顾及对方是女子,一刀狠狠朝其中一人劈去。
胡姬虽然灵巧,却也没能完全躲过这悍然一刀,半边肩膀几欲被砍断,发出一声痛呼。
同伴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将人扶起,转身跑向窗边,砰的一声,破窗跳下了楼。
江寒追上去时到底是迟了一步,手中的长刀,只刺中了一片一角。
这边逃到外面的几人,听到动静,又赶紧推开门,见到胡姬逃走,这才舒了口气。
小王子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手脚并用爬进来,先是爬到护卫身边,叽里咕噜问了几句,约莫是见对方无大碍,又爬到译人身旁,也不顾对方满身的血,扶着对方身体用力摇了摇,叽里咕噜叫唤着。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动静,显然是断了气。
小王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周子炤啧啧两声,退出几步远,与那满身是血的尸体,隔开了些。
明宜走过去,用大宛话道:“小王子,你节哀!”
小王子闻言,转头睁大眼睛看向她,伤痛的表情中,浮上一丝欣喜:“你会大宛话?”
明宜点头:“这里可能不安全,我们得离开。”
周子炤听两人说话,不禁咦了声,走上来问道:“三娘子,你听得懂这家伙的鸟语?你跟他说什么呢?”
明宜道:“我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走。”
小王子倒也不傻,警惕问道:“你们是何人?”
明宜道:“我们是凉王府的人。”
小王子双眼一亮,这才放下心来,只是看着地上的人,又不免伤心落泪。
周子炤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只道:“不用担心,叶六已经发了信号,附近凉州兵很快就会赶到,表兄若离这里不远,不多久也能收到消息,我们不用动,等表兄来了做安排。”
明宜想起那日李赟说过的话,若是城中发生事,半盏茶功夫之内,援兵即能赶到。
若是如此,待在原地,只怕比出去更安全。
她点点头,又看了眼地上惊魂未定的小王子,那包着一包眼泪的绿眸少年,因听不懂旁人说话,手脚并用挪过来,紧紧攥住她的袍摆,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
明宜面露无奈,想着对方此时也是被吓到,便也没有挣开。
周子炤见状,不禁又有些乐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明宜:“三娘子,你怎么会大宛话?”
明宜笑说:“你忘了我祖父曾是鸿胪寺卿,下辖四方馆,我幼时常接触鞮译象寄,学了一些零星的胡夷之语。”
周子炤一拍脑门:“你不提我还真忘了,宋太傅从前做过鸿胪寺卿,管着四方馆。”
说着又挑着眉头看了眼地上的少年,少年昂着头,依旧泪眼汪汪。
周子炤感叹道:“这家伙今日遇上三娘子,也是命不该绝。”
明宜想了想,将少年扶起来,道:“我们坐着稍等,凉王应该很快赶到。”
少年用力点头,似是终于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拱手朝明宜深深作了一揖,是标准大宁的礼节。
“吾乃大宛国六王子南斯,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南斯感激不尽。”顿了下,又睁大一双发红的绿眸看向明宜,“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明宜拱手回道:“南斯王子不用客气,我乃凉王弟妹,本姓宋,你唤我三娘子便好。”
南斯点点头:“多谢三娘子”又看向周子炤。
周子炤一脸莫名,歪头问明宜:“他要作何?”
明宜笑着道:“他叫南斯,是大宛国六王子。”说着又与南斯介绍,“这是大宁五皇子齐王殿下。”
南斯闻言,面上一惊,反应过来,忙对周子炤行了个大礼:“大宛国六王子南斯拜见齐王殿下。”
周子炤歪头瞥向明宜:“他这是跟我打招呼?”
明宜笑着点头:“嗯。”
周子炤这才忙回了一礼:“六王子受惊了。”
南斯又看向明宜,明宜只得继续翻译。
这回南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眼地上的译人,面上又露出凄然之色。
明宜示意他去旁边坐下。
南斯从善如流,那位受伤的护卫,自己处理了伤口,也坐在主人身旁,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几人刚坐定,外面便传来兵卒声音,不知何时跑出去的酒博士,领着几个凉州兵走进来。
确实还不到半盏茶。
城中这些凉州兵,并不认识明宜和周子炤,正要上前询问,叶六已经从腰间拿出令牌展示给几人。
几人认出这是凉王府的令牌,忙拱手:“参见上官,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周子炤道:“叶六,你去外面与他们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许让外人再进来叨扰。”
“明白。”
待人哗啦啦出去,周子炤又想到什么似的,对明宜道:“你问问这六王子,怎会在仙悦居?”
明宜看向南斯,如实问道。
南斯摸摸头道:“我们今早才进的凉州城,下榻凉州馆后,我见城中繁华热闹,十分新奇,差人打听这仙悦居乃是城中最大酒肆,我素来喜音律,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听当地小曲。”
周子炤听着对方叽里咕噜的话,不由得蹙起眉头:“他说什么呢?这么一长串?”
明宜笑:“他说他们今早才到凉州馆。因为喜欢音律,便来仙悦居听曲。”
周子炤哎了声,又觑了眼南斯,道:“看他年纪不大,应是比我还废,能一路平安到凉州,也不知是运气,还是使团能人颇多。那胡姬定是北狄安插的细作,一早打探出这小王子喜好。说着有些愤慨道,“这狄患真是没完没了!”
吓得一旁的南斯抖了一抖。
明宜听了这话不由得蹙眉。
她虽然才来凉州短短十余日,却已见识了什么叫狄患。先是黑松驿,再是永安园,如今又是仙悦居。
这些北狄人简直是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只要稍有疏漏,都是大麻烦。
而小动作通常预示着背后的大动作。
只怕蛰伏几十年的北狄,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正兀自思忖着,楼下隐约响起马蹄声。
周子炤双眼一亮:“应该是表兄来了。”说着起身,朝窗边跑去。
南斯不明所以,只忐忑不安地看向明宜。
明宜安抚地对他笑了笑:“不用担心,应该是小凉王。”
说罢,也起身来到窗边。
楼下已经有兵卒把控,几匹马正狂奔而来,打头的正是李赟。
明宜趴在窗边时,对方刚刚抵达,在门口勒马停下。
“表兄——”周子炤高声唤道。
李赟抬头面无表情朝两人看了眼,轻轻挑了下眉头,算是对五殿下的回应,然后从马背一跃而下。
他甫一下马,便有一个身穿玄衣的兵卒,走上前拱手与他行礼,然后凑上前低声噼里啪啦与他报告。
李赟一面神色冷淡地听着,一面往大门内走,只是走了几步,也不知听到什么,忽然又抬头朝窗边看了眼。
周子炤和明宜都还趴在窗边,只是周子炤占据了大半个窗口,明宜则是靠在边缘露出半张脸。
但李赟这一眼,显然并不是看向窗中央周子炤那张大脸,而是只露了半张脸的明宜。
那双深灰色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透进一片光。
也不知怎的,明宜一时有点虚。
好在只是淡然一瞥。
李赟人已经进入门内。
周子炤赶紧转身道:“走走走!”
明宜又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原本坐在地上的南斯,虽然不明就里,也下意识跟上。
周子炤伸手将门打开,李赟恰好走到楼梯口。
“表兄!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惊险。”
嘴上是这么说,但这位五皇子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赟轻描淡写嗯了声,先是打量他一眼,又看向明宜,淡声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那刺客目标是大宛国小王子,我与三娘子就是恰好撞上。”说着,周子炤嘿嘿一笑,“没想到被我们坏了好事。”
李赟走到门口,双眸越过明宜屋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跟在明宜身后的少年。
约莫是他气势太强,南斯显然有点畏惧,下意识往明宜背后躲了躲,伸手抓住对方袖袍。
明宜见状,赶紧道:“南斯,这位就是小凉王。”又对李赟道,“阿兄,这是大宛国六王子南斯。”
不等南斯动作,李赟先拱手彬彬有礼道:“让六王子受惊了。”
南斯见他虽然生得有些威严吓人,但行为举止非常有礼,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吓人,这才默默挪出来,因为听不懂,又求助似的看向明宜。
明宜将李赟问候转达,南斯点点头,拱手作揖:“见过凉王。”
李赟听不懂,却也猜到对方说什么,并未叫明宜解释,只对她道:“今日多亏弟妹。”
明宜笑说:“要说多亏还是江寒和叶六。”
李赟还未开口,一旁的周子炤啧了一声不干了:“三娘子这话说的可就不对,若不是你听得懂大宛话,识出小王子身份,我们也不会出手相助。”说着又笑嘻嘻对李赟道,“你说这大宛话叽里咕噜的,没想到三娘子竟然听得懂。”
李赟瞧了眼明宜,一边跨过门槛往里走,一边淡声道:“弟妹祖父曾是鸿胪寺卿,掌管四方馆,弟妹识得胡夷之语不足为奇。想必弟妹除了大宛话,还懂得其他。”
明宜道:“我只是恰好学过一点大夏语,大宛话与大夏话相通,所以能听懂个大概。其余的更是只懂皮毛。”
李赟闻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下,是一个似是而非又有点探寻意味的浅笑。
第26章 第25章 三更
明宜心下微微一怔, 还未探寻出,对方有意见转过去,朝地上那具尸身走过去。
他蹲下身, 神色淡然地看了看, 显然对尸身习以为常。
“这位是……”
明宜道:“是南斯王子的译人,为护南斯王子被刺客刺中身亡。”
李赟点点头, 又走到南斯跟前, 拱手道:“小王子放心,本王会替你好好安葬这位译人, 这两日城中只怕不安全, 小王子若是愿意, 可下榻凉王府。”
南斯眨巴着猫儿眼认真听着, 但其实一句也听不懂,最终只能转头看向明宜。
明宜逐句翻译给他听。
“那可太好了。”南斯闻言忙不迭欢喜点头, 又朝李赟行了个大礼。
李赟扶住他的手:“行, 你这就随我去王府,我再让人通知凉州馆使团,将你的随行仆从带来王府, 方便照料。”
他一边说, 明宜一边给南斯翻译。
南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行人出门下楼。
南斯始终紧紧跟着明宜, 甚至还忍不住去牵她的袍袖,一会儿又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李赟虽听不懂,但也能听出明宜对这位大宛国王子的语气很是温柔。
及至到了楼下,李赟忽然轻咳一声, 打断几乎在耳语的两人。
南斯顿时收声,睁着无辜绿眸,与明宜一起看向他。
李赟淡声道:“六王子莫急, 我会与你安排一位译人。”
南斯歪头看向明宜。
明宜说:“王爷说会替你安排译人。”
南斯忙作揖道谢:“多谢凉王!”
明宜正要给李赟译,被对方抬手打断:“不用译,我猜得到。”
明宜:“……”
凉王府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李赟亲自领着南斯去上车,南斯爬上去,忽然又打起车帘,朝准备往另外一辆马车走去的明宜道,忐忑问道:“三娘子,你可以与我同乘一车吗?”
明宜知他人在异国他乡,听不懂人说话,又刚刚经过了刺客事件,定然没安全感,便点点头,然后对上马的李赟道:“阿兄,南斯想让与他乘坐一辆车。”
李赟眉头微不可寻地蹙了下,又淡声道:“随你。”
明宜点点头,转身和白芷上了车。
南斯见状,原本有些忐忑脸色,明显缓和下来,重重舒了口气,咧嘴笑道:“若不是三娘子相救,只怕我已经命丧凉州。”
明宜笑说:“若不是南斯王子热情相邀,请我们一起听曲儿,也不会这么凑巧就救了王子。”
南斯摸摸头露出一脸傻笑,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小凉王倒是与传闻中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明宜被他这鬼鬼祟祟的表情逗乐,又好奇问:“大宛国也有小凉王传闻?”
“嗯。”南斯点头,双眼放光,摁耐不住兴奋道,“东西往来商人,都要途经大宛国,大宛本身也有不少商队,近年许多小国都受过北狄滋扰,我们对其都无能为力,能与之抗衡,让其臣服的只有大宁,大宁抵抗北狄,又是靠凉王。小凉王的名声,早传遍我们这些小国。不过……”
说着道理,又有些讪讪地摸摸头。
明宜眨眨眼睛,好奇问:“不过怎么了?”
南斯道:“不过我们都听说小凉王骁勇善战,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以至于我们都以为他生得虎背熊腰,如老虎狗熊一样粗犷。没想到他竟生得这般英俊。”说着又轻咳一声,“当然,也并不影响他的气势与威严。”
明宜噗嗤一笑:“看来小凉王的传闻在哪里都一样。”
南斯抿抿唇,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听说小凉王还有一胞弟,一直在京城,是为西平侯,三娘子便是西平侯侯爷夫人么?”
明宜点头:“嗯,没错。”
“原来侯爷回凉州了。”南斯笑眯眯道,“那等去了凉王府,我要在他面前,再好好感谢一番三娘子。”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淡笑道:“看来王子还未听说,我夫君一个半月前病逝,我是来送他回凉州安葬的。”
南斯蓦地睁大眼睛,嘴唇翕张了片刻,却不知说什么,全然一副说错话的窘迫状。
明宜见状轻笑:“无妨,你不知道罢了,我们大宁并没那么多忌讳。”
“哦。”南斯点点头,看着对面一身素衣素面朝天的女子,想到她这般年轻便守了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之情。
明宜自是不知他想些什么,只随口道:“小王子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竟胆敢千里迢迢率使团去大宁皇都朝贡,很了不起。”
少年闻言又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南斯已经年满十七,也不算小了,兄长们都曾到过远方,我也该出来历练了。”
原来才十七,难怪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
南斯又道:“这两个多月来,一直都很顺利,并未遇到北狄劫匪,没想到进了凉州还是遇到了,好在托三娘子的福,有惊无险。
年方十七的大宛小王子,不仅天真,还为人热情,先前也正是他的热情,救了他自己一命。
如今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又因为热情,一直叽里咕噜拉着明宜说个不停,简直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及至到了王府,仙悦居遇刺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他跳下马,看到凉王府高耸的大门,以及门匾上的烫金大字,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这就是凉王府。”
李赟在旁边下马,走过来轻笑道:“看来南斯王子对我们凉王府很有兴趣,我们先进去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我再差人领你逛逛。”
南斯笑盈盈听着他说,其实一个字也听不懂,见对方说完,又转向明宜。
明宜正要开口翻译,楚飞领着一个胡人模样的男子走过来,拱手道:“王爷,译人来了。”
那译人朝李赟拱手揖了一礼:“见过王爷。”
李赟点点头,对南斯道:“这是本王为你安排的译人,若是有何不满意,再与本王提。”
那译人忙翻译。
南斯闻言双眼亮晶晶点头道谢。
“南斯王子,有请!”李赟彬彬有礼伸手示意。
这回不用翻译,南斯也明白他意思,咧嘴笑着与他一道进门,那新来的译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南斯叽里咕噜地对李赟说了几句,下意识转头看向明宜。
看到明宜朝他努努嘴,示意译人就在他身旁,他才吐吐舌头转过去。
进了院门,明宜上前道:“阿兄,您招待南斯王子,我就不打扰了。”
李赟踅身看向她:“今日有劳弟妹了,想来弟妹也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明宜点头:“嗯。”
江寒和白芷提着今日收获的大包小包跟上来,李赟见状又道:“这是弟妹今日采买的手信?”
“是啊,后天就要启程,今日将该买的东西都买上。”
李赟点点头:“好,还有什么需要,你告诉荣伯。”
“明白。”
一旁的南斯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满脸好奇地让译人译给他听。
译人一脸无语,人家小凉王和二夫人说话,有你何事?
明宜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笑着朝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你这两日就住在王府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让人传话予我。”
南斯双眼笑眯眯,用力点头:“好的,三娘子。”
李赟和南斯站在原地,目送明宜三人离开。
及至周子炤吊儿郎当走过来,伸手在两人跟前挥了挥:“不进屋里,作何呢?”
李赟冷冷觑他一眼,又对南斯伸手示意:“南斯王子,有请。”
南斯忙不迭点头。
许是十来天连续经历了三次刺杀事件,这回目睹的血腥和死亡,对比之前两次,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以至于明宜已经没了先前心惊胆战的恐惧,又因为后天就要回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归心似箭的期盼。
比起腥风血雨的凉州,还是纸醉金迷的京城更让她安心。
只是辛苦了为大宁安稳而守在这苦寒边疆的将领。
她脑中浮上李赟的模样。
虽然小凉王权倾一方,但谁又能说,坐在这个位置不辛苦?
思及此,她兀自摇摇头,各人有命,或许那人便很享受这样的命。
她让白芷将手信整理打包,又思索着还有什么所需,一一列下,准备在明日之前悉数准备妥当。
此去回程,虽然比来时轻松,但遥遥千里,也得好好准备才行。
因着中午在仙悦居并未吃饱,明宜又用了些简单的午膳,这才上榻歇了去。
再醒来,已是金乌西坠。
“二夫人,你醒了?”秋霜在旁边显然已是等了多时。
“有事?”明宜揉了揉额角随口问。
秋霜笑道:“王爷今晚在饮马厅设宴,为大宛使团接风洗尘,请夫人也过去。”
明宜点点头,看了眼天色:“今晚何时?”
“不急的,戌时正刻才开宴。”
明宜下榻伸了个懒腰:“那正好还能好好梳个妆。”
宴请大宛使团与府中家宴不同,她这个侯夫人即使因为新寡之身,不适合浓妆艳抹,却也得稍加装扮,不能丢了王府体面。
幸而昨日中秋,李赟送来三身衣裳,她从剩下两身,挑出一套湖绿襦裙,外搭雪青半臂。再让白芷为自己梳了个堕马髻,面上略施薄粉,眉间点上一抹花钿,摇身一变,俨然又是温婉端庄的京城贵女。
饮马厅乃是凉王府一座专门宴请宾客的大厅,明宜只路过,今日才是第一次进。
厅很大,足以容纳百人,但装潢并不奢华,是典雅质朴的风格。
明宜到时,李赟和大宛使团都已经入座,似是只等她一个人到来,她在两排大宛宾客的注目下,缓缓走上前,先垂眸对主桌的李赟和他左手上位的周子炤行了个礼,然后才转身看向右边的南斯,朝他作了一揖,轻笑道:“见过南斯王子!”
南斯一双猫儿似的绿眸睁得跟铜铃似的,手忙脚乱站起身,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惊讶道:“三……娘子?!”
明宜白日未施粉黛,穿的是又是男式袍,头发也只是简单用玉簪绾一个圆髻,乍一看像是个秀丽少年,但眼下的明宜,却分明是一个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高贵千金。
南斯双眼一眨不眨,眸中如有星光闪动,脸上的笑更是如艳阳一般。他忽然有点羞赧似的摸摸头,白皙的面颊似乎多了点绯红:“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子。三娘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大宁女子,不,不是大宁,三娘子比我们大宛国最美的女子还美。”——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八点更
第27章 第 26 章 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贴身……
明宜没料到这绿眸少年的夸赞如此直白, 一向淡定的她也不由得面上一热,下意识轻咳一声,道:“南斯说笑了。”
好在两人说的这番话, 厅中应该只有对方身旁那译人听得懂, 她看了眼那译人,果然见其面露尴尬, 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明宜又想到什么似, 用余光瞥了眼主位的李赟。
对方正好整以暇望着她和南斯,眉头微微蹙起, 神色分明有几分狐疑。
谢天谢地, 小凉王听不懂大宛话。
不然听到一个异国小王子这般夸赞自己刚守寡的弟妹, 委实有些尴尬。
明宜暗暗深吸了口气, 礼貌地朝南斯笑了笑,转身正要入座, 这才发觉前面几排并无空桌, 倒是李赟主桌两旁各挨着一张小桌,右侧小桌已坐了王府长史,左侧小桌倒是空着。
明宜正疑惑着, 李赟已经指着那空位淡声开口:“弟妹, 坐这里, 还劳烦你今晚暂且为我齐王殿下充当译人。”
明宜了然点头,她刚扫了眼,这厅中就只有南斯身旁那一个译人,确实不方便。
思及此, 她从善如流走到李赟左手边坐下。
南斯也坐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始终追随着明宜,竟是有些痴痴的样子, 及至听到小凉王的一声轻咳,他才反应过来,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了笑。
李赟轻轻勾了下嘴角,回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南斯没太看懂,只莫名有些心虚,赶紧垂下漂亮的绿眸,装模做样端起茶杯呷了口。
李赟环顾了一眼宴厅众人,又看了眼南斯,这才举杯不紧不慢优雅起身,朗声开口:“南斯王子,诸位大宛贵客,今日,尔等携贵国君主之厚谊,跨越千里,来大宁做客,是两国之幸事。此番途经凉州,念尔等舟车劳顿,本王特设此薄宴,以凉州雅乐与风味,为诸位接风洗尘,修养整顿。更愿诸位此去一路顺利,大宁大宛邦交永固。”
说罢,转过头垂眸看向明宜,示意她为他作译。
明明心头微怔,下意识扫了眼大厅,除了大宛使团的几位舞姬,便只有她一个女人。
大宁民风还算开放,市井中抛头露面的女子不算稀罕,但在高门中,女子仍旧有诸多束缚与规矩,能出席这等宴请外使团的宴会,已是难得,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充当译人,当众发言。
但显然李赟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只等待明宜将他的致辞,完整传达给众人。
明宜扮演墨守成规的大家闺秀这么多年,忽然让她抛头露面,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难免有些紧张,却又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撩起眼帘,对上李赟那双深邃的灰眸,暗暗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施施然看向厅中众人,高声开口,将李赟的话,逐字逐句用大宛话说了一遍。
在她说话时,李赟一直微微歪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灰眸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女人今日这身装扮,不如昨日中秋那般轻盈明媚,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端庄沉稳,配上她此时落落大方说着大宛话的模样,可谓是相得益彰。
明宜说完,转头对上李赟,示意已译完,也想从对方表情中,看出对自己表现是否满意。
只见男人轻描淡写点点头,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眸光微动,嘴角也有着微不可寻的弧度,显然不如平日那般冷峻。
明宜微微舒了口气,看来这家伙对自己应是满意的。
而在她说完后,众人也都已举杯起身。
南斯的白面颊因为激动,染上了两坨红霞,他捧着酒杯,大声道:“多谢王爷款待,南斯在大宛时,便已听闻小凉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龙章凤姿,万里挑一。能有王爷这般英才,乃是大宁和凉州大幸,也让北狄不敢肆意祸乱,我们大宛商人才得安然来往于东西。”
明宜心道他看着一派天真,场面说得倒是动听。
这番话本该由他身旁的译人传达,然而那译人还未开口,李赟已经偏头看向她。
明宜只得继续为他翻译。
虽是以自己之口传南斯之语,但遣词造句需要自己斟酌,明明是在努力还原南斯的意思,但听起来,却似乎有几分自己借机恭维的嫌疑。
这可真真是冤枉!
李赟觑眼看她,认真听着,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待她说完,李赟轻笑着向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谬赞了。”
只见南斯朝身旁随从示意了下,对方捧着一只描金红木匣走上前。
“你们大宁都说好刀配英雄,南斯代表我大宛国特赠上这把大宛宝刀,还望王爷笑纳。”
明宜继续低声翻译。
李赟朝身后站着的楚飞点点头,对方走上前,将盒子接过来打开,用目光检查了下,让后才呈上李赟。
李赟慢条斯理将那把短刀从匣子里拿出,刀鞘金光闪闪,刀柄还有一颗璀璨的蓝色宝石,十分精美。
待短刀出鞘,里面刀刃更是如寒霜一般。
“好刀!”李赟笑着由衷赞道,又拱手道,“南斯王子有心了。”
南斯忙还了一礼,又拱手对上他身旁的明宜,咧着嘴笑眯眯道:“南斯还要多谢三娘子今日在仙悦居的救命之恩,身在异国无以为报,唯赠上这枚随身玉环,以聊表心意。”
说着他便从腰间解下一枚镶着金边的玉佩,交由刚刚那随从去呈上。
因他是对着自己说话,明宜也便没给李赟翻译,不想对方却是微微歪头问:“他说什么?”
明宜只得低声道:“他说感谢我今日在仙乐居救了他,要赠这枚玉佩表示谢意。”
那随从已经捧着玉佩,来到明宜桌前。
明宜自是不可能收这等贴身之物,还未想好怎么婉拒,李赟已经朝那捧着玉佩的胡人,做了个摆手的动作,道:“南斯王子的心意,本王替弟妹心领了,只是南斯王子有所不知,在我们大宁,男女之间,若为表谢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赠送自己贴身之物,并不合礼数。”
明宜原本也没打算接受这份礼物,有了李赟帮忙拒绝,倒是让她少了尴尬。
她默默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男人,心道此人确实做事周全。
南斯听了译人解释,顿时面红耳赤地招呼随从回来,默默将玉佩拿回来重新戴在腰间,又连连拱手说:“失礼了。”
李赟则是一派大度地浅笑道:“南斯王子远道而来,不懂大宁礼俗,情有可原,何况这也并不是大事。来来来,这杯我敬诸位!”
他扬扬手中酒杯,豪爽地送入口中,瞬时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南斯红着脸举杯,悄咪咪看了看明宜,这才昂头一饮而下。
明宜也将酒杯贴在唇边,一边小心翼翼呷着味,一边用余光继续观察身旁两步之遥的男人。
这一观察却是不得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今日穿的绛紫袍绣着青绿边,竟与自己这身湖绿雪青色的搭配很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这般并坐一排,外人看来,只怕多少有些奇怪。
不过李赟显然并未在意这样的细微末节,面带微笑喝完酒便坐下,让另一旁的长史招呼伶人为宾客表演。
一曲舞罢,礼尚往来,大宛也派出随行舞姬献舞。
南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凤头箜篌,笑盈盈朝明宜拱手道:“听说大宁贵女皆擅长琴棋书画,不知南斯可否邀请三娘子共奏一曲?”
明宜一愣,她虽学过一点琴,但并不精于此道,无奈南斯一脸热情,她一时也不好直接拒绝。
李赟瞥了眼脸颊绯红,满脸笑意的南斯,微微偏头,没问明宜对方说什么,而是低声道:“他想邀请你弹琴?”
明宜点头:“嗯。”
“你想弹奏吗?”
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而是想不想?
明宜轻咳一声,如实道:“不是太想。”
李赟点点头,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想与我们大宁人合奏还不简单?”说着,朝周子炤一指,“我们这位五殿下便喜爱音律,最擅长笛,不如你们二人合奏一曲,兴许便是伯牙子期在世。”
原本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兴致勃勃等着异国舞姬表演的周子炤,冷不丁被点名,差点被一口气噎住。
伯牙子期?
和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绿眼小王子?
齐王殿下眉头轻蹙,颇为不满地看向自己这位好表兄,但对方只是轻描淡写挑挑眉头,显然是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过他向来不是个扭捏的人,也确实吹得一手好长笛,她笑嘻嘻从腰间抽出一只玉笛,笑着朝南斯道:“不知小王子想弹奏何曲?”
译人在南斯耳边低声转达。
南斯虽没能请得明宜,但能与大宁五殿下合奏,也很是欢喜,咧嘴笑盈盈道:“不知《疏勒乐》可好?”
这是流行于东西的曲子,周子炤自然会,他笑着点点头:“好。”
明宜还是第一次听到箜篌配长笛,丝弦清灵与笛声的悠扬,配着胡姬的美妙舞姿,让整座宴厅,充满了仙乐飘飘的味道。
众人耳朵听着琴笛,目光则被舞姬曼妙的身姿吸引。
唯独南斯弹奏着弹奏着,便忍不住朝明宜看去,想看看自己的琴声,有没有让对方陶醉。
对方没看自己,他也不在意,正好可以偷偷看对方。
只是不过第三回,他便觉得不对,绿眸一转,便见握着酒杯的小凉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南斯心下一惊,拨弄琴弦的手,也不由得一滑,赶紧低下头。
明宜听到乱了的琴声,奇怪地看向南斯,只见对方低头看着手中箜篌,看起来很认真,应只是一时失误。
一曲终于结束。
宴厅掌声如雷。
李赟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南斯王子的箜篌,不输最高级的琴师。”
南斯笑眯眯拱手道谢,又满脸殷切地望向明宜,显然是在等她的评价。
明宜见状,笑道:“虽然我不精通音律,但听得出南斯王子的琴艺极佳。”
南斯脸上的笑意更甚。
周子炤不满道:“怎么就不夸我?”
李赟淡声道:“五殿下还用夸么?”
周子炤道:“倒也是。”
一场酒宴,其乐融融,到了快亥时才结束,明宜不知不觉也多吃了点酒,离席时,已经有些醉意。
*
翌日清晨,明宜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活动消食,却见月门后,一双猫儿似的绿眸正鬼鬼祟祟往里探。
“南斯王子——”明宜失笑开口。
南斯听到她的叫唤,却依旧站在门口,并未往里走。
明宜只得走到他跟前,奇怪问道:“怎么了?”
南斯摸摸头道:“听说在大宁,外男不能踏入女子内院。”
明宜失笑,这话倒是也没错,但哪有这样严格。
她朝他身后看了看,只见随从和译人都站了老远,应是南斯特意吩咐。
“你是有事么?”
南斯道:“我听说你明日要启程回长安?”
明宜点头:“没错。”
南斯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太好了,那我可否带使团与三娘子同行?这样方便许多。”
明宜倒是没意见,毕竟过了凉州,就不用担心北狄人,多些人同行,有利无弊。况且南斯语言不通,自己确实也能帮助。
她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南斯一张脸乐开花,又想到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那枚镶金玉佩,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她跟前:“我不知大宁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对方贴身之物,昨晚是我失礼,幸而小凉王提醒。如今是私下里,我再将这玉佩送给三娘子,还请收手下。”
明宜看着他手中玉佩,一时哭笑不得,这位小王子的理解能力真是不错。
当然,要怪只怪李赟说那话让人误会。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忽然觉察不对,抬眸一看,却见李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正在不远处的译人身旁。
实际上,李赟一早收到下人报告,说南斯王子用过早膳,就让人带他去二夫人院子。
自己走来时,果然见到这家伙,鬼鬼祟祟趴在芙蓉苑月门后。
片刻后,便见明宜走到其跟前,两人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什么,然后便见南斯又拿了腰间玉佩出来,显然是要再次送给明宜。
他见明宜朝自己看过来,蹙了蹙眉,低声问译人:“南斯王子与二夫人说甚么?”
清晨王府宁静,隔着几丈的距离,两人的对话,能听到个大概。
译人轻咳一声,如实道:“南斯王子说,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贴身之物,他就来私下送给二夫人。”
李赟:“……”
他似笑非笑哼了一声,开口唤道:“南斯王子!”
南斯闻声回头,见他出现,不由得微微一怔,继而又笑着拱手行礼:“王爷晨安!”
李赟勾了勾唇,迈步走过去,轻描淡写回了一礼:“南斯王子是找弟妹有何事么?”
南斯见他过来,想到他昨晚所说当众不能送贴身之物的叮嘱,如今他走到跟前,也算是当众。
他只得将玉佩攥回手中,转头看向明宜。
“阿兄晨安。“明宜朝李赟行了一礼。“南斯王子来问我,他们使团是否可以与我们同行去长安?”
李赟微微眯了眯眼,轻笑问:“弟妹答应了?”
明宜笑着点头:“嗯,两方人马同行,方便照应。阿兄正好安排人一起送我们出凉州,也省事。”
李赟倒是没再问其他,只转而问南斯:“既然南斯王子明日就启程,今日可有安排?”
译人跟上来正要翻译,李赟却是抬手制止,又朝明宜示意了下。
明宜了然,对南斯道:“南斯,王爷问你今日可有安排?”
南斯拍拍头,试探道:“我途径凉州,还未来得及游览凉州城,今日想去游览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毕竟昨日才发生了刺杀事件,没得凉王安排,他也不敢贸然出门。
明宜将他的话转述给李赟。
李赟闻言点点头:“南斯王子尽管去逛,本王会安排人护你周全。”
见南斯期盼地看向自己,明宜道:“王爷说可以,他会安排人保护你。”
南斯不由得面露欣喜,又有些激动问道:“三娘子可以和我一起去游览么?帮我讲解一番凉州风土人情么?”
明宜对凉州又不熟悉,正要婉拒。
只是还没开口,李赟已经道:“南斯王子,本王会亲自陪同。”
明宜一愣,赶紧道:“南斯,王爷说会亲自陪同你。”
南斯又惊又喜,又期盼地看向明宜。
李赟道:“弟妹一起去吧,与我和南斯王子充当个译人。”
小凉王发了话,明宜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明日就要启程,趁着今日再去游览一番也不错。
一行人整顿好出门,两架马车已经在外等候,明宜在仆从引领下,与白芷先上了其中一辆。
紧接着李赟便坐进来,她随口问:“南斯王子呢?”
李赟瞧他一眼,淡声道:“他与译人坐另一辆。”
明宜点点头,又问:“齐王殿下不一起?”
“五郎昨日吃多了酒,眼下还在会周公。”
明宜轻笑了笑,又随口问:“阿兄今日没有其他庶务?”
李赟道:“招待好大宛使团便是这两日最重要的庶务,等送走了再说其他。”说着,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这回还要多亏弟妹,不然这小王子出事,我只怕会有麻烦。”
“阿兄不用客气,恰好碰到,也算是小王子运气好。”
李赟淡淡看着她:“说起来弟妹已经帮了凉王府两桩大忙。”
明宜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嘴角,因为启程在即,也便不再刻意拘谨,只随口玩笑般道:“难不成阿兄还要嘉奖我?”
“本就应该。”
他说得太认真,倒是让明宜一时噎住,她下意识轻咳了声:“阿兄当真不用放在心上,何况我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你安排人送我们出凉州,就已经是最大的嘉奖。”
“你是凉王府的人,护送你们本就是分内之责。”
明宜将话还给他:“那我为凉王府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李赟似是愣了下,继而轻笑出声:“弟妹说得没错,本就是一家人。”
马车内一时静下来。
明宜心中暗想,明日自己便离开凉州,今生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一家人实在有些荒谬。
她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惠心公主不回凉州,自己安葬了李悆,以侍奉婆母理由,便能理所当然返回京城。
不然按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自己嫁给了李悆,便是李家人,而真正的李家是凉州这座凉王府,李悆不过是客居京城,按着礼俗,李悆过世,她其实应该留在凉王府,而不是京城那座没了男主人的侯府。
长久的沉默,让狭小的车厢显得有些尴尬。
明宜率先打破:“对了阿兄,昨日那两个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回道:“楚飞已经带人查到点眉目,应该还未出城。”
“那他们今日会不会再有行动?”
“无妨,就怕他们不行动。”
明宜不用多问已经明了,难怪他亲自陪南斯出街,只怕是把南斯当诱饵,引蛇出洞。
她想了想又试探问:“这些年北狄一直这么不安份么?”
李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狄患一直都在,只是这近年更甚。一是大汗这两年病重,两个儿子为争可汗之位,急于立功。那鲁刺儿便是太子心腹,立了不少功劳。至于二儿子突涅小可汗,比起太子,更加好战,若是他夺取大汗之位,北狄定会再次挥兵南下。这也是我为何要去各种整顿军务,再去敦煌募兵。北狄休养生息多年,如今有骑兵至少十五万,而河西军力只得十万,且大部分驻在凉州城附近,若北狄挥兵南下,眼下的敦煌根本守不住。”
明宜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想他会对自己说如此仔细。
她想起从前跟在祖父身旁,对方教她读书识字甚至胡夷之语,但每每她问起朝堂政事,对方从来不与她细说,只告诫她这不是女儿家关心的事,她只得从书中窥得一二。
当然,更让她心惊的是,原来这片河西之地比自己预想得更凶险。
凉州破,大宁便危在旦夕。
她想了想道:“几年前,阿兄曾率兵与来犯的北狄大军,在玉门关开战,屠杀北狄军五万。如今阿兄主掌河西已八载,应该更有胜算。”
李赟却是扯了下嘴角,讥诮一笑:“那不过是坊间夸大其词罢了,当年那一战,乃是北狄见父亲过世,我又年少,北狄太子急于立功,率领三万人南下,并非五万。我率凉州军五万迎战,虽则大胜,凉州军也损失近两万,且让北狄太子逃了回去。”说到这里,他撩起眼皮,在暗光中看向对面的女子,轻笑道,“我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战无不胜,弟妹莫要信坊间传闻。”
明宜讪讪笑了笑:“我看阿兄是妄自菲薄。”
这话说出来,又不免有些好笑。
小凉王岂是妄自菲薄之人?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瞧了眼对方。只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刀削一般的下颌,觑眼的模样,一丝一毫都是骄矜倨傲之色。
车内一时无话,幸而很快便抵达城中最热闹的南市。
马车还未停稳,便听得南斯的声音,亟不可待地传来。
“三娘子——三娘子——”
原本闭目养神的李赟,眉头微微一跳,撩开眼皮,伸手打起车帘。
果不其然,前方马车刚停下,南斯就跳下车,朝这边跑过来。
见探身下车的小凉王,颇有些敷衍地拱手笑盈盈行了个礼,然后便跑到另一边,伸手将帘掀起
倒是让转身准备打帘的李赟,手上落了空。
“三娘子。”南斯伸出手要扶明宜。
明宜也不好拂人好意,轻飘飘搭在对方手腕,轻盈地跳下车。
南斯满脸兴奋道:“我听译人说,这南市乃是凉州城最热闹的街道,四海之内的好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
明宜昨日来过南市,虽然比不得京城,但作为东西商路上最大的一座城,能看到的好东西确实不少。
她笑道:“嗯,是有很多好东西,不过南斯王子此番是要去京城,买些路上用得上的东西便好,其他的倒是不用,长安比凉州只会多不会少。”
南斯用力头:“我主要是慕名来游览一番。”
两人边说边要抬步离开,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个小凉王。还是听到轻咳一声,明宜才反应过来,赶紧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男人,道:“阿兄,我们走吧!”
李赟嘴角勾了下,轻描淡写点头,不紧不慢走上前,跟在明宜另一侧——
作者有话说:小王子算是清纯男高或男大?
提前更了,后天要上夹子,明天就不更了,攒攒收藏,看的人太少了,可谓是凄凄惨惨冷冷清清。
但没关系,俺们存稿多多,后天晚上十一点我会一口气更很多,绝不辜负追更的读者。
第28章 第 27 章 阿兄尽力而为
明宜暗中观察了下四周, 前后左右,共有十余身着便服的护卫,右手边是李赟, 身后跟着江寒和白芷, 倒是不用担心刺客。
南斯显然因为小凉王在侧,比她更放心。
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 到了繁华大城, 看什么都新奇,一会儿这家店瞅一眼, 一会儿那家店瞧一瞧。
嘴巴也不愿停, 身边虽有译人, 却也不问, 只拉着明宜问东问西。
嘴上说了不买,逛了才几家店, 已经收了一堆, 跟着的两个随从四只手很快已不够用。
至于一旁的小凉王,也几乎被他抛至九霄云外。
“三娘子,那是什么店?”南斯指着前方一块牌匾。
明宜看到牌匾上“琳琅阁”三个烫金大字, 笑道:“应该是首饰店。”
“走走走, 去看看。”
明宜惊讶道:“你要买首饰?”
南斯但笑不语, 神秘兮兮瞧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两步便进了那首饰店。
店中掌柜见一行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赶紧迎上来招呼:“各位客观, 想要看点甚么?”
南斯转头对明宜道:“你让他把最好的首饰拿出来。”
明宜将他的话转达给掌柜。
掌柜忙点点头,拿了钥匙,将多宝阁的抽屉打开, 拿出一只红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笑眯眯道:“小郎君,这是我们琳琅阁最好的一套首饰,一簪二钗三步摇,乃是桃花鎏金碧玉簪,鸳鸯纹珍珠钗,双凤衔珠金步摇。”
别说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宛小王子,就是自认见了些世面的明宜,看到这几样流光溢彩的珠宝,也是忍不住双眼一亮。
“真美!”南斯睁大一双猫儿眼惊呼出声,然后转头看向明宜满脸激动问道,“三娘子,你喜欢吗?”
明宜看着眼前的珠宝,下意识就要点头,但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对上南斯的眸子,意识到对方要作何,正斟酌着如何回答。
南斯却并未继续等她的答案,已经看向她另一侧的李赟,笑道:“凉王殿下,你昨晚说,按着大宁礼俗,男女之间不能送贴身物品。那我买来这套首饰送给三娘子,以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应该合乎规矩吧?”
李赟灰眸微微眯了眯,觑眼看向身旁的明宜。
虽然已有预料,但听到南斯说出来,明宜还是有些猝不及防,一时忘了翻译,只目瞪口呆般迎上那双灰眸。
还是李赟偏过头低声问旁边的译人:“南斯王子说什么?”
问的是译人,目光却依旧斜睨着明宜。
译人忙拱手转达南斯的话。
李赟眉头轻挑,望着明宜道:“弟妹喜欢这套首饰么?”
明宜有些哭笑不得:“首饰虽然美丽,但委实太贵重。何况真正救他的人是江寒和叶六,我不过是出了一点点绵薄之力,哪能收取这般贵重的谢礼?阿兄,你帮我回绝了南斯王子吧?”
不施粉黛的脸上,眉头微微蹙气,无奈的神色,无端生出几分俏皮生动。
李赟挪开目光,走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那木匣内璀璨夺目的首饰,淡声道:“嗯,确实很不错。”
南斯还睁大眼睛等着两人的回应,但两人谁都没回应。
李赟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说起来,弟妹远道而来,我还未曾送过见面礼。”
原本因为南斯而有些无奈的明宜,闻言微微一怔。
李赟转头看向她,还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弟妹戴这套首饰应该很合适。”
明宜下意识道:“不用了阿兄。”
李赟问:“为何?”
明宜一时哑然,李赟乃是凉王,李氏的一家之主,送自己这个弟媳一份见面礼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也没有说不收的道理。
问题是人家南斯王子先看中,难不成你前脚让人别送,后脚自己买了送来?
但李赟显然并没觉得有何问题,明宜也不好直说,想了想,干脆随口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套首饰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如今北狄虎视眈眈,边关需招兵买马,凉王府正是用钱的时候,几十两足够买几万斤军粮,上百将士吃上一年。”她顿了下,又轻笑道,“何况我也并不缺首饰,光是阿玉送我的,我都戴不过来。”
李赟眸光微微跳动了下,轻勾了下嘴角:“嗯,即使如此,那这份见面礼我便不送了。”
一旁的南斯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大串,也没回答他,急道:“三娘子,这套首饰当谢礼,可以吗?”
明宜还未说话,李赟先开口:“昨晚我说的话,有失偏颇,我们大宁,不仅男女之间贴身物品不能随便送,要贴身用的东西,也不能送,南斯王子的好意,我替弟妹心领了。这套首饰,弟妹不能收。”
这回那译人很上道,赶紧译给小王子听。
南斯一双睁大的绿眸,顿时暗淡了几分,看了看那匣子中的首饰,又看向明宜:“三娘子,那我怎样才能感谢你?”
明宜笑道:“你们使团有大宛特产,比如干果之类的,赠我一些便好。”
南斯有些嫌弃地点点头:“那怎么够?”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拍拍脑门,“对了,我带了几对琉璃杯,送给三娘子。”
这回明宜没再拒绝:“好啊,听闻大宛琉璃杯巧夺天工,能得南斯王子亲自赠送的,那肯定很好。”
南斯终于没再执着。
明宜也松了口气,下意识歪头看了眼李赟,朝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她和南斯王子的对话,那译人自然没有译给李赟,但对方俨然猜到两人说了什么,只微微挑了挑眉。
几人从店里出来,日头已经挂在半空。
李赟道:“南斯王子,逛了这么久,应该也有些累了,不如先去吃些东西再继续?”
南斯听到明宜的转达,笑着点点头:“好啊!”
然而就在这一声落下,忽然一道箭矢,从对面楼上射下来,直直射向这位绿眸小王子。
“当心!”
李赟抓住明宜的手,往身后一拉,顺势抬脚,将南斯踹开。
南斯惊惶睁大眼睛,哎呦一声被踹出一米远,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那箭矢则堪堪从他身侧擦过,钉入地面几寸。
吓得他也忘了疼,只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对小凉王这一脚感激不尽。
与此同时,大宛护卫和王府侍卫,已经迅速挡在几人周围。
箭矢倒是没再飞来,却接着从那窗户,洒下来漫天白灰,又忽然在空中燃起,一时间漫天火光落下,烟雾四起。
李赟将明宜护在身后,沉声道:“屏住呼吸。”
明宜赶紧照做。
李赟一手拉着她,一手拽起地上的南斯往边上退。
哪知,一道身影伴随着浓烟,从天而降,手中一把长剑,直直朝南斯刺过来。
幸而楚飞挡在面前。
南斯赶紧紧紧贴在李赟身侧,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然而楚飞和其他护卫一样,显然被这浓烟迷了眼,根本看不清楚那身影,只能勉强应对。
捂着口鼻的明宜,确实隐约认出那身影,正是昨日仙悦阁的胡姬。
她在烟雾中身形灵活,不受影响,显然是有备而来。
江寒上前帮忙,一剑将胡姬刺中在地。
就在江寒和楚飞两人,上前准备联手将人牵制时,原本嘈杂混乱的街道,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
“江寒!当心!”明宜轻呼出声。
伴随着马蹄声来,一道利箭从她和李赟跟前划过,射向江寒,江寒虽然避开,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砰的一声,那箭直直钉进他的大腿,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明宜心头狠狠一震。
只是这一箭虽然快,但以小凉王的身手,应是有机会截下,为何他没有出手?
不过她也没心思多想。
因为此时,一匹马儿从浓雾中穿过,那马背上一道身影,弯身将地上的胡姬提起,丢在马背,卷起一阵狂风,几乎只是眨眼间,便从烟雾中绝尘而去。
只是掠过时,还歪头朝她看了眼。
那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眸子下狭长漆黑。
“快追!”楚飞大声叫道。
附近很快冒出乌泱泱的凉州兵,朝那绝尘的马匹追去。
原本嘈杂的街道,随着烟雾散去,渐渐恢复平静。
南斯先是重重咳嗽几声,眼泪汪汪地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松开攥紧李赟的手,后怕地拍拍胸口,又伸手摸了摸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与此同时,被李赟攥在手中的另一只手也挣脱开。
明宜重重呼吸了几口气,小跑到江寒身旁,忧心忡忡问道:“江寒,你怎么样?”
江寒痛苦地抱着大腿,满头冷汗,想摇头说没事,但显然有逞强嫌疑,只能喘着气道:“夫人不用担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那箭直接穿过了对方大腿,可见力量之大。
江寒下意识要将箭折断,却被李赟制止:“别乱动!”
他在明宜声旁蹲下,眯眼检查了下伤处,眉头深深蹙起:“这个位置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出血不止,流血身亡。”说着高声吩咐,“快送江侍卫回府疗伤。”
南斯攥着拳头,满脸愤怒叽里咕噜叫道:“又是北狄么?他们真是坏,凉王殿下,你一定要将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再不能然他们到处作乱。”
李赟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声。
明宜随口道:“阿兄听得懂?”
李赟:“猜也猜得到。”
明宜撇了眼涨红脸的小王子。
倒也没错。
*
江寒虽然并无性命之虞,但那一箭实在是伤筋动骨,按着王府大夫所言,至少半月不得下床。
这意味着明宜原本定在明日的返京行程,不得不推迟。
从江寒房中出来,许是她面露愁色,只听身旁的李赟道:“弟妹无须担心,府中大夫乃军医出身,医治箭伤经验丰富,只要卧床悉心疗养,江寒定能恢复如常。”
明宜勉强一笑:“那就有劳阿兄费心了。”
李赟垂眸望着女人眉宇间那微微蹙起的痕迹,又轻描淡写说:“过两日我便要离开凉州去其余几州巡察军务,再去敦煌督办募兵,这一趟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府中事宜皆由荣伯打理,弟妹有任何需要,告诉他便好,护送弟妹出河西的护卫,荣伯届时也会安排。”
明宜微微一怔,想起先前周子炤说过他们要去敦煌募兵的事,原来这么快,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一宽,因为不能马上返程的阴翳,也不由自主散开了几分。
她微微舒了口气:“阿兄安心去忙庶务,不用操心我们这点琐事。”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用过夕食,月上柳梢。
明宜正喝着一碗凉州特有的热牛乳,脑子则忍不住想起白日那匆匆一瞥的狭长黑眸。
很熟悉,定是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着,忽然一双黑夜中的长眸,在脑海冒出来,蓦地与白日那双重合。
是那日黑松驿的北狄头领鲁刺儿!
这个发现让她一时心惊不已,这等危险人物竟然又潜入了凉州城?
白日那不怀好意的匆匆一瞥,让她有种预感,只怕此人隐藏于此,是对自己这个侯夫人还未善罢甘休。
如果李赟在将其抓获前离开凉州,那留在凉州城的自己,岂不是危如累卵?
原本她还觉得李赟过几日离开,会让自己在凉王府住得更自在,眼下却再不敢这么想。
比起被北狄人盯上劫走,与小凉王相处的那点不自在,就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一夜,明宜可谓是忧心忡忡,以至于睡得都不太安稳,及至早上天刚亮,便悠悠转醒。
虽然今日的行程被搁浅,但大宛使团依旧如期出发。
用过早膳,听闻使团已经整装待发,她赶紧让人领着自己去了大门口。
于情于理,她也要去送行。
此时南斯正在与李赟和周子炤道别,只是明显地心不在焉,一双绿眸,翘首以盼般,一直往门内瞟。
当看到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的明宜,从里面疾步行来,胡人少年蓦地喜上眉梢,高声挥手唤道:“三娘子——”
明宜跨过大门门槛,走上前朝几人拱手行礼,然后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萍水相逢,后会有期!三娘祝尔此去长安,一路顺风!”
原本笑盈盈的南斯,忽然嘴角一撇,露出了个依依不舍的伤感模样,绿眸也蓦地染上了几丝红意。
昨日那侯府护卫受伤,他得知明宜无法与他们同行,心中顿时失望不已,眼下面对离别,更是一股惆怅不舍涌上心头。
他也并不掩藏,皱眉哽咽道:“今日与三娘子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明宜微微一怔,他们不过才相识两日,这异族小王子是不是太夸张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想了想道:“王子在京城应是要停些时日吧,等我回京,若是王子还在,届时便能一叙。”
南斯闻言双眼顿时一亮,用力点点头道:“没错,我此番去大宁长安,除了带使团朝贡,也是要去学习大宁语言诗书,少则会客居一年,多着两年也说不准,等三娘子回京,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见。”
明宜客套一笑:“那再好不过。”
两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实际上除了南斯身旁的译人,也没人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明宜心知男女有别,说多了便不合礼数,于是拱手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一步:“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说话间,余光瞥到旁边的李赟。
本只是不经意一瞥,却见对方双眸微垂,嘴角往下,是个显而易见不悦的表情。
虽不知是为何故,但明宜心下却是忍不住一悸。
南斯显然对此浑然不觉,一颗心只在眼下的离别和未来重逢来回跳跃,可谓是又悲又喜,他拱拱手,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玉佩。
如今是大庭广众,他不好将这贴身玉佩送给明宜,但总要给对方送点什么,以表心意。
他想了想,双眼忽然一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牌,捧在手中,上前一步,递到明宜跟前,激动道:“三娘子,这是我们大宛王族的符牌,所有在外的大宛人,见此牌如见王,我现在将它赠予你,若是你遇到大宛人,需寻求帮助,拿出此牌便好。”
明宜想不出自己什么需要求大宛人,但见此牌不过寻常铜制,并不贵重,又见南斯满脸期盼,自己毕竟救过对方一命,若是不收点谢礼,只怕对方心里会一直纠结此事,便大大方方将符牌接过,笑道:“南斯王子有心了,那我也不好客气。”
南斯见她收下符牌,顿时眉开眼笑地作揖道:“三娘子,我们后会有期。”
这小片刻下来,他一心只在明宜身上,这会儿才意识到冷待了他人,又赶紧补救似的,朝李赟和周子炤行了行礼:“多谢凉王殿下这几日的款待,两位王爷,后会有期!”
不等译人翻译,李赟已经拱手,敷衍般勾了勾嘴角:“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周子炤也赶忙笑眯眯附和:“王子一路平安!”
南斯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明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上了马车。
“三娘子,后会有期!”
马儿哒哒迈步启程,待车子行了几米,南斯忽然又打开车帘,回头看向门口的明宜,红着眼睛高声唤道:“三娘子,再会——”
那声音竟是带了点哭腔。
明宜:“……”
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及至马车消失,她才重重舒了口气,又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眼手中符牌。
因是对这符牌有些好奇,便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蓦地抬头,果然对上李赟那双灰眸。
“阿兄——”她下意识唤道。
李赟目光从她眼睛缓缓一路往下,滑过鼻尖嘴唇,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符牌,淡声道:“河西一带有不少大宛商贾,这符牌或许是有些用,弟妹好好保管着,日后兴许真能用上一二。”
明宜闻言,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符牌塞进袖袋中。
李赟见状,眉头不着痕迹蹙了蹙。
而就在此时,已经踅身进院的周子炤,见两人还杵在门口,回头随口道:“你俩怎的还不进来?”
“嗯。”李赟转身施施然进门。
明宜反应过来,也赶紧跟上,想起忧心一夜的事,试探问道:“阿兄,昨日那北狄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瞥他一眼,道:“只抓到那日在仙乐居受伤的胡女,其余人还未有下落。不过……”
“不过怎样?”
李赟:“根据那胡女所供,昨日当街救走那女刺客的男子,应就是北鲁刺儿。”
果然!
明宜又道:“他上次才被你追击,如今竟又潜入凉州城,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胆大包天,确实有些本事,难怪能成为北狄第一勇士。”
明宜道:“不知他是否还在城中?”
李赟摇头:“尚不得而知。”说着又淡声道,“他既然敢冒险入凉州城,只怕目的并非大宛王子,而是对上回让弟妹逃脱一事不甘心。”
他的推测,与明宜所想不谋而合。
明宜还未说话,前面闻言的周子炤忽然咋咋呼呼惊呼道:“什么?那鲁刺儿是为三娘子而来?那三日后我们离开凉州,三娘子独留王府,岂不是很危险?”
李赟那张俊美冷冽的脸上,难得浮上一丝难色:“若是三日之内,能抓住那鲁刺儿,那便可放心。怕就怕启程时,人还未有下落。”顿了下,又补充一句道,“而行程已定,各州刺史也都已收到消息,只怕没法更改。”
明宜赶紧道:“庶务当先,阿兄不用操心我的事,凉王府这么多守卫,只要不出门乱跑,应当没事。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以阿兄的本事,只要那鲁刺儿还在城内,我相信三日内,定能将人抓到。”
李赟笑了笑:“阿兄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更粗长哈~有存稿就是这么任性
第29章 第 28 章 阿玉将心爱之物都留给……
但显然那鲁刺儿比想象中更加狡猾, 接下来两日,明宜每天至少差人去打三四次,得到的都是尚无任何消息。
金乌西坠, 又是一日过去。
王府小厮忽然过来传话, 说王爷有请她去一趟翰墨堂。
翰墨堂乃是凉王书房,明宜想着或许是那鲁刺儿有了下落, 赶紧跟着人出门。
这会儿翰墨堂里, 除了李赟,周子炤也在。
明宜走入门内, 对两人行了礼, 上前道:“阿兄, 是那鲁刺儿有消息了么?”
李赟不置可否, 那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中影影绰绰,隐约透出几分严峻。
他拿起手中信笺, 递给明宜:“弟妹, 你看看这个。”
明宜接过信笺,看到上面一行蚯蚓一样的文字,眉头不由得心头一跳, 急急问道, :“阿兄, 这是那鲁刺儿留下的?”
李赟点头:“是王府侍卫发现他踪影时,他留下这个,信封上写着转交给侯夫人。”顿了下,又补充一句, “你应该认识上面的字。”
明宜确实认识这些字,正是北狄文。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译作汉字大概便是:惊鸿一瞥, 势在必得。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调戏与挑衅。
她正有些羞愤交加,一旁的周子炤好奇问道:“三娘子,这鲁刺儿到底写了什么?表兄也不跟我说。”
明宜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李赟,只听对方面无表情回道:“是说他盯上了侯夫人,要将人抓走。”
这解释倒也没错,
周子炤皱眉啐道:“这北狄蛮子真是嚣张。”
明宜也不由得蹙起眉头,问道:“既是寻到那鲁刺儿的踪迹,还是让他逃掉了么?”
李赟道:“他行事诡谲武艺高强。”说着又自嘲般一笑,“不过这件事上,确实是我无能。”
明宜微微一怔,忙道:“阿兄言重了,此人定是有备而来,一时片刻抓不住他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上回小凉王亲自出手,也让那鲁刺儿逃掉。这样看来,若是等小凉王离开,自己在明,对方在暗,只怕是真有些麻烦。
周子炤若有所思道:“这么说那鲁刺儿当真是一心想掳走三娘子。”说着又耸耸肩,不屑道,“北狄人向来爱干掳人妻女的事,而表兄未曾娶亲,姨母又在京城,如今三娘子便是凉王府最重要的女眷,他把主意打在三娘子身上也不足为奇。以他这神出鬼没的风格,只怕三娘子如今返京也不安全,他定会在出凉州的路上设伏。”
李赟轻笑了声:“难得你能考虑这么多。”
周子炤啧了声,吊儿郎当道:“虽然我不懂军务和朝堂的事,但毕竟也是皇家子,这点道理还是能想到的。”
李赟朝明宜伸出手。
明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手中信笺递给他。
男人接过信笺,放在那微微跳动的烛火上点燃,顷刻间,一张信笺便化为灰烬。
片刻后,又才轻描淡写开口:“这鲁刺儿如此嚣张,弟妹无论是独自留在王府,还是返程回京,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很难放心。”
一旁的周子炤也愁眉苦脸唉声附和,抬头见明宜神色却只略带惊惶,不由问道:“三娘子,你不害怕么?”
“自然是怕的。”明宜面露苦笑,继而又道,“不过凉王府守卫森严,外人想进来掳人应该没那么容易。”
周子炤忽然一拍大腿,双眼一亮,看向李赟道:“表兄,咱们此番去敦煌,那边胡狄异族繁多,语言混杂,若是有擅番语者同行,想来方便许多。”说着又看向明宜,“三娘子正好擅番语,不如就同我们一起去敦煌,有我们英明神武的小凉王坐镇,那鲁刺儿定然没办法对三娘子你下手。”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好笑,从凉州城到敦煌,近两千里的路程,沿路除了城池,更多的是草原戈壁沙漠,敦煌更是流民泛滥,她可不认为跟着李赟去敦煌比待在凉王府安全。
因而她只当对方是在说笑,抬头看向李赟,却发觉对方蹙眉沉思,显然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阿兄……”明宜迟疑着唤道。
李赟撩起眼皮看向她,沉声道:“五郎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周子炤得意地抬抬下巴。
明宜闻言失笑道:“凉州城驻兵五万,应该是整个河西最安全的地方,那鲁刺儿都胆敢潜入,出了凉州一路往西北,他定然会更肆无忌惮,他若真想对我下手,只怕防不胜防,依我看还是在王府更安全。”
李赟眉头一挑:“弟妹这是不相信本王?”
明宜一愣。
李赟又道:“弟妹是不觉得本王没有本事护你周全?”
明宜反应过来,赶紧摇头道:“阿兄误会了,我不是怀疑阿兄的本事,只是觉得暂时待在府中更安全,那鲁刺儿既是叶护,便不可能一直在凉州,只要小心防备,待江寒伤愈,他应该也已经离开,我们届时便可安心出凉州回长安。”
李赟神色莫测,勾唇轻笑一声:“看来弟妹还是不相信我。”
周子炤忙打圆场般道:“三娘子,我们此次西行,带有数十精卒,皆是河西军中翘楚,个个武艺高强,还有十几个暗卫,沿途又有屯兵。那鲁刺儿潜入河西,身边定然不敢带太多人,那日黑松驿只怕已经是极限。何况表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既能已一己之力守住整个河西,难不成还护不住三娘子你一人?”说着又面露愤然之色,“我看那鲁刺儿也不过是鼠雀之辈,真露了面,表兄一刀便能解决他!”
这位五殿下显然对其表兄有着盲目崇拜,不想让明宜对李赟有一丝半点的怀疑。
然而明宜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怀疑小凉王的本事,也正因如此,心底才会对李赟有所忌惮,只想敬而远之。
可现在两人竟然提议她跟着人去千里之外的敦煌,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近一月,加上督军募兵,只怕至少要两个月。
这河西一带不比京城,天知道会遇到何事?
周子炤又道:“莫非三娘子是害怕?”说着撇撇嘴,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很有胆识呢。”
明宜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顺着他的话道:“三娘一介女流,能顺利来到凉州已用尽平生最大勇气,哪里还敢去敦煌?”
她说这话时,垂眸敛眉,确实是寻常怯弱女子的模样。
周子炤朝李赟摊摊手:“表兄,你瞧我好不容易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惜三娘子不认同。”
李赟拿起桌上那枚小小的烛心剪,轻轻剪断烛火残心,静谧的夜色中,发出低低的一声轻响,烛火也随之微微跳动了下。
明明对方剪的是烛心,可不知为何,明宜却觉得那剪刀像是在自己心口划了道,让她的心莫名跟着一跳。
李赟望着灯芯轻笑道:“弟妹有所顾虑也是情理之中。”他似是沉吟片刻,又才指着桌上那堆信笺灰烬,叹息一声道,“可是鲁刺儿的这封信,又实在是让本王不放心将弟妹留下。阿玉才过世不足两月,若是知道我让弟妹深处危险之中而不顾,只怕在泉下也不能安息。”
听他提起李悆,明宜不由得抬眸再次望向他。
男人对上她的杏眼,不紧不慢继续道:“本王觉得五郎提议尚可,也并非是觉得弟妹与本王出行,比待在凉王府更安全,而是确实有私心。”
他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眼神又带着几分诡秘莫测,明宜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惴惴不安
李赟望着她略顿了下,又才继续:“凉州多武夫而少文士,本王身旁素来缺贤才谋士。此番西行,事关凉州未来大计,而本王除了略懂一些北狄语,并不通其他番语,必然要带译人同行。但凉州译人多是异族流民或商贾出身,且不说一些庶务机密之事不便道与外人,就算译人可信,但只懂番语不懂其他,与我来说也无多益处。而弟妹乃与我是一家人,又自小得宋太傅亲授,定然学识匪浅,又通晓诸多种番语,识得北狄文字。若能随同西行,定能帮上我大忙。”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当然,此次西行事关河西安危存亡,弟妹帮的也不是我和凉王府,而是所有河西河山和百姓。”
明宜不料他会如此郑重其事,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作揖讪讪道:“阿兄说笑了,祖父虽是太傅,但我一介深闺女子,哪谈得上什么学识,至于番语也只略懂皮毛,阿兄此行如此重要,让我做同行译人,只怕是贻笑大方。”
说是这样说,但作为女子,人生第一次不是被用嫁人相夫教子来衡量价值,而是与男子一样,用于百姓与江山。
她从小勤学,不就是为了不逊于男儿,然而随着长大,却不得不接受,女子只能囿于后宅的现实,如今她有一个在后宅之外证明自己的机会,要说不动心定然是假的。
“谁敢笑本王?”李赟挑眉哂笑。
明宜一时哑然。
李赟继续道,“当然,本王并不是要勉强弟妹。只是等江寒能长途跋涉,恐至少月余。弟妹是真想诚惶诚恐待在王府,还是趁此机会去见识一番河西大好河山与风土人情?全看弟妹自己。”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们后日启程,弟妹还有一日可好好考虑,明日此时再来给我答复。”
说罢他抬起袖子,轻飘飘将桌上信笺灰烬拂过。
明宜知道他不欲多说,便作揖道:“嗯,那阿兄五殿下早些休息,三娘就不打扰了。”
说罢便退了出去。
周子炤目送她出门,又转过头看向案内的李赟,眨眨眼睛嘻嘻笑道:“表兄,你真想让三娘子随我们西行?”
其实他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郑重其事。
三娘子毕竟只是个女子,还当真能为山河百姓作何?
李赟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头:“夜深了,五郎你也该回去歇息了。”
周子炤摊摊手:“好吧,你也早些休息。”
*
回到芙蓉苑歇下的明宜,却是久久没能阖眼。
李赟那番话始终在脑中盘桓,幼时祖父虽教自己学问,却不喜自己多问朝堂事天下事,让她读诗书,也不过是为将来嫁个好人家。
至于父亲口上必称女子无才便是德,绝不许女儿们抛头露面。
若李赟让自己随行,只是为护自己周全,不让那鲁刺儿近身,她定绝不会考虑,可他说的竟是让自己做一个可辅佐他的译人。
他可是权倾一方的小凉王,如何会对一个女子说出这话?
何况两人相识也不过十余日,他如何就能看出自己心底所欲?又如何就相信自己能做好这译人?
原本她费尽心机与李悆成婚,只是为自己谋得一个安稳自由的余生,但再自由也是在高墙之内,如今却有一个机会,让自己堂堂正正行走在高墙之外,去见男子才能见到的世界,去做男子才能做的事。
哪怕李赟此人危险至极,最好便是敬而远之,但明宜还是得承认,对方的话让她动摇了。
“白芷——”
辗转反侧半晌,始终睡不着,明宜忍不住唤道。
白芷倒是睡得不错,一连唤了三声才醒来。
“娘子,你在唤我么?”
明宜道:“你想不想去敦煌,再多见识一番河西风土人情?”
白芷终于清醒了几分:“娘子,你想去敦煌?你不是说河西危险,还是早些回京城更安心么?”
明宜默了片刻道:“难得出来一趟,若是因为怕危险,放弃更多见世面的机会,倒是有些因噎废食了。”
白芷想到什么似的,蹭地坐起来:“所以娘子是要跟王爷他们去敦煌?”
明宜道:“我是想着江寒受伤,与其待在王府无所事事,或许趁此机会出去走走也不是坏事。”
白芷向来爱玩,自是颇以为然:“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听说敦煌石窟寺的佛像和壁画,乃是天下一绝,若是能去亲眼见一见,那可真是再好不过。”说着又疑惑问,“只是娘子是女子,王爷愿意带你同行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轻笑道:“你继续睡吧,容我再想想。”
白芷在黑暗中不明所以地摸摸头,躺下继续睡了过去。
明宜这一想,便想了一整日。
而这一整日,江寒伤势依旧,鲁刺儿也未有进展,她只得在随李赟西行和留在王府中做选择。
是夜。
抱着一只小木箱的明宜站在翰墨堂门口,看着那槅扇门内,微微摇晃的烛火,半晌没再动。
还是领路的小厮,低声提醒道:“二夫人……”
明宜回神,这才继续跟着人往前走。
“王爷,二夫人来了。”小厮小心翼翼叩响房门。
“进来!”
小厮将门推开,恭恭敬敬对明宜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明宜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房门在身后咯吱一声关上。
屋中只得李赟一人,身着一身绛紫锦袍坐在案后,手持一侧书卷,正借灯静读。
似是读得极专心,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
明宜上前一步,抱着手中木箱躬身道:“与阿兄问安!”
李赟眉头微微跳动了下,缓缓抬眸朝人看过来,淡声开口:“弟妹可已考虑好?”
明宜望着他那双冷冽的灰眸,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将木箱放在案几上,道:“这是阿玉这些年的墨宝字画,他临终前让我带给阿兄留作纪念。先前一忙,差点忘了。”
李赟目光落在箱子上,却并未打开,只又问:“弟妹可已考虑好?”
明宜抿抿唇,犹疑片刻,才终于道:“我想随阿兄西行。”
李赟勾了勾嘴角,眸中似有寒星跳动了下,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如常,言简意赅道:“甚好!弟妹回去准备吧,明日用过早膳便出发。”
明宜原本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何答应,但显然对方并无此打算。
说完这话,便又垂眸看向手中书卷。
明宜嘴唇翕张了下,只得将准备好的那番冠冕堂皇之话吞了回去,作了一揖,便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开阖,案上烛火微微跳动留下,复又归位平静。
李赟手中书卷迟迟未翻页,良久之后,他随手放下书卷,将桌上木箱打,从里面拿出几幅字画。
阿玉从小喜欢写诗作画,这些想来都是他的心爱之物。
阿玉将心爱之物都留给了自己。
自己定也会好好爱惜。
第30章 第 29 章 启程
这一夜, 明宜睡了个好觉。
翌日醒来,只觉难得神清气爽。
白芷因得知要去敦煌,一早上便乐得见眼不见牙, 给明宜梳头时, 忍不住念叨:“没想到王爷竟愿意带娘子随行,他可是去巡察军务招兵募马, 又不是游山玩水!”说着忍不住感慨, “以前老爷与弟子们论政事,可都不让娘子听的, 看来河西果然不如中原那般规矩多。”
明宜低笑一声, 对此颇以为然。
白芷越说越激动:“什么甘州肃州沙洲瓜州, 以前只听过, 这回终于可以眼见为实了。”
明宜也笑:“是啊,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如今可以亲眼看看。”
白芷咕哝道:“先前你急着回京, 我还以为娘子被北狄刺客吓到,不敢在河西久留呢。”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她确实被接连几场刺杀吓到, 不过让她想早点离开的, 还是因为威不可测的小凉王。
这些年她习惯明哲保身, 既然这世上不需要女子有所作为,那她便护好自己就好。
当然,如今决定留下,也是因为李赟。
梳洗过后, 果然有小厮过来请明宜去饮马厅用膳。
“三娘子——”还才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周子炤雀跃的声音。
明宜跨过门槛,与屋内两人行了个礼:“阿兄!齐王殿下!”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坐吧。”
明宜走到他右侧的位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早膳,正是她平日爱吃的胡麻粥、金乳酥??和羊汤。
对面的周子炤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三娘子肯定愿意随我们西行。”
明宜轻笑:“难得出一趟远门,我也想学殿下多游历一些地方开开眼界。”说着又看向李赟,“而且随阿兄一起,确实比独自待在王府安心。”
李赟扯了下嘴角,淡声道:“身为兄长,本王定会竭尽全力护弟妹周全,不过河西到底不比京城安稳,弟妹也切莫太松懈。”
明宜道:“我相信只要阿兄在,我和五殿下定然不会有太多危险。”
“那是!”周子炤点头附和道,“我原本早就想去敦煌看佛塑和壁画,也是不敢独自出行,一直等着表兄一起。有表兄在,咱们不用担心,尽管享受沿途美景美食便好。”
李赟不置可否,只轻笑了笑道:“都多吃些,等离开王府,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白日行路,多只能吃胡饼充饥。”
“没错,我可得多吃点肉。”周子炤赶紧点头,拿起一只羊排便啃起来,又瞥向明宜,“三娘子,你也赶紧吃。”
明宜笑了笑,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见对方正好整以暇望着自己,这才端起羊汤喝起来。
小凉王这趟西行很低调,虽然有数十侍卫,但并未带长史参军随行,所有人皆穿常服,对外声称商队。
李赟本人亦只穿一身玄色锦袍,腰束蹀躞带,挂算囊和割肉小刀,看着与普通商家公子无甚区别。
出行的马车从外看起来,也颇为简陋,叫人猜不出这是王府车队。
马车总共三架,李赟周子炤明宜各乘一架,明宜的车行在中间,若是遇到刺客劫匪,她倒也还算安全。
与两个月前从京城出发不一样,那时候她一心系在李悆棺椁,只想安全将人送达凉州,并无多余心思欣赏沿路风景。
这回她只带了白芷一人,身上没有了责任,便能全心全意欣赏一路风光。
从凉州城出来后不多久,便见一片广袤绿洲,屋舍渐渐变得稀少,只有零零星星的毡帐,以及游走在绿茵上的大片牛羊马群。
虽然入河西后,明宜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却不如这一路的壮阔,以至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很快便被这美景消解殆尽,连带心胸都变得疏朗起来。
车队行驶并不快,还在白日休整了三次,以至一天下来,明宜并未感觉到舟车劳顿。
转眼日落西山,感觉到马车减缓,明宜掀开车帘,好奇探头四顾。
原来已行至一处峡谷,谷中乃见一座驿城,隐约已听到喧杂人语传来。
而抬眼望去,满目群山。
明宜随口问车外的护卫:“这可是到了山丹县?”
“回二夫人,我们已到甘州山丹,前方便是峡口驿。”
明宜点点头,她在书上看过,峡口乃是甘州凉州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历朝历代包括如今的大宁,都有在此驻兵设驿,这峡口驿乃是河西重要驿站之一。
思及此,她好奇地看向远处绿莹莹的群山。
与此同时,前方那辆已行至峡口驿门口的马车缓缓停下,李赟从车内跳下,立在车边朝后面看过来
他目光落在那从车窗处探出的女子,虽然戴着男子冠帽,未施粉黛,但一抹斜阳恰好落在那张素白的脸上,像是为女子描了一抹红妆。
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因为好奇而睁得老大,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李赟勾了勾嘴角,待马车行至跟前停下,他走上前亲自将帘子打开。
明宜满眼好奇,一时不察,待下了车,才发觉替自己打帘的是李赟,赶紧作揖道:“有劳阿兄了。”
李赟轻笑了笑:“我见弟妹好像看山看得很出奇。”
明宜指了指东面,问道:“那可是焉支山?”
李赟点头,顺着的手看去:“不错,正是焉支山。”
正说着,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明宜回头,却见是周子炤正笑嘻嘻走过来。
李赟失笑:“这可是匈奴小调,五郎吟诵只怕不合适。”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朗声笑道:“虽是匈奴小调,却是提醒我们,这曾被胡狄占去,前有汉将军霍去病封居狼胥收复河西,今有小凉王镇守河西,才叫胡狄不敢轻易进犯。”
李赟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五郎莫要巧言令色,我可比不得冠军侯。”
周子炤啧了声,朝明宜眨眨眼睛:“瞧见没?咱们阿兄真是不解风情。”
明宜被他逗笑,瞧了眼李赟,低声道:“五殿下,这是在外边,咱们可别轻易暴露身份。”
“这倒是。”周子炤点点头,说着又招招手,“赶紧进驿站,一整天没喝热茶,我这嗓子眼都快冒烟。”
说着率先朝驿站大步走了去。
李赟摇摇头,朝明宜颇有几分文雅地做了个手势:“弟妹,我们也进去吧。”
因是大驿站,峡口驿的人实在不少,多是商客信使官兵。
明宜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进进出出的旅客,一边跟着驿夫来来到客房。
“客官有何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
待驿夫转身将房门,白芷按捺不住激动道:“我刚刚好像听到驿夫说,晚上驿站有胡姬弹琴跳舞,也不知王爷许不许我们去看?”
虽然出门在外穿着男装,但毕竟是女子,混在一群男人中看胡姬,只怕王爷不会答应。
明宜想了想,道:“等用过晚膳我去问问。”
白芷对着手指:“娘子不怕王爷么?说实话,这一日下来,虽然只在休整时见过王爷,但我一想起坊间歌谣的小凉王,就忍不住有点发怵,亏娘子你和他说话,还能面不改色。”
明宜微微一愣。
小凉王诚然可怕,但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下来,无论自己如何揣度,对方待自己的礼数都无可挑剔,倒很有几分李悆口中好兄长的架势。
她笑了笑:“王爷镇守一方,在外自然有树立威信,但于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兄长。”
白芷点头:“这倒是,王爷待娘子确实很好。”说着咧嘴笑道,“希望待会儿他能同意我们去看胡姬。”
用过晚膳,楼下果然传来鼓乐声声。
白芷挤眉弄眼直朝明宜使眼色,意思是叫她去问李赟能否下楼。
明宜好笑地摇摇头,道:“行,我这就去跟阿兄说一声。”
李赟的房间与她相邻,出门左手边便是。
他正要抬手敲门,却隐约听到周子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表兄,难得出来一次,你闷在房中作何?不过是去楼下吃杯酒看看胡姬跳舞,又不是要你去狎妓?”
“我没兴趣,你自己去吧。”
“你这人可真是无趣得很。”
“自是比不得五郎情趣横生。”
周子炤被噎住的同时,门外的明宜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谁在外边?”李赟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来。
明宜稍稍正色,低声回道:“阿兄,是我。”
“进来吧。”
明宜推门而入。
屋中两人在榻上隔几而坐,几上点着一盏烛火,李赟手中拿着一卷册子。
明宜心道,坊间传闻小凉王勤于政事,宵衣旰食??,眼下看来确实不假。
周子炤见她进来,从榻上站起身,拉长嗓子吊儿郎当道:“三娘子,你要不要下楼去看胡姬舞?”
李赟冷冷瞥他一眼。
明宜轻咳一声,与两人揖了一礼,道:“方才听到楼下鼓乐,想着时日尚早,便打算下楼去瞧瞧热闹,特与阿兄来说一声。”
周子炤双眼一亮,嘿了一声,朝李赟得意地龇牙笑道:“瞧见没?你不去,我与三娘子一起去。”
李赟淡声道:“谁说我不去?”
周子炤一怔。
李赟放下手中册子,施施然起身:“弟妹说得没错,时日尚早,去楼下听听曲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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