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0 章 我们的本子我会亲自写
周月夕迫不及待拉着明宜回了马车。
“三娘子, 你快给我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你当真救了那鲁刺儿?”
“算是吧。”
周月夕咦了一声:“那说书人没有乱讲啊?”
“除了这一样,其他都是假的。”
“他不是秦七郎?”
明宜:“……这个也是真的, 但此人狡猾多端, 并非说书人口中那般大义。他如今投靠大宁,与阿兄合作, 也是情势所逼。”
“是吗?我看他生得挺俊俏。”说着坏笑道, “听说书人那样说,还以为三娘子你和他美人救英雄, 生出了一段奇缘呢!”
明宜气得就是这个, 怕就怕秦七郎故意编造一出自己和他的故事。
名声倒是其次, 主要是无中生有。
说书人的故事, 一传十十传百,只怕没多久, 全凉州都信以为真。
她没好气道:“我和他能有什么奇缘?我是倒了血霉才遇到他。”
“那三娘子你救他, 是因为他是秦将军的儿子么?”
明宜点头:“嗯。”
周月夕撇撇嘴:“其实我听父亲提过,秦将军是冤枉的,只是事情过去多年, 秦将军虽是被人所害, 却也客观上造成几万秦家军覆灭。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秦家人, 这事也就不再提了。不过若是秦家军真有血脉留存于世,三娘子你救下他倒是没错。”
“是啊,而且如今北狄大军南侵在即,有他和他的拔延部助阿兄一臂之力, 这场仗的胜算会大很多。”
周月夕睁大眼睛道:“真的要开战了么?”
明宜点点头:“没错。”
这几十年,北狄虽然偶尔来犯,但更多是滋事试探, 唯一一次大军南下,还是八年前李赟刚继承王位时。
那死去的大汗,行事相对保守,一直在休养生息。即使那次,也不过出动了五万大军。
但如今野心勃勃的小可汗上位,再来犯,定是举全军之力。
而生在太平长安的金枝玉叶,只怕体会不到形势的严峻。
果然,只见周月夕扬起下巴,不以为意道:“有阿兄在,他们定踏不进玉门关。”
明宜倒也不好灭小凉王威风,只道:“不管怎样,只要开战,便会血流成河。”
周月夕果然又蹙起眉头:“这倒也是。”
两人正说着,明宜忽然觉得不对劲,她转过头,掀起车窗往外看了眼,皱眉道:“不对,这不是回王府的路!”
“啊?”周月夕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宜迅速回过身,一把将门帘掀开。
果然,那赶车之人不是秦七郎还是能是谁?
“秦破虏?你想做何?”
秦七郎回头瞧她一眼,笑道:“三娘子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发现了不对?”
而周月夕看到窗外,也惊慌失措叫起来:“三娘子,护卫都不见了。”又朝外面的人吼道,“你这贼人意欲何为?”
白芷和周月夕的贴身婢女柳儿,双双挡在自家主子跟前。白芷更是长剑出鞘,朝秦七郎刺去。
只是秦七郎头也没回,便伸出双指将剑夹住,看似随意一折,那剑刃竟是断在他指间。
白芷大惊失色。
秦七郎马鞭一甩,高声道:“几位娘子坐好了。”
明宜清楚他不会对她们怎么样,也便没强行去阻拦他,毕竟车中有一位公主,不小心受伤就麻烦了。
她放下帘子,回头安抚在马车忽然颠簸中花容失色的周月夕:“殿下别怕,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周月夕紧紧抓住身下坐凳,哆哆嗦嗦道:“你不是说这秦七郎狡猾多端么?”
“所以才会这样。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已经归顺大宁,不会伤害我们的。”
“那……他为何要绑我们?”
明宜轻咳一声:“他毕竟在北狄长大,做事风格难免野蛮。”
马车疾驰一路,终于听到秦七郎吁的一声,缓缓停下。
“几位娘子,下车吧。”
明宜率先下车,环顾了下四周,只得旁边一座清静院子。
秦七郎笑道:“放心,我虽然对三娘子心怀不轨,却也没蠢到北狄未灭,自寻死路。”
跟着明宜下来的周月夕,听到他这话,冷哼一声怒道:“不要脸!”
秦七郎不以为意地瞧她一眼,倒是没与她计较。
他领着几人进了大门。
只见院中几个男女在忙碌,旁边有孩子在玩乐,看着都是拔延部人的面孔。
见人进来,忙上来笑嘻嘻打招呼:“阿七,你回来了?”
“阿卓,带这三位娘子去东边房里烤火。”秦七郎指了指明宜以外的三人道。
周月夕到底是有肆意妄为之名的公主,这会儿过了最初的害怕,立即挡在明宜面前:“你想对三娘子作何?”
秦七郎好笑道:“当然是说话。”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们说的?”
秦七郎一脸莫名道:“我又不认识你们,为何要当着你们说。”
这下轮到周月夕哽住。
明宜拍拍她的手:“没事,你进屋去暖暖身子,他不敢对我怎样的。”
周月夕看了看她,又虚张声势地瞪了眼秦七郎,终于是不情不愿跟着人进屋。
秦七郎朝明宜挑挑眉:“来吧,三娘子。”
明宜随着他进了另一间屋:“秦七郎,你来凉州是要作何?”
秦七郎施施然转身看向她:“拔延部上百人在凉州谋生,如今拔延部出了这么大事,我自然要来凉州通知他们。”
难怪当初他在凉州来去自如,原来有这么多他的人。
看来当初自己随李赟西行再正确不过,不然只怕自己早被他掳去北狄,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秦七郎似是看出她所想:“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不是细作。当然……”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毕竟是同族人,帮我点小忙还是义不容辞的。”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看他:“那你把我绑来这里又是为何?”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之前在沙洲,小凉王便放了话,让我阿姐传递消息,不让你与我直接接触。我来凉州想与三娘子见面,自然得在他收到消息之前。”
明宜面露无语之色:“你想见我,我就得见你?”
秦七郎笑说:“你是我未来王妃,提早熟悉是好事。”
明宜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骂人的冲动:“我说过了,我不会嫁给你。”
“那你要嫁给谁?小凉王?”
“与你无关。”
“那就是了。”秦七郎点点头,“不过没关系,等你我的奇缘美谈传遍大宁,我又立下大功,大宁皇上定会为我们赐婚。”
明宜怒极反笑:“你让说书人说那些给自己贴金的话,还胡编乱造我们的事,就是为这个?你未免也有些天真了!”
“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总要试一试的。”
“行了,你绑我来就与我说这个?”
秦七郎一双长眸定定望着她,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要是那日在黑松驿,成功将三娘子掳走,如今你早已是我的夫人,哪还有小凉王的事。”
明宜讥诮一笑:“与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么?”
秦七郎:“落魄只是暂时,我定会东山再起。”
明宜对他这句话倒是没怀疑,只想了想道:“行了,要是没别的话,就让人送我们回去吧,你吓到长宁公主了。”
秦七郎舒了口气:“行吧,能见到三娘子说上几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
明宜虽然很想骂他几句,但为了早点脱身,还是决定不惹他为妙。
“你们这边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找王爷。”
秦七郎对她拱拱手:“我就知道三娘子是关心我的。”
明宜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毕竟北狄未灭,王爷还需要你。”
秦七郎听她故意提李赟,撇撇嘴,到底也没说什么。
“三娘子,他没对你怎样吧?”
周月夕一出来,便亟不可待地上前一把抓住明宜的手。
明宜笑:“没事,我们回去吧。”
“嗯。”周月夕用力点头,转身前狠狠瞪了眼秦七郎。
*
果然是在凉州,明宜一行回到凉王府,收到消息的李赟,已从大营赶回来,直接在门口来迎接几人。
“表兄——”周月夕提着袍子蹭蹭踏上台阶,娇嗔道,“你都不知道那秦七郎多大胆,当街就把我们掳走,吓死我了!”
李赟点点头,打量她一眼:“你没事吧?”
“那倒没有。”
“那就好。”李赟敷衍地嗯了一声,越过她走向明宜,直接便要去握对方的手。
还是明宜反应快,将手负在身后,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李赟轻咳一声,道:“月夕,你去找母亲吧,我有些关于秦七郎的事,要仔细问明宜。”
周月夕睁大眼睛问道:“我不能听吗?”
李赟好整以暇道:“是庶务上的事,只怕不方便。”
“哦。”周月夕虽然胆大妄为,倒也并不胡搅蛮缠,点点头小跑着去找惠心公主诉苦。
“走吧。”李赟低声对明宜道。
虽然都是自己人,但母亲到底在府中,他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逾越之举。
只是心中到底不爽,明明这是自己家,却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待两人一进他的书房,他立刻将门关上,然后一把将明宜抱在怀中。
明宜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无奈又有些好笑道:“你这是做甚?”
李赟冷哼了一声,并没将人放开:“这秦七郎真是阴魂不散,怎都追来凉州了?”
明宜道:“凉州有拔延部的人,他倒也不是为了我来的这里。”
“他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
明宜:“我们能先坐下么?”
李赟这才不情不愿将人松开,拉着她在罗汉榻坐下。
原本两人隔着小几各坐一边,但李赟刚坐下,又站起身,与明宜挤在一处。
明宜哭笑不得:“小凉王,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男女授受不亲,咱们多少要讲点规矩的。”
“这里又没有旁人,要什么规矩?”李赟将人抱在怀中,目光落在对方那张唇上,嘴唇翕张了下,低声道,“再说了,更过分的事昨晚不是就做过么?”
话音落,他已经吻上来。
明宜先是躲了躲,但没能躲开,只能由着他去了。
及至感觉对方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这才用力挣开,喘着气道:“好了,再下去要起火了。”
李赟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整了整下袍。
“秦七郎让说书人造谣我和他的事,你看要怎么办?”
这事儿,李赟自然也已经听说,只见他沉下脸,不悦道:“我已经派人去茶城中所有茶楼酒肆,所有传这谣言的,先直接抓走。”
明宜睁大眼睛:“有必要这样么?”
小凉王的传闻在坊间这么多年,他也没管过,自己这点事却要大动干戈?
“当然有必要!”李赟义正言辞道,“不然来日我求娶三娘,别人还以为我是横刀夺爱!”
明宜想了想,道:“不过秦七郎为自己造势倒是也无妨,日后他若当真立功,无论是为秦家翻案,还是他要封王,都有益处。”
李赟道:“这些另当别论,总之我决不允许你和他的传言满天飞。”但这事仿佛是给了他灵感一样,只听他话锋一转,“不过,待过阵子,我倒是可以安排一下你和我的故事,为以后光明正大求娶你造势。”
“不要!”明宜脸一红,“我可不想被人编排!”
“自然不是被人编排,我们的本子我会亲自写。”
明宜心情复杂地看向他,一时无语。
李赟握着她的手轻笑:“逗你的,我就是说说而已。”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荣伯的声音:“大郎君,公主让您和二夫人去她那里一趟。”
李赟撇撇嘴,回道:“嗯,知道了。”
明宜戳了戳他硬邦邦的面颊:“记住,在母亲面前嘴巴放甜一点,多说点她爱听的话。”
李赟不以为然:“我可不会说那些故意讨好人的话。”
“我看你不是挺会么?”明宜道,“若是母亲对你改观,定然也更容易接受我们的事。”
“行吧,我会尽力。”
“小凉王当真想做,定是易如反掌。”
李赟瞥她一眼:“你倒是挺会说人爱听的话。”顿了下,又挑挑眉,补充一句,“以后对我多说点。”
明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谁能想到倨傲冷峻的小凉王,也有这样一面?——
作者有话说:是四月份完结哈~
第82章 第 81 章 故人之子
两人才刚走进长安苑, 听闻动静的惠心公主已经出门迎上来,满脸急切道:“大郎,你快把那秦七郎请到府里来, 我要见他。”
别说是明宜, 李赟也一头雾水:“母亲,你要见秦七郎作何?”
惠心公主激动道:“秦夫人入宫做我伴读近十年, 乃是我情同姐妹的手帕交。当年听到秦家军出事, 我写了信替秦家求情,但等你舅舅收到信, 秦家已满门抄斩。为这事, 我和你舅舅还生了几年罅隙。后来得知秦将军乃是被奸人陷害, 我更是悲痛欲绝。既然秦七郎还活着, 我定然要好好照顾他,他母亲泉下有知也好放心。”
明宜从不知道惠心公主和秦夫人还有这段渊源。
她看了眼李赟, 对方显然对此也毫不知情。
当然, 惠心公主的事,自己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也正常。
李赟沉声道:“母亲, 这个秦七郎狡猾多端, 让他来王府, 只怕不是很方便。”
惠心公主道:“当年秦夫人在北庭生下幼子,取名破虏,曾给我书信,那时我也正是临盆之际, 想着若是我生下的是千金,便将两家孩子定下亲事,不料我生下的是阿玉。后来她每年也都会与我写信, 信中常提起七郎,如何聪慧机敏。哪知这孩子命运多舛,虽然侥幸从大难中存活,却去了北狄。这些年想必过得十分艰难,若是不机智圆滑一些,只怕活不到现在。”
果然,这位惠心公主,除了自己长子,对任何人都心存善心,哪怕是一个没见过的故人之子。
李赟自是不想秦破虏来府中,那不是引狼入室么,他正要找借口回绝母亲。
不料身旁的明宜先开了口:“既是如此,阿兄你快叫人把秦七郎请来府中吧,也好让母亲安心。”
李赟蹙眉看向她,她默默对他使了个只有两人看得懂的眼色。
惠心公主显然很看重此事,若是他执意拒绝,惹得母亲不高兴是一回事,只怕长子不近人情的印象又要加深几分。
李赟虽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妥协,拱拱手道:“母亲不用担心,我这就叫人将秦七郎请来府中。”
惠心公主闻言重重舒了口气,又想到什么似的,道:“他与你阿弟同岁,还是个孩子,若是从前做过什么错事,那也是身不由己,大郎你千万别怪他。”又对明宜道,“我知黑松驿是他所为,但他做这些也是事出有因,三娘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明宜讪讪一笑:“母亲不用担心,我没放在心上。”
侯府几十条人命,她看在秦将军的面上,不去报仇便已是宽宏大量,但如何可能毫无芥蒂?
惠心公主既然对旁人如此仁厚,为何对自己的儿子如此苛刻?
她实在是为李赟有些不平。
李赟与母亲行完礼,便踅身出了长安苑。
惠心公主显然没发觉儿子的不悦,神色都是对见到故人之子的期待。但明宜却知道,此刻的小凉王,定是满肚子怨气。
她寻了个借口:“母亲,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您有事再叫我。”
惠心公主笑眯眯点头:“好好好,你去休息吧。”
明宜出了长安苑,赶紧追上正阔步回书房的李赟:“阿兄——”
李赟回头看向她,神色沉沉,显然是对她方才不与他统一战线而有些不悦。
明宜走上前,笑问:“生气了?”
李赟冷哼一声:“你觉得呢?明知道我不想秦七郎上门,你不仅不帮我一起说服母亲,还站在她那边。”
“母亲这般激动,你觉得是能说服的?”明宜笑道,顿了下,又舒了口气,“阿玉过世,母亲一直郁郁寡欢,得知故人之子还活着,对她来说是桩难得的喜事,我们何必让她不开心?”
李赟面色稍霁:“但这秦七郎对你不安好心,让他入府,不是引狼入室么?”
明宜失笑:“你是不信我呢?还是不信他?”
李赟轻咳一声:“当然是不信他。”
“那你大可放心,这秦七郎虽然狡猾,但到底是秦将军之子,秦家家风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李赟,似是想到什么似的,试探问,“阿兄,你心中是不是对秦七郎掳走我一事心有芥蒂?你怀疑他对我做过什么?”
“我……”李赟一时哑然。
明宜轻笑:“他将我掳走那么多天,你有此怀疑也在情理之中。但既然怀疑,为何不直接问?”
李赟道:“不管他做过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已足够,其余的我不在乎。”
明宜噗嗤一笑:“不在乎那就不会这么排斥秦七郎登门了。”
“那是因为他对你心怀不轨。”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就跟陆浪一样,我希望他们都离你越远越好。”
明宜坏笑着点头:“原来小凉王只是单纯小心眼,爱吃醋。”
“我……”李赟再次噎了下,但随即又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就是小心眼。”
明宜看了下周围,难得没有下人,冷不丁凑到他身侧,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阿兄不必小心眼,除了阿兄,他们谁我也不喜欢。”
李赟瞬时怔住,那张冷冰冰的脸,蓦地涌上一抹可疑的红色,他一把抓住明宜,就要将人往书房拉。
明宜道:“阿兄你松手,当心被人看到。”
李赟不情不愿将手松开,稍稍冷静下来,转头看向她:“既是如此,那秦七郎进了府中,你离他远点。”
“你不说我也会,此人太狡猾,我可没那么多心思与他斗智斗勇。”
李赟似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勾出一笑:“他再狡猾,那也比不上我们宋三娘子足智多谋,毕竟他可是栽在你手中几次。”
明宜不置可否,只是轻描淡写道:“秦七郎虽然狡猾,但他本质还是个君子,那些日子,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李赟面露讥诮:“看着可真不像。”
明宜笑:“怎么?听到他没连我手都没碰过,阿兄好似很失望啊!”
李赟被她气笑了:“你现在是真不怕我了啊!”——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多少了,就是一点大战前的小日常而已。
第83章 第 82 章 我不只心急,身子也急
得知秦七郎即将要到王府, 惠心公主赶紧去了正厅等候。
李赟虽心中不愿,却也跟在母亲身边。
“公主,秦家小郎君到啦!”
荣伯笑呵呵进屋, 双手作揖道。
跟在他身后一身白色锦袍的青年, 不是秦破虏还能是谁。
这人一向不修边幅,虽然早就净了面, 露出了本来的少年人模样, 但像今日这样锦衣华服,却还是头一回。
乍一看, 还以为是从长安来的俏郎君。
不过他父母皆是长安大族, 确实是流着长安的血。
“草民秦破虏拜见公主殿下, 小凉王殿下和侯夫人。”
秦破虏跟着荣伯踏过门槛, 恭恭敬敬朝里面做了个作了三个揖。
惠心公主站起身,望着面前与故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 顿时眼眶一红, 又见他不仅生得一表人才,举手投足也十分恭谦有礼,心中不免又有些欣慰。
她虚虚扶着秦破虏的手肘, 上下打量他一番, 哽咽道:“你与你父亲生得有七分像, 但眉眼又与你母亲一模一样。”说着又叹息一声,“他们在天之灵,见七郎这般,应该也会欣慰吧。”
秦破虏柔声道:“我幼时常听母亲提起公主, 说他做公主伴读时,深受公主照顾,一直感念在心, 却未曾有机会回报。如今七郎有幸得公主召见,希望有机会替母亲回报公主的恩情。”
说到这里,声音竟带了一丝哽咽。
明宜:“……”
又来了。
但显然,惠心公主很吃这套假把戏,她眼眶又红了几分:“哪是我对你母亲有恩,分明是你母亲对我多有照顾。罢了,我与你母亲的关系,何须说照顾和恩情。”说着,她抹了抹眼睛,“七郎你既然人已在凉州,我断然没有让你流落在外的道理。听说你还有姐姐和几个旧部,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座客院,你们先在王府住下。”
秦破虏赶紧又重重揖了一礼:“谢公主殿下隆恩。”
惠心公主笑了笑:“你母亲与我情同姐妹,你不用叫公主这么生分,唤我一声姨母便好。”
秦破虏从善如流:“多谢姨母。”
一旁的明宜和李赟,虽然生得没有半点相似,但此时的表情却出奇一致,皆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还带着些憋屈。
明宜知道秦七郎素来擅长做戏,当初大马营的马奴阿七,就险些骗过了她。
眼下这一套更是炉火纯青,若不是明宜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怕也会与惠心公主一样,被他蒙骗。
她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
小凉王的脸色冷得跟冰块似的,双手紧紧攥拳,想来是在克制自己上前打人的冲动。
明宜知道他心里比自己更憋屈。
毕竟眼前对秦七郎和颜悦色满脸疼爱的女人,是对他一向疏淡的母亲。
她都有点同情小凉王了。
惠心公主和秦七郎寒暄完毕,终于想起身旁的儿子,她亲昵地拉着秦七郎,朝李赟道:“大郎,以后七郎就是你阿弟,不管你们从前有过何种嫌隙,从今往后都一笔勾销。”
李赟板着脸半晌不说话,就在惠心公主对儿子的冷漠心生失望时,秦七郎先开了口:“姨母,我与王爷从前都是误会,以后七郎一切听从阿兄吩咐!”
小凉王本来就不是好脾气,明宜怕他忍不住发怒,赶紧轻咳一声,伸手扶住惠心公主,不动声色挡在李赟面前,笑盈盈朝秦七郎道:“在阿兄眼中,七郎不过是个孩子,难免有淘气的时候,阿兄怎会与你一个孩子计较?”
她一口一个孩子,一来是打圆场阻止李赟当着惠心公主动怒,二来是秦七郎演了这一出给两人添堵,她也要还回去一点。
果然,秦七郎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拱手道:“既是如此,七郎便放心了。”
惠心公主自然没听出明宜话中带刺,在她眼中,秦七郎确实只是个孩子,她堆着一脸笑道:“好好好,都别干站着,我让厨房上菜,咱们边吃边说。”
又吩咐婢女去请那对皇家兄妹。
趁着惠心公主拉着秦七郎去旁边膳堂,明宜悄悄掐了一把李赟。
李赟转头看向她,冷峻的眉头微微蹙起。
明宜用口型道:“他故意的,你发火就是中了他的计。”
李赟扯了下嘴角,又想到什么似的,朝前面两人看去,眉头忽然挑了挑。
明宜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婢女们很快上来午膳,周子炤周月夕也说说笑笑入了席,只是看到秦七郎,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而擅长装模作样的秦七郎,则是恭恭敬敬拜见两人,哪有两人听说的那样可怕。
周子炤轻咳一声,凑到李赟耳畔,低声道:“这秦七郎倒是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他只见过乔装成马奴阿七的秦七郎,实在很难与面前这年轻郎君联系在一起。
李赟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
惠心公主拿起筷子,满脸和蔼地对秦七郎道:“来来来,七郎,别见外,咱们凉王府没那么多规矩,当做是自己家就好。”
秦七郎笑眯眯道:“多谢姨母。”
惠心公主越看他越觉得心生喜欢,见他面上大大方方,却明显有几分拘束,并不太敢去夹菜,于是亲自夹了两块炙羊肉,放在他碗中。
“你在北狄应该也吃羊肉多,看看我们王府做的合不合口味?”
秦七郎一脸受宠若惊:“姨母,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客气间,李赟也夹起一根羊蹄,放入他碗中:“七郎不用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秦七郎弯唇笑道:“多谢阿兄!”
惠心公主望着这兄友弟恭的画面,面上不由自主浮上一抹欣慰之色。
要说她这冷漠无情的长子,从小到大何时最有人情味,那便是与阿玉相处时,他这个兄长,对阿弟从来有求必应,什么都让着阿玉。
眼下这一幕,让她想起多年前,兄弟二人相处的日子,也让她对长子多了一份亲近之情。
她笑眯眯道:“我还担心大郎你对七郎有芥蒂,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赟轻笑道:“我若是对七郎有芥蒂,那便不会答应与他合作对抗北狄。如今他愿意来王府,也方便议事,我求之不得。”
惠心公主闻言,舒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李赟也笑,又一口气给秦七郎夹了好几样菜,直到他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当然,这只是开始。
这一顿午膳,小凉王完美扮演了一个宽厚的好兄长,不停为初来乍到的秦七郎布菜。
秦七郎吃饱后想放下碗筷,却屡次被李赟以他是孩子还在长身体的由头,又让下人给他添饭。
惠心公主对此深以为然,每次都笑眯眯附和,秦七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
直到慢吞吞的明宜,也放下筷子,他才终于能放了碗。
当然,明宜故意吃得慢,就是为了给李赟打配合,让他多给秦七郎灌几碗饭。
“母亲,你回房休息吧,我安排人去给七郎收拾客院,再带他熟悉熟悉王府。”
“好好好,大郎有心了。”惠心公主笑眯眯点头,神色十分欣慰,又对秦七郎道,“七郎,我才回凉州两个月,许多东西还未熟悉,你有什么需要的,告诉你阿兄便好,千万不要客气。”
秦七郎忍着腹胀,笑容可掬道:“多谢姨母,多谢阿兄!”
李赟直接伸手搭在他肩膀,暗暗用力拖着他往外走道:“走吧,七郎!”
惠心公主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离开,欣然地叹息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笑眯眯对明宜道,“三娘,你说的没错,你阿兄确实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是啊,”明宜笑着点头,趁机道,“母亲若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就知道阿兄一向面冷心热。”
惠心公主叹息一声:“我是太忽视他了。”
与此同时,这厢的两人,在离开惠心公主的视线范围后,秦七郎猛地将李赟的手挣开,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小凉王也是做戏的好手。”
李赟扯了下嘴角:“我可不是做戏,既然母亲让我好好待你,我怎能辜负她?”说着一字一句阴恻恻道,“放心,你在王府一天,我便会好好招待你一天。”
秦七郎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
李赟给秦破虏单独安排了一间客院,秦梦和其余人另居一院。
这客院与明宜的芙蓉苑,隔了大半个王府,中间必然要经过小凉王的院子。
除此之外,李赟还给他安排了七八个丫鬟,十几个仆从,名为仆从,其实都是王府亲兵。
他但凡动一下,丫鬟和仆从,便立刻上前来殷勤伺候。
就连睡觉旁边都有婢女轮番待命。
别说是出王府,就是出他这方小院,仆从婢女都会乌泱泱跟着。
看着是贵客待遇,但分明是对他严加监视看管。
秦七郎拐弯抹角与惠心公主告过一状,说自己不习惯这么多人在身边伺候,让阿兄不用如此大张旗鼓。
惠心公主叫来李赟一问。
李赟却是振振有词道:“北狄一直在追杀秦七郎,只怕已有刺客入凉州,而他年少轻狂,由着他乱来,只怕会出事,我安排这么多人,是为了保护他。”
惠心公主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让他再多派些人手。
于是秦七郎身边的十来个仆从,变成了二十多。
但凡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别说是刺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更别提他想干点不愿让小凉王知道的事,那几乎绝无可能。
至于明宜,除了偶尔一起跟惠心公主用餐,能见上一面,其余时候根本就见不到她。
每每他想偷偷溜去芙蓉苑,刚出门不久,必定被“仆从”发现。
他毕竟是外男,若是觊觎王府二夫人的事,传到惠心公主耳中,对他的印象定会大大下降。
他只能作罢。
比起憋屈的秦七郎,李赟就自在多了,不仅母亲对他态度有所转变,还能每天晚上去明宜房中,与她耳鬓厮磨。
这日,李赟戌时刚过便偷偷来了明宜房中,眼下亥时快过,还没打算走。
“过两日,就没什么事要忙,我们去永安园小住几天,如今天冷,也不便出门,你在府中闷坏了吧。”
两人刚刚已经亲热了一番,此时李赟只将人抱在怀中,不再动手动嘴。
“我倒是还好,就是那秦七郎估计是憋坏了。”明宜笑道,嫣红的嘴唇,在烛火中娇艳欲滴。
李赟克制住再吻上去的冲动,道:“我不给他点手段瞧瞧,他当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不过他来了也不算坏事,母亲这几日明显对你有了改观。”
李赟扯了下嘴角,讥诮道:“自己的生母因为一个外人对我改观,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明宜戏谑道:“要不然你哭吧,我保证不笑你!”
李赟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想要我将你嘴巴继续堵住?”
明宜赶紧捂住唇:“别来了,明天该让人发现了。”
李赟失笑:“放心吧,我有分寸。”说着又叹息一声,有些郁闷道,“真恨不得现在就与你成亲。”
明宜笑:“倒也不用这么心急。”
李赟咕哝:“我不只心急,身子也急。”
明宜闻言耳根一热,从他腿上跳下来,推着他肩膀道:“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明宜: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守规矩。
第84章 第 83 章 那三娘子你会心慕表兄这……
但凡早半个月, 明宜做梦都想不到,外表冷酷的小凉王,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
简直是没皮没脸了。
不过她虽然羞于承认, 内心其实也渴望对方。
食色性也, 自古以来只说男人,其实女人也一样, 不过是因为礼教始终被压抑着罢了。
*
秦破虏自由惯了, 在王府憋了这些天,原本是想寻个借口道别, 无奈阿姐他们多年颠沛流离, 过了太多苦日子, 如今在王府好吃好喝, 还有下人伺候,明显有点乐不思蜀。
况且只有在府中, 才能见到明宜, 哪怕只是像这样与惠心公主一起用膳的时候。
听到李赟说过两天带他们去永安园赏梅泡温泉时,他瞥到对面的长宁公主顿时两眼放光,喜滋滋道:“哎呀, 表兄你可终于忙完了, 你都不晓得这些天, 总在府中多无趣。这会儿紫山还能打猎吧,我不仅要赏梅泡温泉,还要去打猎,最好表兄亲自指点一下我的箭术。”
李赟轻笑:“男女用的弓不同, 你不如让表嫂指点你。”
这声表嫂确实没错。
周月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对了三娘子,先前那茶楼说书人说你弓马娴熟, 是真的么?我怎么都不知道。”
明宜笑说:“别听表兄胡说,我也就略懂一二。”
周月夕道:“那我到时候可要和你比试比试了。”
秦破虏看了看两人,目光又落在李赟脸上,忽的弯起嘴角,笑盈盈对惠心公主道:“对了姨母,说起来阿兄早已到成亲年龄,凉王府开枝散叶还得靠他,怎的如今还未有娶妃?”
他这话似乎忽然提醒了惠心公主。
这些日子,因见着长子对秦七郎的关照,她对儿子已有所改观,想着是这些年独自支撑门庭,开始懂了人情世故。
至于李赟娶妻一事,她作为母亲,从前自然也关心过,还让圣上帮忙安排。
凉王子嗣单薄,圣上对此也很上心,在凉王过世三年后,便开始为这个外甥安排选妃,然而挑了三四个,个个都是家世尊贵才貌双全,偏偏李赟都以初接手河西庶务,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终身大事,不好耽误人家女子为由婉拒。
圣上说可能他不喜盲婚哑嫁,自有打算,此后她便没再关心。
眼下又是几年过去,她这才蓦地反应过来,像长子这个年纪的儿郎,多少都已儿女成群,而她回来这么久,发觉他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思及此,惠心公主好整以暇看向儿子:“大郎,母亲这些年长居京城,想着你一向有主见,也就没多操心你的婚事。七郎倒是提醒了我,如今凉王府只有你一人,结婚生子乃是头等大事。你可有打算?”
桌上几人,都齐刷刷看向李赟。
李赟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瞧了眼明宜,道:“母亲不用担心,孩儿已有打算,等明年灭了北狄,定会迎娶王妃。”
惠心公主双眼一亮:“大郎可是有了心仪的人选?”
李赟点头:“没错。”
惠心公主先是一愣,继而又急切问道:“是哪家的娘子?”
李赟道:“如今大战在即,一切尚无定数,若是这会儿提亲,只怕对方难做,孩儿暂时就先告知母亲了,还请母亲体谅。”
惠心公主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他的想法,点点头:“嗯,不管怎样,只要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了打算,娘也就放心了。毕竟偌大的凉王府还要等着你开枝散叶。”
李赟轻笑:“待灭了北狄,我定会请圣上为我亲自赐婚。”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
“好好好。”惠心公主点头,看了眼面色微微有些失落的长宁公主,又对儿子道,“先前你舅舅还想着着月夕未嫁,若是她此番来凉州,你二人合得来,干脆亲上加亲。”
周月夕脸一红:“姨母——”
李赟轻笑:“我比表妹年长这么多,她又是孩子心性,在我眼中,她就是个年幼的妹妹,怎可能有男女之情?”
周月夕闻言有点不高兴了,梗着脖子道:“是啊,表兄比我年长了八岁还多,可太老了。我要嫁也是嫁跟我一样的少年郎君。”
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看向秦破虏:“说起来,七郎和月夕倒是年龄相仿。”
周月夕因上回被秦七郎绑架的事,对此人一直怀恨在心,听到这话,顿时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嚷嚷道:“天底下与我年纪相仿的郎君多得是!
秦七郎轻笑道:“是啊,公主金枝玉叶,定是要配得这天底下最好的郎君,草民可不敢高攀。”
周月夕哼了声:“算你识相。”
秦七郎不以为意,只笑盈盈问惠心公主:“若是阿兄想要娶的王妃,不符合姨母的心意,姨母会不高兴么?”
明宜心下一怔,下意识瞧了眼李赟,果然见对方脸上沉下来。
惠心公主倒是不以为意,只笑道:“只要是大郎自己心仪的女子,做母亲的何来不高兴一说?”说着又笑眯眯看向明宜,“当然,若是大郎能娶得像三娘这般的好姑娘,那我这个母亲就再高兴不过了。”
李赟勾唇一笑,看了眼明宜,意味深长道:“母亲放心,我的王妃,定是与三娘一样的好姑娘。”
知书达理的宋三娘子,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然而这一脚却让小凉王脸上笑意更甚。
这桌上几人,除了秦七郎,谁也没看出来两人之间的微妙。惠心公主更是笑盈盈道:“听大郎你这么说,娘亲还真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到你想求娶的那位娘子了。”
李赟道:“嗯,母亲定会像喜爱三娘一样爱她。”
秦七郎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午膳用毕,各自回了院中休息,周月夕则是好奇地跑来芙蓉苑,拉着明宜在榻上打听。
“三娘,你可知表兄心仪的女子是哪位?”
她心性未定,从情窦初开时,便是见到一个俊俏郎君喜欢一个,但都是三分钟热度,这回来凉州初见表兄,见他果然俊美无俦,本是小鹿乱撞了了两天,但几日下来,发觉此人除了庶务便是庶务,实在无趣得很,那心思也就淡了去。
今日午膳听说表兄竟有了心仪之人,不免好奇。
明宜听她专门来问这个,不由得有些心虚,欲盖弥彰轻咳一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月夕蹙眉啧啧道:“表兄虽然文韬武略,模样俊美,可是完全不解风情,做他的王妃,得多无趣啊?”
明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不解风情的小凉王,昨晚可是差点将自己的唇亲肿。
“兴许阿兄私底下也不是这么无趣!”
“是么?”周月夕想了想,又道,“不过光凉王妃这个身份,这天底下就不知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
明宜噗嗤一笑:“就不兴别人当真心慕你表兄?”
周月夕撇撇嘴,随口问:“那三娘子你会心慕表兄这样无趣之人么?”
明宜摸摸鼻子,并不直接回答,只道:“阿兄也没有殿下说得这般无趣。”
可惜心思简单的周月夕,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反正我见过的郎君,比他有趣得多了,别人不说,就算阿玉表兄,那也是很有趣的。”
想到李悆,明宜面色一怔。
不为别的,而是她忽然意识到,阿玉才过世四个多月,她不仅与他的亲兄长暗通款曲,甚至已经许久没想起过他。
自己是不是有些薄情了?
周月夕这会儿倒是看出她的脸色不对,试探问道:“三娘子,是不是我提到阿玉表兄,让你伤怀了?”
明宜笑着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殿下多虑了,我对此早已释怀,又如何会因为殿下提起阿玉而伤怀。”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只是想起来,回凉州这么久,还没去给阿玉上香。”
“那就好。”周月夕大大咧咧道,“没事,过两天去永安园,我天天陪三娘子去给阿玉表兄上香。”
明宜失笑:“那我就先谢谢殿下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明宜目送周月夕蹦蹦跳跳离开,转身回到屋中,叫白芷拿了笔墨来。
她得给李悆写封信烧过去,把自己与李赟的事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一到后期就写不动的毛病,十年如一日的改不了
第85章 第 84 章 我堂堂小凉王和未来王妃……
两天后, 李赟带着众人前往紫山。
虽还未下雪,但在酷寒时节出行,也实在并不是什么轻松事, 幸而女眷们有轿子可坐, 只是苦了抬轿的仆从。
明宜本以为永安园在山中,夏天舒爽, 冬天定是不好受, 哪知永安园这一带,虽地处深山, 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山峰挡去了西北寒风, 倒是比外面舒适不少。
也难怪李赟说幼时, 父母冬夏都会来此小住。
一早接到消息的李澄, 与萍娘和永安园一种仆从,提前侯在门口迎接。
“澄拜见公主殿下小凉王殿下, 长宁公主齐王殿下……”
身后众人齐齐附和。
“都免礼。”惠心公主笑盈盈摆手, 又好奇瞧了瞧他,似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是李澄吧?”
李澄拱手应道:“回公主殿下, 晚辈正是李澄。”
惠心公主笑道:“上回见你还是王爷过世那会儿, 你阿兄那时新婚不久, 你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一转竟然眼已经这么大了?可已娶妻?”
李澄红着脸道:“回公主殿下,澄已娶妻。”
惠心公主看到他身旁的女子,笑道:“这位就是你家娘子?咦?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萍娘上前行礼道:“民妇萍娘向公主殿下问安。”
“萍娘?”惠心公主秀眉轻蹙, “你不是李澄阿嫂么?”
李澄忙上前半挡着妻子拱手道:“父兄早逝,家中只剩我与萍娘两个侄儿相依为命,这些年下来, 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谁,便干脆做了夫妻。”
惠心公主先是微微愕然,但很快便叹了口气,通情达理柔声道:“婶娘不是古板之人,你们自己心意相通就好。孤儿寡母确实不易,你愿担起养家之责,照顾好萍娘和侄儿,便是好儿郎。”说着又看向李赟,略有些埋怨道,“李澄乃是你族弟,他父兄皆战死疆场,你身为兄长,为何不帮衬他们一些?”
李赟还未开口解释,李澄已经赶紧道:“公主殿下,这些年若不是王爷照拂,我和萍娘哪能过上这般安稳生活?王爷派我打理永安园,也是让我能在此安心读书著书。也是因为王爷的支持,我和萍娘才能结为连理。”
“是么?”惠心公主微微有些诧异。
自己这长子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时候?
思及此,她轻笑了笑:“原来是我错怪我儿了。”
李赟笑了笑,没说话。
李澄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公主,外面冷,屋中已经生好炭火,咱们赶紧进去暖和暖和吧。”
“嗯。”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不动声色看了眼李赟,对方正好也朝自己看过来,还颇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头。
似是在说,你看,我说没事吧?
一行人进了园中。
明宜依旧住兰园,婢女早已生了炭火点了香,一进屋中便觉馨香温暖扑鼻而来。
白芷道:“没想到永安园比城中还暖和,当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明宜随口道:“毕竟是凉王府专门为惠心公主建的。”
白芷看了看她,想到什么似的,笑眯眯道:“娘子,你瞧惠心公主多开明,对那李澄和阿嫂的事,一点意见也没有,她定也会同意你与王爷的。”
明宜无奈一笑:“但愿吧。”
接受别人的事容易,接受自家的事,却往往没那么简单。
这也是为何她让李赟一定要等到大战之后。
*
虽然永安园比山外略暖和,但到底是寒冬,每个院子又隔了不短的距离,因而惠心公主特意交代,今日的晚膳大家都在自己房中用,早些歇息。
冬天天黑得早,用过膳便已经黑透。
明宜泡了个热水浴,洗去了白日一身疲乏,刚刚换上干净衣裳,李赟果然如期而至。
“你怎么又来了?”明宜好笑道。
李赟道:“我哪日不来?”
“这是永安园,又不是王府,你那竹园和兰园隔这么远,何必折腾?”
“这点路程算什么?”李赟轻笑,“若是不见到你,我怕是晚上睡不着。”
明宜嗤了声:“胡说八道。”
话是这样说,还是将人拉在炭盆旁,让他烤火取暖。
“你今日看到母亲对李澄和萍娘的态度了吧?”李赟抓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笑道,“她不会反对我们的,你别担心了。”
明宜却道:“李澄是外人,她自然不会有意见,但我与你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她儿媳,情况如何能一样?”
李赟轻笑:“是啊,你是她儿媳。”
明宜嗔道:“我与你说正经了。”她稍稍正色,“总归在灭掉北狄前,咱们的事还是要保密。”
李赟伸手抱住她,漫不经心道:“知道了。”
明宜:“我是让你收敛点,别让人发现了。”
李赟:“在人前我是可以收敛,但现在又没有旁人。”
明宜咕哝道:“早知小凉王这般没皮没脸,我就躲得远远的了。”
“躲?”李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面向自己,在那张近日每晚都会品尝的唇上啄了下,“看你怎么躲?”
见他又要亲上来,明宜想到什么似的,赶紧将他推开:“我给阿玉写了封信,想趁着没人,去烧给他。不如就现在吧,你陪我一起。”
“信?是要告诉阿玉我俩的事?”
明宜点头:“我想了想,别人可以先瞒着,但阿玉还是要告诉的。”
李赟轻笑:“放心吧,阿玉已经给我报过梦,说看到三娘和阿兄在一起很开心,愿我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明宜撇撇嘴:“我才不信。”
“我骗你作何?”李赟笑着牵起她,“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儿我们该告诉阿玉,就当是报喜,也好让他泉下有知安心。”
明宜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道:“你当真觉得阿玉会为我们高兴?”
李赟轻笑:“我的阿弟我还不了解,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八年未见,但书信从未断过,许多事他会告诉我,不见得会告诉你。”
明宜道:“阿玉倒是一直要我再嫁,提过好几个曾经对我有意的郎君,但可从没举荐过你。”
李赟道:“你又未曾见过我,他如何举荐?但若他没这个意思,就不会特意交代,让你一个女子,亲自送他棺椁回凉州。他是想让你和我见面。”
明宜虽知他应是在牵强附会,但心中却忍不住有些被他说服:“罢了,反正我把我们的事一五一十都写在信中。”
说着站起身,要往外走。
李赟随手扯下衣架上的狐裘斗篷,搭在她身上:“忘了穿这个。”
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裹上,又见他只穿寻常夹棉袍,蹙眉道:“你这么少,不怕冷啊?”
李赟道:“我火力壮,不冷。”说着又意有所指地勾了下嘴角,“尤其最近,比从前更甚。”
明宜自是晓得他说的意思,红着脸啐了口:“不害臊!”
李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这样就不冷了。”
明宜确实将他推开:“当心外面有人瞧见。”
李赟撇撇嘴,叹了口气道:“我堂堂小凉王和未来王妃一起,竟是跟偷情一样。”
“别乱说了,咱们早去早回。”
李赟倒也没在继续动手动脚,他知对方有顾忌,既是她不愿的事,自己当然不会让她为难。
虽然永安园比外面略暖和些,但夜晚依旧冷得厉害。
园中有人巡逻,但出了园子到了墓地,便没了人。明宜到底还是担心李赟冻着,便将人拉到自己身边,靠在一起。
“我们给阿玉烧了信马上就回去。”
两人来到李悆墓前,李赟将灯笼挂在墓碑上,正好照亮李悆之墓四个大字。
“阿玉,阿兄和三娘来看你了。”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到的香纸点上。
明宜从袖中掏出信笺,蹲在他身边,借着火点燃。
她看着纸上火焰,认真道:“阿玉,我要说的话,都在信里,你慢慢看,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就报梦给我。”
李赟道:“阿玉,阿兄会好好照顾三娘,你说可惜她是女儿身,成不了男儿志,但阿兄绝不会让她的女儿身束缚水她的志向,她会与阿兄一起建功立业。”
明宜闻言不由得动容,却又有些好笑道:“你与阿玉说这些作何?”
李赟道:“因为这是阿玉对你的期望。”顿了下,认真道,“只可惜阿玉命不好,他是最懂你的人,你和他确实是天生一对。”
明宜不置可否,只叹息道:“希望下辈子的阿玉,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因天寒地冻,两人不好久留,等火灭了,便提着灯笼返程。
哪知刚走了几步,便迎面撞上几人。
“大郎三娘,你们怎的在此?”
来人正是惠心公主,跟在她身旁的还有秦七郎。
原本为了取暖靠在一起的两人,立时分开——
作者有话说:妈耶~
第86章 第 85 章 打猎
夜色深沉, 双方隔了好几米的距离,唯有两盏灯笼微弱的光芒。
惠心公主也只隐约认出两人,并未注意到他们原本靠在一起。
明宜忙走上前行礼道:“母亲,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大晚上出来了?”
惠心公主道:“可能忽然换了个地方,有些睡不着, 正好遇到七郎来问安, 我便让他陪我来看看阿玉。你和大郎也是来看阿玉?”
“嗯。我想着回凉州这么多天,还没给阿玉上过香, 就过来看看。正好遇到阿兄也在。”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你二人有心了。”
“这是应该的。”
秦七郎则是笑盈盈道:“还真是挺巧。”
惠心公主倒是没在意:“说明大家都还念着阿玉。”
明宜上前扶着她:“母亲, 我陪你一起。”
李赟则是默默跟上。
惠心公主欣慰道:“我看一眼就走, 夜晚实在太冷, 待久了怕是会冻出毛病。”
“嗯。”
李赟刚刚也是一惊,他不在乎母亲知道他与明宜的事, 但绝不能是忽然在阿玉墓地。
以对方的性子, 定是接受不了。
两人陪着惠心公主去给李悆上了一炷香,便匆匆回了永安园,各自回院子歇下。
李悆当然没来给明宜报梦。
实际上自打李悆过世后, 明宜虽偶尔会梦见她, 可都是往日情景, 梦里的李悆从未和她说过新鲜的话。
或许真如李赟所说,李悆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与他成亲,本质是想利用他摆脱宋家束缚。
知道她想要自由, 想要做男子才能做的那些事。
所以才将她送到李赟身边来。
然后便与她真正一别两宽。
思及此,明宜不禁悲从中来,后悔自己从未想过去真正了解这个孱弱温和的男人。
“娘子, 你怎么了?”
白芷端来洗漱的水,见她眼圈泛红,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舒了口气,摇摇头道:“没事,就是做个噩梦。”
“哎呀,怎么做噩梦了?”
明宜失笑:“可能是换了地方,一时不习惯。”
“那应该是了。”白芷点点头,“我说娘子最近心情气色都好得很,不该做噩梦啊。”
明宜知道她的意思,瞪她一眼:“别瞎说。”
白芷嘿嘿笑。
今日年轻人的活动乃是去山中狩猎。
用过膳,听完惠心公主慈爱的叮嘱后,一众年轻人便各自回院子拿弓箭,换猎装,然后去到门口集合。
明宜只见楚飞,不见李赟,才知军中忽然有急件送来山中,需要小凉王批阅,他一时抽不开身,让大家先去。
楚飞说完,又凑到明宜身旁,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王爷交代,山中冬日寻不到什么猎物,夫人随便玩玩就好,别太折腾。”
明宜失笑。
她原本也没打算正经去打什么猎。
“走啦!”周月夕骑上马,大大咧咧道,“我今日定要猎一只老虎回来。”
楚飞轻咳道:“紫山没有老虎。”
周月夕一愣:“那我要猎一只狼。”
“那恐怕也没有。”
周月夕撇撇嘴:“怎么什么都没有?”
“狍子狐狸兔子山鸡都有的,只是如今天寒,这些猎物不好找。”说着又笑眯眯道,“不过公主定能满载而归。”
“那是!”
众人骑马出发。
说是骑马,但马儿能畅通而行的地方并不多。因着人太多,几人出了永安园便分头行动。
紫山也并非深山老林,各自又都跟着六七个侍卫,个个都是高手,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明宜没打算狩猎,找到一块平地,便将马儿栓起来,让侍卫生了一堆篝火,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生牛肉,找来木棍插上,架在火上烤起来。
“三娘子还挺会享受。”
香味刚刚飘散,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明宜循声转头,看到秦七郎只身一人,牵着马不紧不慢走过来。
“你阿姐呢?”
“去寻找猎物了。”
“你怎么不去?”
秦七郎没回答,只将马儿拴好,走到明宜身旁,低声道:“小凉王难得不在,我怎么错过与三娘子相处的机会。”
明宜:“秦七郎,你有完没完?”说着想到什么似的,眯眼看了看他,低声道,“昨晚你是故意将公主引去墓地的吧?”
秦七郎面露无辜:“三娘子怎的平白无故冤枉人?”顿了下,又道,“再说,你与王爷不是恰好遇到么?”
明宜哂笑一声:“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都尽早死了这条心。”
秦七郎道:“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三娘子不用把说这么绝。”
明宜无语地摇摇头,懒得再理他,伸手去翻火上的肉。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是长宁公主。
明宜心下一惊,赶紧丢下手中的肉,领着侍卫循声跑去。
只见周月夕身边不知怎的,只剩两个侍卫,而此时有五六个黑衣刺客,正将三人包围。
两个侍卫虽然拼尽全力,却也受了伤。
“三娘——”被侍卫挡在身后的周月夕,吓得花容失色,看到明宜,顿时像见到救星一样。
“快救殿下!”明宜大声吩咐。
几个护卫飞身上前,挡下了刺客的刀剑,秦七郎自然也拔了刀去帮忙。
有了他们的加入,战局很快扭转。
周月夕瞅准空挡跑到明宜身旁,哆哆嗦嗦道:“怎……怎么会有刺客?刺杀我作何?”
明宜将人挡在身后,蹙眉打量着这些刺客,沉声道:“应该是北狄人。”
紫山虽是凉王府地盘,四周都有守卫,但毕竟是山林,想要潜入并不难。
就如当初,连永安园都能进去几十个刺客,直接闯入李赟书房刺杀。
而凉州城定然还潜伏着不少北狄细作。
她只是没想到,如今那小可汗刚继位,竟然还有心思安排刺杀。而且还是刺杀一个没什么影响的公主。
不对!
他看了眼那刀刀狠厉的秦七郎。
这些人的目标并非长宁公主,应该是这个人。
毕竟鲁刺儿乃是突涅可汗的眼中钉,此人不除,定会影响北狄南侵。
这些刺客恐怕只是恰好让长宁公主撞见。
而明宜也第一次真正见识了秦七郎那把弯刀的威力。
又快又狠,弯刀挥舞间,鲜血四溅,五六个刺客,一个接一个倒在他刀下。
不到一刻钟,林中便又恢复平静。
周月夕紧紧贴在明宜身后,早吓得闭上眼睛。
秦七郎蹲下身,随手将刀刃上的血,在刺客身上擦了擦。
正要站起身时,忽然几支暗箭从林中射过来。
“当心!”秦七郎大叫一声,随手一挥,斩断射向他的箭。
而其中一支直直射向明宜。
她原本是下意识要躲开,然而长宁公主就在她身后,若是自己躲开,这箭只怕是会射中对方。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脚步未动,只是将手抬起护住头。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狐疑地放下头,却见秦破虏站在自己半米处。
而那根原本该射中她的箭,此时深深插入对方的肩头。
暗箭没有再来,只有两道逃跑的脚步声,明宜高声吩咐:“快追!”
又看向因为吃痛微微蹙着眉头的秦七郎:“你怎么样?”
秦七郎反手握住箭,准备折断,被明宜制止:“别乱动,这箭怕是有毒。”
周月夕吓得吱哇乱叫:“有毒?秦七郎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秦七郎放下手,撇撇嘴道:“放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走到他身后去检查他的伤,淡声问:“你怎么知道你死不了?”
“北狄人擅使的毒,就那几种,我都知道解药。”
“你身上有吗?”
秦七郎笑:“你觉得呢。”
明宜拿出匕首:“既然眼下没解药,你就别乱动,我先给你拔了箭,将毒血放出来。”
“嗯。”秦七郎从善如流点头。
明宜:“要坐下吗?”
“用不着。”
还挺硬气。
明宜没再犹豫,用刀割开他衣袍。
幸而是冬天,这箭看着刺得深,但去掉衣衫后,发觉也并没有那么深。
她沿着伤口轻轻划开一些,将箭头取出来,又趁机放了已然开始变黑的毒血。
秦七郎还真是一条硬汉,虽然身体止不住颤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明宜将沾着血的箭镞递给他:“你看看是什么毒?”
秦七郎接过闻了闻:“北狄的黑水,死不了。”
一直捂着眼睛的周月夕,终于将眼睛睁开,看到明宜拿了随身携带的创伤药,给秦七郎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不由得满心佩服道:“三娘子,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那么多血你不怕么?”
明宜轻笑道:“其实也有点怕。”说着又问秦七郎,“你真没事?”
秦七郎:“三娘子没事,我就没事。”
明宜却并不承他的情,只淡声道:“别指望我会觉得亏欠你,我救过你一回,你今日救我,咱们就算两清了。”
“三娘子救过我两回,我们还未两清。”
明宜懒得与他多说。
与此同时,追出去的护卫已经回来,还拖着被杀死的两个弓箭手。
周子炤和楚飞也闻声赶来。
“五兄——”周月夕跑到兄长跟前,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刚刚差点被刺客杀死。”
周子炤检查她一下,确定她没事,才稍稍安心,又看向明宜:“三娘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秦七郎有点事。”
周月夕道:“秦七郎替三娘子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
明宜暗暗叹了口气,只怕秦七郎为舍命救自己的事,很快就要传遍整个永安园。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七郎得活着。
“楚飞,你赶紧带秦七郎回去疗伤。”
“嗯。”楚飞忙上前扶人。
秦七郎摆摆手:“楚兄,我无碍。”
只是话音刚落,人便一头往地上栽去。
好在楚飞眼明手快,及时将人扶住。
这猎自然是打不了了,一行人急匆匆回到永安园时,秦七郎一张脸已毫无血色,嘴唇更是隐隐发黑。
好在他短暂清醒过来,将解药的方子告知。
秦梦看到阿弟受伤,担心地只抹眼泪,惠心公主也是寸步不离亲自守在床榻边。
秦七郎实在是会哄人,这几日下来,惠心公主俨然已经将他当成儿子一般对待。
听说他受伤乃是因为舍命救下明宜,更是心疼不已。
“三娘,经此一事,不管以前七郎做过何事,你都莫要再放在心上。”
“母亲放心,我早就没放在心上。”
“我瞧你平日待他颇为冷淡,以后你是否能待他再好些?”
明宜还未回答,床上的人已经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姨母,我从前做了许多对不住三娘子的事,她却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我的命本来就是三娘子给的,别说是挡下这一箭,就是挡再多箭,我也心甘情愿。”
他这话是何意,惠心公主怎会听不出来?
她本就是个心软之人,顿时眼眶一热:“七郎,你的心思姨母明白,来日方长,你是个好男儿,三娘定会慢慢体会到的。”
秦七郎勉强笑了笑,虚弱道:“我会好好表现。”
明宜:“……”
而刚刚赶来的李赟恰好也听到这对话,本来还担心秦七郎别出了什么事,眼下只恨不得对方当场去见阎王。
这苦肉计用得还真是妙。
至少打动了他的好母亲——
作者有话说:李赟:烦不烦
第87章 第 86 章 温泉
李赟深吸一口气, 上前道:“母亲,大夫说了,七郎无大碍, 休息两日便好。”
惠心公主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李赟瞥了眼床上看似虚弱的男人, 又说道:“已经查明,此次刺客是冲着七郎而来。七郎如今是北狄大汗心头大患, 不除之只怕心有不甘。”
惠心公主顿时严肃道:“那大郎你赶紧多加派些人手保护七郎, 这可是凉州,怎能由着北狄贼子为所欲为?你赶紧把潜伏的北狄细作都拔除。”
李赟拱手道:“母亲放心, 我会再调派一队精兵护着七郎, 今日军中来件就是说细作的事, 相信不日就会全部拔除。不过……”他看向秦七郎, “也得七郎自己多上点心,千万别独自乱跑, 今日这些刺客本已追踪到他, 只是恰好先让表妹撞上。”
惠心公主这才想起来问道:“月夕怎么样了?”
李赟回道:“表妹就是受了惊,已经无事。”说着又看向明宜,“三娘今日想必也被吓到, 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 没错。”惠心公主点头, “三娘你快休息,七郎这里我会看着,你不用担心。”
明宜瞥了眼床上的人,心说, 谁担心这打不死的小崽子?
总归别在大战前丢了小命,就万事大吉。
明宜与惠心公主行礼道了别,领着白芷出了这座客院。
这事一闹, 几个年轻人也都不敢再乱跑,老老实实待在永安园过冬。
秦七郎到底年轻底子好,不过三五日,便恢复如常。
而这几日,因着惠心公主常在床边陪伴,两人无话不谈,感情愈发亲近。
又过两日,惠心公主唤来众人在浣花厅用晚膳,当场宣布认秦七郎为干儿。
她从秦七郎的姨母,变成了干娘。
因着他替明宜挡了一箭,周月夕和周子炤对他也大有改观,甚至都觉得他从前种种乃是不得已为之。
明宜当然不否认这是事实,然而她始终觉得此人性情刁钻狡诈,不足为信。
对自己的心思如今更是毫不遮掩,哄着惠心公主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惠心公主为他牵线搭桥。
可惜他不知,自己和李赟早已不是发乎情止乎礼这么简单。
她和李赟对秦七郎的胡搅蛮缠,实在是有些头疼,却也拿他无可奈何,一来是需借对方之力对抗北狄,二来惠心公主对他是真心疼爱。
刚刚丧子之痛的母亲,能有一个这样哄她开心的干儿,总归是好事。
*
因着刺客的事,李赟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往返紫山和城中,原本每晚都要来明宜屋中说几句话,却因偶尔回永安园太晚,怕打扰对方休息,只能作罢。
永安园的几个园子,都建了温泉房,明宜两三天会泡上一次。
今晚正泡得浑身懒洋洋,忽然想喝点茶水“白芷,给我泡杯热茶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只瓷杯放在池边。
明宜笑道:“你倒是越来越懂我,都不用吩咐了。”说着拿起杯子饮了一口,入口的却是甜丝丝的蜂蜜水,“咦?怎么是蜂蜜水?”
“泡温泉喝蜂蜜水比喝茶好。”李赟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明宜顿时吓得手一抖,杯子差点就落入水中,还是李赟眼明手快一把接住。
“怕什么?”
虽然屋中烛火昏沉,温泉水又没过了胸口,但毕竟不着寸缕,明宜下意识双手环胸,转头看向他,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你……怎么在这里?”
“两天没见到,甚是想念,刚回到山上,便过来看看你。”李赟风轻云淡道,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之事。
明宜嗔道:“李赟!你太过分了!”
李赟轻笑,伸手将她有些散乱的头发绾好,淡声道:“你我还需这么见外?过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
“那怎能一样?”
“有何不一样?”李赟道,“总归我也不会真的越雷池。”
说这话他伸了伸胳膊,声音略显疲惫道:“这几日来回奔波,实在累得很,我正好也来泡泡解解乏。”
明宜急道:“你去你自己院子泡!”然而李赟置若罔闻,解了衣带,随手将衣袍丢在一旁。
“哎呀,你别下来!”
李赟难得见她这般惊慌失措的窘迫模样,不由低笑出声:“三娘何时胆子变这么小了?”
说着便绕她对面。
明宜下意识闭上眼睛。
“我穿着呢。”
明宜这才将眼睛睁开。
是穿着,但只是穿着亵裤,上身却是不着寸缕,带着几道疤痕的精壮身躯,在烛火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雄性气息。
明宜见他慢慢滑入水中,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许是真的疲乏。
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强行将人赶走,只得默默拿了身旁的沐巾裹在肩膀,遮住胸前春光。
这池子不算大,两人虽然各自靠在一边,但只要两人伸长脚,便能轻易碰到对方。
李赟缓缓睁开眼睛,见她身上搭了沐巾,不由有些好笑道:“反正迟早要坦诚相见的,三娘不必这般害羞?”
明宜没好气道:“小凉王,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李赟眼睛微微一眯,忽然直起身,朝她挪过来:“原本我只是想泡泡温泉,既然三娘这样说,那我只好将这过分坐实了。”
“你别过来!”明宜轻呼道。
她心一横,也不管走露春光,准备起身走人,却被李赟一把拉回水中,两条结实的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三娘,我好累,你就心疼心疼我,陪陪我吧!”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道。
明宜到底是心软,最终任由他抱在怀中,只是嘴上依旧斥道:“你不许乱来!”
李赟轻笑:“我要是乱来,早就来了!还用等现在?”
明宜想想也是,这些日子,李赟虽然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但不管身体如何反应,他最终都会打住。
思及此,她也便放了心。
实际上她也并非要守着什么,寻欢作乐自然是快活事,只是眼下大战在即,若图一时爽快,不小心有了身孕,那便是大麻烦——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不行的原因是大姨妈来了哭
第88章 第 87 章 撞破
然而这回与往日到底不同。
从前两人纵然再亲密, 也隔了几层衣裳,眼下却是实打实的肌肤相亲。
两具湿漉漉的身子,在水中靠在一起, 温暖滑腻的触感, 顿时让温泉又热了几分。
别说是李赟,明宜也克制不住浑身颤栗
她勉强抬手将人推了把:“你去那头。”
李赟却是顺势捉住她的手, 又凑上来吻上她的唇, 让她再说不出她不爱听的话。
裹在明宜肩头的沐巾不知何时被对方扯下来。
两人之间彻底没了阻隔。
小凉王到底不是圣人,往常每次都是适可而止, 今日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而明宜也很快迷离, 只任由对方在水中为所欲为。
清醒过来分开时, 已是半个时辰后。
好在这是温泉池, 不用担心水凉。
明宜虚软地靠在池壁边,檀口微张, 重重喘着气。
李赟笑着伸手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捋开, 摸摸她的脸:“出去吧,温泉泡久了对身子也不好。”
明宜红着脸瞪他一眼,嗔怪道:“晓得泡久了不好, 还这般胡闹。”
李赟叹了口气:“三娘, 你也体谅体谅我, 我都二十六了。”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
传闻中小凉王不近女色,但这些日子来,她可以肯定, 对方不仅近女色,还热情似火。
一想到她刚刚碰到的物什。
明宜原本就泛红的脸愈发红得厉害。
虽然认知和经验都堪称浅薄,却也知道小凉王只怕也是个中翘楚。
她想了想轻咳一声道:“我瞧阿兄你也挺正常的, 怎么从前房中连侍妾都没有?”
李赟餍足地靠在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肩头,淡声道:“我是小凉王,若是学不会控制欲望,迟早会落入敌人陷阱。”说着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女色是把温柔刀,我可抵挡不住。”
明宜见他目光从自己脸上往下滑落,赶紧拿了沐巾搭在身上:“你先上去!”
李赟懒洋洋站起身,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若是我身旁早有通房侍妾,三娘只怕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明宜撇撇嘴:“那是自然。”
李赟轻笑一声:“阿玉在信中写过,说三娘因为父亲后宅的腌臜事,对夫君的要求便是一心一意。”不等明宜反应过来,他又继续道,“我羡慕阿玉和三娘琴瑟和鸣,便想着若是日后我遇到三娘这样的好女子,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我的后宅里却早早有了旁人,岂不是只能错过此生挚爱?”
明宜轻笑出声:“若是旁人晓得小凉王有这般心思,只怕会觉得好笑。”
话是这么说,心中却不免为对方口中“挚爱”二字而心生欢喜。
李赟出了水,大喇喇将亵裤脱掉。
明宜吓得赶紧转头。
李赟却是浑不在意,随手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一边穿一边淡声道:“你也赶紧上来吧,泡久了当心身子虚。”
明宜心道她现在就挺虚的。
“你转过身去!”
李赟低低笑了声,但还是从善如流转身。
明宜确定他不会来看自己,这才从池子里爬起来,胡乱擦了身体,赶紧将衣服穿上。
“你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想着他先前喊累,又折腾了这么久,只怕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李赟转头,上下打量穿戴整齐的女人一眼,叹了口气道:“孤枕难眠啊!”
明宜嗔道:“你休想再得寸进尺。”
李赟笑:“确实不能再进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歪,明宜总觉得他这话不大正经。
她不想与他在口舌上纠缠,伸手推了推他:“你赶紧走吧!”
“行行行,我这就走!”李赟笑着举起双手,一副怕了她的样子。
明宜开了门,将他推了出去,自己也转身准备回寝房。
哪知脚下还没动,又被李赟一把拉在怀中,含着她的唇亲了又亲。
天寒地冻,外面没有婢女值夜,明宜不敢出声,怕将人吵醒,只能一边由着他亲,一边将他往外推。
李赟终于尝够了女子香甜滋味,这才依依不舍将人松开。
明宜总算能将脸从他怀中抬起。
然而这一抬,她脸色却蓦地一僵。
李赟借着微弱灯火下,看到她脸色不对劲。
他缓缓转身,却见黑黢黢的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道身影。
正是惠心公主秦七郎和两个婢女。
虽然看不太清,但隐约可见,两人脸色都不好,一个浑身颤抖满脸不可置信,一个则是心如死灰般失落。
两个婢女更是头也不敢抬。
“大郎……三娘……你们……你们……”惠心公主指着两人,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李赟赶紧上前扶着对方,“您听我说。”
“三娘是你弟妹!”惠心公主斥道,又看向犹站在原地的明宜,越过儿子,疾步走过来问道,“三娘,是不是大郎逼你的?你别怕,告诉母亲,母亲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母亲……”明宜虽然懊恼不已,但还是坦然道,“我和阿兄是两情相愿。”
惠心公主眼泪忽然滚下,颤抖道:“阿玉才过世几个月,你们如何对得起他?”
李赟走过来,波澜不惊道:“把三娘交给他最亲爱的兄长,阿玉泉下有知,只会欣慰绝不会生气。母亲,我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比阿玉更希望我和三娘在一起。”
“你胡说!”惠心公主怒道,“三娘向来明事理懂规矩,定是你这蛮人逼着她胡作非为。”
李赟闭眼深吸一口气,淡声道:“就算我是蛮人,那也是母亲生出来的蛮人。”
惠心公主一口气噎住,明宜赶紧扶住她,柔声道:“母亲,阿兄没有逼迫我,过去几个月,我们在沙洲共生死同患乱,他不顾自己性命也要保护我。阿兄不是你口中的蛮人,他是守护河西守护大宁的小凉王,也您的儿子。阿兄说得对,阿玉若是知道我与他最爱的兄长在一起,他只会替我们高兴。”
“你……你怎么也……”惠心公主到底不忍骂她,捂着脸拂袖而去。
一直没出声的秦七郎,面无表情扫了眼两人,冷笑道:“三娘子便是这样的长安贵女么?”
他看得很清楚,两人方才是从温泉房出来。
孤男寡女在温泉房能作何?
他原本以为明宜和李赟不过是互生情愫,却不料已经到了这一步。
明宜对他的指责倒是不以为意:“是啊,我便是这样的长安贵女,叫秦郎君失望了!”
若是这样能让对方死心,倒也不算坏事。
秦七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东窗事发,明宜原本该惊慌失措,但此时却好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轻松了不少。
她重重舒了口气,看向眉头深蹙的李赟:“罢了,总归是要知道的,与其天天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
李赟闻言轻笑出声:“不怕母亲生气了?”
明宜想了想:“我会好好去与母亲说,不管她如何责骂你,你千万别和她置气。”
“放心吧,她毕竟是我母亲,我也不想她气出个好歹来。”说着摸摸她的脸,“行了,赶紧进屋吧,别冻着了,让母亲先缓缓。”
“嗯。”明宜点头,无奈笑道,“明早我们一起去请罪。”
李赟道:“你我两情相悦,何罪之有?”
明宜轻咳一声:“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越界了。”
李赟微微一怔,到底也还是有些心虚:“嗯,那明天再好好请罪去。”——
作者有话说:只是边缘一下哈~
第89章 第 88 章 小凉王哭了
翌日清晨, 明宜简单洗漱了下,赶紧去了梅园。
不料,一进院门, 就见李赟跪在院中, 也不知跪了多久。
园中正屋大门敞开着,惠心公主坐在炭盆后, 正擦眼抹泪。
“三娘向母亲问安!”明宜走到李赟身旁, 先是给惠心公主行了礼,然后撩起裙袍与李赟并排跪下, 拱手道:“这不是阿兄一人的错, 若是母亲要为此事责罚阿兄, 还请连三娘一并责罚。”
李赟忙拱手道:“母亲, 确实是孩儿死缠烂打,三娘不得已才从了我。”
惠心公主一听, 顿时气得颤抖着手指向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明宜心中叫苦不迭, 赶紧道:“母亲莫要听阿兄胡说,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并无任何不得已。”
惠心公主道:“三娘, 你是不是怕他?”
明宜转头看了眼李赟, 忽然眼圈一红:“母亲, 我怎会怕阿兄呢?”说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哽咽道,“人人都道小凉王冷血无情, 连母亲也是这般认为。但三娘来了凉州,与阿兄相处下来才知,他也只是个普通男子。”
“母亲带着阿玉回长安, 留他独自镇守河西那年,他也不过十八岁。这八年,人们只知道他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北狄贼子。却不知他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人人都以为小凉王是战神,可我看到的阿兄,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看过他中毒受伤,见过他有多痛苦,也听他喝醉后嘴里念叨着母亲和阿玉,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想念你们。”
“母亲可能不知,因为幼时被父亲关了禁闭,阿兄时至今日甚至都怕黑。”
李赟脸色有些僵硬地看向她。
惠心公主则明显有些怔忡。
明宜知道对方心软,声音越发哽咽:“因为没有父母做主,阿兄这个年纪还未娶亲,又因洁身自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侍妾都没有。我只是对他好一点,他便认定了我,说到底,不过因为他也会孤单寂寞罢了。”
李赟嘴角抽搐了下。
小凉王向来好面子,她这些话虽然没错,但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为情。
明宜瞅他一眼,见他脸色红里透着黑,明显不愿承认,暗暗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悄悄伸手用力掐了掐他腰间。
她可真是下了狠手,隔着厚厚的衣袍,都让李赟感觉到一阵揪痛。
至于她的眼色,李赟自然也看得懂。
她是让他学她做戏呢。
做戏对小凉王来说并不难。
但示弱服软这种事还从来没干过。
眼见明宜眼神露出焦急之色,他只能心一横,用力让自己红了眼睛,然后哑声开口:“母亲,你别听三娘的,我堂堂小凉王怎会是她说的这样?”
这语气颇有几分故意赌气的架势,配着他泛红的灰眸,仿佛是印证了明宜所说。
惠心公主望着儿子,早忘了擦眼抹泪,只剩震惊之色。
因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儿子。
明宜顺着他的话道:“母亲,你看阿兄就是这么嘴硬。”
李赟像是被戳中心思一样,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他本是羞恼,但惠心公主被明宜这么一带,瞧着儿子,只觉得对方是在伤心难过。
“大郎……”
明宜见惠心公主已然动容,又悄悄掐了一把李赟,低下头一边抽噎,一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你快哭啊!”
李赟叫苦不迭。
他记事起就没哭过,如何能像她这般信手拈来。
但想着若是自己眼下不掉两滴眼泪,母亲糊弄不过去是小事,惹了身边小娘子生气却是大事。
又想到只要过了母亲这一关,日后便不用偷偷摸摸做采花贼。
思及此,他垂下头用力咬了咬牙,嗷的一声哭出来。
“三娘,你与母亲说这些作甚?我是小凉王,我天生就该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唯有如此才能让河西百姓大宁朝廷放心。我如何能怕痛怕黑,又如何能思念母亲和阿弟,又如何能有儿女情长?”
原本他只是硬着头皮做戏,但说着说着,压抑在心中的怨气悉数喷薄而出。
于是这语气便带了几分委屈和抱怨。
胸腔和鼻子也忍不住开始发酸,几滴热泪当真随着哽咽声滚了出来。
连身旁的明宜都被他吓了一跳。
小凉王这戏做得比自己还好!
原本满腔怒气的惠心公主,被长子这模样吓得一时哑口无言,心中怒火逐渐被内疚心疼替代。
是啊,他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看着从一团小娃娃长成这般大。
他也是血肉做的,怎么会没心没肝冷血无情?
无非是因为从小被教导,他是未来的凉王,肩负守护河西和大宁的重任。
所以他不能怕疼不能哭,更不能在母亲怀中撒娇,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往肚里吞。
他不是不怕疼,他是不敢怕。
而自己作为母亲,却只是因为见了他幼时杀人,便对他敬而远之,从来没去关心过他,仿佛他真的就只是那冷血无情的小凉王。
头回看到长子失声痛哭的惠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母亲有多失职。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别说是心软如惠心公主,就是旁边的婢女侍卫,见状都忍不住鼻子一酸,跟着小凉王一起流下泪来。
回过神的惠心公主,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赟跟前,弯身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泪流满面道:“大郎,阿奴,是母亲不好!是母亲没有关心过你,你心中定是一直怪着母亲吧!”
李赟没想到这两滴眼泪这般有用,顿时鼓起劲儿嚎哭得更厉害,在母亲怀中用力摇头:“这是孩儿的命,孩儿从未怪过母亲!”
他这样一说,惠心公主越发愧疚,几乎是泣不成声。
明宜见效果达成,也再哭不出来,而地上又实在冷得厉害,她赶紧站起身搀扶着惠心公主:“母亲,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惠心公主反应过来,忙拉儿子起身:“大郎,跪了这么久,该冻着了,快进屋暖暖!”
李赟从善如流起身,只是身子却狠狠踉跄了下。
这回倒不是装的。
他穿得不算厚,天寒地冻的清晨,跪了快半个时辰,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惠心公主见状愈发心疼,赶紧将人扶住:“大郎,你怎样?”
李赟抽了抽鼻子,道:“母亲不用担心,孩儿无碍。”
一旁的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抬头看向那头的男人,对方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那双深灰色的眸子,眼下泛着红,没了平日的冷冽,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明宜对他挑挑眉,用口型无声道:“阿兄做得很好。”
李赟勾了下嘴角,在母亲看来之前,又赶紧抬手假意用袖子去擦眼泪,以此挡去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惠心公主拍拍他的手背:“大郎,既然你和三娘是两情相悦,不是你强人所难,母亲也没有意见。”
李赟道:“我知母亲喜欢三娘,一直想让她寻得良人有个好归宿,但若她当真嫁去别人家,她与母亲便没了关系。如今她的良人是我,将来她依旧在我们家,给你做儿媳,依旧还叫你母亲,母亲难道不高兴么?”
惠心公主经他这一提醒,愈发豁然开朗,擦了眼泪,笑道:“大郎言之有理。”说罢,拍着明宜的手道,“三娘,看来咱们母女情分注定是要一辈子。”
明宜笑:“就算我与阿兄没有缘分,我与母亲的母女情分也是一辈子。”
惠心公主显然不爱听这话:“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与大郎相隔这么远都能走到一起,怎么会没有缘分?根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明宜:“……”
这态度转变也未免太快了些。
她有些无语地看向李赟,对方耸耸肩,显然很有几分得意。
惠心公主拉着儿子在炭盆前坐下,又让人拿了一条羊毛毯子,亲自给他搭在身上,嗔道:“这个天,你怎就穿这点?”
李赟轻笑:“孩儿习惯了,不冷的。”
惠心公主搓了搓他的手:“都快成冰了,还不冷?赶紧烤烤!”
李赟轻咳一声,从善如流将手伸到炭盆上。
“对了!”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道,“七郎昨晚连夜下了山,也不知会不会出事,大郎你可要看着点他。”
“放心吧,我的人会跟着。”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先前见他对三娘有意,便想着撮合他与三娘,让他抱了希望,没想到你们……”
李赟道:“他早知道我和三娘的事,却还是对三娘死缠烂打。”
“是么?”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故人之子,在今日之前,惠心公主或许还会向着秦七郎,但如今满心都是对长子的亏欠,自然也不会再说其他,只道,“这种事确实不能强求。若大郎你是强迫的三娘,就算你是我的亲骨肉,我也不会答应。”
李赟轻笑:“三娘有主意得很,我哪能强求得了她?”
惠心公主点头:“这倒也是。”
若不是没主意的女子,怎可能执意嫁给命不久矣的阿玉,又怎会不管不顾与阿玉的兄长在一起?
“那你们的婚事?”惠心公主想了想又问道。
李赟道:“虽然孩儿恨不得马上就迎娶三娘过门,但阿玉毕竟才过世几个月,北狄又虎视眈眈,眼下成亲,定会落人口实。我倒是无所谓,却不能坏了三娘的名声。三娘会留在河西与我共同抗敌,待灭了北狄,我会进京面圣,请求圣上为我们赐婚。”
“甚好。”惠心点点头,忽然又脸色一板,“既然还未成亲,那就得恪守规矩,从今日开始,大郎你不得私下去见三娘。”
“啊?”
“尤其是晚上,听到没?”
李赟苦着脸看向明宜,对方抿嘴忍着笑,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好吧。”小凉王不情不愿道。
惠心公主又正色道:“以前是我这个做娘的没好好教导你,许多事你不懂也情有可原,今日开始我要给你教规矩了。”
李赟:“……”
还不如不哭呢——
作者有话说:明宜:就说哭唧唧有用吧,早不用?
第90章 第 89 章 岁末
为弥补对长子多年的亏欠, 惠心公主不仅开始给李赟教规矩,还成日嘘寒问暖。
然而小凉王心中虽渴望母亲关爱,可毕竟独当一面这么多年, 当真得到这般丰沛的母爱, 却又只觉麻烦。
更别提惠心公主每晚都派人盯着,绝不让他去明宜的兰园。
惠心公主虽然不关心俗务, 但毕竟是公主, 身边皆是能人,饶是小凉王本事通天, 在她的眼皮下, 也翻不出多大风浪。
甚至好几次, 他夜里回到山上, 正要偷偷摸摸去见明宜,还没走到兰园就被公主侍卫拦下。
而他的竹园和兰园又实在相隔甚远, 在这永安园想和明宜偶遇都艰难。
好在已是岁末, 众人在山中又待了几日,便乌泱泱下山,回了王府准备过年。
比起永安园, 凉王府就小了太多, 李赟和明宜晚上不便私会, 白日在王府,还是能光明正大打几回照面。
“三娘……”
这日,明宜正在帮忙整理花园,李赟阔步走了进来。
明宜见他穿戴随意, 一派闲散之姿,随口问道:“阿兄,你今日没有庶务要忙么?”
李赟道:“眼下将士们已经专心准备过年, 其他事都推到年后再说,我也终于能闲下来了。”
明宜笑道:“既然得了闲,那就来帮忙干点活。这花园除了梅花菊花,其他都是干木枯草,我们得稍作装点,有点过年的气氛。”
周围几个婢女小厮正在忙碌,李赟到底是被母亲教了规矩,再如何想与她亲近,也不好当着人动手动脚。
谁曾想光明正大的后果会是这样?
他在明宜两步之遥站定,看着她仔细修剪枯枝,轻笑道:“三娘眼下瞧着终于像个王府女主人了。”
明宜轻笑道:“我原本也是王府女主人。”
“但从前三娘可只把自己当客人。”
明宜回头瞧他一眼,笑说:“别光看着,你也赶紧来帮忙。”
李赟走到她身旁,想到什么似的,轻咳一声,吩咐众人:“你们先去忙别的,这里我和夫人打理就好。”
下人们闻言赶紧识趣退下。
明宜嗔道:“你干嘛呢?”
李赟见人都离开,这才挨上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这些日子,母亲看我看得太紧,我连抱一抱你都没机会。”
明宜噗嗤笑出声:“你是该跟你母亲学点规矩,哪有没成亲就像你这样的。”
李赟不以为然道:“所谓规矩都是些假道学。我可是小凉王?在凉州,什么规矩能比我大?”
明宜道:“母亲的规矩就比你大!”
李赟被她噎了下,讪讪道:“我也就是不想惹她生气。”
明宜想了想,道:“如今母亲对你已改观,你该服软就服软,该示弱就示弱,你那套硬骨头做派,用在战场就好,别用在身边人身上。”
李赟勾唇一笑:“我在你面前可从来也没有硬骨头。”说着,想到什么似的,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你要作何?”
李赟但笑不语,拉着她钻进了假山石洞,然后迫不及待抱着人便亲上来。
两人已经小半月没亲近过,尤其上一回还是在温泉坦诚相对。
可想而知,小凉王这小半月憋成了什么样子,每晚梦里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清早起来必须起来大练一个时辰的功,才能勉强泄掉火气。
刀法倒是日益精进。
眼下终于得了机会,刚刚在外面看着还一本正经的小凉王,跟饿了多日的恶狼一样,只恨不得将怀中人吞入腹中。
往常他虽然也是狂野做派,但今日这般凶猛还是头一回。
明宜被他压在石壁上,嘴巴舌头被紧紧缠住,连勉强呼吸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直到她实在受不住,开始拍着他挣扎,李赟才稍稍将人松开,喘着粗气咬着她耳朵,呢喃道:“三娘,你帮帮我,我憋得实在难受!”
明宜只觉得他跟一团火似的,连呼出的气息都有些烫人。
“当心有人进来!”明宜哑声道。
“我让人在外面看着,有人来会通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他语气软绵绵,倒真是有些可怜的模样。
小凉王示弱不仅对惠心公主管用,显然对怀中女人颇有效果。
只是明宜到底是怕被人撞见,折腾半晌,额头急得冒出了汗,忍不住催促道:“当心人来了!你快些!”
李赟喘息着再次吻上她。
及至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明宜吓得一用力,李赟嘶了一声,身体先是猛地紧绷了下,又终于缓下来。
他仍旧抱着明宜不愿松开。
还是明宜抽出手使劲推了一把:“母亲来了,我们快出去!”
不等他回过神,自己先出了山洞,然后拿起剪子,装模做样继续修剪枯枝。
“咦?三娘,大郎呢?刚刚听说他来了这边。”
明宜轻咳一声,道:“阿兄在清扫山洞呢。”
惠心公主不疑有他,只笑道:“这些活儿交给下人做就好,你们何必亲力亲为。”说着山洞唤道,“大郎,你这几日若是得闲,与三娘一起陪娘去采买年货。”
李赟拿着一只笤帚从山洞施施然走出来,衣衫齐整,脸上的绯色已经散去,颇有些正人君子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刚在洞里拉着明宜胡闹了一通。
他瞥了眼明宜,点点头淡声道:“嗯,我手中庶务已经忙完,只等年后再继续。”
惠心公主叹息一声道:“我原本是打算留在凉州,但想着你开春后就要着手对付北狄,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所以还是等暖和些,便与五郎月夕一起回长安。”
李赟点头:“嗯,一旦开战,我便无暇顾及母亲,母亲留在凉州,反倒让我不放心。”
惠心公主又看向明宜:“三娘……”
李赟忙不迭道:“三娘要留在凉州帮我。”
惠心公主失笑:“我没说要带三娘走,只是三娘到底是女子,随你打仗,只怕是不大方便。”
李赟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打仗并不全靠武力,三娘聪慧,随我一起,不仅不会不便,还能帮我出谋划策。而且三娘弓马娴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惠心公主知道明宜聪慧,但并未见过她的弓马,还是听儿子说了在河西的事,才知自己这位儿媳竟是帼不让须眉。
她点点头,又忧心忡忡皱起眉头:“虽然为娘相信我儿的本事,但这回开战,只怕与以往不同,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李赟道:“母亲不用担心,我已做好充足准备,不灭北狄誓不罢休。”
明宜走上前,柔声道:“母亲放心会长安,我会照顾好阿兄。”
惠心公主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嗯,大郎就交给三娘你了。”
李赟失笑:“难道不是把三娘交给我么?”
惠心公主嗔道:“三娘交给你我还不放心呢。”
李赟嘴角抽了抽,明宜则是低低笑出声。
*
原本李悆过世刚半年,王府这个年该一切从简,但惠心公主发了话,明年小凉王就要出征,河西将迎来一场硬仗,不仅是王府要过一个热闹的年,整个凉州城也要张灯结彩,好好庆祝一番。
她一连几日,亲自采买置办年货,又将王府装点得喜气洋洋。
李赟原本不爱这些俗务,但被母亲指挥着与明宜一起忙进忙出,也觉甘之如饴。
只是到了腊月二十八,惠心公主让他将秦七郎请回王府一起过年,他却是有些不愿意,还是明宜陪他一起,才勉强纡尊降贵去请人。
秦七郎依旧住在上次那处院子。
这些日子,李赟叫人暗中看着他,据回报,这家伙深居简出,鲜少出门。
也不知是真是假。
两人抵达院门时,只见门扉紧闭。楚飞去敲门,等了片刻,才有人来开。
“你们找谁?”
不等楚飞回答,秦七郎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来:“他们找我的,让他们进来吧。”
几人进了大门,却见秦七郎正在整理院中几只箱笼。
李赟奇怪问:“你这是?”
秦七郎还未回答,秦梦已经从屋里走来道:“王爷,三娘,我们准备明天回沙洲了。”
明宜蹙眉道:“后天就要过年了,好歹一起过了年再走!”
秦七郎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一起过年?只怕有人不欢迎我吧?”
李赟道:“别把我想得与你一样小肚鸡肠。”
秦七郎冷哼一声:“是,我是小肚鸡肠。”说着看向明宜,“三娘子,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是什么?就是当初掳走你时,我偏要做什么正人君子。若是我学小凉王的做派,如今我们的关系只怕已经不同。”
明宜轻笑道:“你若不做正人君子,你便不可能还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秦七郎先是一怔,继而又自嘲一笑:“那看来是我的正人君子救了我一条命。”
明宜道:“秦七郎,如今你与我们同坐一条船,不论你从前做过什么,我和阿兄都不再与你计较,你想要的东西,阿兄也定会满足。至于其他,你明知不可能,我不希望你因这点小事,成为我们的变数。”
秦七郎看了看两人:“我手上人命无数,光是黑松驿便杀了侯府几十人,三娘子和王爷当真不会再与我计较?还是说其实是打算秋后算账?”
秦梦嗔道:“七郎,王爷怎可能是这种人?”
李赟哂笑了声:“战时用人,论才不论德,我既用了你,从前之事便已一笔勾销。”
明宜点头附和:“从前你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没人会揪着不放。”
“是么?”秦七郎垂眸喃喃道:“可我自己不知能不能一笔勾销。”
明宜蹙眉:“秦七郎,你说什么?”
秦七郎摇摇头,忽然又抬眸咧嘴一笑:“王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赟脸上已露出不耐烦:“你说。”
秦七郎道:“来年开战,还请让我亲手斩下突涅大汗的人头。”
李赟道:“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作者有话说:大集合后,就该完结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