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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0 章 峡口驿


    楼下此时楼下大堂银烛台盏, 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台上舞姬们翩翩起舞,满座宾客开怀畅饮, 一时竟让人忘了这是远离城池的驿站, 而有种身在长安或凉州酒肆的错觉。


    中间位置早被人占据,好在角落尚有余位。


    几人随着驿夫落座, 要了一壶酒并几样点心。


    明宜好奇环顾四周, 整座大堂有十来桌,四五十人, 多是异族面孔, 像他和周子炤这般汉人模样, 倒是少数。


    思及此, 她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此人汉人皮胡狄骨, 无论是在京城, 还是在河西,似乎都理所当然。


    她的视线显然是被李赟察觉,在她默默打量之际, 对方蓦地抬眸朝她看过来。


    那有如寒星一样的眸子, 让明宜下意识想要避开, 但又觉欲盖弥彰,干脆坦然与之相对,故作云淡风轻随口道:“这里的胡姬,似乎与凉州城有些不同?”


    李赟还未说话, 周子炤先咦了声:“哪里不同?我怎么看不出来?”


    明宜顺势转头朝台上看去,道:“衣饰装扮舞姿皆不同,凉州城中胡姬多是粟特人, 但台上这几个胡姬应是波斯人。”


    旁边倒酒的驿夫笑呵呵接话道:“郎君好眼力,驿站的胡姬,确实来自波斯。”


    周子炤嚯了声,眨眨眼睛,笑道:“我在京城也常去酒肆,见过的胡姬数百,只知哪家酒肆胡姬更美,哪家舞姿更妖娆,从来分不出来自哪里?”说着朝李赟抬抬下巴,“表兄,你能否分清?”


    李赟瞥了眼台上胡姬,摇头淡声道:“不能。”


    然后又轻飘飘看了眼明宜。


    明宜轻笑道:“我也是看四方馆有记录。”


    周子炤道:“管他胡姬哪里来,只要跳得好看就行。”说着啧啧两声,“你看那腰肢,真可谓是翩若惊鸿。”


    他话音落,堂中忽然爆发一阵鼓掌和吆喝。


    原来是台上胡姬正举袖飞旋,那身姿轻如飘雪,莹莹纤腰,似波似浪。


    只是堂中多为男子,这吆喝定然是少不了一些轻佻。


    明宜蹙了蹙眉头,忽然就生出一股意兴阑珊。


    而她对面的李赟,虽然目光望着台上,神色却依旧冷峻淡然,仿佛看的不是美艳胡姬,而是再平常不过的花花草草。


    又一曲舞罢。


    掌声雷动。


    胡姬们款款退下。


    那最前排座位,站起一个白衣男子,头上青冠帽插一支金玉簪,腰间蹀躞带环佩叮当,一看便出身富贵。


    他面上带了些酡红,应是有了醉意,语气十分爽朗:“诸位,无论你来自东还是西,今晚能在此地相聚,便是缘分。时日尚早,这胡姬舞也看够了,不如寻些乐子,来点打发这漫漫长夜。”


    话音落,一个驿夫抱着两只插满羽箭的壶走到他身旁,一脸谄媚道:“康大郎君,您看投壶如何?”


    “好!”这叫康大郎的男子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饼,“谁愿意来与我比试一场?筹码不论。”


    众人一看他出手如此阔绰,立时有人按捺不住道:“我来!”


    原本在桌上喝着酒的旅人,一时都兴高采烈围上去看热闹。


    “表兄,你去玩么?”周子炤跃跃欲试问道。


    李赟轻笑:“没兴趣。”


    “我就知道。”周子炤撇撇嘴,又展眉一笑,“不过你要是去玩,其他人绲裆袴都得输光。”


    李赟乜了眼他,淡声道:“去玩你的吧,别把绲裆袴输光就行。”


    明宜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子炤嘿嘿领着一旁的叶六去凑热闹了。


    明宜与李赟依旧留在原处,投壶就在中央,稍稍抬头便能瞧见。


    第一局已经开始。


    明宜正好奇望着,却听对面的李赟轻飘飘开口:“弟妹觉得谁会赢?”


    明宜随口道:“我猜是那康大郎。”


    李赟继续问:“为何?”


    明宜微微一愣,道:“看那康大郎的长相,应是河西人士,穿着打扮定是出自河西商贾大家,想来是昭武九姓的康家。听闻昭武九姓不仅擅经商,还皆通骑射。既然驿夫认得他,应是经常在此下榻,招揽客人玩投壶赌钱只怕也不是一次两次,应是精于此道。”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康大郎已经赢了三箭。


    李赟挑挑眉:“看来弟妹猜得没错。”


    须臾后,康大郎轻松赢了第一人,虽然对方只出了几个铜钱,但他显然也不并不在意,只将铜钱和自己那枚银饼放在一起,继续当做筹码。


    有银钱的吸引,自然不缺人前赴后继,只是都一一败下阵来,连带周子炤也输了一枚银饼,灰溜溜回到座位唉声叹气:“那康大郎什么来头,真是嚣张得很,表兄,要不然你去挫挫他锐气?”


    明宜望着投壶处,那康大郎连赢多人,确实满脸张扬,放筹码的银盘上,已经堆了满盘,他显然也并不在意钱财,只是享受这种赢的快感。


    眼见没人再敢上前,康大郎环顾四周,发觉墙边一桌三人,一个也没出来挑战,于是展眉一笑,抬手朝那桌一指:“三位客官,可有人要来挑战?”


    众人闻言,齐齐朝那桌看去。


    那三人是典型高鼻深目的胡商,见到这么多目光全都看过来,面上的警惕一闪而过,还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位最先反应过来,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才恢复如常。


    那年长者站起身,朝康大郎拱拱手:“郎君,我们几人不赌钱,挑战就不必了,祝郎君玩得愉快。”


    说这几人就要离席上楼。


    然而康大郎却抬步上前,伸手将人拦住,笑盈盈道:“三位来自哪里?”


    男人恭恭敬敬拱手回道:“我们来自疏勒。”


    康大郎换了口音,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显然是疏勒话。


    三人相视一眼,还是那年长者笑容可掬用疏勒话回了一句。


    说话间,周子炤凑到明宜身侧,低声问:“三娘子,你听得懂么?”


    明宜道:“他们在打招呼。”


    康大郎实则也只会几句疏勒语,朗声笑着说回大宁话:“不赌钱没事。”说着指了指对方革带下的小刀,“你押这个就行,我赢了,你将这把刀给我,你赢了,不……不用赢,只要你与我打做平手,今晚我赢下的所有钱都给你。”


    还真是信心十足啊!


    “郎君,我们……”男人想要婉拒。但旁边众人却围过来,吆喝着架秧子起哄,康大郎更是抱臂睥睨着几人,显然是不比不行。


    男人正犹疑间,康大郎直接伸手将他腰间那把小刀扯了下来。


    男人双目一震,他身旁两人也色变,下意识就要上前将刀夺过来,却被男人抬手拦住。


    康大郎见他对这小刀颇为看重,挑挑眉头,笑着将拿刀抽出来,然后双眼一亮,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锃亮的刀刃:“好刀!”


    男人拱拱手,朝他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康大郎见对方应战,得意地挑挑眉,走到放筹码的桌旁,将手中小刀放上去:“不过今晚之后就属于我了。”


    慢条斯理呷着酒看热闹的李赟,微微偏过头,低声道:“弟妹猜猜这局谁会赢?”


    明宜还未说话,周子炤已经先插嘴道:“肯定还是康大郎啊?这疏勒胡商要是真擅投壶,也不会坐着不动了。”


    李赟挑挑眉看向明宜。


    明宜摇头:“我猜不到。”


    投壶再次开始,那康大郎依旧发挥稳定,每一箭都稳稳投入壶中。


    只是不想那疏勒胡商投出的每一箭也都落入壶中。


    十支箭下来,两人竟是打了个平手。


    围观的人们顿时兴奋起哄。


    得意了整晚的康大郎,自是恼羞成怒,冲男人高声道:“平手不算结束,我们再来一局。”


    男人作了一揖道,轻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一局便是一局,郎君若是想再往,还请找别人,在下便不奉陪了。”说着,便拿过桌上那把小刀挂回腰间,又指了指银盘的钱,“我说过我不赌钱,这些钱我就不拿了。”


    说着朝两个同伴用疏勒话道:“我们回房。”


    两人点点头,一行人在嘈杂声中离去。


    “康大郎,要不然我们再比一局?”


    见筹码尚在,有人按捺不住想继续博一回,但康大郎却显然没了兴致,他将筹码抓起来,朝空中一撒,“都拿去!”


    堂中顿时因为抢钱乱作一团。


    周子炤啧啧道:“这康大郎还挺慷慨啊!”


    李赟觑眼看他道:“你不去抢点?”


    周子炤嗤了声道:“我好歹姓周,盘缠花完了,还有表兄你接济,能为了一点小钱这么不体面?”


    话音刚落,忽然蹭的起身,眨眼间蹿出两三米,脚下用力一踩,然后弯下身,从脚底板下捡起一枚小小的银饼,喜滋滋捧着跑回来,又得意地李赟和明宜扬了扬:“当然啦,本人一向喜欢不劳而获。”


    明宜和身旁白芷齐齐噗嗤笑出声。


    李赟则是无语地摇摇头,抬手喝下杯中剩下的酒,道:“走,上楼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因着康大郎这一闹,堂中客人也都陆续离开。


    回到房中,李赟施施然坐在榻上,静默片刻后,楚飞悄然而入,默默走到他跟前拱手道:“王爷。”


    “怎么样?这驿站里今晚有什么问题吗?”


    楚飞道:“已经暗查所有客人,没发现问题。”


    “行。”李赟点点头,却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你去把二夫人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


    楚飞过来敲门时,明宜正坐在桌前看着油灯发呆。


    “二夫人,王爷请您去他房里一趟。”


    明宜回过神来,微微一怔,眼下已经临近子时,李赟让自己去他房中显然不合礼仪,莫非他也发觉了什么。


    她点点头起身,跟着楚飞去了隔壁房间。


    楚飞将人带进屋后正要退出去,被李赟抬手制止。


    虽然知道周遭布有暗卫,但深夜客栈房中,有第三人在,到底好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阿兄,您找我有事?”


    李赟抬眸轻飘飘看向她:“弟妹对今晚那几个疏勒人有何看法?”


    明宜犹疑了下,如实道:“他们说的确实是疏勒话,但我怀疑他们并非寻常胡商。”


    “哦?为何?因为投壶与康大郎打了个平手?”


    明宜摇摇头:“行走东西商道的胡商,大都善骑射会武艺,那疏勒商人会投壶不稀奇,但那几人明显比寻常商客谨小慎微,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问题,只怕还要看今晚。”


    “哦?”李赟饶有兴致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明宜道:“那康大郎心高气傲,被疏勒人落了面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会趁人熟睡之时去报复。”


    “是吗?”李赟双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明宜继续道:“若是那疏勒人吃了亏,身份大概没问题,但若是……”


    李赟道:“你的意思是细作多机警,若是有人闯入,他们十有八九会依照本能,杀人灭口。”


    “嗯。”明宜点头,又重复一句,“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无妨。”李赟朝她笑了笑,“舟车劳顿一日,弟妹应该也累了,回房好好休息吧。”


    明宜与他作了一揖:“阿兄也早些歇息。”


    目送人出了门,李赟这才轻飘飘抬起眼皮,看向立在一旁的楚飞。


    楚飞摸摸头,一脸无辜地嘀咕道:“没查出那几人有何问题啊?”


    李赟淡声道:“让人好生盯着,若如二夫人所说,当真发生情况,也不要插手,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


    这厢明宜刚回到房内,白芷便迎上来好奇问:“娘子,这么晚了王爷叫你去作何?”


    明宜摇头,坐回床上:“没事,就随便问了几句话,赶紧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哦。”白芷伸伸胳膊,“虽然出远门挺辛苦,但能开眼界长见识,也值了。”


    明宜轻笑:“这才刚入甘州,等着我们的见识还多着呢。”


    “没错。”白芷笑嘻嘻躺上榻,打了两个滚,很快便呼呼睡过去。


    明宜听到对方深沉的呼吸,不由得生出一股羡慕。


    她并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事发生,若是当真有事发生,李赟又会如何处理?


    这驿站是不是会像那日的黑松驿一样血流成河?


    她满腹疑虑,但因为白日赶路,又心知有凉王护卫在旁,自己定然安全,于是辗转反侧片刻,到底是没敌过困意,很快也会了周公。


    月上中天,子时过半。


    峡口驿的旅人都已沉沉睡去,只剩峡谷中的呼呼风声,伴着天上那轮皎月。


    两道黑影从一间上房中,悄无声息摸出来,走到角落一扇房门前,拿出小刀轻轻将门闩划开。


    这两人正是康大郎的仆从。


    那康大郎因丢了面子,对这几个疏勒人怀恨在心,便让随从潜入对方房中,撕毁他们的过所文书。


    此时屋中静谧无声,两个仆从借着窗牖的一点月光,见三人一人睡床,两人睡榻。


    两人摸到床边,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取下床架的一只包袱,在里面摸了摸,先是摸到两只银饼,放到嘴边咬了咬,然后喜滋滋塞入自己袖袋中,又在那包袱中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份文书,正要撕毁,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转头一看,只见同伴睁大眼睛望着他,下一刻,便觉脸上一热,是同伴的血溅了过来。


    他刚要张嘴呼叫,便被一只手捂住,脖颈上冰人的刀刃,没入了他温热的喉咙,呜咽着喘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把尸首处理了,别被人发现。”


    开口的正是与康大郎比投壶的那男子,他将手中匕首上的血,在康家仆从衣服上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


    明宜被外面的喧哗吵醒时,天空还未露鱼肚白,她昏昏沉沉地掀开帷帐,见白芷正掀了点门缝往外瞧,咦了一声,随口问道:“发生何事了?”


    白芷回道:“听着好像是那康大郎的随从不见了,他正让驿夫一间间寻人。”


    明宜蹙了蹙眉头,披上衣裳刚下床,外面便有人敲门:“驿馆有人失踪,我们需检查各房,还请客官行个方便?”


    白芷挡在门口不愿让人进:“丢了人关我们何事?凭何大半夜扰人清梦?”


    明宜却是走上前:“让他们进来吧。”


    那驿夫忙朝她作了一揖,躬身钻进了屋,床脚桌下扫了一遍,确定没藏人,又才拱手退了出去。


    此时走廊已经挤满了被吵醒的旅行,有人抱怨被扰了清梦,有人则好奇看究竟。


    隔壁的李赟也抱臂施施然站在门口,冷眼望着吵吵闹闹的众人。


    与此同时,那康大郎正在角落那间房门口,指着门内的人高声道:“你们将我的人藏去了哪里?快些如实交代,不然我们就去官府说清楚。”


    “康郎君,房间已经叫你搜过,我们素不相识,缘何要藏你的仆从?”那疏勒人好声好气道。


    康大郎面不改色道:“难得遇到与我投壶打作平手的人,我便让仆从请几位来我房中喝杯酒,哪知两人一去不回,不是你们还会是谁?”


    “回康郎君,我们三人一直在房中睡觉,并未听到有人敲门。况且真有人敲门,旁边客官和夜值的驿夫也应能听到。”


    “是啊!”周围客人连连附和。


    “康郎君,小的确实未曾听到敲门声。”一个驿族打扮的男子唯唯诺诺朝康大郎拱拱手。


    康大郎一时噎住。


    有人不满道:“康大郎,你不会是投壶输了不甘心,故意大半夜找茬吧,你不睡觉,我们还要睡呢。”


    说这话的正是被扰了清梦一肚子怨气的齐王殿下。


    他这话落音,便又有人附和:“是啊,你说仆从不见了,会不会是对你这个主子不满,趁夜黑跑了。”


    “对啊,又不是美人,谁要藏你两个仆从?”


    康大郎左右环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袖子一甩,冲那门内人道:“你们等着瞧!”


    说罢,怒气冲冲越过众人蹭蹭往楼下跑去。


    驿长赶紧跟上好声好气道:“康郎君,这天还没亮,您要去作何?”


    康大郎怒道:“我要去报官。”


    驿长道:“康郎君您先别急,峡谷驿进出口有兵卒守卫,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我们还在找,您再等等,至少等天亮了再说。”


    康大郎似乎是犹疑了下,点头:“行,那我就等到天亮,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去叫山丹县令来为我做主,你也知道县令乃是我族兄。”


    驿长笑呵呵点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丢的又不是女人孩子,两个男人不见,指不定是不满主子,自己跑了,这还赖得上驿站和旁的客人?


    无奈康家在甘州是大族,他也不敢随便将人得罪。


    康大郎气哼哼回了房。


    驿长朝围观的众人拱拱手:“打扰各位客官休息了,为给诸位赔不是,明早早膳全部免费。”


    众客人抱怨着各自回房。


    明宜下意识看向李赟。


    对方轻飘飘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房。


    明宜看不出对方心思,也不好去问,只得按下好奇,先回了房间。


    白芷咯吱一声将门关上,打着哈欠道:“这个康大郎真是烦人,这么晚把全部人吵醒,依我看仆从不见,就是受不了他偷偷跑了。”


    明宜失笑。


    她也没睡好,不过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李赟做了什么,看他那模样,应是一切都在掌握中。


    思及此,她也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继续补觉。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娘子,王爷那边传话让下楼用早膳。”白芷端了水过来笑眯眯道,“今日早膳不用钱哦。”


    明宜笑了笑,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那康大郎还在闹吗?”


    白芷摇头:“听说那失踪的仆从还没下落,毕竟没证据,他也不能平白无故拿那几个疏勒人怎样。”


    明宜若有所思点点头,梳洗之后,便跟着驿夫下了楼。


    李赟和周子炤已经在大堂坐定,周围坐了几个常服打扮的侍卫,但并未见到楚飞。


    明宜一边走过去,一边默默打量了眼周遭。


    那三个疏勒人依旧坐在角落,桌上放着包袱,显然是准备用过早膳便离开。


    康大郎与一个仆从坐在几人邻桌,虽未说话,但看得出气氛并不好,那康大郎的一双眼睛,时不时就朝几人瞟,似是恨不得将人瞪出几个洞来。


    “三娘子,你来了,这顿早膳咱们可得多吃点,不然赶路有没得吃了。”周子炤招呼明宜坐下,又笑道,“当然,最重要是不用钱。”


    明宜看他迫不及待咬下一口馕饼,忍不住轻笑出声,又拱手朝两人行了个礼:“阿兄表兄晨安。”


    在出行前,周子炤就特意交代,在外面要称呼他表兄,绝不能再叫五殿下。


    事实上,他作为李悆表兄,自己也确实该叫他一声表兄。


    “坐吧。”李赟朝她点点头淡声道。


    明宜坐下,低声问:“昨晚?”


    李赟垂眸道:“先用膳。”


    “哦。”


    周子炤眨眨眼睛看向明宜,一脸莫名:“昨晚怎么了?”


    明宜:“表兄,先用膳。”


    周子炤:“……”


    第32章 第 31 章 谍子


    正嚼着一口羊肉包子的周子炤被噎了下, 狐疑地看了看两人,见两人都神色如常,也没继续问, 只撇撇嘴, 继续大快朵颐。


    李赟施施然喝了口羊汤,冷不丁淡声开口:“弟妹昨晚猜得不错。”


    周子炤闻言又是一脸疑惑抬头:“嗯?”


    可惜他的好表兄并未理会他眼中的询问。


    明宜自是知道小凉王在说什么,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不过以昨晚康大郎闹出阵仗,她也猜到了个大概。


    想了想, 她小声问:“阿兄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


    “尚不清楚。”


    “不是。”周子炤用力吞下口中包子, “你俩在这打哑谜呢?”


    李赟道:“食不言寝不语。”


    说着, 便点头继续喝汤, 一副不再说话的架势。


    周子炤:“???”


    包子已经下肚,却好像还是噎在了喉间。


    明宜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水, 轻笑问:“表兄, 你昨晚睡得可好?”


    周子炤端起茶杯喝了口,摆摆手道:“别提了,被那——”说到这里, 他转过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康大郎, 压低声音, “姓康的扰了清梦,好半晌才入睡,天刚亮又被表兄叫醒,这会儿还困着呢。”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还专门打了个大哈欠。


    只是这个哈欠还未打完,康大郎那边却是吵起来。


    “康郎君,您这是作何?”


    原来是那三个疏勒人用完早膳, 拎着包袱准备离开,却被康大郎拦住。


    康大郎道:“我的两个仆从还未寻着,你们不能走!”


    “您的仆从失踪,与我们何干?你无凭无据拦着我们,是不是太无道理?”那疏勒人沉下脸道,“我们有要事在身,还请康郎君别耽误我们赶路。”


    驿长也忙过来打圆场:“康郎君,您那两位仆从下落不明,确实看不出与这几位客官有关系。”


    周围人纷纷帮腔,埋怨康大郎不讲道理。


    康大郎面红耳赤,心知自己仆从失踪,定是这几人所为,偏偏自己拿不出真凭实据,若当真让这几人离开,自己那便是吃了哑巴亏。


    但他康大郎如何能吃哑巴亏?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朝驿长板起脸,侃然正色道:“驿长,你可知你放走这几人,会有何后果?”


    驿长果真被他这表情唬住,支支吾吾道:“康……郎君这是何意?”


    康大郎嘴角一勾,眯眼看向那三人,一字一句道:“因为这三人乃是北狄谍子。”


    三人面色一变,还是那年长的最为从容,很快恢复如常,笑着拱手道:“大家在商路上行走都不容易,不过是投壶输了一局,康郎君何故要出此恶言?”


    周遭的人也连连附和。


    然而康大郎却没再被绕进去,反倒是像抓住什么命门一样,越发一脸笃定地高声道:“那我便实话实说了,昨晚我的两个仆从去他们房间,并非是请人喝酒,而是我怀疑他们是谍子,两人依我之命悄悄去探查,所以未曾有人听到动静,哪知二人一去不回,可见是因为探查出问题被他们灭了口。”


    三个疏勒人脸色已然变得越发不好。


    康大郎看向驿长:“驿站常有谍子出没,我听闻抓到一个谍子赏金百两,记功一桩。驿长大人当真要放过这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驿长见他如此笃定,一时没了底。


    康大郎继续道:“驿长在犹豫甚么?让人将他们全身上下搜一遍即可查明真相,应该不为难吧?”


    坐在桌上看热闹的周子炤咕哝道:“这康大郎真是没完没了了。”


    明宜却是看向李赟,只见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已然变得阴沉,显然也是对康大郎很是不满。


    只是这不满,与周子炤的埋怨并不相同。


    驿长犹疑片刻,看了看满脸得意的康大郎,又看向面色已然冷沉的疏勒人,眯了眯眼抬手一挥:“来人,将这三位客官带去后院仔细搜查!”


    两个驿夫走上来,对疏勒了人做个有请的手势。


    三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康大郎,看似是要跟着驿夫往里走。


    然而变故就在此发生。


    只见其中一个疏勒人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蓦地朝康大郎一挥。


    康大郎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本能低头,却见鲜血从脖子汩汩涌出。


    他想张口大叫,然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快抓住他们!”


    驿长大惊失色,倒也算反应快,立刻亲自上前去拦人,只是还没靠近,一柄飞刀便朝他射过来。


    好在河西驿站的驿长都是武将,身手都相当不错,在飞刀刺中他胸口前,他一个漂亮转身,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只让那飞刀划伤了手臂。


    眨眼睛,大堂已乱作一团,那三人趁乱飞奔出驿站门口,几个试图拦阻的驿夫也倒在他们刀下。


    “什么情况?”周子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跳,手脚并用挪到李赟身旁。


    李赟倒是一如既往面色如常,只冷眼望着一切。


    一声呼哨。


    三匹马从马厩飞奔而来,顷刻间三人便飞身上马。


    明宜正疑惑李赟为何不阻止,却见门外几根绳索从天而降,猛得缚住三匹马的前腿。


    原本扬蹄往外奔逃的马儿,嘶鸣着倒地,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被重重甩在地上。


    几人身手虽然厉害,但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甩,也是半响没爬起来。


    而就在他们挣扎间,几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楚飞从屋顶一跃而下,冷喝道:“将人带进来。”


    与此同时,李赟已经起身:“走,上楼!”


    这话是说给明宜和周子炤。


    “不是,什么情况?”周子炤亦步亦趋跟着他问道。


    李赟却显然没打算给他解释。


    明宜拉着不明所以的白芷跟上两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瞧。


    只见受伤的驿长捂着受伤的手臂迎到门口,诚惶诚恐问道:“你们……是何人?”


    楚飞掏出凉王府令牌朝他示意。


    驿长见状,双眼蓦地睁大,赶紧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大人。”


    楚飞一脸严肃地摆摆手,领着身后人继续往里走。


    明宜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掠过那倒在血泊中早已断气的康大郎。


    因为这段时日,已经见过太多死人,她心中并不太多触动。


    她只是想,若是刚刚小凉王早些出手,此人便不会死在谍子手中。


    而再早一些,康大郎的仆从也不会不明不白送命。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不出手。


    因为他是小凉王,这些小恶之人的命,与探明谍子动向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思索间,几人已经回到楼上。


    周子炤还在喋喋不休问不停,李赟始终只敷衍地嗯啊几声,及至站在自己房门口才开了尊口:“五郎,你回房!弟妹,你跟我进来!”


    周子炤眨眨眼睛:“不是,为何我要回房,三娘子就能跟你进去?”


    李赟道:“我要审人,你要看?”


    周子炤怔了下,又梗着脖子道:“三娘子能看,我为何不能看?”


    “行,你们都进来!”


    刚进屋片刻,三个被绑住的疏勒人便被押了进来。


    楚飞狠狠踹上几人膝窝,冷喝道:“都给我跪下!”


    明宜眸光微微动了动,只觉这平日里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此时狠厉得有些陌生。


    唔,也不算陌生。


    她想起永安园那夜的佛堂。


    这一对主仆倒是都有着相似的一体两面。


    正思索间,楚飞又开口:“你们手上已有三条人命,本是死罪,但如果一五一十交代身份,还能留你们一命!”


    几人面面相觑,依旧是那年长之人开口,只见他一脸惶然道:“我们确实是疏勒商人,康家那两个仆从昨晚来屋中行盗,我们杀贼乃是正当,只是想着康家家大势大,怕闹大才将尸首藏起来,刚刚那康大郎欺人太甚,我这兄弟气不过一时冲动才杀了人。”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又才试探道,“不知阁下是哪位上官,还请给我们留条生路。”


    楚飞冷哼:“你们也配知道我家主上是谁?”


    李赟抬手打断他,睥睨般看向开口地上的人,轻描淡写道:“你想知道我是谁?”


    男人望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脸上原本半真半假的惶恐,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惊惧。


    作为细作,最大的本事便是辨人。


    他未曾见过此人,但心中却有了猜测,这个猜测让他仿佛忽然置身冰窟,从头冷到了脚。


    李赟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淡声道:“本人姓李,单名一个赟字。”


    在男人因为猜测得到印证,身体猛地垮下时,他身旁两人则是惊恐地睁大眼睛,哆哆嗦嗦道:“小——小凉王——”


    李赟轻笑了笑:“我知你们确实是疏勒人,想来也有苦衷,只要如实交代是受谁人指使,来甘州意欲何为?本王可以饶你们一命!”


    虽是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为那张俊美的脸更添一层寒意,分明就是阿鼻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罗。


    几人明明只是跪着没动,却已是汗如出浆。


    默默旁观的明宜,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小凉王的威慑力。


    *


    照说细作多是死士,但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怕死亡。


    眼下这三人脸上便写满了对死亡的惊恐,尤其是两个年轻谍子,已然是吓得止不住浑身颤抖。


    其中一人忽然牙一咬,努力用腿挪动几寸,喘着粗气大声道:“凉王饶命,我什么都说,我们确实是疏勒人,早年被北狄俘虏,突涅小可汗用我们家人为质,让我们潜入河西做谍子,我们这次的……”


    他还未说完,旁边那年长的疏勒人,忽然爆吼一声,用尽全力朝人扑去,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在周子炤吓得惊呼出声时,那人余下的话,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楚飞和旁边侍卫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将人拉开,但那脖子还是被咬出一个大洞,鲜血汩汩直流。


    忽然的变故,吓得周子炤魂飞魄散,一边啊啊大叫一边连连后退。


    明宜自然也被吓到,但还还算冷静,只是眯了眯眼睛紧紧盯着几人。


    她看到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带着明显的乌色。


    楚飞眉头一皱:“不好,是毒药!”


    原来这疏勒人齿中藏有剧毒,在他咬破对方脖子时,那毒便入了对方体内,他自己也随之吞下。


    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只抽搐片刻便断了气。


    楚飞反应过来,忙去阻止剩下一人,但还是晚了一步,在他伸手掐住对方下颌时,那人口中已然渗出了乌黑的血。


    “王爷——”楚飞一脸挫败地看向李赟。


    刚刚的混乱,并未让李赟脸色有任何波动,只是眉头轻蹙,冷眼看着地上断气的三人,淡声吩咐:“搜身!”


    楚飞忙拱手应“诺”。


    周子炤靠墙抱着头一脸痛心疾首叫道:“表兄,我错了,我不该跟进来的!”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三娘子,咱们赶紧回自己房,可别待在这里,太吓人了!”


    明宜没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地上那三具面目狰狞的尸首。


    李赟抬眸在她脸上扫了眼,又看向周子炤:“五郎你回去,弟妹留下。”


    “啊?”周子炤不明所以。


    李赟淡声:“别忘了三娘是译人,这疏勒人身上的东西,我需要她帮忙瞧一瞧。”


    周子炤见明宜神色淡定,喉咙滑动了下,轻咳一声:“那我也不走了。”


    明宜轻笑了笑,将目光从那尸身上挪开,对上李赟的双眸。


    “刚刚这人说他们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突涅小可汗可是北狄大汗的二子?”


    李赟点头:“北狄大汗共有五个儿子,除了太子和次子突涅小可汗,其他三个尚且年幼,如今大汗病弱,两个儿子为争夺可汗之位斗得很厉害,都急于立功。”


    明宜道:“那鲁刺儿是北狄太子的人?”


    “不错。”


    明宜点点头:“所以北狄潜入河西的人马,乃是分别来自两个小可汗麾下,双方甚至还有利益冲突。”


    李赟轻笑:“应是如此。”


    一旁的周子炤嗤笑道:“看来北狄王族与我们大宁皇室也没区别,为了权力,同室操戈,打得头破血流,只怕常年夜不能寐,还是我这样的闲散皇子好啊,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他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但明宜却是深以为然,京城中几位皇子的矛盾已是闹得满城皆知。


    她看向李赟,对方显然对谁当皇帝并不在意,只蹙眉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几人潜入甘州意欲何为?”


    “王爷,这个好像是毒药。”楚飞从那中年疏勒人身上摸到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却见是白色粉末,他试探着凑在鼻下闻了闻,“不过这味道我没闻过,不知是什么毒。”


    说罢,小心翼翼放在李赟跟前。


    李赟瞥了眼:“嗯,收好,回头找人看一看。”


    楚飞将三人身上的物件全都掏出来,连上半身衣服都被剥开,只不过除了这包毒药,都是些碎银铜钱路引和随身匕首,和寻常商人并无区别。


    不过很快他又双眼一亮,因他从那刚刚想如实交代的年轻人身上掏出一张纸笺:“咦,有一封书信。”


    李赟从手上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随手递给明宜:“弟妹看看上面写得是什么?”


    明宜拿着信仔细读了一遍,道:“这是写给妻子的信,好像就是一封普通家属。”顿了下又看向李赟:“阿兄要我念吗?”


    李赟点头:“嗯,念吧。”


    明宜看着手中书中,略微斟酌了下,一字一句翻译。


    “吾妻娜丽,离家一载,甚是想念。吾在外一切安好,你无须担心。虽不知这封信能否顺利抵达你手中,但请相信,在你收到信时,吾已完成此趟差事,带着能为你做胭脂的红蓝花,踏上与你相聚的归程。等来年春暖花开,我们便能一起牧马放羊。夫阿古。”


    “信末是……”明宜看着信纸下方那几行字,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一首疏勒民谣。”


    “什么民谣?”


    “说得是外出行商的丈夫,思念在家的妻子,我恰好从前听一位疏勒商人弹唱过一次。”


    李赟轻笑:“听过一次,弟妹便记得?”


    明宜愣了下,道:“据那疏勒商人说是古调,不过如今会的人已经不多,一些离家的疏勒人,思念爱人时便会弹唱这首曲子。我因为从未听过,又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李赟点点头,显然对轻描淡写问:“没有其他的了?”


    明宜摇头。


    信很简单,但她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念完便不由自主看向地上那满脖黑血,面颊乌黑的年轻人。


    他是细作,却也是一个等待归家与妻子团聚的丈夫,难怪他刚刚的求生意识那般强烈。


    正思索间,只听李赟淡声道:“看来真只是一封普通家书。”说着扫了眼死透的三人,“他们乃是被北狄胁迫,虽是细作,却也是不得已为之,楚飞,你回头让驿长将人安葬。”


    楚飞点点头:“明白。”


    明宜心道原来传闻中魔罗一样的小凉王,也不全然是心狠手辣。


    楚飞又蹙眉道:“王爷,这什么都没发现,也不知他们这趟差事为去作何?”


    周子炤不甚在意地插嘴:“管他作何?既然人都死了,便什么也做不成。”


    李赟蹙了蹙眉头:“那可不一定。”


    明宜则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低头看向手中书信,忽然双眼一睁,开口道:“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李赟抬眸,好整以暇看向她。


    明宜道:“他信中说要给妻子带回红蓝花。焉支山在坊间又被称作胭脂山,乃是因为山中盛产能做胭脂的红蓝花。”


    “你是说他们要去焉支山?”楚飞摸摸头不明所以道:“他们几个细作去焉支山作何?”


    李赟哂笑一声,沉下脸道:“他们当然不是要去焉支山,他们是要去焉支山下的大马营。”


    “他们要去马场?”楚飞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手中装着毒药的纸包,面色骤变,“毒药!他们是要去给马场下毒?!”


    大马营是河西乃至整个大宁最大的军马场,打仗一要兵二要马,军马对于作战御敌至关重要,一旦大马营马场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么点毒药,能毒死几匹马?”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听闻有种毒药,只需一点便能污染水源,马儿饮了这污秽之水便会发瘟,不过这也只是传闻,不知真假。”


    李赟哂笑道:“大马营几百万亩,要找到合适的水源下毒,定是马场里的人。如果这几人真是奉命去马场下毒,这意味着马场中本身已经潜伏着细作,他们不过是去将毒药交给那人。”


    明宜深以为然地点头。


    楚飞倒吸一口冷气:“一匹幼马成长为能打仗的军马,至少要三年。若是大马营出了事,北狄挥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也是听得心惊胆战,从前只是书上看来,耳朵听到,而如今战争已然就在眼前,这不是后宅争斗朝堂风雨,一旦战争开始,河西沦陷,那便是数不清的生命。


    原本吊儿郎当的齐王殿下,显然也被吓到,支支吾吾问道:“表兄,我们下一站是不是就是大马营?”


    “嗯。”李赟点点头,冷哼一声:“若有细作潜伏马场,那就连根拔掉!”


    他脸色冷沉,语气狠厉,仿佛是要去将整个马场屠杀殆尽。


    屋中一时雅雀无声。


    好在李赟说罢,又似想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明宜,脸色的冷沉褪去悉数褪去,温文有礼道,“有劳弟妹了,此次让弟妹随行果然没错。”


    他直直望着她,原本冰冷的灰眸,因浮上这淡淡笑意,忽然就像是多了几丝温度,明宜心头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我也只是猜测。”


    李赟还未说话,周子炤吊儿郎当摆摆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


    李赟乜她一眼,起身道:“行,我们即刻启程!”


    周子炤看了眼地上面目惨烈的细作,先是啧啧倒吸吸了两口冷气,又搓着手喜滋滋道:“我想去大马营好久了,这回终于能亲眼一见,我要挑一匹最好的马。”


    李赟挑挑眉道:“你又不打仗,好马对你来说是浪费。”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齐王,还配不得一匹好马了?”


    李赟皮笑肉不笑看他一眼,边往外走边道:“我看你最适合驴。”


    周子炤跟上去不满道:“我怎么就适合驴了?”


    李赟:“懒驴……”


    楚飞在后面接话:“上磨屎尿多。”


    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偷瞄了眼齐王殿下,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周子炤龇牙咧嘴瞪了眼李赟的颀长背影,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明宜:“三娘子,你说表兄这嘴是不是抹了砒霜?”


    明宜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


    “看到么?”周子炤立刻道,“三娘子也同意我的话。”


    被拉下水的明宜一时语塞:“我……”


    不由得有些心虚地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李赟顿住脚步,回头凉飕飕看了周子炤一眼,然后又从明宜脸上轻飘飘拂过,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施施然跨过门槛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在写一款早被时代淘汰的文。


    哎呀妈,我脑洞都是些过时的玩意儿,不服老不行2333


    第33章 第 32 章 我十岁就杀人,有何害怕


    大马营作为大宁最大的马场, 光是战马就足有五万匹,除了供给河西军,每年还要上贡朝廷数千。


    大马营牧监距离峡口驿不过四十里。


    马车行至半路, 无垠草原便已跃入眼帘。


    虽已入秋, 但依旧碧草丰茂,群山层峦叠嶂, 远处祁连山顶经年不化的冰川, 在蓝天之下熠熠发光。


    白色毡帐点缀绿茵之间,偶尔奔腾马群穿梭, 是明宜从未见过的壮丽风景。


    半个多时辰, 竟是一晃而过。


    吁——


    明宜正掀着窗子看得入迷, 只觉身下猛得震动了下, 马车缓缓停靠。


    她好奇掀开帘子,却见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大宅院, 显然就是大马营牧监了。


    不过片刻, 院中便乌泱泱走出来一群人。


    打头一人戴绯色纱罗官帽,着小窠地黄交枝纹绯色绫罗袍,草金钩腰带上挂银鱼袋, 乃是当朝五品官的装束。


    此人正是大马营牧监正监安达。


    安牧监膀大腰圆, 面若胡饼, 可见这牧监委实是个肥水衙门。


    因此前已收到传信,说近日小凉王要来巡查,他早已准备多时,因而听到传报, 立刻整装来迎。


    “臣参见凉王殿下!”


    李赟下车,环顾了眼跪地的众人,抬手淡声道:“都免礼!”


    他每年至少来一次马场, 牧监的人自然对这位小凉王不陌生。


    安达起身笑呵呵拱手道:“不知王爷此时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见谅。王爷里面请,臣马上安排茶水膳食。”


    周子炤从后面走上去,伸着懒腰道:“哎呀,赶紧去准备,颠了一路,早上用的那点膳食,都颠没了。”


    安达见他衣着虽简单,但浑身贵气,举手投足闲散,不像是小凉王手下,便笑着拱手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是……”


    李赟替周子炤道:“他是齐王殿下。”


    安达一惊,赶紧诚惶诚恐道:“臣眼拙,还请齐王殿下恕罪。”


    周子炤摆手笑呵呵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安达虽然面上待这位五皇子毕恭毕敬,但为官多年,皇室那点事自然清楚得很,齐王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何况这是只知凉王不知朝廷的河西,他很快便又转向李赟,恭恭敬敬伸手:“王爷,请!”


    李赟转头看向后方的明宜,朝她点点头。


    明宜赶紧走上前。


    安达并未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只以为是个少年郎,便又随口问:“这位郎君是?”


    李赟言简意赅道:“译人。”


    明宜一愣,但旋即想,自己此行确实是充当译人,这里又是衙署,译人身份比凉王府二夫人合适。


    她客气地与对方揖了一礼,跟在李赟身后进了院中。


    “王爷,膳食正在准备,您看有什么特意要嘱咐的,我再差人去准备。”待众人落座,安达边招呼人上茶水边笑盈盈谄媚道。


    “粗茶淡饭即可。”李赟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皮笑肉不笑道:“看来安牧监日子过得不错啊。”


    安达笑呵呵摸了摸自己的圆盘子脸:“最近庶务繁忙,疏于骑射,是圆润了些。”


    李赟道:“安大人这般忙碌,想必牧监的卷本都整理好,全部拿过来吧。”


    安达微微一愣,从前小凉王来大马营,只巡查马场,从没查过卷本,他顿时有些心慌。


    李赟见他这模样,嗤笑一声:“放心,我不查账本,只是查阅牧监和马场人员资料。”


    安达虽然不知他意欲何为,但闻言还是松了口气,赶紧正色道:“无论是账本还是其他,王爷要查,臣都会一五一十奉上。”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臣行得正坐得端……”


    李赟不耐烦打断他:“行了,赶紧去拿来。”


    见他脸色蓦地一沉,安达吓得立刻收了声,拱手作揖道:“臣这就去办。”


    安达办事还算利落,待几人半杯茶水下肚,他已经领着主簿和差役,搬来足足十几沓卷本,每一沓足有一尺多高。


    “王爷,马场所有人员都在这里。”安达堆着一脸笑道,“牧监总一百零三人,马户三百户一千七百五十二人,马奴六十人。”


    李赟面色稍霁,点点头:“行,你带人出去吧,没招呼不用进来。”


    安达见状,暗暗舒了口气,赶紧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后,楚飞看着桌上卷本,愁眉苦脸道:“这么多?长史主簿都不在,我们怎么看得完?”


    他是个武夫,平日看字多了便头晕。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随手拿起一份卷本展开,轻飘飘道:“你要看我还不放心。”


    楚飞重重松了口气,又笑嘻嘻佯装关心道:“那王爷一个人能看完么?”


    李赟眼皮也没抬一下:“有二夫人帮忙一起看。”


    明宜:“……”


    楚飞赶紧朝她拱手道:“那就劳烦二夫人替王爷分忧了。”


    明宜干干笑了笑:“应该的。”


    这时,周子炤凑过来问道:“表兄,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李赟看也没看他:“不敢劳烦齐王殿下。”


    周子炤啧了声:“瞧你这话说的,你跟我客气作何。”说着便抄起一份卷本打开,只是刚看了一页,便无聊地直打哈欠。


    好在这时有人来送膳食,他赶紧将卷本放下:“哎呀,我实在有些饿了,等用完膳再帮表兄解忧。”


    这位牧监大人确实是个会来事的,对小凉王的做派,想来也摸清了个七八成。


    准备的膳食一眼望去,很是寻常,称得上李赟口中的“粗茶淡饭”,但有肉有菜,做法简单,但食材上等,吃在口中,并不比山珍海味逊色。


    用过“粗茶淡饭”,李赟继续查看卷本,周子炤则以消食为由,出门一去不返,还是有人来通报,说牧监大人陪齐王殿下去骑马,才让人放心金尊玉贵的五皇子不是走丢了。


    屋中只有李赟和明宜在认真翻阅卷本,楚飞白芷等人都因为无所事事,坐在一旁直打瞌睡,还时不时借口出恭开溜。


    日落西沉,月上柳梢。


    屋内屋外都掌了灯。


    门外楚飞深呼吸了口气,偷偷朝门缝里看了眼,对一旁的白芷伸了伸大拇指:“平日里王爷在府中阅折子,长史主簿都熬不过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与王爷势均力敌的,你家娘子真是了不得。”


    不怪他感叹,从午膳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屋内两人埋头在卷本中,头都没抬一下。


    楚飞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与他家王爷一样,还是个女子。


    白芷有些得意道:“这算甚么,我们家娘子读起书来,时常忘我,连饭都会忘记吃。”


    楚飞闻言越发对明宜肃然起敬,感慨道:“难怪二夫人会那么多番语。”


    白芷扬眉道:“我们家娘子可不只是会几样番语。”


    “楚飞——”


    两人正低声细语,里面忽然传来李赟冷沉的声音。


    楚飞顿时吓得脚下一个趔趄,赶紧上前推门而入。白芷也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默默跟了进去。


    “王爷,有何吩咐?”


    李赟仍旧盯着手中卷本,轻描淡写问道:“齐王呢?”


    楚飞拱手道:“齐王殿下与牧监在旁边官舍吃酒。”


    李赟扯了下嘴角,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


    明宜也是刚刚听到他出声,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已与李赟独处一室多时,而因为两人都沉迷手中卷本,丝毫不觉有任何不自在。


    她抬起头,借着烛火,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李赟将手中最后一只卷本阖上,淡声问:“弟妹有何发现?”


    明宜迟疑了下,摇头道:“不曾。”


    李赟轻笑:“弟妹如何想便如何说,不用担心说错。”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看卷本记录,这马场的马户在此安营扎寨至少三代,这片草原乃是养育他们的土地,因草原辽阔,鲜少与外界来往,想来也不会愿意故土遭北狄践踏。所以我以为细作应不在马户中。”


    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弟妹继续。”


    明宜又道:“这牧监的人员,也很简单,除了两位副监是朝廷从京城委派,包括安牧监在内的人,只有两个来源,一是河西世家子弟,二是马场马户,这些人也都不太可能给北狄做细作。”


    李赟挑眉道:“所以弟妹认为细作来自马奴中?”


    明宜忙不迭摇头:“无凭无据,明宜不敢妄下结论。”


    一旁的楚飞插嘴道:“王爷,这还不简单?马奴才几十个,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若是没人招,那就全部杀了。事关马场安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说几十条人命,而是说几十匹马,不对,马奴本就比马低贱太多。


    明宜心惊胆战,下意识看向李赟,想看他的反应。


    只见对方神色平静,显然并不觉得楚飞这话有何问题,略微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眸对上明宜。


    “劳累半日,弟妹可要去出去活动活动?”


    明宜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背乏身累,她伸伸胳膊点头,轻笑道:“是该动一动。”


    李赟施施然起身:“那弟妹随我来。”


    明宜不熟悉这牧监,眼下身份又只是一个小小译人,自然要他带路。


    不想,对方竟径直走出牧监公廨。


    直到出门往右行了十余米,才知对方是要带她登上墩堠。


    这座墩堠,亦是箭塔,近三丈高。


    “参见王爷!”


    守卫的卒役见到小凉王,赶紧诚惶诚恐作揖行礼。


    李赟摆摆手,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对跟在后面的楚飞几人道:“你们就守在下面。”


    楚飞忙应“诺”。


    明宜想了想,也低声吩咐白芷在下方等候。


    到了塔上,李赟又招呼上方两个卒役退下,偌大楼台只剩他与明宜两人。


    苍穹之上星河熠熠,夜空下是辽阔草原,远处点着灯的毡帐,如星子散落在夜色之中。


    在房中闷了半日,忽然看到如此壮阔风景,明宜只觉心胸无比疏朗,哪还管这楼台上只有孤男寡女两人。


    她张开手臂迎着草原的风,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鼻息间都是青草的香味。


    “以前阿玉和我说过,幼时每年都会来大马营,说马场夜晚的星河特别美,今日得见,果然与他说得一样。”


    李赟走到她身旁站定,抬头望向上方星河:“嗯,以前父亲来马场巡查,都会带上我们兄弟,我与阿玉的马都是在这里学的。”


    明宜点头:“我听阿玉说,他八岁那年学骑马,原本温顺的马不知怎的,忽然受惊,是一个马奴不顾自己性命救了他。”


    “确有此事。”李赟轻笑了笑,“那马奴因立功脱了奴籍进入牧监,只是几年后又因私自贩马入了狱。”


    明宜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李赟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道:“当然,这已经是阿玉去京城之后的事了。低贱之人常为蝇头小利铤而走险背信弃义,时隔多年,谁也不知,当年那马奴救阿玉,是不是刻意为之?”


    明宜没有再说话。


    她提这件事,无非是想拐弯抹角进言,希望对方不要滥杀无辜。


    但显然马奴在权倾一方的小凉王眼中,不过蝼蚁一般。


    明宜没再说话,或许她的“妇人之仁”,确实不适合用在这里。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她忍不住抱起手臂。


    李赟上前一步,高大身躯替她挡了大半的风,淡声道:“今日有劳弟妹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草场最美的景色还是白天。”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繁星闪烁,想来明日是个好天气。”


    “嗯。”明宜点点头,又看一眼星空,转身先下了楼台。


    回到牧监官舍,院中周子炤和安牧监几人正在酒酣之时。


    见到李赟进来,周子炤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揽住对方脖颈,大着舌头道:“来来来,表兄,五郎敬你一杯!”


    李赟面无表情将他推开,继续往内走,却又被安达拦住。


    许是醉得厉害,安达也忘了礼仪,笑呵呵道:“王爷,你可还记得臣初来牧监那年,那时王爷十三四岁,还是世子。正遇上马场出现盗马贼,我被派去追贼,哪晓得那几个盗马贼都是亡命之徒,还是王爷您当时带人跟来,臣才免遭那盗马贼毒手。”说着,兴奋地眯起双眼,一张脸顿时像是大白馒头开了两条缝,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时隔这么多年,臣还记得王爷当年英姿,一连六箭,箭箭直中命门,六个盗马贼当场毙命。”


    周子炤轻呼着跑过去:“十三四岁?我十三四岁连大弓都拉不动。”


    安达笑呵呵都按:“要不咱们王爷是威震河西的小凉王!”


    周子炤打了个酒嗝,又揽住李赟的脖颈:“不过话说回来,表兄你十三四就射杀这么多人,不害怕么?”


    明宜望向伫立前方的李赟。


    她只看得到他半边侧脸,夜灯下,那锋利的下颌如刀削一般。


    李赟再次将周子炤推开,轻笑一声道:“我十岁就杀人,有何害怕?”


    说着转头轻描淡写看了眼明宜,继续迈步往里走:“都别喝了,赶紧休息!”


    “表兄,急什么?你还没喝呢?”


    周子炤大着舌头想去拦他,被安达拉住:“殿下,明晚咱们继续喝!”


    明宜也跟着仆从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咯吱一声关上,外面还在吵吵闹闹,片刻后,又听李赟冷声的声音响起:“都去歇息!”


    “表兄——”


    “齐王殿下,咱们先去歇息,明晚再继续。”


    随后,便是开门关门声,周子炤的嚷嚷变成嘟哝,渐渐湮没在夜色里。


    “娘子,你说王爷不会当真将所有马奴都杀了?”


    待屋中只有两人,白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刚刚听到楚飞说起,简直是心惊胆战。


    她自己也是奴婢,对马奴难免同病相怜,难道只是因为怀疑,就将几十个马奴全部杀掉?


    但想起关于小凉王的那些传闻,她便觉得这不是说说而已。


    明宜淡声道:“睡吧,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比起整个马场安全,几十条马奴的命不值一提。”


    白芷噘噘嘴小声咕哝:“以前娘子在京城,看到乞儿也要救助的,怎么现在看到几十个马奴要死都无动于衷了?”


    明宜已经在床上躺下,轻描淡写道:“因为这是河西不是京城。”


    *


    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在房中用过朝食,楚飞便过来请明宜出门,一同去往马奴营。


    白芷先前还以为楚飞挺憨厚朴实,昨晚听到他杀马奴的提议,便对其有点五味杂陈,觉得与小凉王是一脉相承的主仆。


    她小声道:“娘子,要不然我们别去了?”


    明宜道:“马奴多异族,王爷定需要我在旁作译。你若是害怕,留在官舍便好。”


    白芷忙道:“那哪行?哪有奴婢害怕抛下主子的?”


    “别总是奴婢主子的。”明宜笑着拍拍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发觉小凉王已站在院中槐树下,他着一身玄袍,朝阳恰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仿若置身于半明半暗之间。


    明宜朝她作了一揖:“阿兄,早!”


    李赟闻声转头,深灰色眸子淡淡看向她,拱手回道:“弟妹,早!”


    两人刚打完招呼,旁边一座房门也打开,周子炤摇摇晃晃走出来,约是因为宿醉,那双桃花眼略有些浮肿,脸色也并不大好,一副放纵无度的公子模样。


    他看了眼院中两人,重重打了个哈欠:“表兄,听说你要把马奴都杀了?”


    这还是今早刚醒来,听叶六说的,虽说他生在天家,皇宫处死奴婢乃至妃嫔,对他来说都是司空见惯,但这些事到底不会在眼皮底下,一口气杀几十个,也实在是从未有过,吓得他又狠狠睡了个回笼觉。


    李赟道:“五郎是要去看吗?”


    “算了算了。”周子炤忙摆摆手,又看向明宜,“莫非三娘子是要去?”


    明宜还未开口,李赟已经替她道:“马奴多异族,弟妹自然要与我一同前往。”


    周子炤讪讪点头,有些同情地看了明宜一眼,又打了个哈欠:“那你们去,我再睡一会儿。”


    “表兄——”明宜却是叫住他,“能否借你玉笛一用?”


    周子炤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与你拿来。”


    齐王殿下很快去而复返,将手中一只玉笛递给明宜:“害怕时吹吹笛子是个不错的法子。”


    明宜笑着接过笛子,没说话。


    一行人走出官舍,安牧监已带人在外面整装待发。


    “王爷,马匹已经准备好,都是驯好的良驹。”


    李赟点点头,扫了眼那一排马儿,最终走到最为矮小的一批枣红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儿脑袋。


    安达不料身高八尺的小凉王竟是挑了这一匹,先是一愣,继而又笑呵呵道:“王爷好眼光,别看这马矮小,但相当聪明矫健,跑起来一点不比其他高头大马慢,绝对配得上王爷的器宇轩昂!”


    他因得知马奴中可能有北狄细作,而自己未察觉,眼下心虚得很,可谓是怎么谄媚怎么来。


    李赟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明宜招招手:“弟妹,你看你骑这马如何?”


    安达这才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打着哈哈道:“原来是侯夫人要骑,那更是再合适不过。”


    虽然昨日李赟介绍自己是译人,但也并未刻意隐瞒身份,安达很快便知她并非普通译人,而是西平侯夫人。


    明宜走上前,看着这匹双目灵动的马儿,不免心生欢喜,笑着点点头:“就这匹吧。”


    李赟牵着辔绳,道:“你上去试试。”


    因为高度适宜,明宜踩上马镫,很顺利便翻身上马。一旁的安达见小凉王亲自在旁“服侍”,猜到这位侯夫人在凉王府地位不一般,便赶紧笑呵呵拍马道:“侯夫人弓马如此娴熟,一看就是女中豪杰。”


    明宜:“……”


    她只是自己上马,而且还是匹矮子马,怎么就看出弓马娴熟了?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却见李赟抬眸朝自己瞧过来,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便沉声吩咐:“走吧。”


    安达忙拱手应“诺”,赶紧招呼众人上马出发。


    李赟随意挑了匹马,与安牧监优哉游哉并行在最前方。


    明宜身下的枣红马确实是有灵性,迈着比其他马略短的壮腿,踢嗒踢嗒跟在李赟身旁。


    “王爷,臣已经让人提前去马奴营,将全部马奴清点捆绑起来,依臣看,也不用一个个拷问,不如直接全部处死,以绝后患,反正马奴多得是。”


    李赟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


    明宜只觉得在河西,人命果真太贱,但旋即一想,长安又何尝不是?


    宫闱高墙内,每天有多少人命,悄无声息消失?


    只是寻常人看不到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去打量他,实在也瞧不出他的心思,又看向前方,只见蔚蓝天空下,碧草悠悠,牛马成群,若是没有杀戮,这美景堪称人间天堂——


    作者有话说:存稿箱自动发射


    第34章 第 33 章 阿七


    牧监与马奴营隔得不远, 这样优哉游哉晃过去,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一群衣衫褴褛的马奴,已经被捆绑着, 齐刷刷跪在毡帐旁。


    两个副监看到人过来, 赶紧小跑着上前,拱手作揖。


    “参见王爷, 参见正监, 六十个马奴都已在此,请王爷处置。”


    明宜勒了辔绳, 默默望着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奴, 多是异族面孔, 晒得面容黝黑, 浑身上下脏污不堪。


    “弟妹,下来吧!”


    明宜正怔忡着,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她才发觉,李赟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站在自己马旁, 伸手拉住辔头。


    她赶紧翻身跳下来, 低声道:“有劳阿兄。”


    李赟点点头, 将辔绳交给旁边的卒役,转身朝那群跪着的马奴走去。


    安达赶紧跟上。


    刚走近,便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想必诸位已经听说, 咱们马奴营混入了北狄细作。若是想活命,自己站出来,若是没人站出来, 所有人都要跟着赔上性命!”


    众马奴一听,面面相觑,越发惶恐,然后不约而同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


    “不是奴!”


    安达见众人只磕头,却没人站出来,冷哼一声:“我倒数十声——”


    “十、九、八、七、六、五、四……”


    就在这时,一个许是这群马奴老大的异族男子,忽然挣扎着费力指向跪在边角的一个马奴:“是阿七……肯定是阿七……”


    众人闻言,齐齐朝那名叫“阿七”的马奴看去。


    而在那马奴老大出声后,他身旁几人也连连附和:“没错,肯定是阿七……”


    “他平时不和人说话,放马吃饭都一个人。”


    而那叫阿七的马奴,则先是惊惶地抬头看向安牧监,然后又猛得摇摇头,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


    安达走过去,一马鞭抽在他身上:“好个贱奴!还不快老实交代!”


    那马奴疼得蜷缩在地上,依旧摇头哆哆嗦嗦说:“不是我……不是我……”


    明宜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此人应是被火烧过,一张脸面目全非,眼皮都因为伤疤而耷拉着。但依旧可能看出,他是汉人,而非胡狄。


    安达要再次挥鞭,明宜忽然出声:“安牧监,且慢!”


    安达闻言收回手,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李赟也转头朝她看过来。


    明宜上前一步,轻笑了笑道:“我一介女子,很怕见血,还请安牧监将人带去毡帐内慢慢审问。”


    安达微微一怔,赶紧拱拱手,却没有马上应“诺”,而是朝李赟看过来。


    毕竟这里小凉王说了算,一个女子就算是侯夫人,也插手不得。


    李赟瞥了眼地上马奴,轻描淡写点点头:“嗯,将人带去毡帐慢慢审吧。”


    安达这才应“诺”,挥挥手让人将人拖起来。


    那地上的马奴,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皮,看向明宜,只是在明宜看过去时,又似是惊惧般垂下眸子。


    在那叫“阿七”的马奴,被拖去毡帐时,李赟上前两步,走到刚刚那指认的马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马奴磕头道:“奴叫阿鹰。”


    “阿鹰?”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你已在马场七年。”


    “嗯。”


    李赟问:“你为何觉得刚刚那个阿七是细作。”


    阿鹰满脸惊惶地点头:“阿七来马奴半年,从来不与其人说话,别人与他说话也不理会,连放马时都是一个人,大家都觉得他很古怪,定然是细作才会如此。”


    李赟轻笑一声:“指认一个性情古怪不合群的马奴,能让自己和其他人活下来,不得不说挺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认错了细作,害死那阿七不说,还让真正的细作逃脱。”


    阿鹰闻言,忙不迭磕头哆哆嗦嗦道:“王爷……王爷饶命……”


    其余几人也跟着磕头求饶。


    而在这微微混乱嘈杂中,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悠扬的笛声。


    众马奴闻声抬头,喧杂顿停。


    李赟微微眯眼,看向吹笛之人。


    吹笛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明宜。


    她并未迎上李赟的目光,只吹着手中玉笛,一双杏眸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马奴。


    因为这笛声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出于本能。


    茫然,疑惑,不明所以,兼或觉得这笛声动听,唯有一张面孔,脸上露出错愕,然后似是又反应过来般,有些惊惶地垂下头。


    那是一张异族面孔。


    正是刚刚附和阿鹰指认马奴阿七的其中一人。


    李赟原本目不转睛凝望着明宜,直到看到她黑眸盯着一处微微眯起,这才反应过来,随她目光看去。


    看到那低垂头的马奴,他嘴角了然地勾了勾,蓦地出声:“安达!”


    原本押着阿七准备去毡帐审问的安牧监,在听到乍起的笛声后,也是一脸茫然地顿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侯夫人为何忽然来了兴致吹笛,忽然被小凉王点了名,顿时一惊,小跑回来,拱手道:“臣在。”


    李赟伸手指了指明宜望着的马奴:“把那人押去毡帐,我亲自审问!”


    安达怔了下,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却也是赶紧拱手应“诺”,挥手让人去押那马奴。


    马奴被两个卒役从地上拖起,慌忙大喊:“奴冤枉——”


    而其余马奴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吓得一动不敢动。


    明宜放下玉笛,默默望着这一幕。


    李赟上前两步,来到她跟前,淡声问道:“刚刚吹得可是那疏勒小调?”


    明宜点头,依旧望着那正被人拖进毡帐的马奴。


    她秀眉微蹙,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不是冤枉了人时,那边变故突起。


    只见那本来哭喊着哀求的马奴,忽然暴起,不知如何挣脱缚住在双手的麻绳,猛得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原本平静的马奴营,在这声呼哨响起后,骤然变得喧杂凌乱,原来是旁边数十匹马儿像是受惊一般,忽然冲出马圈,朝人群狂奔而来。


    靠近马圈的几个卒役,因没反应过来,顿时被疯马撞翻,更甚者在倒地后,被后面的马踩踏而过,当即血流满地。


    “快……快……保护王爷!”安达吓得大惊失色,“快……快拦住马!”


    然而场面很快就乱作一团。


    地上马奴因双手被缚在身后,根本也无法去勒马,只吓得在地上胡乱打滚,以避开冲过来的马蹄。


    而役卒们虽奋力去驭马,但因马身没有缰绳,又或者疏于操练,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好几个被马甩开痛呼倒地。


    眼见马群就要冲过来,李赟抓住明宜的手就往外跑,堪堪避开两匹奔跑在最前方的马。


    与此同时,那北狄细作趁乱骑上一匹马,夹在发疯的马群中飞奔而来。


    他的目标显然是正拉着明宜离开的小凉王。


    李赟双眸一眯,将明宜猛得一拉:“快走!”


    他力度极大,明宜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飞抛出去,只能本能地往外冲,一口气便离了好几丈。


    她勉强站稳,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李赟已抽出腰间佩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那马朝他扬蹄飞奔而来时,另一匹马儿,忽然从另一边冲出来,直直朝那细作身下的马撞过去。


    于是原本扑向李赟的马,蓦地转了方向,砰地一声,重重倒在地上,马背上的细作也跌落下来。


    正要爬起来时,冰凉的刀刃已经抵在他脖颈。


    那骑马撞到这北狄细作的,正是先前被带走的马奴阿七,而他也因为两匹马相撞,倒在地上,半晌没再动弹。


    这会儿马已经跑得差不多,马奴也都陆续解开绳子去追,马奴营由刚刚的混乱,稍稍恢复平静。


    安达气喘吁吁带着人将地上的细作牢牢捆住。


    李赟箍住对方下颌,检查了下牙齿,确定没有□□,让人塞了嘴,才吩咐:“把人带去牧监。”


    安达诚惶诚恐应“喏”。


    明宜重重舒了口气,小心翼翼走上前,先是看了眼李赟,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马奴阿七,微微弯下身,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马奴缓缓睁开一点眼睛,似是因为眼前这张美丽的脸有些自惭形秽,又赶紧别看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丑陋的面容。


    而下一刻,他便轻咳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李赟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人,蹙了蹙眉头,吩咐道:“将人抬去马监医治。”


    待卒役将人抬走,他又才看向明宜:“弟妹没事吧?”


    明宜摇头:“没事。”


    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去寻找白芷,见到对方惊慌失措但完好无损地朝自己跑过来,才稍稍松口气。


    李赟道:“走吧,回牧监。”


    而他一转过头,原本面对明宜还算平静的脸,顿时冷沉下来,冷笑一声道:“安牧监,这就是你管理的马场?!”


    跟在身旁的安达吓得浑身一震,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臣失职,让王爷受惊,罪该万死!”


    李赟看了眼那群被马奴赶回来的马:“依我看,牧监的日子确实过得太好!明日开始,你带着牧监的人,与马奴们一起牧马!”


    这惩罚对安达来说,无异于大赦,他赶紧又用力磕了个头:“臣遵命,谢王爷开恩!”


    回到牧监公廨,楚飞带人去审那细作,李赟和明宜则去看那受伤的马奴阿七。


    见两人进来,原本躺在榻上的阿七,忙挣扎着要起身磕头行礼。


    李赟轻描淡写摆摆手:“好好躺着,别乱动。”


    阿七怯怯点头。


    李赟眯眼看向他:“你是年初来的大马营?”


    阿七还未开口,安达抢着替他答道:“嗯,阿七是最新一批送来来的马奴,总共十人,距今刚好半年。”


    李赟不耐地觑眼看向他。


    安达心下一个激灵赶紧识时务地闭上嘴。


    阿七见半晌没人说话,才又怯生生抬眸看了眼榻边人高马大的小凉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李赟继续问:“你家在何处?缘何为奴?”


    阿七低声道:“家在凤翔,因家贫被卖为奴。”


    他声音嘶哑,显然是因为嗓子受过伤。


    “你脸上的伤是为何故?”


    阿七道:“儿时家中走水被烧伤。”


    李赟点点头:“你今日助本王擒获北狄细作,本王特赦你脱离奴籍,今后便在牧监为卒役。”


    阿七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还是安达在一旁道:“还不快谢王爷大恩。”


    阿七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磕头,却再次被李赟蹙眉阻止:“说了不用动,好好歇着养伤。”又转头对安达道,“将人照顾好。”


    安达笑呵呵拱手道:“王爷尽管放心,臣定会派人将阿七照顾妥当。”


    李赟转身看向一旁的明宜:“走吧。”


    明宜点点头,随他出门,走到门槛时,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朝床踏上的人看了眼。


    阿七那双被火烧过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只是在她看过去时,又怯怯般将眼眸阖上。


    “王爷——”


    几人刚出门,楚飞便疾步走过来拱手道。


    “审好了?”


    “嗯,都招了。”楚飞点头,“跟峡口驿那三人一样,都是疏勒人突涅小可汗以家人要挟,派他潜入大马营,打探大马营战马数量和作战能力,再伺机损毁战马。他来大马营已一年,目前除了驯马,并未做过什么。王爷,您看还需要亲自再审吗?”


    李赟面无表情摇头:“不用了。”


    “那人是直接处死还是……”


    李赟轻描淡写道:“先关着吧。”顿了下又补充一句,“疏勒人不是大宁仇敌,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或许来日开战,还能用得上。”


    楚飞点头:“明白。”


    觉察明宜还站在一旁,李赟抬眸看向她:“弟妹想必也受了惊吓,先回官舍歇着吧。”


    明宜拱手行了个礼:“那阿兄忙着。”


    李赟道:“弟妹的笛子吹得很好。”


    “阿兄谬赞了。”


    李赟勾起嘴角:“弟妹今日又帮了本王大忙。”


    明宜轻笑:“阿兄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又朝他拱拱手,便领着白芷转身退下。


    回到官舍。


    却见周子炤正在院中来回踱步,看到明宜回来,急忙走上来,道:“听说你们在马奴营出了事。”


    明宜笑:“嗯,是马受了惊,没什么的大事。”


    周子炤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没事稍稍放心,又问:“表兄没事吧?”


    “阿兄他没事,殿下不用担心。”


    周子炤这才重重舒了口气。


    明宜取出腰间的玉笛还给他:“表兄,谢谢你的笛子。”


    周子炤笑呵呵接过:“三娘不用了么?”


    明宜笑说:“已经用过了。”


    周子炤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今日天气好,去马场骑马玩一玩,这么一闹,我也不好去玩了,还是继续睡大觉吧。”


    明宜但笑不语,与他行了个礼,回了房休息。


    要说受惊其实也算不上,毕竟自打入了凉州,惊吓就没停过,今日这场惊下,比起从前在凉州那几次,实在也不算什么。


    李赟似是去忙,并未回官舍,午膳乃是牧监仆妇送来房中。


    晌午,艳阳高照。


    李赟不在,明宜也不好擅自出门,正百无聊赖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包裹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


    白芷奇怪问道:“娘子,你拿护心丹作何?”


    “我去给那马奴一颗。”


    白芷心如刀绞,满脸惊讶:“这护心丹百两金一颗,你要给一个马奴?”


    明宜轻笑:“他今日立了大功,眼下又重伤,应该用得上。”


    白芷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想着自家娘子一向如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问道:“你现在要去看那位马奴吗?”


    明宜点头。


    白芷:“我与娘子一起。”


    阿七就住在官舍隔壁的杂院,此刻院中两个小厮正在忙进忙出。见过明宜,虽不清楚她的身份,但知道他是小凉王身边的贵人,忙对她行礼。


    明宜摆摆手问道:“那马奴阿七还在吧?”


    “在的。”小斯领着她进屋。


    年轻丑陋的马奴此时正阖着双目躺在榻上,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眸子,被烧伤的眸子三角眼一般,实在是有些面目狰狞。


    看到是明宜,他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明宜忙上前阻止:“好好躺着,当心碰到伤处,我来给你送点药。”


    阿七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嘴唇蠕动半晌,才哑声开口:“谢谢夫人。”


    明宜站在榻旁,将握着丹药的手摊开在对方面前。


    阿七却半晌没有动静。


    明宜轻笑了笑:“这丹药对你的伤恢复很有好处,拿去吃了吧。”


    白芷在她身后撇撇嘴嘴道:“这丹药价值百金。”


    阿七目光微微一颤,愈发不敢动弹。


    明宜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厮道:“麻烦帮忙给他喂下吧。”


    小厮拱手应诺,从旁边桌上拿了水过来,又接过明于掌心的丹药,另一人小心翼翼将阿七扶起。


    在两人的配合下,那丹药终于被送入阿七微微有些干涸的嘴唇中。


    看到方的喉咙动了动,应是顺利吞了下去,明宜不由得舒了口气,笑道:“你好生修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原本垂眸的马奴缓缓睁开眼看向她,黑色的眸子微微闪动,抬手做了个揖:“多谢夫人。”


    明宜摇摇头,好整以暇朝人看去,但对方却似羞怯般再次垂下了眸。明宜的目光又从对方那张烧伤的脸移到抱拳的双手上。


    那双手倒是没有烧伤的痕迹,只是骨节粗大,虎口都是粗茧,许是常年握辔绳所致。


    她朝对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朝外走。


    哪知刚转身便看到门口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明宜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忙行礼道:“阿兄。”


    李赟勾唇笑了笑:“弟妹果真菩萨心肠。”


    明明摸不准他语气是否带了些讥诮,不过也并没在意,只道:“我想着阿七今日立了大功,只可惜这丹药总共只得三颗,没法给其他人都分上,不知其他伤者可好?”


    李赟道:“无妨,都只受伤,没有危及性命……”


    明宜舒了口气:“那就好。”又想到什么似的,走上前问道,“既然马场细作已抓获,阿兄打算何时启程?”


    李赟看着她神色莫辨道:“弟妹如此心急,是想要快点与我办完这趟差,好早日启程回京城么?”


    明怡微微一愣,轻笑道:“我是想着阿兄早日办完这趟差事早安心。”


    “难为弟妹为本王操心。”李云轻描淡写道,说着又话锋一转,“北狄大汗还没死,一时半会还不会对大宁开战,有的是时间做准备,不用急这一日两日。五郎说想要去草场骑马,明日我们一起去骑马,正好巡查一下马场的情况。”


    “但凭阿兄安排。”明宜行了个礼,跨过门槛道,“阿兄忙,我回房了。”


    然而,刚转身又被对方轻飘飘唤住:“弟妹。”


    明一回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灰眸。


    李赟勾了勾嘴角道:“弟妹心思聪慧,能与本王排忧解难,本王甚是欣慰,只是日后还请弟妹有事提前与我商量。”


    明宜知道他说的今日自己用疏勒小调,引出北狄细作一事。


    她之所以没提前说,本也只是突发奇想试一试,没想到当真试了出来。但她没多解释,只从善如流点头:“明宜记下了。”


    说完再次转过身。


    李赟没再开口,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依旧盯着自己,那无形的视线有如火烧火燎般,让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马奴营,混乱发生时,李赟忽然抓住自己的手。


    当时太混乱匆忙,她并未在意,此刻想起来却蓦地有种错觉,对方那手上的灼热似乎还留在腕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发生了那场混乱,后半天的马监显得格外平静。


    明宜在官舍未出,没再见到李赟,倒是闲得无聊的周子昭来找她,闲话了片刻。


    这位五皇子对马场的风波似乎也并不关心,只关心明天去哪里玩?接下的旅程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皇子。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明宜刚刚走出官舍,便听安牧监声音传来。


    “侯夫人,阿七……就是昨日那马奴,说昨日得了夫人的一枚神药,今日伤好了大半,想亲自来与侯夫人道谢。”


    明宜果然见那阿七诚惶诚恐般站在院中,见自己出来,忙跪下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他声音嘶哑,听得让人恻隐。


    明宜走到他跟前道:“起来吧!救你的是大夫,那药那样并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只是让你恢复快些。”


    阿七缓缓站起来。


    因两人只隔了一米的距离,阳光打在那张狰狞的面容上,看着实在有些瘆人。但明宜却并没有被吓到,反倒神色平静,甚至还想仔细打量对方。


    只是阿七却怯生生低下头,似是怕自己这丑陋的面貌吓到面前美丽的女子。


    明宜微微皱了皱眉头,这要再仔细去打量,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是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小凉王,因着几人是要出去骑马,怕等得不耐心,明宜点点头,匆忙对阿七道:“你赶紧去歇着,早些好起来。”


    阿七点点头,对她与李赟行了个礼,一瘸一拐离开了。


    第35章 第 34 章 王妃比大马营的晚霞还要……


    到了牧监门外, 周子炤率先按捺不住,嗷嗷挥动马鞭,朝前方绿油油的马场奔去。


    明宜骑上昨日那匹枣红马, 与李赟的黑色大马并肩而行。


    李赟不知想到什么, 轻描淡写开口:“阿玉说当初在宋太傅门下求学,其余公子王孙见他是异族, 又体弱多病, 并不喜欢与他来往,唯有弟妹关照他。”


    明宜道:“阿玉性情温和, 不像其他高门公子那般张扬, 我与他最谈得来。”说着又怅然般补充一句, “也算是缘分吧。”


    李赟轻笑了笑:“我看弟妹是对弱者比较关心, 就好比刚刚那位阿七。”


    “阿七也算救了阿兄,我理应对他关照一些。”


    李赟勾了下嘴角:“弟妹是觉得我会葬身那马蹄之下?”


    明宜想到他性情倨傲, 只怕是不喜欢听自己是一个马奴救了他, 便赶紧道:“阿兄说笑了,区区一匹疯马,如何可能伤到阿兄?只是一个马奴不顾危险挺身而出, 也确实值得嘉赏。”


    “所以我我让他脱离奴籍, 以后在牧监做事。”


    “阿兄奖罚分明。”


    李赟:“我听的恭维够多了, 弟妹便不用再说。”


    明宜果真不再说,也实在是觉得这人捉摸不定。


    李赟却又说:“若我真被那疯马所伤,弟妹该如何看我?”


    明宜心说,难不成被伤了就不是小凉王了。


    她也不愿再揣度对方心思, 只轻笑道:“阿兄也是血肉之躯,算受伤也无可厚非,只是可能行程要推后几日了。”


    李赟转头瞥他一眼:“所以弟妹只关心行程?”


    明宜:“自然更关心阿兄的身体。”


    李赟:“弟妹有心了。”


    说着扬起马鞭:“驾——”


    随着一声轻喝, 他身下的黑马两起四蹄便朝碧绿深处狂奔而去。


    传闻小凉王骑术了得。


    李玉也曾说过,兄长十一二岁便驯服过一匹烈马。


    但明宜来凉州这么久,还未曾真正见过李赟骑艺。


    此刻看到那英姿飒爽的身影策马奔跑在宽阔草原之上,确实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明宜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身下枣红马的脑袋,低声道:“咱们也来骑。”


    这马确实通灵性,她并没有用力去挥打马臀,只轻轻拍了拍。


    马而便扬蹄,撒欢一般朝前追去。


    明宜虽会骑马,但也从未在这样广阔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过。


    干爽的带着青草香味的风拂过,远处是山峦,近处是绿茵,她只觉心胸忽的开阔,一时也忘了说不清的那些担忧。


    “三娘子,我们来赛马如何?!”原本跑开的周子炤又绕了一圈跑回来,朝明宜用力挥挥手,高声叫道。


    明宜看了一眼减缓速度掉头看过来的李赟,笑着回道:“齐王殿下怎的不和阿兄比,要和我一个女子来比?不怕胜之不武?”


    周子炤朗声大笑:“小凉王乃是马背上长大的,与他比那我必输无疑。”


    这时安牧监骑着马过来,笑呵呵道:“齐王殿下,臣来陪你比如何?”


    周子炤看了眼他肥硕的身形,大笑道:“与安牧监比,本王才是胜之不武。”


    安达笑道:“殿下可别小瞧臣,臣也是马背上长大的。”


    “行!”周子炤大手一挥,“三娘子,咱们就与安牧监比试比试。”


    明宜并不想参与这游戏,不过齐王殿下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挥动马鞭,策马朝前方奔去。


    安达也赶紧驱动身下马匹,紧随跟上。


    明宜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她这匹枣红马,似乎也知道她无心比赛,并不跑多快,只是稳稳当当,让她感受草原之美。


    李赟速度与她差不多,但因为是高头大马,看着便像是闲庭信步似的。


    前面人跑到一处毡帐营地才停下。


    毫无意外的,周子炤赢了。


    安牧监不知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还是故意为之,总归是输了齐王一段,喘着粗气笑道:“齐王殿下骑术精湛,臣甘拜下风。”


    周子炤得意地扬扬眉头,见明宜走近,才笑呵呵道:“三娘子,你这骑术还该再练练啊!”


    跟在后面的李赟轻笑道:“三娘要不要练不好说,我看你是当真要再练练了,安牧监给你放的水能赶上一条河了。”


    安达忙拱手笑呵呵道:“是齐王殿下骑术好。”


    李赟哂笑一声:“你一个牧监,骑马比不过长安来的皇子,这牧监还要不要当?”


    安达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这马屁又拍错了,在齐王和小凉王之间,他立刻选择了后者,笑容可掬道:“主要是臣昨日大腿受了点伤,不敢骑太快。”


    周子炤嗤了声,不满道:“表兄,你这就有点没意思了。”


    就在这时,旁边营地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是小凉王!”


    明宜这才看出来,他们来到了马户营。


    马户便是牧民,只是专门饲养官马。


    随着这声呼唤,下一刻,便从毡帐中跑出一堆老老少少,跪在地上朝拜似的高呼道:“草民拜见小凉王,王爷福泽绵长,吉祥如意,千岁千千岁!”


    因为李赟每年都来马场,这些世代居住的马户认得他也不足为奇。


    令明宜惊讶的是,这些马户对李赟的态度。


    若说之前王府的下人和安达这些人,多是崇敬与敬畏,那马户便几乎是一种对天神一般的膜拜,真是应了坊间那句“只知凉王,不知天子”。


    明宜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乃是因为小凉王威名,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改变。


    只见李赟从马背一跃而下,挥挥手道:“都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几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真的跳起来,欢天喜地朝这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笑容和兴奋,哪里有一点点对小凉王的畏惧。


    在最前面的两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甚至直接冲过来将李赟的手臂紧紧抱住。


    安达见状,忙高声斥道:“谁允许你们如此放肆的?”


    两个孩子吓得瑟缩了一下。


    李赟则是不满的撇了眼安达,摆摆手:“你闭嘴!”


    安达赶紧拱手作揖应“诺”。


    李赟抬手摸了摸两个有些被吓到的孩子的脑袋,温声道:“阿豆阿毛,你们去年答应我,待我今年再来,要背十首诗歌给我听,可已背下来?”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已经背下了,小凉王可要听?”


    “行,那就背一首来听听。”


    两个孩子站在他跟前昂着小脑袋,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开始大声背诵一首七言塞外诗。


    四句诗很快背完,李赟笑着点点头:“好!”说着朝楚飞挥挥手。


    楚飞赶紧走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先是给两个小孩一人递了一块,又笑呵呵吆喝道:“来来来,排好队,每人都有。”


    后知后觉才下马的明宜,看着这两人,一时有点恍惚。


    佛堂杀人的是两人,要杀掉所有马奴的是两人,而眼下颜悦色对着马户的孩子,发糖的也是他们。


    善与恶很难泾渭分明。


    她不知不觉走到李赟身旁,一个得了糖的小姑娘,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朝明宜看过来,突然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又好奇问道:“你是女郎?”


    明宜是男装打扮,远看看不出,但近看还是能看得出,她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见她笑,也咧嘴笑开,又天真无邪道:“你这么好看,定然就是王妃了。”


    明宜脸上的笑容一时凝住,一时竟忘了去纠正她的话。


    与此同时,李赟闻言转头朝两人看过来。


    小姑娘对上他的眼睛,笑眯眯道:“王爷,王妃比大马营的晚霞还要美。”


    这回不等明宜开口,安牧监已经先斥责道:“小丫头别乱说,这是西平侯夫人。”


    小姑娘被吓得收缩了一下,虽然也不知这西平侯夫人是什么人,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跪下道:“草民知错了,侯夫人恕罪。”


    明宜轻叹一声,笑着将小姑娘拉起来:“无妨,不知者无罪。”


    小姑娘站起来,看了看她又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朝她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明宜一愣,面露惊讶地看向他。


    小姑娘显然也有些茫然。


    只听李赟又道:“大马营的晚霞确实很美。”


    小姑娘这才露齿一笑,对他作了一揖,然后便跑进孩子跟其他一起去打闹了。


    安达见两人没说话,以为是被小孩弄得尴尬,笑呵呵打圆场道:“小孩子不懂事,侯夫人不用放在心上。不过小孩子眼光确实不错,侯夫人天姿国色,胜过我们大马营的晚霞。”


    明宜讪讪笑了笑:“安牧监说笑了。”


    安达忙道:“臣这是真心实意。”


    这回明宜还没开口,只听旁边的李赟哂笑一声:“看来安牧监疏漏的马上业务,都用在练嘴皮子了。”


    安达忙拍拍自己的嘴:“是臣多言了。”


    *


    此后一行人又去了两个马户营,与之前一样,马户们对小凉王并非畏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而这些马户孩子们对他很崇拜,又很亲近,看得出很喜欢他,恨不得一直围着他打转。


    午膳也是在马户营用的,吃的是马户日常的粗茶淡饭,牧民对小凉王的到来是由衷的欢喜,离开时都依依不舍。


    尤其是孩子们,拉着李赟的袖袍不放手,哪里还是人人畏惧的小凉王?


    回程时正是傍晚,


    “侯夫人快看!”安牧监忽然指着天空道。


    明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本碧蓝的天空竟出现了一抹晚霞,飘在空中如火凤凰一般。


    “甚美!”明宜笑着点头。


    她迎着微风,欣赏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头,却见旁边的李赟,正意味不明地望着自己。


    一片霞光落在他侧脸,衬得那双深灰色眸子越发深邃。


    明宜因是看不透他,也干脆不再揣度,只轻笑道:“阿兄怎么不看晚霞?”


    李赟道:“见多了,便觉得今日这晚霞不过尔尔。”


    安达道:“那是,还得是夏日的晚霞最好。”


    明宜轻笑:“我是第一次看,觉得已经很美。”


    李赟冷不丁问:“长安的晚霞如何?”


    明宜笑说:“自然比不上这里。”


    李赟道:“河西的美景何止大马营晚霞,还多得是,弟妹可慢慢看。”


    安达在一旁插话:“我们大马营也好多美景,一日哪里看得完,可惜明日王爷你们就要启程了。”


    明宜随口道:“阿兄,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么?”


    李赟轻笑:“怎么?舍不得走?”


    “那倒不是。”


    “也对,弟妹应是觉得越快越好。”


    明宜:“……”


    她是有此意,但也不用说出来吧。


    回到牧监,明宜刚喝过茶,见时日尚早,闲得无聊,想了想,起身出门,去了隔壁院子。


    刚走进去,就见阿七正在院中缓缓活动,见到她过来,赶紧作揖行礼:“拜见侯夫人!”


    明宜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如何了?”


    “托夫人的福,奴已经好得差不多。”他抬起头,却在对上明宜的目光时,又垂下眸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明宜轻笑道:“日后你是要在牧监做事的,可不能一直这般胆小怯弱。”


    说他胆小,但昨日却是骑马将那北狄细作撞翻。


    阿七拱手点头:“谢侯夫人教诲。”


    明宜想了想,又道:“你脸上的伤有多少年了?”


    阿七道:“已经七年。”


    明宜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若是才两三年,或许还能用药治好大半。”


    说着,又朝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去,只是对方依旧颔首垂眸,并不太能看清楚。


    明宜眯了眯眼,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道:“你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希望你早些好起来。”


    阿七抬头道:“你们明日就要走?”


    明宜点点头,看着他道:“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不然等小凉王离开,只怕就没那么好说了。”


    阿七似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直视对方,又赶紧低下头:“奴祝王爷侯夫人一路平安。”


    “嗯,承你吉言。”


    明宜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只是一转身,脸上的笑容,便敛了起来,眸中浮上一抹狐疑。


    若是没看错,刚刚阿七那受伤的眼皮下,有那么一刹那,眼神不该属于一个胆小怯弱的马奴。


    “娘子,你怎么啦?”回到隔壁官舍,白芷见她一脸沉思,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好奇问道。


    明宜摇摇头,想到什么似的又从包袱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随口道:“对了,你去问人要一张马场的舆图来。”


    “娘子要舆图作何?”


    明宜道:“无事可做,随便看看。”


    白芷出去问人要舆图,明宜则又去了旁边院子。


    阿七已经回了房中,见她去而复返,赶紧要从榻上下来。


    明宜抬手阻止他:“你别动,我来给你送药。”说着将手中药丸递给他。


    阿七忙作揖道谢。


    明宜道:“不用这般客气,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你好起来,我们也才放心。”


    阿七面露感激,双手小心翼翼接接过药丸。


    明宜笑道:“赶紧吃了吧,再好好睡上一觉,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阿七闻言,从善如流拿了小几上的茶盏,就着水将药丸吞入腹中。


    明宜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


    再回房,白芷也拿了舆图去而复返。


    明宜这一看,就从夕阳西下,看到了星月满天,还是隐约听到旁边传来的嘈杂声才反应过来。


    她收好舆图,好奇出门,才发觉那动静是来自李赟房间,仔细一听正是安牧监的声音。


    “王爷,臣知错,臣罪该万死。”


    这声音满是惶恐,听起来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明宜见楚飞竖着耳朵靠在树后听着房内的动静,便也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楚飞像是被吓了一跳般,用力拍拍胸口,低声回道:“王爷今日让人清点了马场的战马数量,与马监先前报上来的数量不符。”说着举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义愤填膺道,“整整差了一万匹。”


    明宜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她记得先前安牧监说马场总共有战马五万匹。


    少了一万,是那便只有四万匹。


    若是不打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北狄开战,少一万匹战马,那作战能力将受到极大影响。


    两人正小声说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喝:“进来!”


    楚飞赶忙“嗯”了一声,上前推开门躬身走了进去。


    “弟妹,也进来!”


    原本准备离开的明宜,默默龇了龇牙,果然还是不该好奇,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看到屋内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安牧监,她躬身揖了一礼:“阿兄!”


    李赟虚指了指安达,冷喝道:“从明天开始,你必须自己去马场放马!”


    安达连连应“诺”。


    “还不快滚!”


    安达连跪带爬滚了出去。


    案后的李赟深吸一口气,脸上隐隐露出倦怠之色。


    楚飞道:“王爷也不用担心,敦煌有马市,西域多得是好马,等我们去了敦煌,买一万匹便是。”


    李赟冷笑,抬眸觑他一眼:“一万匹战马?你以为想买就能买到。”


    楚飞立马噤声。


    李赟又看向明宜:“弟妹此时还不歇息,是有事么?”


    明宜想了想道:“是有一点事,但可能是我多想,只是先前阿兄说有事要提前和你商量,我思忖之后,还是觉得应该告知阿兄。”


    李赟放下额侧的手,好整以暇看向她:“弟妹但说无妨。”


    明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将心中狐疑说给他听。


    李赟面上露出几分惊讶。


    明宜道:“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是我多想。”


    李赟面色恢复,点点头:“嗯,弟妹回去歇着,我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明宜:“那阿兄自己当心。”——


    作者有话说:男主确实是一开始就喜欢女主哈~


    第36章 第 35 章 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


    月上中天。


    白日喧闹的牧监, 只剩呼呼的夜风,官舍的守卫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偶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钻入院中, 动作轻得如同鬼魅一般。他轻轻拂过打瞌睡的守卫身旁, 两个守卫便软软倒在了地上,像是睡了过去。


    于是这官舍似乎就成了这鬼魅的主场。


    他走到小凉王的房门前, 手中匕首划过门缝, 下一刻那门便轻轻被他推开,直至他的身影没入门缝里, 也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黑影一步一步走到那床前, 将垂落的床帷轻轻撩开。


    黑漆漆的的床上, 隐隐约约一团, 他拿起匕首狠狠往床上刺去。


    只是手还未落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 抓住匕首, 猛的转身一挥。


    堪堪挡开在黑暗中劈过来的一刀。


    原本乌漆漆的屋子,在这时骤然烛火摇曳,是壁上的烛台被点亮, 照出了床边那张狰狞丑陋的脸。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五六个人, 除了刚刚那一刀的楚飞, 还有立在门口的小凉王李赟。


    楚飞一击不中,大喝一声,再次提刀朝人刺去。


    “你这贱奴!果然也是北狄细作。”


    原本怯生生的马奴阿七,此时俨然换了另一副面孔, 只见他张狂一笑,一边避开楚飞的攻击,一边似是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看来小凉王确实很难杀呀!”


    说罢, 一跃而上,脚下踩在床榻借力,几步便登上房梁,砰地一声,破开屋顶冲了出去。


    李赟脸色微变,蹙起眉头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你!”


    他拔剑转身。


    阿七刚冲到屋顶,却见上面早早已有暗卫埋伏,而下方也已有乌泱泱的护卫拦截。


    他却并不惊慌,先打了个呼哨,黑夜中顿时响起一阵马蹄。他又勾唇冷笑了笑,握住匕首准备突围。


    也就在这时,下方官舍一间房门打开,听到动静却不明所以的周子炤,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中点了灯,又围着持刀侍卫,惊讶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赟当即变色一遍:“五郎,快进屋!”


    “啊?!”周子炤眨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下一刻,屋顶的马奴阿七,一跃而下,顷刻间便来到周子炤身旁,手上的匕首也抵在了对方脖颈处。


    齐王殿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吓得语不成调:“你……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阿七却没回答他的话,只看向院中脸色深沉的李赟:“小凉王,想要齐王活命,那就叫人让开!”


    周子炤破口大骂:“你这马奴,竟敢挟持本王,我要杀了你全家!”


    阿七冷笑一声:“齐王殿下!我全家早就被你们杀死了!”


    说罢,手上稍稍用力,刀刃抵入对方脖颈,瞬间渗出一抹鲜血。


    脖颈上传来的疼痛顿时灭了周子炤的气势,他哆哆嗦嗦道:“表兄,救我!”


    李赟挥挥手:“让他出去!”


    原本守在官舍出口的护卫们,齐齐让开一条路。


    阿七挟持着周子炤小心翼翼往外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


    “且慢!”


    阿七转头,看到夜灯下,不知何时出现在的女子,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佻道:“怎么?侯夫人舍不得在下?”


    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在摇曳灯火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而这句轻浮浪荡之语,用一把灼伤的嘶哑嗓音从这张脸上吐出,便实在是如羞辱一般。


    李赟脸色明显越发冷沉,白芷气得大叫:“大胆贱奴,竟然对娘子不敬!”


    只有明宜神色依旧平静,她走到距离人半丈的距离方才停下,然后一字一句淡声开口:“阿七,你只身一人挟持齐王殿下从大马营逃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阿七嗤笑:“哦?侯夫人这是关心我能不能安全离开!”


    明宜继续道:“不如我与齐王殿下交换,我比齐王轻,也不会武功,你挟持我比挟持他定然轻松许多。而我虽然比不上齐王身份尊贵,但对凉王府来说,却是同等重要。”


    这回不仅是阿七,就是被挟持的周子炤,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三娘子……万万不可……”


    而阿七在短暂的惊愕后,勾了勾嘴角,道:“侯夫人为何愿意做我的人质?还请给我一个理由。”


    明宜道:“理由很简单,若你带着齐王顺利逃离大马营,届时齐王于你来说,便只是个单纯的累赘,只怕你会杀了他了之。但如果是我,想来你应该会留我一命。”


    阿七道挑挑眉头:“那是自然,在下容貌丑陋,一直未曾娶妻,若是侯夫人愿意跟我走,与我去北狄做一对鸳鸯,确实是一桩美事。”


    白芷气得跳起来:“狗东西!你想得美!”


    明宜确实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对方道:“那阿七,你愿意换吗?”


    阿七稍作犹豫,然后笑着朝她招招手:“还请侯夫人走过来!”


    明宜一步一步朝对方走过去。


    周子炤涨红脸道:“三娘子……万万不可……”


    明宜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阿七那张丑陋的脸。


    阿七动作极为迅速,几乎在明宜靠近那一刹那,便一脚踹开周子炤,手臂中的人就由周子炤变成了她。


    “让开!”一气呵成后,男人又大吼一声。


    护卫们紧握刀柄,可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丑陋的马奴挟持着侯夫人朝外走去。


    刚出院门,一匹俊美便由夜色下奔腾而来。


    阿七一手拽住辔绳,一手抱住明宜,眨眼睛已跃上马背。


    “驾——”


    下一刻,马儿便托着两人没入沉沉黑夜。


    一行人跟来门口,楚飞见状慌忙拱手道:“王爷——”


    李赟脸色深沉如水,言简意赅吩咐:“追!”


    明宜几乎是被身后的男人搂在怀中,但因为马跑得很快,夜风如刀一样从脸上刮过,剧烈的颠簸和痛感,削弱了与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的不适感。


    也不知道身下的马跑了多久,只知跑过了草原,进入了山林,路过风声、鸟叫、兽鸣,然后便是潺潺流水。


    随着黑沉沉的天渐渐露出了一丝微光,奔腾的马也因为疲惫而缓缓停下来。


    明宜猜想应该跑了几十里地。


    “侯夫人受累了,等再往前几里路,过了河,咱们就安全了。”


    男人的气息就在耳旁,明宜不太自在地往前微微倾身,她轻描淡写开口:“阿七,你不觉得没劲了吗?”


    男人扭扭脖子,笑说:“好像是有些累了,多谢侯夫人关心。”


    但很快觉察出不对劲。


    明宜轻笑了笑,忽然撞开他握着辔绳的手臂。


    男人猝不及防,竟是让她挣脱跳下了马,他赶紧勒了马绳,自己也跳了下去。


    只是刚落地便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与此同时,落在地上的明宜已经往后退开几步,手中多了一把锃亮的短刀。


    阿七见状戏谑般开口:“看侯夫人拿刀的姿势,似乎也并非完全没习过武。”


    明宜不置可否,只小心翼翼后退两步,盯着对方道:“阿七,你没感觉你已经使不上力了吗?”


    阿七眉头一皱,想要用力上前将她捉住,脚下却踉跄了两步,虽未倒地,却显然是如她所说使不上太大力气了。


    他惊愕地看向薄暮之中那人畜无害的女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宜道:“昨晚给你的那颗药是软骨丸,吃过之后,力气会减弱,功夫也使不上来。”


    阿七微微一怔,继而又大笑起来:“看来侯夫人一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我是不是该感谢侯夫人只给我喂软骨丹?而不是毒药?”


    明宜:“那倒不用,我先前对你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自然不能随意乱杀无辜。”


    阿七笑得越发厉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了发觉的?”


    明宜随口道:“直觉罢了。”


    阿七:“我真是小瞧了侯夫人,在你这里吃了一堑,却没有长一智。”


    明宜眸光一动,面上也露出一丝惊愕:“你是鲁刺儿?”


    “侯夫人自投罗网,我很高兴。”阿七笑,继而又语气张狂道:“但侯夫人觉得一颗软骨丹就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他手上短刀狠狠刺入手臂,鲜血涌出来,疼痛让他力气陡然恢复不少。


    明宜见状急忙往后退开,避开他扑过来的双臂,手上短刀毫不犹豫从对方肩头划过,带出一抹鲜血。


    男人低头看了看受伤的肩膀,又见女人原本平静的面上露出一丝惊惧:“侯夫人确实胆识过人,不过应该没有杀过人吧?你敢杀我吗?”


    说罢,再次欺身向前。


    明宜银牙一咬,手中短刀狠狠他胸口刺去。


    鲁刺儿神色微变,幸而反应还算灵敏,堪堪避过了这一刀,只让对方划破了衣裳,一片结实的胸膛,露出一道血痕。


    “看来我小瞧了侯夫人。”鲁刺儿冷然道。


    明宜不敢再犹豫,手中短刀猛得挥上前,狠狠朝对方刺去。


    然而鲁刺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分明中了药,但或许是因为放了血再加上过人的意志,这药对他的影响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竟然一连避开她几记攻击。


    “侯夫人有点本事。”鲁刺儿轻笑,那张以假乱真的人脸,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狰狞。


    不过明宜虽然心惊,却也并未害怕,因为她看得出对方是在强撑,只是一时胶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将此人制服。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林中,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哒哒马蹄。


    鲁刺儿眸光一闪,冷笑道:“小凉王果然有点本事,这条路都能找到。”


    明宜趁他闪神之际,一刀朝他面上刺过去。


    鲁刺儿在猝不及防慌忙闪避,虽然勉强避开,耳侧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人也差点踉跄倒地。


    他抬手抹了把裂开的面皮,有些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忽然一掌朝明宜劈过来。


    明宜大惊,赶紧闪躲,不料对方大手却只是从她头上扫过。


    下一刻,头上玉簪便在对方手中。


    明宜原本绾起的长发,瀑布一样散落下来。


    鲁刺儿扬眉一笑,几个箭步跃上旁边的马儿,嚣张道:“侯夫人,这簪子我留下了,就当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了,下回我定带你回北狄,娶你做我的夫人,咱们后会有期!”


    明宜对这轻薄之语不甚在意,只想将人拦下,但她只身一人,如何能拦得住一匹骏马?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策马消失在晨光中的密林。


    须臾之后,先前那马蹄声渐近。


    楚飞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二夫人!”


    手握短刀,披头散发站在原地的明宜循声看去,果然见是李赟带着人追了过来。


    她重重舒了口气,卸力般跌坐在地。


    李赟见到她独自站在林中,原本是舒了口气,但此刻又见她坐在地上,赶紧勒马跳下来,疾步走过来,蹙眉忧心忡忡问道:“弟妹,你怎么样?”


    明宜摇摇头:“我没事。”又抬手指了指鲁刺儿逃离的方向,“人往那边跑了——”


    李赟转头吩咐:“赶紧追!”


    楚飞忙带着人继续去追。


    马蹄乌泱泱离去,顷刻之间,林中之剩下明宜和李赟。


    明宜回过神来,对上晨曦中那双担忧的灰眸,再次道:“我无碍,阿兄不用担心。”


    李赟双眸从她脸颊自上而下打量。


    明明只是打量,明宜却觉得那视线像是火燎般,让她浑身忍不住有些战栗。


    李赟的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短刀上,确切的说是落在那刀刃上的血迹上。


    明怡赶紧解释道:“是鲁刺儿的血。”


    李赟蹙眉,抬头看向她:“那马奴是鲁刺儿?”


    明宜点头。


    李赟似是轻笑了声,开口的声音却十分冷沉:“那你为何先前不告诉我?明知道他是鲁斯儿,还和五郎换?”


    明宜听出他声音中的愠怒,赶紧解释道:“我先前也并不知,和齐王殿下换是因为我知体内的药支撑不了太久,我也看过马场舆图,就算阿兄追不上,我自己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李赟哂笑:“你倒是一早料定我追不上你们。”


    明宜轻咳一声:“我正是知道阿兄弟能追上我们,才敢和齐王殿下换。”


    “弟妹还真是有勇有谋。”


    只是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夸赞,而是带了些讥诮。


    明宜忍不住腹诽,明明已经提前与他说过自己的怀疑,周子炤被挟持事发突然,她当然不该逞英雄,可周子炤往大了说是大宁皇子,往小了说是李悆的亲表哥,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


    而自己清楚阿七中了自己的软骨丹,也早就看好了舆图。


    这样简单的道理,李赟作为小凉王不会不懂,也不知他生哪门子的气?


    她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小凉王的心思,似乎怎样做都很难投其所好。


    李赟没有再说话,只是凝望她。


    晨光从林中透进来,洒在明宜鬓发微乱的脸上。被迫奔袭了半夜,除却疲累,也受了些惊吓,脸上不免微微苍白,眸中也蔓延着红血丝。


    若是不知道,看起来依旧像是个未曾经过风浪胆小怯弱的京城贵女。


    但李赟知道她不是。


    她只是生了一张欺骗性迷惑性的皮囊,他也并不知真正的她何模样,但定然不是这副皮囊所表现的样子。


    毕竟她敢以自己去换周子炤,眼下还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思及此,李赟忽的低低笑了声。


    明宜不解地看向他。


    李赟显然也没打算解释,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随手从自己头上发冠取下来递给她。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戴上。”


    “哦。”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个披头散发的样子。


    她低下头,用发冠将头发束好。


    此刻只有两人,她能感觉到李赟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其实是僭越,但他显然并不在意,不过除了目光,好在没有其他动作。


    戴好发冠,明宜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好了。”


    就在这时,原本远走的马蹄声又响起,明宜双眼一亮:“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楚飞骑马的身影便出现在林中,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去而复返。


    明宜看到了鲁刺儿那匹马,马背上却没有鲁刺儿的身影。


    楚飞勒住马跳下来拱手跪地道:“启禀王爷,那北狄贼子跳入河中,没能追上。”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但那河水湍急,顷刻便没了影子,应是活不了。”


    李赟仿佛是在意料之中道,施施然站起身,哂笑道:“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鲁刺儿了。”


    楚飞大惊:“那马奴是鲁刺儿?”


    李赟扯了下嘴角:“虽然鲁刺儿不好抓,但二夫人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还抓不到人,”你们可真是凉王府的好兵。”


    楚飞不敢说话。


    李赟冷哼一声:“走,回去!”


    *


    回到牧监,已是日上三竿。


    安达带着人战战兢兢跪在大门口。


    自己虚报了一万匹战马,马场连出两个细作,一个还刺杀小凉王,挟持走侯夫人,他这个牧监难辞其咎。


    周子炤则在跪着的人群前焦灼的来回踱步。


    见到马群归来,他立刻跑着赢上去,先是唤了一声打头的李赟,然后便直直朝后面的明宜跑过去,大声呼叫着“三娘子”。


    原本颠簸一路的明宜,疲惫交加,倒是被这齐王殿下叫魂一般的呼唤唤醒了精神。


    跳下马刚刚站稳,周子炤已经张牙舞爪奔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臂握住,声音都变了调:“三娘子,你没事吧?”


    被他抓得生疼的明宜,赶紧将手臂挣开:“殿下不用担心,我没事。”


    周子炤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确定她无碍,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眼圈一红,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三娘子,你说你怎么这么傻?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舍命救我?”


    明宜轻咳一声:“殿下言重了,我是确定能自己能安全脱身,才与殿下交换。”


    “三娘子不用安慰我,那可是北狄细作,你如何就确定他不会杀你?”


    明宜正要给他仔细解释,以防这位齐王殿小题大做,李赟已经走过来淡声插嘴道:“弟妹昨日已经看出那人有问题,提前给他吃了软骨丹,她自然心里有数。”


    周子炤一愣:“你们早知他是细作,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自然是不想打草惊蛇。”


    “我又不是草。”周子炤不满地咕哝一声,不过也是彻底松了口气,收回了那一包差点决堤的眼泪,咧嘴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三子的救命之恩。”


    明宜道:“表兄,不用放在心上,”


    “要的,要的。”周子炤说完又想到什么似乎的,问:“对了,那北狄细作呢?没抓到?”


    李赟点头:“嗯,让他跑了”


    周子炤皱眉道:“不是中了软骨丹么?怎么会让他跑了呢?”


    明宜小声道:“那人是鲁刺儿。”


    “什么!是鲁刺儿?”周子炤大惊,“看来真是个难缠的玩意儿!”


    李赟没再理会他,径直朝牧监大门走去


    安达连连跪头:“王爷恕罪。”


    李赟倒是没发火,只冷声问道:“你们每日都会清点马奴?”


    “马监早晚都会清点马奴人数,以防有马奴私逃。”


    李赟了然点头:“看来是有两个阿七了。”


    明宜知道他的意思,阿七已经来马营半年,但之前鲁刺儿却在凉州出没,可见原本是有一个阿七在此,只是这几日,鲁刺儿顶替了原本的阿七。


    这也让她中有些惊惶,鲁刺儿可以是马场的阿七,那也可能是其他任何地方的阿八阿九,如此,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若他留在凉王府,只怕以她自己之力,确实防不住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是比较剧情的故事啊,感情戏相对比较慢,但也不是很慢~毕竟也没多长


    PS昨天收藏涨了些,去搜了下,看到是博主提了这篇文,然后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评论吐槽作者藏拙和藏锋都分不清(文案藏拙式女主)


    那么,作者是不是真的用词错误?


    答案是:没有!


    藏拙在古代原意是掩藏缺点和短处的意思,一种谦虚说法。


    但众所周知词意会发生变化的,尤其是现代语境下,因为藏拙原本有谦虚之意,后面引申出了掩藏长处和优点的意思。


    《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藏拙:怕丢丑,不愿把自己的意见或技能表露出来让别人知道。


    这也正是女主的心态。


    就跟登堂入室空穴来风的一样,都是随着时代约定俗成,演变成了与古代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


    反倒是藏锋用在女主身上不合适,藏锋偏向刻意隐藏能力,以谋长远的意思,女主是没有的,


    第37章 第 36 章 心愿


    正想着, 李赟转头道:“你回房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启程。”


    明宜知道他与安牧监有事商量,点点头与他行了礼, 先回了官舍。


    在院中等了一夜的白芷, 见到她完好归来,喜极而泣迎上来:“娘子,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让人送热水来,我要洗漱一下。”


    或许是熬了一夜, 明宜洗过后简单用了膳, 倒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傍晚, 目光转动间,忽然瞥到床边发冠。


    她拿了发冠出门, 准备去还给李赟, 正好看到楚飞从对方房内出来。


    “王爷在忙吗?”明宜随口问道。


    楚飞拱手道:“哦,已经忙完了,正要用膳呢。”


    明宜点点头, 走到李赟虚掩的房门口, 还未抬手叩响, 李赟低沉的声音已经先传出来:“进来吧,”


    “阿兄,我来还你的发冠。”


    明宜走进屋内,先行了个礼, 才又继续上前,弯身将手中发冠放在案上。


    李赟拿过发冠随手放在一旁,不等明宜起身离开, 先开口道:“正好要用膳了,一起吧,”


    “嗯。”明宜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


    只是刚坐下就听到周子炤的声音:“三娘子,我正找你一起用膳呢,原来你在这里。”


    齐王殿下不请自入,坐下来自顾地絮絮叨叨:“一想到昨晚的事,我现在还是心有余悸,那鲁刺儿本来就是要抓三娘子的,昨日三娘子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啊!幸好提前有所防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轻笑:“没有防备,我也不敢啊,何况阿兄肯定能救回我。”


    话音刚落,便听李赟似笑非笑哼了声。


    明宜不由得有些心虚,自己虽有拍马屁之嫌,却也是真心话。


    若不是李赟在,她也不会贸然换下周子炤。


    周子炤则是哈哈朗声笑道:“这倒是,有表兄在,咱们都不会出事。”


    “你们倒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别忘了这鲁刺儿已经连着几次从我手中逃脱,这还是在我的地盘呢。”


    周子炤啧了声:“话说这鲁刺儿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他北狄太子的人,先前那几个马场细作却是突涅小可汗派来的,看来不是一路,也难怪故意帮我们抓了细作,借此立功,让我们对他疏于防备。”


    李赟蹙起眉头:“反正你俩以后都当心点,这人神出鬼没,极为难缠。”说着又看明宜,“弟妹几次从他手中逃脱,让他吃了亏,只怕他对弟妹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明宜从善如流点头:“我会小心的。”


    也不知是不是闹了这一场,后半日乃至整个夜晚,整个牧监显得格外风平浪静。


    明宜甚至也没听到李赟再训安牧监。


    翌日清晨,众人都起了大早,等一众人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起床带人去马场放马的安牧监,抽空回来为小凉王送行。


    比起第一日的圆滑玲珑,安牧监眼下的那叫一个谨小慎微,也不知是不是没吃好睡好的缘故,一张大饼脸似乎都清减了几分。


    他弓着身子,目送李赟几人上马车。


    “臣恭送王爷,祝王爷一路平安!”


    李赟单手打着车帘,轻飘飘瞥他一眼:“好好看着马场,若是再出事,保不住的就不只是你这身官服,而是你脖子上那颗脑袋了。”


    安达哆哆嗦嗦点头:“臣遵旨。”


    李赟冷哼一声,将车帘甩下。


    安达对着马车作了一揖,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后面那辆车,见明宜上车,赶紧走过去一步,拱手道,“这回多谢侯夫人,才避免了大祸事,侯夫人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明宜微微一愣,道:“我不过举手之劳,安牧监客气了。”


    安达呵呵笑了笑,又真心实意道;“臣祝侯夫人一路顺风。”


    “承安牧监吉言。”


    话是这么说,但明宜却有种预感,这一趟西行只怕不会那么顺风。


    但不知是不是终于走出来了舒适地带,这种未知的冒险,虽然也还是让她有些不安,却也令


    人有种蠢蠢欲动的期待。


    *


    不过显然明宜有些多虑,河西虽然复杂,但在几代凉王治下,如今还算太平。


    从大马营出发,过甘州,到肃州,途径草原戈壁再到沙漠,一路风平浪静。


    又正是好时节,日日见到壮丽风光,不免让人心旷神怡。


    各州军务虽多少有些疏漏,但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肃州两万屯兵,军纪严明,士马精强。


    明宜也见识了小凉王在河西军中的威信,上到刺史下到兵卒,皆对其三分畏惧七分崇敬,长安坊间关于小凉王的传闻,到了这里,一一应证。


    明宜虽依旧觉得对方心思捉摸不定,但也不得不承认,河西乃至大凉的安稳,小凉王功不可没。


    也因李赟心思难以捉摸,这一路因无事发生,两人交谈甚少,自己每日礼节性问安,对方偶尔关心一句自己饮食起居,就如一个恪守礼节的夫兄。


    倒是周子炤,因为明宜的舍身相救,做什么都要拉着她,倒是一下熟络起来,仿佛当真是亲兄妹一般。


    这般赶路转眼便是近十天,到了河西最后一个大驿站——悬泉驿。


    驿站建于沙漠之中,距离敦煌城只隔几十里。


    连着几日都在隔壁沙漠赶路,下榻多是小驿站,难得有个大驿站,吃了顿好饭,洗漱沐浴,然后好好睡了一觉。


    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还是周子炤来敲门,明宜才醒过来。


    待她穿戴洗漱,周子炤便亟不可待进了屋。


    “表兄,是要出发了吗?”明宜随口问。


    “那倒没有,三娘子不用急。”周子炤摇摇头,兴奋道,“刚刚听驿站的人说,巳时昙迦大师会在附近做法,召唤天宫为百姓祈福,届时在天宫下许愿会很灵。”


    什么玩意儿?


    明宜一头雾水。


    不过她倒是听说过昙迦的名字:“你是说那位敦煌高僧昙迦?”


    周子炤兴奋点头:“嗯,久闻大名,这回总算能一睹高僧风采。”


    明宜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虽然听说过昙迦大师佛学造诣颇深,但召唤天宫是怎么回事?听着不像高僧,倒像方士了。”


    周子炤摊摊手道:“我也不清楚,听说已经召唤过几次,祈福许愿十分灵验。总归大师总该与凡夫俗子不同,我们去跟着瞧瞧便知了。”


    明宜并不信怪力乱神,佛学与她来说,也不过是修心明理,但他周子炤这话,倒确实让她有些好奇:“阿兄怎么说,也要去看么?”


    “嗯,表兄说待你吃过饭,我们便启程去敦煌,正好去看看。”


    明宜闻言不好再耽搁,忙草草用了早膳。


    果不其然,待她出门,李赟早已身长玉立等在门口。


    明宜赶紧行礼道:“让阿兄久等了。”


    “不急。”李赟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上了马车,出了驿站,明宜打开车帘,果然看到原本人烟稀少的黄沙之中,多了乌泱泱的人群,正往一处沙丘前涌过去。


    有驼队、马队,也有步行之人。


    而那沙丘与驿站隔了些距离,遥遥看去,似有黑影在上。


    及至行近一些,明宜方才看清,沙丘之上的黑影,原是停靠着一辆华贵马车,马车前站立着两个青袍僧人,而在两人之中,则盘腿坐着一个红袈裟的鹤须僧人。


    原本并不稀奇,只是那鹤须僧人整个身体都悬在半空,因而虽是盘腿而坐,却比身旁两个年轻僧人更高一些。


    白芷惊讶道:“莫非这僧人当真已得道成仙。”


    明宜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乌泱泱的人马挤在山坡之下,一行人也在人群后停下。


    周子炤率先下车,立刻跑到明宜车旁,亲自替她掀开帘子,激动道:“三娘子,你看到沙丘上的昙迦大师没?”


    明宜一边下车一边点头:“嗯,看到了。”


    周子炤又朝那沙丘看了眼:“果然是得道高僧,竟能漂浮在空中!”


    说着双手合十,朝山丘上的僧人虔诚地拜了拜。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李赟,然后朝他揖了一礼。


    李赟轻描淡写点头,又眼明手快将准备朝前方人群挤过去的周子炤一把拽住:“五郎,别乱跑!”


    “表兄,人太多了,我们去前边才能看得清楚。”周子炤指了指山丘激动道。


    李赟却是淡声道:“你要看昙迦大师,回头去仙岩寺拜访便好,今日是来看天宫,不需要去前面。”


    周子炤反应过来笑嘻嘻点点头:“也对。”又说,“表兄,这昙迦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李赟扯了扯嘴角,没回应他的话,只是上前一步,走到明宜身侧,看了眼那沙丘,似是随口问道:“弟妹怎么觉得?”


    明宜看了眼前方俨然狂热的信众,低声回他:“未曾亲见,不得而知。”顿了下,又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随口道,“河西盛行佛法,但阿兄似乎并不信。”


    李赟轻笑了笑,垂眸瞥向她,问道:“弟妹如何这般说?”


    语气轻描淡写,却明显有几分意味深长。


    明宜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因为想起那日在永安园中,见他在佛堂杀死亲表哥,不仅是他不信,他的亲随楚飞显然也不信。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她也轻笑了笑:“我见阿兄在府中时并不拜佛,想着应是不信。”


    李赟勾了下嘴角:“原来如此。”顿了下,又似是随口补充,“我这样浑身杀戮之人,无法信佛。”


    明宜微微一愣,又轻咳一声,话锋一转:“阿兄如何看那山丘上的昙迦大师?”


    李赟沉下脸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罢了。”


    明宜笑了笑,这倒是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又听对方有些不屑道,“昙迦从前一心凿佛窟修经文,我敬他是真正的大师,如今也开始招摇撞骗了?”


    明宜好奇问:“阿兄从前见过昙迦?”


    李赟:“嗯,见过两次。”


    他神色淡然,可见确实不信佛法。


    也对,他是杀神,如何信佛?


    正想着,不知谁叫了一声:“天宫出现了!”


    原本双手合十的众人,齐齐朝天空看去。


    明宜也抬头,果然见沙丘之后的天空隐隐约约浮上一座城池一般的影子。


    那沙丘上原本站立的年轻僧人,赶紧跪下。


    沙丘下乌泱泱的人群,也都纷纷俯身跪在地上,虔诚地跪拜。


    周子炤激动地拉了拉两人:“表兄三娘子,真有天宫!”


    说着也学人跪下。


    明宜抿抿唇,看向李赟,却见对方脸色冷沉,有几分讥诮之色,不等她收回目光,对方偏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挑了挑眉头。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又轻声问:“弟妹见天宫出现,如何不惊讶跪地?”


    明宜道:“这天宫应该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史记》记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不过是海边和沙漠自然现象,并非高僧召唤。”


    两人声音很低,只有彼此能听到。


    李赟轻笑了笑,浮上几分满意。


    “不过平生第一次见到此景,确实该跪一跪祈祈福!说不定真的很灵。”明宜刚说完,便拎着裙袍跪下。


    李赟看着跪在沙地的明宜,面色微微一僵:“……”


    明宜倒也不是觉得这海市蜃楼真有什么祈福之用,只是周围人都跪着,她可不想太显眼。


    周子炤见李赟不跪,赶紧拉了拉他的袍摆,压低声音催促:“阿兄,你怎么不跪!天宫呢,定然很灵验。”


    李赟却是岿然不动。


    及至见到明宜双手俯地,口中念念有词,他这才不情不愿跪下,却也只是单膝跪地。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总算不被人注意了。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身旁的李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弟妹许什么愿?”


    明宜微微一愣。


    还未回答,又听对方倨傲道:“天宫不能替你做到的,或许我可以。”


    这家伙果然还是不屑这些,口气大得很,不过自己的心愿,对方倒真可以完成。


    明宜笑了笑,低声道:“我希望我们此行平安,北狄不犯,我能顺利回到长安。”


    耳畔许久没有声音,片刻后才听到对方道:“那确实该让上苍保佑。”


    明宜:“……”


    这边周子炤听着两人叽叽咕咕,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李赟不答反问:“五郎许什么愿?”


    周子炤嘿嘿笑道:“我为表兄祈福。”


    “你有心了。”


    “毕竟有表兄,河西才太平,大宁才太平,我也才能继续当我的闲散王爷。” 周子炤笑呵呵道,又问,“表兄你呢?你有什么心愿?”


    李赟道:“我心愿不求天宫。”


    周子炤:“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忘了放存稿箱,迟了一点


    第38章 第 37 章 沙狼


    这海市蜃楼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随后天空又变成一望无际的碧蓝。


    那山丘上双手合十的僧人,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进了马车,很快在黄沙上绝尘而去。


    地上跪拜的信众们, 在马车走远后才缓缓站起来, 由寂静变回嘈杂,激动地交头接耳, 回味着刚刚亲眼所见的天宫, 仿佛他们所许下的愿望必定灵验一般。


    因为俯身趴地,明宜和周子炤衣袍上都沾了不少沙尘, 只有象征性单膝跪地的李赟, 几近一尘不染。


    周子炤一边拍着衣裳, 一边不满地觑眼看向他:“表兄, 不是我说你,做人呐, 还需得有点敬畏之心。那昙迦大师你不敬也罢了, 连天宫都不放在眼里,你再厉害难不成还胜过天上神仙?”


    李赟轻笑一声:“行,你要有什么事找神仙便好。”


    周子炤一听, 又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模样, 拉住他的袖袍, 假惺惺给他拍了拍:“那我有事还是第一个找表兄。”


    李赟轻飘飘将手挣开,灰眸从明宜脸上扫过,淡声道:“行了,上车赶路。”


    *


    说是赶路, 实则只剩最后一程,一路优哉游哉,到了中午, 也便入了敦煌城。


    虽是建在沙漠上的一座城,但因是东西商客们最重要的中转站,即便比不得长安和凉州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一进城门,明宜便听外面喧杂吵闹沸反盈天,她好奇打开车帘瞧去,果见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异族面孔比凉州城更甚,番语和驼铃不绝于耳,别有一番风情。


    明宜正好奇着,却见周子炤从前面马车跳下来,兴冲冲跑到自己窗外,道:“三娘子,我刚听说今日是集日,难怪如此热闹,我们先去逛逛如何?”


    明宜回头往后面的马车看去,低声道:“不知阿兄是否会同意?”


    周子炤嘻嘻笑道:“你与我一起同他说,他定然会答应的。”说着又补充一句,“这一路来我可算是发现了,但凡你要做的事儿,他都不会拒绝。”


    明宜一愣,转念一想,虽然自己这一路所求不多,但对方确实有求必应,倒是对这位齐王殿下所求时常毫不犹豫拒绝。


    当然,明宜将此归结于两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兄弟,关系更亲近,拒绝起来自然也方便。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弟妹,总要多些礼节。


    因她也想逛逛这别有风情的热闹集市,便下了车。


    周子炤招招手,喜滋滋领着朝李赟的马车跑去。


    两人还未走近,李赟已经掀开车帘,探出那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何事?”


    周子炤搓着双手笑得一脸谄媚:“表兄,我和三娘子想先在城中逛逛,晚些再去刺史府下榻。”


    因李赟是出来办差,在城中住的都是官舍,如今在敦煌,他们便是要下榻在沙洲刺史府官舍。


    李赟蹙了蹙眉头,显然对此提议不以为然,但冷清的灰眸目光落在明宜脸上,又将眉头微微舒展,点头道:“行。”


    周子炤喜滋滋道:“你派几个护卫给我们就好,我看城中巡逻兵卒不少,应该没什么危险。”


    李赟脸色一沉:“这是敦煌,不是凉州,流民多过在籍百姓,城中防卫也比不得凉州。”说罢,人已经从车上跳下来,“我与你们一起。”


    周子炤先是一愣,继而又大喜过望:“表兄能与我们一起,那可是太好了。”


    因李赟来过敦煌,有他同行,两人逛起这陌生的敦煌集市也方便许多。


    周子炤迫不及待的拉起明宜袖子,一脸兴奋地朝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过去。


    李赟不紧不慢跟在两人身后,看到明宜不着痕迹的将袖子从周子炤手中挣开,嘴角轻轻勾了勾。


    明宜到底也是好奇,加之这一路来与周子炤相熟,对方脱兔一般活跃,也不由得被感染,兴致盎然跟着对方东瞧瞧西看看。


    “三娘子,你瞧那边的瓜果真漂亮,咱们买些来吃着解解渴。”


    明宜顺着周子炤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摊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瓜果,黄皮的甜瓜,紫色的葡萄,硕大的石榴。这些东西在长安也并不稀奇,可在这沙洲之中却看着更为诱人。


    正想着,周子炤已经走过去挑了一只甜瓜,让老板切开,然后先拿起一块递给她:“三娘子,你试试味道如何?”


    明宜接过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瞬间从口腔涌入,她双眼亮晶晶地点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


    周子炤笑嘻嘻一边开吃,一边让老板多切了几个,吩咐叶六分给其他人。


    明宜被这甜瓜打开了胃口,也懒得在意风度礼仪,一块甜瓜,几口便下了肚。


    待吃完,忽然觉察一道目光,抬眸一看,却见李赟手中拿着一块瓜,迟迟未开动,只神色莫测地看着自己。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李赟却是莫名低低笑了声。


    明宜有些莫名其妙,轻咳一声笑道:“这敦煌的瓜果,比长安的清甜。”


    李赟道:“是吗?看来我们河西比起京城,也有长处。”


    明宜笑道:“那是自然,别说瓜果,光是一路来的风光,也是长安比不得的。”


    李赟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环顾了下喧嚣四周,随口感慨道:“这座城乃是东西交流的中转,一旦遭北狄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李赟道:“放心,我定不会让北狄踏过玉门关。”


    他眼神冰冷,神色倨傲。换做别人,难免有自大之嫌,但他是小凉王,这话便丝毫不会叫人怀疑。


    明宜由衷道:“感谢阿兄镇守河西,才能让我们京城乃至大宁的百姓安享太平。之后回京,我定会每月去大兴善寺为阿兄祈福。”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大兴善寺的香火很灵的。”


    可她话音还未落,李赟便撩起眼皮神色莫测地望着她,他脸上没有笑意,显然并未被她这番谄媚一般的说辞打动,甚至隐约还带着一丝不虞。


    明宜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正要开口再补上几句,却听对方嘴唇微启,轻描淡写道:“我不信这些,只怕大兴善寺的菩萨也不会保佑我。”


    明宜微微一愣,再次觉得此人不好相与。


    好在这时周子炤凑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明宜和李赟异口同声。


    周子炤也没好奇多问,只拍拍肚子笑道:“刚刚还不觉得,吃完两块瓜倒是觉得饿了,我们去找家食肆好好吃一顿。”


    “嗯。”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食肆是李赟选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顾客盈门,烟火气十足,远远就闻到了香味。


    几人不过寻常打扮,看起来与其他商客无甚区别,不管轮廓分明的李赟,还是养尊处优的周子炤,亦或是俊秀的明宜,在外貌上都是出挑的,凑在一起,在这杂乱的市井之地,便实在是有些惹眼。


    周子炤难得来这种地方,吃上正经的敦煌市井美食,待那热气腾腾的羊肉焖饼端上来,顿时兴奋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太香了!”


    明宜轻笑了笑:“表兄应该也吃尽了长安美食,这羊肉焖饼不稀奇吧?”


    “不一样。”周子炤摇摇头,“各地风俗不同,水土不同,一样的食物做出来味道也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敦煌美味。”


    明宜调侃道:“表兄在吃喝玩乐上,确实无人能及。”


    齐王殿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眉开眼笑道:“我既无兄长们的野心,也没有表兄的大志,自然是要及时行乐。等游历完河西,我便去蜀中,再下江南。”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咪咪看向明宜,“三娘子,如今你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等回长安,你与我同行,咱们一起游遍华夏大地。”


    别说,他这提议还真有点诱人,以至于明宜当真沉吟起来,思考这话的可行性。


    只是还没想好,便被旁边一声轻咳打断思路。


    他与周子炤不约而同朝始作俑者看去。


    只见李赟脸色微沉,显然对周子炤的话不以为然。


    周子炤叹息一声:“可惜表兄乃是河西脊梁,身负重任,不能随意离开,不然也可随我们一道同行。”说到这里,他双眼一亮,露出一抹坏笑,“不过也不是不行,表兄赶紧娶妻生子,待侄儿长大,接过阿兄手中重担,表兄便也能像我一样游山玩水了。”


    明宜虽然觉得这齐王殿下有些嘴欠,可被他这一提起,才想起来以李赟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何况凉王府本就子嗣不丰。


    然而府中却好像连个侍妾都没有。


    前两年她倒是听说过,景明帝曾为他赐婚,乃是京城贵女,却被他以狄患未除,无暇顾及终身大事为由婉拒,之后便不了了之。


    有些好奇的看向对方。


    只听李赟道:“凉州乃是大宁赐我族栖息之地,我只想留在故里,哪里都不愿去。”


    周子炤倒是与明宜想到了一处,啧了一声道:“说到娶妻,从前父皇想为表兄指配的那位女郎,正是与三娘子并称京城双姝的晋阳侯家五娘子,真真是天姿国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表兄只怕是错过了一桩良缘。”


    明宜忙道:“什么双姝?都是那些王孙公子的促狭话罢了,表兄千万别跟着一起取笑我,我哪能跟人家相提并好。”


    周子炤却是不以为然摇头:“那林娘子确实是才貌双全,不过如今见识过三娘子胆识,我却觉得她无法跟你相提并论才是。”


    明宜哭笑不得:“表兄说笑了。”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明宜轻咳一声,看向神色始终淡然的李赟,蹙眉问道:“阿兄当真要等到狄患解决那日才打算成亲?”


    李赟端起杏皮茶轻轻呷了一口,垂眸淡声道:“狄患不过借口,我只是不想终身大事由旁人来操控。”


    将皇帝舅舅说成是旁人,也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不过他显然并不以为意。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定是想娶自己心悦之人。”


    李赟不置可否。


    明宜笑着附和:“那就祝阿兄早日觅得佳人。”


    李赟抬眸看向她:“承弟妹吉言。”


    明宜撞进那双意味不明的灰眸,心头莫名一怔。而就在这时,食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吵闹。


    屋中食客,皆循声望去。


    却见是那门口,一个中年男子摔在地上,死死扯住两个虬髯大汉的袍角哭叫道:“你放了我女儿!放了我女儿!”


    而那两个虬髯大汉正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口中不停唤着“阿爹”。


    其中一个大汉不耐烦地将男子踢开,怒道:“欠债还钱,还不上钱便用女儿抵,天经地义!怎么?你还想赖账!”


    周围人显然对这蛮横行径不满,却没人敢上前制止,恐是因为这些人是城中流氓恶霸。


    明宜下意识看向李赟,只见对方轻描淡写扫了眼门口,便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用膳。


    身居高位的小凉王,显然并不打算去管这等市井杂事。


    一旁的齐王殿下明显就热心多了,看清情况,立刻拍案而起,撸袖子冲到门口,指着两个虬髯大汉道:“当街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叶六几人赶紧跟上。


    那虬髯大汉闻声看过来,见周子炤是个俊雅公子的模样,又操着外乡口音,当即凶神恶煞地拔出刀指向他:“哪来的外乡人?敢管我等闲事!”


    那闪着寒光的刀,一看便是锋利无比,周子炤下意识朝内退了两步,气势也弱了一半:“你们想作何?还有没王法?”


    那大汉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刀:“在敦煌这就是王法。”


    原本还在用膳的李赟,终于放下筷子,大步走到门口,伸手搭在周子炤后肩。


    周子炤回头一看,这是靠山来了,顿时眉开眼笑。


    那大汉看向李赟,原本想再以气势压人,却发觉对方神色冷峻,周身带着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威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以至于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提刀指向对方:“怎么?还真想管闲事?”


    李赟面无表情看了眼地上汉子:“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大汉伸出巴掌:“五两银子!”


    周子炤怒目圆瞪:“五两银子你就要人家女儿?还有没有天理!”


    那大汉却是狠狠啐了口,指着旁边蜷成一团的少女:“五两够买两个这样的丫头!”


    周子炤闻言简直是怒不可遏,但默默跟上来的明宜却知道,那大汉并未说假,五两银子对于贵胄富贾来说,不过是一瓶好酒,但在市井中,却足以买下两个活生生的姑娘。


    “表兄——”周子炤抓住李赟求助。


    “敢管闲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那两个虬髯大汉已经不耐烦,将地上的人踹开,拖着瑟瑟发抖的少女就要走。


    “阿爹——”


    “三娘——”


    明宜听到这称呼,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她转头看向李赟。


    只是不等李赟再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朗声轻喝:“史三!看来你又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众人都循声看去。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蓄着短须,左脸一道长疤,显出几分狠厉,但眉眼颇为英朗,举手投足透着豪气爽快。


    明宜听到有人轻呼出声:“是沙狼!”


    那俩虬髯大汉见到来人,顿时从方才的凶神恶煞,转为一脸谄媚,上前朝人作了个揖,堆着一脸笑道:“沙狼兄,不是我们强人所难,是这人欠债不还,我们收不到钱,日子还怎么过?”


    沙狼怀中抱着一把刀,淡淡看了眼两人,继续朝这边走过来,先是瞥了眼门口的李赟,然后才看向地上哭哭啼啼抱作一团父女,挥挥手道:“你们走吧!”


    父女二人赶紧朝他磕了几个头,然后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去。


    两个虬髯大汉苦着脸走过来道:“沙狼兄,这老东西欠钱不还,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算了吧!”


    沙狼瞥两人一眼:“再等十日,若是他还未筹够,剩下的问我来拿。”说着,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先拿去吃酒。”


    两人讪讪道:“那怎好意思?”


    沙狼挑挑眉头。


    两人赶紧接过钱,笑呵呵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人捧着钱走了。


    看客也渐渐散去。


    沙狼又转过头淡淡瞥了眼李赟,然后从腰间摘下酒囊,仰头豪爽地灌了口,大摇大摆迈步离去。


    “郎君,你的东西掉了。”


    沙狼闻声转头,却见是一个清瘦少年来到自己身后,手中拿着一只荷包,乃是他方才从袖子中掉落的。


    “多谢了。”他接过荷包,这才发觉面前这少年并非男子而是女郎,于是又笑了笑,道:“原来是小娘子。”


    明宜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中指食指缠着黑布,不知是受伤还是别的缘故。


    他看着他笑了笑。


    沙狼也笑:“听娘子口音,应是长安人,这里可是敦煌,别一个人乱跑。”说话间,看到李赟已经走过来,不由得挑挑眉,“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罢摆摆手,扬长而去。


    明宜却依旧若有所思盯着对方背影。


    “怎么?弟妹对此人有兴趣?”


    及至李赟低沉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明宜不置可否,只好奇低声问道:“阿兄可知这沙狼是何人?我听他口音,似乎不是敦煌本地人。”


    李赟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一个流民罢了。”


    明宜又问:“阿兄与此人认识?”


    李赟倨傲道:“我如何会与一个流民认识?”


    明宜:“……”


    就在这时,周子炤跑了过来,兴冲冲道:“我刚打听过了,这沙狼乃是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睁大眼睛好奇道:“是吗?”


    周子炤笑着点点头:“我看这城中百姓似乎都知道他的名号,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难怪刚刚那两个大汉对他言听计从。”


    “既是流民之首,定有过人之处。”明宜转过头想再去看看,但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赟轻笑一声,语气依旧不屑:“沙洲流民多是亡命之徒,能做流民之首的只怕也是恶贯满盈之辈。”


    明宜不以为然地轻笑道:“听说沙洲流民有不少行侠仗义的游侠儿,我看这沙狼便是。”


    周子炤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我瞧着也是。”


    李赟歪头看向面带笑容的少女,默了片刻才道:“弟妹似乎对这流民之首很有兴趣。”


    明宜不置可否,只问道:“阿兄对此人可了解?”


    李赟道:“一个流民,我不了解。”


    明宜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而这遗憾显然让李赟有些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走,去刺史府。”——


    作者有话说:又一个男配出场


    鲁刺儿应该是男二哈,只是戏份还在后面。


    第39章 第 38 章 马商灭门


    沙洲刺史姓吴, 掌管沙、瓜两州事务。


    先前李赟已经派人去给刺史府通报,因而一行人上门时,吴刺史早已带人在门口恭候。


    小凉王勤勉之名果然不假, 一入刺史府, 便马不停蹄与吴刺史去谈公事。


    周子炤和明宜则去了官舍休息。


    “可算到了。”周子炤呷了口热水,感慨道, “明日我们就去千佛洞, 看看这敦煌的石窟与壁画,到底与别处有何不同?”


    明宜轻笑:“嗯, 我也迫不及待想一睹风采。”说着, 又状似随口道, “对了, 先前那个叫沙狼的流民之首,看着好像很不得了的样子, 也不知什么来路?”


    “诶?你提醒了我。”周子炤抬手打了个响指, “容我去打探一番。”


    说着,便放下茶杯,欢快跑了出去。


    这刺史府最不缺就是消息。


    果不其然, 齐王殿下很快便笑容满面地去而复返, 显然收获颇丰。


    他喜滋滋在明宜对面坐下, 猛喝了一杯茶,又重重呼口气:“刚问了刺史府的典史,那沙狼确实是沙洲流民之首,不仅是沙洲, 在瓜州流民中也颇有声望。大概是五年前来的敦煌,自称沙狼,没人知道他本名, 什么来历,只知身手极高,尤其是刀法,有沙洲第一刀之称。沙瓜两州沙匪泛滥,又神出鬼没,常有商队被劫掠,许多商客为安全过沙漠,会在敦煌请熟悉地形的护卫。这沙狼便是沙匪克星,由他护送的商队,从未被沙匪成功劫过。有商队在沙漠被劫掠,只要找他,也定能寻到沙匪将财物追回。越来越多的流民跟着他干这一行,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这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那确实有点本事。”


    “岂止?”周子炤道,“听说现在城中百姓遇到事,都不来找官府,而是直接去找沙狼。”


    明宜笑着随口道:“看来在沙洲,这沙狼的声望已超过小凉王。”


    “可不是么?”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明宜转头看去,却见是李赟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


    “阿兄。”她连忙站起身,有些心虚道,“您忙完了?”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迈步走进来。


    “表兄,我刚和三娘子商量,明天去千佛洞,你有空陪我们一起吗?”


    李赟在桌旁坐下,自顾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嗯,明日早上我约了城中三大马商,与他们洽谈买马事宜。千佛洞离敦煌不算太远,等我谈完与你们一起去。”


    周子炤眉开眼笑:“有表兄与我们同行,那就放心了。”


    明宜则是随口问道:“阿兄要买多少匹马?”


    李赟回道:“先买一万补齐大马营虚报的那一万。”


    明宜又问:“沙瓜两州募兵的情况如何?”


    在河西普通民户中,凡男子年满十六皆要入伍,而沙瓜两州如今总共只得一万多兵卒,乃是因为两州在籍人口不足六万,而非在籍的流民,却远超这个数字。


    小凉王这次来督办募兵正是要招募流民。


    明宜见李赟眉头微皱,猜到情况并不乐观。


    果然,只见他放下茶杯,撇了撇嘴角,道:“募兵告示已发出一月有余,但两州加起来才募到不足两千。”


    “这么少?”周子炤惊讶道,“这沙洲之中也无过多营生,流民们宁愿受穷受苦,也不愿从戎。”


    李赟道:“流民来历复杂,大都无家国之概念,有口饭吃即可。北狄也好,大宁也罢,对他们无甚区别,打起仗来,他们跑去寻找下个栖身之地便是。”


    “这倒也是。”周子炤点头,继而又露出一个机智的表情,“既然这些流民都是为了一口饭,我看只要提高饷钱,肯定不怕没人投军。”


    李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怎么?军饷你出?”


    周子炤忙不迭抿抿嘴,轻咳一声:“算我没说。”


    李赟沉吟片刻,蓦地抬眸看向明宜:“不知弟妹可有何妙策?”


    明宜微微一怔,又轻笑道:“我能想到的阿兄定然早已想到。”


    “哦?”李赟眉头轻挑,“弟妹说来听听。”


    明宜道:“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是能招揽那些流民首领,给他们一官半职,定能引来大批流民主动投军。”


    周子炤闻言双眼明亮:“没错,流民多成帮结派,招揽来一个头领,那便能招来一队人马。”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要是能把那沙狼招入麾下,沙瓜两州流民只怕会争先恐后来投军。”


    李赟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沉下几分,一时没再说话,倒是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楚飞,耷拉着脸道:“殿下,您可别提这个了。前年王爷来沙洲,听闻这沙狼大名,便有心招揽,岂料这沙狼完全不知好歹,王爷派人三次登门去相请,他竟然都闭门不见。”


    明宜看向李赟,对方脸色果然有几分愠怒,也难怪刚刚在街上,他提起沙狼时满脸不屑。


    他原本以为他是单纯瞧不上流民,原来是因为在人家身上吃了闭门羹。


    想到这样高高在上的小凉王也有吃瘪的时候,她竟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实际上明宜也确实笑了,虽没笑出声,但是嘴角翘起的弧度,却落入李赟眼中。


    男人原本微蹙的眉头蹙得更深。


    明宜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赶紧欲盖弥彰轻咳一声:“豪侠多放荡不羁,不逐功名,不喜拘束,军中一官半职定然是吸引不了他们。”


    李赟哂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也能被称作豪侠?”


    明宜还未出声,周子炤先啧了声道:“表兄这话可就有失偏颇,我可是听说了,那沙狼时常行侠仗义,在沙洲瓜洲两地颇有声望。依我看,表兄既然来了,不如再想办法继续招揽。”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问:“阿兄不知此人来历?”


    李赟默了片刻才淡声道:“嗯,差人查过,没能查到,恐怕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才故意隐藏身份。”说着又冷笑一声,“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即使他愿意投奔本王,本王也不敢用。”


    明宜心道只怕你是嘴倔,但脑中浮上那沙狼的模样,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李赟显然并不想多谈此人,只道:“你俩好好休息,明天带你们去千佛洞。”


    余下这小半日,李赟依旧去忙公务,明宜在官舍无所事事,让人找了几本县志来读,这半天时光很快便被打发。


    翌日清晨,明宜刚起床洗漱,便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她心下好奇,让白芷去看情况。


    对方很快去而复返,睁大双眼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娘子,出大事了。”


    明宜一愣:“何事?”


    白芷道:“说是王爷今日要召见的三大马商昨夜全遭人灭了门。”


    “什么?”明宜大惊。


    “王爷已经跟刺史去看情况了。”


    明宜下意识就想到了鲁刺儿。


    李赟和刺史都出了府,明宜也不好擅自离开,只能和周子炤在官舍等着消息。


    用过早膳不多久,终于有人来报,说是小凉王和刺史已回府,正在审讯犯人。


    而这犯人还不是别人,正是沙狼。


    明宜心中大惊,好奇追问,原来衙门在其中一户马商家中发现的一柄沾血的刀,乃是沙狼所用大刀。


    明宜到底按耐不住好奇,撺掇周子炤去前堂看个究竟。


    周子炤原本也心痒痒,被她这一撺掇,立刻领着她去了前堂。


    *


    堂中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这是昨天明宜见过的那位沙狼。


    那原本潇洒不羁的男子此时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些惺忪之色,显然是才从宿醉中醒来。


    他对自己的状态并不以为意,对于前方坐着的李赟和刺史也显然并不放在眼中,只连连打着哈欠,一副还想再睡的样子。


    吴刺史见状,怒不可遏:“沙狼,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沙狼打了个哈欠,似是想抬手去擦嘴角,却发觉双手被绑着,只能歪头在肩膀上蹭了蹭,然后玩世不恭地弯起嘴角,笑道:“要说草民的罪,那可得慢慢数了。”


    “沙狼!”吴刺史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怒道,“昨晚城中三大马商皆被灭门,可与你有关?”


    沙狼嗤笑一声:“我昨晚一直在望春楼喝酒,里面的舞姬可为我作证。今早大人去望春楼绑我时,我的酒都还未醒。况且,我沙狼再有本事,只怕也没办法酒后一人灭三门吧。”


    刺史将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扔:“这可是你的刀?”


    沙狼瞥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的刀没错。”


    吴刺史道:“你的刀就落在命案现场,你敢说昨晚灭门之案与你无关?”


    沙狼并不急,只是像听到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刺史大人莫非觉得我是傻子,杀了人会把刀遗落在命案现场?”说着,又笑着看向李赟,“还是说小凉王也这般以为?”


    “大胆!”吴刺史喝道,“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刀会落在被杀的马商家里。”


    “自然是被人陷害。”沙狼望着李赟道,“马商为何会死?想必想小凉王比草民清楚,小凉王不去抓作乱的北狄人,却拿我一个小小大宁草民发难。依我看小凉王也不过如此。”


    吴刺史闻言大惊失色,先是怒吼了一声“放肆”,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一直没说话,只居高临下睥睨一般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对方的讥诮也并未让他脸色有什么变化,只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开口:“此次马商灭门罪魁祸首自然是北狄人,但一夜灭三门,绝非一人两人所为,既然你的刀落在现场,你又如何证明你与作乱的北狄人无关?”


    沙狼微微一愣,很快又展眉一笑:“小凉王觉得一把刀便能定草民的罪,草民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一个卒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道:“王爷刺史大人,外面来了好多流民,吵着让放了沙狼。”


    “放肆!竟敢冲撞刺史府,还有没有王法?都抓起来!”吴刺史怒道。


    卒役支支吾吾道:“可闹事的足有几百人……”


    吴刺史顿时噎了一下,指着沙狼道:“你这是要造反?”


    沙狼露出一脸无辜:“草民冤枉啊!”


    吴刺史还想说话,却被李赟抬手打断:“先把人关去地牢,我们出去看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应诺,吩咐人将沙狼押下去,又赶紧带上一群卒役跟上李赟,朝门口走去。


    明宜和周子炤鬼鬼祟祟跟在人群之后。


    “三娘子,你说表兄这么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周子炤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摇摇头:“小凉王这点威信都没有,哪能孤身坐镇河西八年。”


    “这倒也是。”


    大门很快被打开,李赟阔步走到门口。


    门口拥挤的流民并不认识小凉王,但有人认识吴刺史,见到这位地方官出面,吵得更甚。


    “吴狗官,放了沙狼!”


    吴刺史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小凉王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果不其然,小凉王三个字一出,原本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吴刺史旁那高大挺拔的男子,一时脸色各异,有惊叹,有好奇,更多的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畏惧。


    明宜心下感叹,果然是小凉王啊!


    只见众流民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带头跪下来。


    “小凉王在上,沙狼轻生重义,为人坦荡,绝不可能做勾结北狄,行灭门之事,还请小凉王明察秋毫,还沙狼一个公道。”


    李赟扫了眼众人,冷声:“若他无罪,我自然会还他公道,若他当真与北狄有染,我会亲自斩下他的头颅,挂在城中示众。”


    众人被吓得不敢再作声。


    李赟又问:“诸位可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拱手行礼之后自觉散去。


    吴此时重重舒了口气,与李赟拱手作揖道:“王爷英明!”


    李赟对这样的恭维显然不以为意,只冷眼看了眼离散的流民,便转身进门。


    大门咯吱一声,在众人身后合上。


    走了几步后,李赟忽然转头,越过众人看向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两人。


    原本以为藏得很好的明宜和周子炤蓦地迎上这眼神,俱是一愣。


    还是齐王殿下先反应过来,抬手挥了挥,笑呵呵拍马道:“表兄威武!”


    李赟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轻飘飘挪开目光看向明宜:“弟妹,你随我来。”


    明宜一愣,赶紧跟上他。


    周子炤也跟上来:“表兄,我呢?”


    李赟:“我们去地牢,你去吗?。”


    周子炤:“……不用了。”


    齐王殿下很自觉地没有跟上来。


    吴刺史听到李赟要去地牢,心知他是要继续去审那沙狼,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上这位侯夫人。


    却也不敢多问,只朝两人拱拱手,唯唯诺诺道:“王爷,您看那沙狼该如何处理?”


    李赟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明宜:“弟妹对此事有何看法?”


    虽然这一路来,李赟会与自己谈论庶务,但像这样在其他官员面前问她意见,还是头一回……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那吴刺史,对方神色有些狐疑,又明显有几分探究好奇,以及不以为意。


    这样的眼神让她生出一股逆反之心,便好整以暇回道:“就如沙狼所说,如果人真是他所杀,绝不会将自己的刀丢在现场,分明是有人陷害,且手段并不高明,但即使如此,也定会让王爷和官府,与沙狼甚至流民生出罅隙,若王爷真对沙狼发难,那正是北狄人想看到的。”


    吴刺史闻言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茬,不免对这位侯夫人另眼相看,又赶紧对李赟拱手道:“王爷,侯夫人说得在理,我们若对沙狼下手,只怕是落了北狄人陷阱。”


    李赟却是哂笑一声:“所以那流民之首才如此有恃无恐。”


    吴刺史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冷厉,没敢再说话,只老老实实领着对方去地牢。


    地牢暗无天日,只有墙上的油灯,照出一室幽光。


    刺史府并不管刑狱之事,能被抓来刺史府地牢的,大都是重犯要犯和北狄细作。


    吴刺史看着是个文雅之士,但一室琳琅满目的刑具,昭显了这位刺史亦是铁腕角色。


    想来也并不奇怪,这是沙洲,北狄三不五时便会潜入劫掠,寻常人如何能戴得稳这顶乌纱帽?


    吴刺史领着李赟在一张圈椅坐下,又准备领着卒役亲自将沙狼带过来。


    却听李赟道:“稍等!”


    吴刺史赶紧拱手问:“王爷有何吩咐?”


    李赟轻描淡写道:“再拿一张椅子来。”


    他虽未说原因,但吴刺史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他看了眼站在李赟身侧的女郎,赶紧差人又去挪了张椅子过来,笑容可掬对明宜作了一揖:“侯夫人,请坐!”


    明宜礼节性地回了个礼,与李赟并排而坐。


    吴刺史一边转身去监房提人,一边忍不住心中犯嘀咕。王爷若是带着那位齐王来地牢审人,倒是理所当然,可他竟是带着侯夫人来这刺史府重地。


    且不说侯夫人乃是女郎,他们一个夫兄一个弟妹,这般同进同出,也实在有失礼数。


    但旋即想李氏乃是胡狄出身,本就不讲汉人这些礼数,他在敦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何须对这事儿不解?


    于是也不再多想。


    沙狼很快被提了出来。


    他手脚已经绑上了镣铐,形容颇为狼狈,被卒役从背后推了一把,便顺势跪倒在地上,但神色依旧落拓不羁。


    他抬头先是看向李赟,笑道:“草民拜见凉王殿下!”说罢,目光落在明宜脸上,挑挑眉道,“咦?这不是昨日替我拾了荷包的小娘子么?莫非是王妃?”


    明宜顿时面露尴尬。


    吴刺史则是怒道:“说什么胡话!这位是西平侯夫人!”


    沙狼了然点头,笑道:“原来是那位刚刚守寡的侯夫人,恕草民眼拙。”


    吴刺史:“放肆!”


    明宜却摆摆手:“无妨。”又转头看向李赟,“阿兄可以审问了!”


    李赟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看向地上的男人。


    沙狼自然见过李赟,只是这般近还是头一回,他一向对这种天潢贵胄不以为然,小凉王的传闻,他听过太多,沙洲童谣都不止一首,但他却觉得所谓显赫功绩,不过是用河西兵尸骨为他垒起来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


    男人那双深灰色眸子睥睨着他,他也似笑非笑望着对方,彼此眼中都有不屑。


    这一路来,明宜见识了小凉王在河西的威信,多少人将他当做神明一般膜拜。只怕这是他人生头一回,遇到一个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刺头。


    而小凉王向来倨傲……


    明宜暗暗吸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李赟的神色。


    当然,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凉王,此时脸上也并无表情,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哂笑道:“沙狼,那落在马商家中的刀,既是你的,你是不是该做个解释?”


    沙狼道:“我已说过,我昨晚在望春楼吃酒,望春楼人来人往那么多人,想来是有人趁我醉酒,将我的刀偷走。”


    李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脸色一沉:“沙狼,你是认为我不会杀你?还是不敢杀你?”


    沙狼笑道:“小凉王既敢杀我也会杀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赟冷笑,“看来你是不怕死了。”


    沙狼道:“我当然怕死。”


    李赟忽然倾身,直直盯着对方眸子,一字一句道:“沙狼,你若知道那些北狄贼人在哪里。如实交代,我可以饶你一命!”


    沙狼失笑:“王爷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介流民,如何知道北狄贼人在哪里?”说到这里,又话锋一转,“再说了,我与公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何要帮你们捉拿北狄贼人?那可是你们的职责,与我无关。”


    李赟脸上明显浮上一丝怒意。


    一旁的吴刺史,更是怒火冲天:“沙狼,看来不给你上点刑,你是不知我这刺史府是作何的?”


    说着摆摆手,让人去拿刑具。


    沙狼脸上表情未变,只是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忽然看向明宜,挑眉一笑道:“我不跟官府衙门打交道,但侯夫人并非公门中人,我倒是可以与她说上一二。”


    明宜一愣,继而又笑道:“郎君愿意与我说,那小女子真是荣幸不过。”


    李赟脸色冷沉,没再说话,只望着沙狼,等他继续。


    然而沙狼却是眨眨眼睛,先是看了看李赟,又歪头看了眼吴刺史,什么都不再说。


    吴刺史蹙眉:“你是何意?”


    沙狼挑眉道:“我既是要与侯夫人说,那定然是与她单独说。”


    “放肆!”李赟猛地拍了下圈椅扶手。


    吴刺史也要拿起刑具准备亲自上刑。


    还是明宜赶紧道:“阿兄,没事的,你们先出去吧,我与他单独说。”


    李赟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她。


    明宜点点头,低声道:“如今找到灭门凶手最重要。”


    李赟犹疑片刻,还是缓缓站起身,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微微躬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沙狼身上的枷锁,这才对吴刺史招招手:“走,我们出去。”


    待众人出门,屋中只剩下两人。


    明宜轻笑着看向地上的男人:“郎君现在可以说了。”


    沙狼昂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如果我说我对马商灭门惨案一无所知,只是想故意戏耍一番小凉王,侯夫人会如何对我?”


    他脸上带了些玩世不恭,原本以为会看到女子色变的脸,却不料对方依旧面含浅笑,既对他的话不惊讶,也无生气,只是意味深长般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摇摇头,柔声道:“陆郎君或许是想戏耍王爷,但陆郎君确实也有马商灭门的线索。”


    沙狼的笑意,随着她连着两声的“陆郎君”,蓦地凝固在那张硬朗不羁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才反应过来一直用的系统自带封面,于是自己用平板涂了个封面,怒省找美工的十块钱。


    就是千万别点开!!!!


    不然会被粗糙画风笑死(因为还不太会用Procreate)23333


    第40章 第 39 章 飞鹰


    但他到底见过世面, 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道:“不知侯夫人为何叫我陆郎君?”


    明宜依旧笑得恬然,只轻描淡写“哦”了一声:“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沙狼了然般点点头:“原来如此。”


    明宜笑问:“郎君就不好奇我将你认错成了谁?”


    沙狼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话道:“不知侯夫人将草民认作了谁?”


    明宜笑盈盈望着他, 一字一句道:“大宁景明十五年武状元陆浪,”


    男人也笑:“听起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明宜笑问:“怎么?郎君未曾听过此人?”


    沙狼道:“沙洲距离长安太远, 侯夫人去外边随手抓一个人来问, 只怕都与草民一样,未曾听过这劳什子的武状元。”


    明宜依旧不紧不慢道:“那我与郎君说一说这人如何?”


    “好啊!”沙狼笑, “草民洗耳恭听。”


    明宜道:“这位武状元乃是咸阳人士, 景明十五年摘得武状元后, 入金吾卫做了校尉, 原本前途一片大好,然而不到两年, 便因当街斩杀调戏民女的宰相之子, 被判斩首。随后在上刑场前一日,自缢在狱中。因为陆状元素来侠肝义胆,长安百姓听闻死讯, 还自发为其立了一座碑。”


    沙狼眸光微微闪动, 继而又笑着点点头:“听起来这陆状元虽然仗义, 却实在冲动愚蠢,白白断送了前程和性命。”


    明宜轻笑:“是啊,陆状元武举夺魁那日,我恰好有幸见过, 当年五陵年少,春风得意,乃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说着上下打量一眼对方, “与如今的郎君相比,确实天壤之别,是我认错人了。”


    她依旧笑靥盈盈,沙狼却是敛了脸上的笑,微微眯起双眸,道:“不知侯夫人为何会将我认作那死去的陆状元?”


    明宜轻描淡写道:“哦,那是因为我听过传言,说那陆状元其实并未死,乃是他同僚为救他做了这一出假死戏码,此后便从京城消失。而陆状元恰好与郎君一样,都是左手用刀,而且……”她目光落在对方被镣铐缚住的双手,忽然倾身上前,手中忽然多出一把短刀,猛地朝他右手一挥。


    沙狼那缠绕着黑布的食指与中指,就这样被她砍落在地,只是掉落的并没有手指,只是两团黑布,没了黑布遮掩那只右手,赫然少了两根手指。


    原来那是两根手指乃是断指,黑布不过用来掩饰。


    沙狼蓦地一怔,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宜继续道:“陆状元做校尉第一个月,便因缉拿恶徒而被斩断右手中指和食指,此后便一直左手握刀。”


    反应过来的沙狼,忽然朗声大笑:“侯夫人真是个妙人,若我是小凉王,也定会让夫人陪伴左右。”


    原本一直气定神闲的明宜,听到这带着几分戏谑的话,秀眉终于微蹙,脸色也沉了几分,冷声道:“小凉王约莫已经等不及要进来看情况,若是郎君什么都不说,我只能将我的猜测告诉他,让他来处置郎君了。”


    流民虽以逃难者为主,但也有不少乃是官府通缉的罪犯,因为沙洲流民太多,官府对这些逃犯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逃犯原本乃是死囚,那定是另当别论。


    沙狼听了她这话,果然脸色微变,犹疑片刻,道:“我确实对马商灭门一事毫不知情。”


    明宜眉头蹙得更深。


    沙狼又继续道:“不过既然是北狄人所为,应该跟‘飞鹰’脱不了干系。”


    “飞鹰?”


    沙狼点头:“沙瓜两州沙匪泛滥,飞鹰乃是这两年冒出来的一支,我原本也只是听说,从未遇到过。直到两个月前,我受一支商队所托,替他们追回被劫掠财物,偶然遇到两人,才知这伙沙匪隶属北狄突涅小可汗麾下,我寻遍大漠,也未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只得推测他们就潜伏在敦煌城附近。”


    明宜惊道:“你是说他们既是沙匪又是细作?”


    沙狼撇撇嘴:“一夜屠三门绝非能一两人所为,想来我的猜测没错,‘飞鹰’就算不在敦煌城内,也定就在附近!”顿了下,又道,“他们嫁祸于我,只怕也是想借小凉王之手除掉我,正好一箭双雕。”


    明宜蹙眉问道:“你与他们有仇?”


    沙狼愤愤然道:“我的三个兄弟死于他们之手,我沙狼迟早要他们血债血偿。”


    明宜勾唇一笑:“既是如此,郎君不如与小凉王联手,借由河西军之力,将那飞鹰一网打尽。”


    沙狼看向她,哂笑一声,不屑道:“我沙狼发过誓,此生绝不再与公门打交道。”


    明宜想起陆浪那桩往事,被他斩杀的宰相儿子,仗着权势在长安为非作歹多年,被他残害女子不计其数,然而告到衙门,从来都是不了了之。


    陆浪巡逻时便曾目睹其欺凌百姓,他以金吾卫身份告发过,却也未有下文,还被上官穿了小鞋。


    最终他一怒之下,当街斩杀了调戏民女的宰相之子,却也被判处斩首,只怕对朝廷失望透顶。


    明宜知道让他归顺凉王几无可能,况且以李赟的性子,若知道这流民之首原本是死囚,还指不定会怎么处置呢?


    她想了想,轻笑道:“多谢陆郎君告诉我这些,我会想办法让王爷放了你。”


    这句“陆郎君”让沙狼微微一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


    明宜狡黠一笑:“放心,你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


    陆浪的眸光闪了闪:“草民多谢侯夫人。”


    明宜轻笑了笑,站起来与他作了一揖,然后便踅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门,穿过一节走廊,便是台阶。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走了几步,便看到站在上方的李赟。


    他倒是君子,并没有派人偷听。


    微光之下,男人面色深沉,右手一直放在腰侧的刀柄上,及至看到她,才不动声色将手挪开,冰寒的眸光也稍稍缓和几分。


    “阿兄——”


    李赟迈步自上而下朝她走过来,冷声问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长相冷峻威严,气势慑人,让人不由自主便会生出畏惧。


    连问候的声音也是冷沉的。


    但明宜却忽然感觉到对方言语之下,有种超出夫兄礼数的关切。


    她几乎是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古怪地看了眼对方,又才赶紧弯唇笑道:“阿兄,我没事。”


    李赟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


    虽然这样的打量,明宜并不陌生,但从前她总觉得对方是探究或审视,而现在却让她感觉到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侵略。


    以至于忽然让她后背发凉。


    好在李赟很快便将目光对上她的眼睛,然后点点头,抬手对身后的人吩咐:“吴刺史,下去将人好好看管着。”


    吴刺史拱手应诺,率领役卒,匆匆朝地牢跑去。


    李赟又对明宜淡声道:“走吧。”


    明宜跟上他走出地牢。


    眼前骤然变明,刚刚她心中那古怪的念头也随之消失殆尽。


    “沙狼与弟妹说了什么?”李赟转头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问道。


    明宜如实回道:“他说马商灭门因是飞鹰所为。”


    “飞鹰?”


    明宜问:“阿兄不知道飞鹰?”


    李赟:“我应该知道?”


    明宜轻咳一声:“说是沙洲洲两地一支沙匪,但其实是北狄突涅小可汗手下的组织,沙狼的三个兄弟被飞鹰所杀,杀狼也杀过他们的人,算是结下了仇怨,这回杀马商嫁祸沙狼,应是想借用阿兄之手将沙狼除掉。沙狼一直在找他们,只是这飞鹰神出鬼没,没在沙漠中留下任何踪迹,如今看来,只怕就潜伏在敦煌城附近。”


    李赟眉头深深蹙起,显然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片刻,忽然又抬眸看向她:“弟妹相信这流民的话?”


    明宜微微一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说谎。”


    李赟冷笑一声:“若真有这个飞鹰,一个流民倒是比刺史更有本事。”说着怒声吩咐,“让吴刺史马上来见我!”


    他声音冷厉,明宜不由得一抖。


    小凉王在沙洲的情报,大都来自刺史府,他既然未曾听过这飞鹰,要么是吴刺史瞒报,要么是不知情。


    以吴刺史的忠心耿耿,没道理瞒报这种事,那只可能是他也并不知飞鹰的存在。


    若飞鹰只是单纯的沙匪也便罢了,毕竟沙洲沙匪泛滥,只要不进城劫掠,官府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正因如此,才让流民有了护送商队的这项营生。


    然而飞鹰是突涅小可汗的人,沙狼知刺史府不知,那问题便大了。


    明宜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怒容满面的人,轻咳一声:“那沙狼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的。”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而且沙狼也不是普通流民。”


    李赟意味不明地看向她:“不是普通流民,莫非还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明宜赶紧道:“他不是流民之首么?又常在沙漠行走,定然比官府更熟悉沙匪。”


    李赟一时没说话,只是愈发神色莫测,以至于明宜都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好在对方很快又开口:“弟妹似乎很欣赏这个沙狼。”


    明宜确实欣赏陆浪这样轻生重义的豪杰,也为他的经历而惋惜,那样的人,本应建功立业,有大好前程,如今却只能做一个没名没姓的流民。


    思及此,明宜稍稍正色,点点头认真道:“嗯,沙狼虽是流民,但所做行侠仗义之事,称得上一句豪侠。”


    李赟望着她,幽深灰眸微微眯起,难辨的神色里浮上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明宜一时有些忐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毕竟小凉王对这沙狼一向不屑。


    她正要说点什么找补,好在吴刺史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王爷!您有何吩咐?”


    李赟没看他,只对明宜道:“有劳弟妹了,先去官舍休息吧。”


    明宜赶紧行了个礼,跟着侍卫走了。


    李赟目送她清瘦背影离开,然后才转过头,瞥了眼跟前的吴刺史,没好气道:“跟我来!”


    *


    “王爷恕罪,是……是小的失职!”


    吴刺史听了李赟的质问,当即吓得跪倒在地。


    他作为沙州刺史,自认在排查北狄细作一事上尽职尽责,每年都会抓获不少潜入敦煌作乱的北狄谍子,可这劳什子飞鹰他闻所未闻。


    若只是寻常沙匪也就罢了,竟然是那突涅小可汗麾下细作组织。


    他哆哆嗦嗦道:“王爷,会不会是那沙狼为了脱罪胡编乱造?”


    李赟猛地一拍案几:“你觉得呢?!”


    吴刺史抖了一抖,识相地闭了嘴,屋内静谧了半晌,见对方始终不出声,他又才硬着头皮开口:“那突涅小可汗不过弱冠之年,去岁北狄大汗身体开始抱恙,他才展露头角,这飞鹰也应该潜伏沙洲不久。”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对方觉得他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一颗心几乎提在了嗓子眼,只等着那案几再次响起。


    好在这回小凉王并没有再怒而拍桌,只冷声道:“那吴刺史打算怎么做?”


    吴刺史这回反应得很快,忙噼里啪啦道:“回王爷,臣这就安排人马彻底排查城内城外,但凡有人的地方都不放过!”


    李赟面色稍霁,冷哼一声道:“还不快去!”


    吴刺史暗暗舒了口气,双手举过头顶应了一声“诺”,弓着腰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下,楚飞上前一步,试探问道:“王爷,那沙狼该如何处理?要不要直接杀了?”


    说着,还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李赟木着脸望向他,良久才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


    楚飞虽然一根筋,但自家主子的反应,还是能分辨清楚的,对方此时的表情,显然是在嘲笑他的提议。


    他摸了摸脑袋,轻咳一声:“那……”


    李赟淡声道:“你去通知我们在城中的人,让他们再仔细去查沙狼的来历,我就不信,什么都查不出来。”


    “明白。”


    凉王府与沙洲相隔甚远,若消息都靠刺史府传达,官员们为了乌纱帽,免不了欺心诳上,因而每州坊间凉王府都有安插暗线。


    只是依照暗线的情报,不仅没有飞鹰,这沙狼的来历也一直成迷。


    李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瞥了眼窗外天色,这一番折腾,竟是不知不觉已临近晌午。


    那千佛洞今日是去不了了。


    *


    明宜跟着府中小厮来到膳堂时,李赟和周子炤已经在里面坐着饮茶。


    “阿兄。”她走进去行了礼。


    李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这几日大约要忙,趁今日得空,与你们一起用个膳。”


    明宜道:“阿兄庶务要紧。”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你赶紧把那北狄细作铲除,我也好放心大胆到处去转转,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沙洲风景可不能错过。”


    李赟淡声道:“在城中走走还是可以的,但这几日千万别出城。”


    周子炤嘟哝道:“我这不就是想看看城外那千佛洞么?”


    李赟看了眼明宜道:“过几日,我带你和弟妹去看。”


    “那我等着。”


    李赟又拿起茶杯呷了口茶,这才再次好整以暇看向明宜,似是随口问道:“弟妹,你说为兄该如何处理那沙狼?”


    明宜斟酌了下,道:“既然他也在寻找飞鹰,阿兄不如利用他将那飞鹰拔出来一网打尽。”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倒是有此打算,只是这沙狼素来不和公门打交道,恐怕此路不通。”


    明宜点点头:“这倒也是。”


    以陆浪的性子,让他与高高在上的小凉王合作,显然不可能。


    她正若有所思着,李赟忽然又冷不丁问:“弟妹,你说沙狼为何如此抗拒公门?”


    明宜一愣,抬眸对上那双意味不明的深邃灰眸,笑了笑道:“流民嘛,背景多少有点复杂。”


    李赟也笑:“我过往也与不少流民打过交道,只要衙门给立功机会,他们都巴不得。但如今立功,甚至辉煌腾达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沙狼还是不为所动。”说着,顿了顿,“只怕不是背景有点复杂那么简单了。”


    明宜还未说话,周子炤已经眨巴着眼凑过头道:“照表兄你这么说,这沙狼不会是犯过重罪的穷凶极恶之徒吧?”


    明宜心中微微一怔。


    而李赟则看着她,但笑不语。


    好在周子炤又撇撇嘴道:“不应该啊,我打听过了,沙狼在沙洲声望极高,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明宜笑着接话:“而且就算犯过重罪,定然也不是在河西,有何重要?”


    李赟笑着点点头:“弟妹说的是。”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道:“依我看,既然沙狼与马商灭门无关,又不会跟公门合作,阿兄不如放了那沙狼,然后再暗中派人跟着他,他查到的线索,自然也就到了阿兄手中。”


    周子炤闻言忙不迭点头,伸出大拇指:“三娘子说得没错!”


    李赟看了看两人,笑道:“好,我听弟妹的。”


    明宜:“……”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方,男人已经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品尝桌上佳肴,不知有没有觉察她的目光,但并未抬眸,只淡声道:“这道烩羊肉不错,五郎、弟妹,你们也吃。”


    周子炤笑嘻嘻动筷:“表兄,你这几日安心去忙,我老老实实待在刺史府,绝不会给你添乱。”


    李赟轻笑:“那我可真感谢你。”


    周子炤道:“我一直也没给你添乱吧?”


    “嗯。”


    或许是已经经历过大场面,马商灭门和飞鹰的事,倒是并未影响这顿午膳的其乐融融。


    只是这顿饭后,及至第二天上午,李赟都没再出现在官舍。


    明宜只听说小凉王和吴刺史在处理马商灭门一事,沙狼昨晚已经被释放。


    刺史府自然没有流民再来闹事。


    因不便擅自出门,她正在官舍无所事事,忽然有人传报,说沙狼在门口求见。


    明宜微微讶异,赶紧跟着人出门,果然见到陆浪抱着他那把刀立在门口。


    看来,那刀也已还给他。


    “草民见过侯夫人!”


    见到她出来,对方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个礼。


    不愧是金吾卫出来的人,这礼行得相当标准。


    明宜笑着回礼道:“郎君客气了,郎君找我可是有事?”


    陆浪笑着看向她:“多亏侯夫人,我才能顺利从刺史府地牢出来,我特来感谢夫人。”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你释放乃是王爷的意思,与我无甚关系。”


    陆浪却是摇摇头笑道:“我想若不是侯夫人替我求情,小凉王恐怕不会这么快放我出来。”


    明宜倒也没推脱:“我并未求情,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王爷放你,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郎君不用谢我。”


    “要的。”陆浪依旧道,“所以我想请侯夫人去吃杯茶,不知侯夫人可否赏脸?”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有些犹疑,毕竟这是一个才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虽然自己知道他的来历,可到底复杂。


    陆浪挑挑眉头,轻笑道:“怎的?侯夫人是担心草民吃了你么?”


    明宜反应过来,也笑:“郎君说笑了。”


    陆浪笑着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侯夫人放心,我沙狼从不对女子行轻薄之举,更不会强取豪夺,这是敦煌,与我一起,也绝对没人敢动你。”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夫人不仅帮了我,对我来说,或许还算一个故人,所以我真心实意想请夫人吃杯茶。”


    “好。”这回明宜没再犹豫,一来是直觉告诉她,此人坦坦荡荡,对她毫无企图,二来确实如他所说,在这敦煌城中,有沙狼在,便很安全。


    陆浪见她答应,面上浮上爽朗的笑意,又对她拱拱手,指了指旁边的马车:“侯夫人,请!”


    因为李赟不在府中,她也不用跟谁请示,只让小厮给白芷留了话,便上了陆浪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弟妹跟别的男人出去喝茶了,天塌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