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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身份


    阿福接过来, 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暖。


    下一瞬, 后背猝不及防撞上撞上墙面。


    阿禄甚至来不及反应。


    就被人摁住了, 褐色药汁撒了一地, 苦味弥漫开。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膀, 他使劲挣扎但是没有挣扎开。


    阿福蹲下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语气难得带了点怒意。


    “公子待你不薄——”


    话到此处,阿禄不动了。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挣扎都忘了, 动手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会有这种结局。


    阿福盯着他看了几息, 松开手站起身。


    “押下去。”


    殷晚枝听到消息时,正靠在榻上翻账册, 她放下册子, 半晌没说话。


    果然是他。从周账房死在牢里那天,她就怀疑过这人, 只是宋昱之身边用得顺手的人不多, 阿禄又跟了他那么多年, 总要拿准了再动手。如今人赃并获, 倒省了她犹豫。


    她想起上回裴昭翻窗进来说的那些话, 什么“姐姐跟我走”,什么“宋家护不住你”,说得比唱的好听。


    背地里又是换账本又是放火, 如今连下毒都使出来了。


    她当时就该捅他一刀。


    捅不死也解气。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先关着,别动他。”殷晚枝开口,“看好就行, 我自有安排。”


    阿福应声退下。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气得发抖,裴昭这是要宋昱之的命,账本的事,火场的事,现在又对宋昱之的药动手,没完没了。


    她可以忍他疯,忍他纠缠,但不能忍他要宋昱之的命。


    她睁开眼,叫来青杏:“去趟金陵,找个人。”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裴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这些年他上位太快,得罪的人不少。


    她未必不能还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人焦急禀报:“少夫人,出事了。顾大人在西坡遇了险,车马翻了,赵小姐也在车上。”


    殷晚枝猛地站起身。


    西坡山路窄,一侧是崖,顾逢舟若在宋家的地界上出事,这罪名她担不起。


    “人怎么样?”


    “万幸被路过的人救了。”阿福道,“救人的是嘉宁公主。”


    殷晚枝愣住。


    太子亲临的消息已经铁板钉钉,仪仗这几日便到江宁,可她没想到公主也来了。北迁已是明牌,宋家跑不掉,保不准哪天就有旨意上门。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顾大人和赵小姐呢?”


    “都是轻伤。”


    殷晚枝点点头,交代备礼探望,便让人下去了-


    城外官道上,顾逢舟的半副仪仗歪在路边,马车翻进沟里,马被拉到一旁,腿上有伤。


    嘉宁站在路边,一身骑装,鞭子还挂在腕上,正瞪着顾逢舟。


    她本是偷跑出来找他的,正撞上马失控,她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人救下来了,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半个谢字,还沉着脸训了她一路。


    “公主可知方才那场景,稍有不慎会是什么后果?”


    顾逢舟站在她面前,官袍上沾了灰,袖口也扯破了一截,素日里那副温润模样早没了,一副古板先生教育学生的模样。


    嘉宁气不打一处来:“本宫救了你,你就这般对待本宫?”


    “臣多谢公主救命之恩。”顾逢舟一揖到地,语气却硬得很,“只是公主若有闪失,臣担当不起。”


    嘉宁正要发作,余光扫见马车旁探出一张脸,正往这边张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看什么看?”鞭子一甩,脆生生炸开。


    那姑娘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怕,反而弯了弯嘴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在嘉宁和顾逢舟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退回了马车里。


    嘉宁更气了。


    她回过头,瞪着顾逢舟:“少跟本宫摆这副面孔。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我皇兄。”


    顾逢舟没应,反而道:“公主恕罪。”


    很明显他不打算帮她瞒着太子,果不其然,转头嘉宁就被交给了景珩。


    “皇兄。”


    嘉宁站在书房里,虽然生气得要命,可面对景珩,方才在顾逢舟面前的嚣张气焰已经收了大半,整个人蔫蔫的。


    景珩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头也没抬。


    “本事不小。”


    嘉宁不敢看景珩。


    “偷跑出京,追着钦差跑了一千多里,当众拦车。”景珩搁下文书,抬起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她小声嘀咕:“我没当众……”


    景珩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回京之后,去皇祖母跟前跪抄三本佛经,抄不完,不许出佛堂。”


    嘉宁瞪大眼,三本?!她只觉手腕隐隐作痛,太后宫里的佛经一本本都是合集,厚得要命,三本那得把她手腕抄断,可到底没敢讨价还价。


    “知道了。”


    她应得飞快,半点不敢多言。她知道皇兄的脾气,罚过了便不再追究,再纠缠反倒惹他生厌。


    可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今日的事,不是意外。”


    景珩看她一眼。


    她抿了抿唇:“顾逢舟是明面上的靶子,那些人自然冲着他来。皇兄是打算一直让他当这个靶子?”


    “他有他的差事。”


    “可——”


    “嘉宁。”景珩打断她,说出的话将她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你若再添乱,孤便让人送你回京,不必等到北迁事了。”


    嘉宁攥着鞭子,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说顾逢舟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明明可以推了这差事却偏要来蹚浑水,今日还差点摔下崖。


    可皇兄那副淡淡的神色,分明什么都清楚。


    她垂下手。


    “……知道了。”


    景珩看了她一眼:“离顾逢舟远些,他办的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嘉宁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没说。


    门在身后合上。


    景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微沉。


    章迟从侧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案上。


    里头是筛选好的几处宅院图纸,还有几份拟好的身份文书。


    “殿下,这些是京中送来的。”


    景珩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宅子选了三处,离东宫都不远,清净雅致,身份文书拟得周全,籍贯、家世、履历,一应俱全,只需填上名字便能入档。


    章迟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这些日子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像他。


    从前殿下最是理智清醒,如今却为一个有夫之妇铺路至此,连身份都准备好了。


    北迁的旨意还没下,殿下已经把后续的路全想好了。


    若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的折子能摞成山。可他不敢说。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对那位宋少夫人,已经不是“在意”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景珩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书放回匣中。


    章迟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嘉宁那边,多派几个人跟着。”


    “是。”


    ……


    嘉宁从书房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劝道:“公主别气了,顾大人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


    “谁气他了?”嘉宁嘴上硬,脚步却快得很,“我气的是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今天出事的地方是谁的地界?”


    小桃想了想:“听说是宋家的地界。先前章统领还说要去宋家送东西,不知道送的什么,还有顾大人那边……”


    嘉宁脚步一顿。


    北迁的事她听说了不少,江南世家那些小动作,皇兄不说她也猜得到。


    顾逢舟如今是靶子,这宋家说不准也掺和了不少。


    她咬了咬牙。


    “去宋家。”


    小桃大惊:“不行啊公主!太子殿下方才说——”


    “你不说,皇兄不就不知道了吗?”嘉宁一甩鞭子,抬脚就走。


    她倒要看看,敢在皇家钦差头上动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


    宋府正厅,殷晚枝正被一群人围着。


    才安排完刚才的事情,门房就来了通传。


    宋家旁支的人来得齐整,比上回查账时还要齐整。


    几位族婶坐在厅里,话没说几句,眼眶先红了。这个说铺子被抄了家底,那个说男人下了狱家里没了顶梁柱,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低着头抹眼泪,一声不吭,比哭天喊地更戳人心窝子。


    殷晚枝端坐上首,听着,面色不动。


    她心里门清。


    北迁的消息一出来,这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主家要北迁,江南这摊子总不能空着吧?铺子、田庄、人脉,哪一样不是油水?如今来哭穷,哭的不是穷,是怕主家把好处全带走了,他们一口汤都喝不上。


    可哭穷也就罢了,偏有人夹带私货。


    “少夫人,”一位族婶擦了擦眼角,叹气道,“二房的事,是他们自己作的,我们不敢有怨言。只是北迁这么大的事,少夫人总要给族里留条活路。别到时候主家一走,我们这些旁支连口饭都吃不上。”


    这些话跟软刀子也 没什么区别。


    句句是“活路”,句句是“我们”,倒像是她殷晚枝要断了全族的生路。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主家吃肉,我们喝口汤还不行吗?少夫人向来仁厚,总不会看着我们饿死。”


    殷晚枝端着茶盏,眼中冷了几分。


    “婶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宋家亏待了你们,上回查账,二房贪了多少,婶心里有数,至于旁人,”她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哪些是安分守己的,哪些是浑水摸鱼的,我心里也有数。”


    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婶面面相觑,有人讪讪低头,有人脸上挂不住,到底没人敢接话。


    殷晚枝正要开口再敲打几句,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掀帘子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夫人,总督府来人了。”


    殷晚枝眉头微挑。


    萧行止的人?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不过正好,这群人再坐下去,她太阳穴都要疼了。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把人打发了,却听阿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来的是个女官,说是要找宋府主事的人。”


    女官?


    殷晚枝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


    第72章 仪仗(一更)


    总督府哪来的女官?殷晚枝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还没来得及理清,厅门已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丫鬟,年纪不大, 下巴微抬,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带着几分审视。


    她侧身让开, 门外又走进一人。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骑装,腰束革带,腰间挂着长鞭。


    她生得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可那双眼却不大客气, 一进门便往厅中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族婶脸上掠过, 最后落在殷晚枝身上。


    嘉宁打量着坐在上首的年轻女人。


    她本以为出来的会是个顽固古板的老太太, 毕竟京城那些官员府上的主母,多是那般模样。可眼前这人, 一身浅色裙衫, 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偏生好看得紧。


    嘉宁多看了两眼, 随即收回目光。


    “你就是宋家主事的人?”


    殷晚枝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骑装,马鞭, 女官随行。


    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压下,微微欠身:“妾身殷氏, 不知这位姑娘是……”


    嘉宁蹙眉。


    旁支的族婶们没什么反应。


    她们久居内宅,连总督府的幕僚都认不全,更别说从未在江宁露过面的公主。


    见来人年轻,只当是总督府哪位大人的家眷,虽起身行礼,却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人偷偷打量,嘀咕这姑娘好大的派头。


    嘉宁目光扫过厅内,见众人只是起身,竟无一人跪迎,面色便沉了下来。


    小桃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嘉宁公主驾到,还不跪迎?”


    厅内静了一瞬。


    公主?!这消息和惊雷没什么区别。


    几位族婶脸色骤变,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殷晚枝也愣了一瞬。


    她早知太子仪仗将至,却没想到公主会先一步登门,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屈膝行礼:“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嘉宁没叫起,径自走到上首坐下。


    小桃立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替公主示威。


    “本宫今日在西坡遇险。”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大好,“顾大人的车马翻了,人差点摔下崖,恰好是宋家的地盘,本宫怀疑有人故意为之。”


    这话说得极重。


    顾大人遇险的事不是秘密,但没想到公主会亲自登门问罪。


    厅里几位族婶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她们本想来哭穷讨好处,哪想到会撞上这等事?钦差遇险,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沾上一点都脱不了身。


    一位族婶膝行上前,声音发颤:“公主明鉴!顾大人在西坡出事,实在是我宋家管理不周,可这些事向来是少夫人管着的,我们旁支插不上手啊——”


    殷晚枝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这话说得巧妙,把责任往她身上推,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没接话,只等着看嘉宁的反应。


    嘉宁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位族婶身上,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们旁支清白无辜,全是她一个人的错?”


    那族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又有人抢着开口:“公主圣明!少夫人自打进了宋家门,里里外外一把抓……又得总督府看重,来往密切,我们这些老人哪里说得上话……”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


    话说一半,留了半截,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晚枝一眼。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位族婶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掩饰嘴角那点幸灾乐祸,有人偷偷打量殷晚枝,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在她们看来,公主今日是来问罪的。


    她们方才在殷晚枝这里吃了软钉子,此时正是心中郁结气闷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说什么好话,这事儿总得有人背锅平息公主怒火。


    再者,一个女人管理大房产业,她们早就看不惯很久了,上回吃了大亏之后更是恨之入骨。


    殷晚枝终于开了口。


    她没看那些族婶,只看着嘉宁,语气不卑不亢:“公主明鉴,西坡山路险峻,宋家虽有巡视之责,但顾大人遇险一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尚未查清。若有人想借机生事,宋家绝不背这个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那几人。


    “至于与总督府的往来,宋家行得正坐得直,账目清楚,手续完备,经得起任何人查。公主若不信,随时可以派人来查。”


    嘉宁微微眯了眯眼。她本以为出来的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求饶的软柿子,没想到倒是个硬骨头。她本想再挑几句刺,可殷晚枝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一时竟找不出破绽。


    可旁边那些族婶不干了。


    有人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又尖了几分:“少夫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旁支存心害你似的。可顾大人遇险是事实,公主亲自登门也是事实,你总不能把责任全推出去吧?”


    “就是。”另一人接话,语气酸溜溜的,“少夫人与总督府关系好,自然不怕。可我们这些旁支,可没有那样的靠山。”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嘉宁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她今日来找人算账的,不是来看这群人窝里斗的。


    可这群人越说越不像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宋家与总督府有私,她听得心烦,茶杯往桌上一放。


    “够了。”


    厅里霎时安静。


    总督府可是皇兄的人,怎么可能有私?


    “本宫问的是宋家与西坡的事,不是听你们攀扯家务。”嘉宁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位族婶。


    几位族婶被噎得说不出话,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至于你,”嘉宁盯着殷晚枝,“西坡的事敢说真的与宋家无关?若被本宫发现端倪,必会叫你好看。”


    殷晚枝垂眼,不卑不亢:“妾身静候。”


    嘉宁被她这副不软不硬的态度气得牙痒,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逢舟跨进门来,官袍整洁,已换过一身,只是明显来得匆忙,袖口还有些没理好。


    他走到嘉宁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公主,此事尚未查清,不宜过早定论。宋少夫人主持中馈,向来公允,西坡之事与她无关。”


    嘉宁眉头一拧:“本宫是来给你讨公道的!”


    “臣感激不尽。”顾逢舟语气平和,不紧不慢,“但公道不在意气,在证据。公主若真想帮臣,便让臣按规矩办。”


    嘉宁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他。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江宁,为的是什么?他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她的台。


    她攥紧鞭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头也没回:“本宫定要上报皇兄严查,北迁在即,本宫倒要看看,你宋家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厅里一片死寂。


    几位族婶本想攀扯殷晚枝,没想到公主翻脸比翻书还快,更没想到顾大人会亲自出面替宋家说话。


    她们偷眼去看殷晚枝,见她面色如常,心里更慌了。


    殷晚枝没看她们。


    她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上报皇兄?这位公主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过她倒是看出来了,公主嘴上凶,实则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动宋家,不会自己跑这一趟,直接让太子的人来便是。


    今日登门,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撒气。


    至于撒谁的气,方才顾逢舟进门那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那眼神,可不像是看普通臣子的。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嫂夫人受惊了。”


    顾逢舟转过身来,冲殷晚枝拱手,语气带着歉意,他说话时目光坦荡,姿态端正,既没有因为公主的偏爱而倨傲,也没有因为方才的场面而窘迫。


    “公主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在下替她赔个不是。西坡的事,在下自会查清,绝不牵连无辜。”


    殷晚枝还了一礼:“顾大人言重了,公主心系大人安危,一时情急也是人之常情。”


    顾逢舟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又告了声罪,便转身离去。


    赵怀珠从角落里钻出来,拍了拍胸口,凑到殷晚枝身边压低声音:“吓死我了,这位公主好大的脾气。”


    殷晚枝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伤着没有?”


    “我没事。”赵怀珠转了个圈,笑嘻嘻的,“就是蹭破点皮,李姐姐非让我上药,其实根本不疼。”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晚枝姐姐,你听说了吗?明日太子仪仗就要到江宁了。我听说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厉害得很,公主不会真的去告状吧?”


    殷晚枝心里一动。


    太子亲临的消息传了这么久,明日终于要来了。


    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倒是章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厅中闹成那样,竟一直没露面,直到公主走了,他才从廊下转出来。


    章迟原本派了人跟着公主,本来只防范了顾大人那边,没想到公主会直接跑来宋府,刚才公主那些话要是让宋少夫人误会殿下,那岂不是他的失职?


    章迟只觉眼前一黑。


    他恭敬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疑惑,却没多问。


    “这是萧大人让属下送来的。”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主的事……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是这种计较之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拱手退了出去,脚步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


    殷晚枝看着那只匣子,眉头微挑。


    萧行止让人送来的?她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书,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京城几间铺面的地契。


    地段好门面阔,她先前派人去打听过,人家根本不卖,还有一份宅院的图纸,清净雅致,光看图纸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翻到最后,是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三个字。


    “自己挑。”


    依旧是熟悉的字体。


    殷晚枝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人哪来这么多钱?他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俸禄才多少?就算他是太子麾下的人,太子也不能这么撒钱吧?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人不会收受贿赂了吧?


    最近风头这么紧,他要是被查出来,连累的不止他自己。


    殷晚枝只觉得一口气提上来,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想起上回自己对他说的那些刻薄话,她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明日太子就要入江宁了,他一个幕僚,该交接的交接,该走人的走人,这时候给她送这些东西,是打算让她记他一辈子?


    她可没那么有良心。


    她把地契塞回匣子,“啪”地合上盖子,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收,明日就还回去。


    可那些铺面,她真的好想要。


    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咬咬唇,又把匣子打开了。


    ……


    翌日,天色未明,江宁城便醒了。


    太子仪仗入城的消息传了大半个月,真到了这一天,全城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天不亮就涌上街头。茶楼酒肆临街的位置早被抢订一空,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殷晚枝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街心看。她本不想来,可宋家作为江宁望族,太子入城这等场面,不来便是失礼。


    宋昱之站在她身侧,今日气色尚可,月白长衫衬得他清瘦如竹,他偶尔看她一眼,见她踮着脚抻着脖子往人群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便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


    殷晚枝确实在找人。


    她从街边看到街尾,从仪仗前队看到后队,太子那顶张扬轿辇从她面前过去时,她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越过去,往后队里搜。


    没有。


    仪仗从头到尾,护卫、官员、侍从、内监,各色人等走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有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皱起眉头。


    萧行止去哪儿了?他是总督府的幕僚,太子入城,总督府上下都要随行,他不应该在吗?


    还是说……他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至于吧,走也不说一声。


    她昨天才收到他的东西。


    “嫂夫人。”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殷晚枝偏头,看见顾逢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


    “顾大人。”她微微欠身,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顾逢舟注意到了,却没多问,只笑道:“嫂夫人在寻人?”


    殷晚枝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没有,随便看看。”


    第73章 皇兄(二更)


    顾逢舟看了旁边的宋昱之一眼, 心下叹了口气。


    “嫂夫人,我有点事要与宋兄谈谈。宋兄等下坐我的马车过去吧。”


    殷晚枝点点头,没多想, 带着青杏上了另一辆马车。


    太子正式接待江南世家的宴会, 设在城东的行宫里, 这宫殿是前朝皇帝下江南时建造的, 奢华非常。


    消息放出去大半个月,周边地区的官员昼夜兼程赶来,因而宴会定在晚上,行宫张灯结彩,从门口到正殿铺了数丈红毡, 两侧侍卫林立, 甲胄鲜明,灯火通明如白昼。


    殷晚枝从侧门进去时,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没有萧行止,连章迟都没看见。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进了殿, 目光扫过那些早已落座的世家官员, 她一眼便看见了嘉宁。


    公主今日换了身宫装, 端坐在上首不远的位置, 面色淡淡。殷晚枝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见礼,嘉宁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恼意。


    殷晚枝脚步一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她倒不是怕,只是这公主看起来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她还是别凑太近了。


    嘉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公主息怒……”小桃在一旁小声劝,“殿下可能有自己的考量,您别再气了。”


    嘉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息怒?她怎么息怒?


    昨日从宋家回去,她气冲冲地去找皇兄告状,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皇兄说她莽撞,说她没有证据就登门问罪,若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皇家?


    然后——又罚了她三本佛经!


    加上先前那三本,一共六本。


    六本。


    嘉宁觉得天都塌了。


    她抄到明年也抄不完。


    “小桃,你说皇兄是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唇,声音压得很低,“他明知道顾逢舟是靶子,还把他推出去……我不过是心疼他,皇兄倒好,说我添乱。”


    小桃不敢接话。


    嘉宁越想越气,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算了,不管就不管。她是公主,多的是人喜欢她,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只要想到顾逢舟那张脸,想到他将来会和别人成婚生子,她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殷晚枝远远看见嘉宁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有点无奈,这公主脾气真大,昨天被顾逢舟拆了台,她不记恨她心上人,倒是讨厌上她了。


    果断绕道走。


    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逼停。


    “姐姐。”


    殷晚枝脚步一顿。


    裴昭站在她面前,今日倒是穿得规矩,青色暗纹长袍,头发束起,看着人模人样的。可那双眼睛一落在她身上,便黏住了似的,怎么也移不开。


    她心里那股火蹭的窜上来,面上却压住了,她就知道裴昭会来,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缺席?


    只是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居然还敢往她面前凑,殷晚枝没理他,侧身往前走。


    裴昭跟了几步。


    “姐姐不想看见我?”他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那姐姐想看见谁?”


    “让开。”


    “也对,今天来这里的都是为了太子。”


    殷晚枝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裴公子再不让开,我可要叫人了。”


    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人畜无害,可他眼底的暗光出卖了他。


    “姐姐别急,我就是来提醒姐姐一句。”他退后一步,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人的真面目,姐姐还没看清呢,不过也许等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像只是路过随口说了几句话。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这人每天想一出是一出,可她心里那点不安,还是被他最后一句话勾了起来。


    什么叫“有些人的真面目”?“等会儿知道什么”?


    殷晚枝心绪不宁。


    裴昭这人虽说疯,但从来不无的放矢。他说的话,哪怕是疯话,也总有三分真。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宋家在一众官员里并不显眼。殷晚枝本就得了不少消息,又想起嘉宁昨日那番警告,干脆拉着青杏躲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没必要招眼,安安稳稳走完过场就行。


    行宫正殿大得离谱,金碧辉煌,光那几根盘龙柱就够买下半个江宁。


    殷晚枝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难怪说皇家出行劳民伤财,光是今晚这一场,够普通人家吃好几辈子。


    宴席上气氛并不热络。


    谁都不愿意北迁,可谁也不敢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倒是有人跃跃欲试,盼着能在太子面前露个脸,面见天颜的机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


    旁边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跟同伴炫耀:“我们家老爷前年进京述职,远远见过太子一面。太子殿下那长相,当真是……一身玄衣,龙章凤姿……”


    殷晚枝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儿,毕竟这些吹捧的话术她听多了,隔壁酒楼说书的嘴里还一天八百个龙章凤姿呢,哪里来的那么多好看的人?


    可听着听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这描述……怎么跟萧行止越来越像?


    一身玄衣,冷峻寡言,周身气度压人。


    这不就是萧行止吗?


    “不过太子殿下不好女色,勤于政务,东宫连个侍妾都没有……”


    殷晚枝松了口气。


    不像不像,这点完全不像。


    萧行止那人在船上跟她厮混了七天,哪里不好女色了?


    她把这归结为“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相通之处”,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自己吓自己。


    殷晚枝没掺和她们那些话题,在旁边默默听着,顺手吃了点糕点垫肚子,又用了点茶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殿门口,太子亲卫正列队而入,腰侧挂着的令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令牌的纹样太熟悉了。


    当时在绩溪落水后,她就从萧行止身上摸出来一块令牌,后来她还让阿福去查过上面的纹样,只查出来是官家的,但并不具体。


    眼下这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令牌!


    不过那人身上的令牌是描金的,这些亲卫挂的是银的,形制一模一样,只差在用料上。


    正在这时,旁边那几位夫人声音又飘了过来,“太子身边有位姓章的统领,武艺高强……”


    殷晚枝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抓住青杏的手,青杏吃痛低呼一声:“夫人?”


    “我想出去透透气。”她声音发飘。


    她刚站起来。


    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骤静。


    殷晚枝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随着人群屈膝行礼,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笔直的地砖,周围并不喧嚣,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袍角微动,步履沉稳,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萧行止是总督府的幕僚,怎么可能是太子?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穿玄色的人也多了去了,令牌说不定只是巧合……


    那道身影在主位落定。


    “平身。”


    两个字落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殷晚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碎成了渣。


    这声音太熟悉了,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什么落魄书生,什么总督幕僚,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竟然是太子?!!


    殷晚枝从来没感觉世界这么荒谬过。


    她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排遣寂寞”“银货两讫”“孩子我夫君的”。她想起自己在码头上问他“那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他说“宋少夫人消息灵通,很快就能知道”。


    她知道了。


    她宁愿不知道。


    殷晚枝不敢抬头,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她一定已经钻进去了,可地砖严丝合缝,连条缝都不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她把人睡了,睡了当朝太子!还留了封信说他活太差!活、太、差!


    殷晚枝眼前阵阵发黑。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宴会结束,她立刻、马上、连夜跑路。


    跑得越远越好。


    跑到太子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家还在江宁,铺子还在江宁,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她早该想到的。


    哪个幕僚能随便调动暗卫?哪个幕僚能让总督俯首帖耳?哪个幕僚一出手就是京城地段最好的铺面?


    她当时还担心他收受贿赂。


    现在想想,人家根本不需要受贿,整个天下都是他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抬起头,往主位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张脸冷峻凌厉,眉眼沉静,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那身玄色衣袍上绣着金龙。她的目光只触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


    可就是那一瞬,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了过来。甚至算不上刻意,像只是随意一瞥,恰巧落在了这个方向。


    殷晚枝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应该不是吧?满殿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殷晚枝如坐针毡。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全都成了背景音。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盏,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主位上那道身影始终在她余光里,玄色衣袍上的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扫,满殿那么多人,她坐得又偏,不可能被注意到。只要熬到宴会结束,悄悄走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装死。


    反正北迁的事尘埃落定之前,他应该没空找她麻烦。


    她正这么想着,余光里那道身影动了。


    他端起酒盏,遥遥一举。


    满殿跟着举杯,她也不得不跟着举起面前的茶杯,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抿了一口。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过半,主位上那位始终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殷晚枝一颗心始终悬着。


    她拽了拽青杏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去更衣。”


    青杏显然也被眼前的事情惊住了,如果说其余人对景珩的身份是惊讶,主仆二人就是惊悚,青杏声音发颤:“奴、奴婢陪夫人去……”


    “不用。”殷晚枝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留在这儿,我自己去,目标小些。”


    殷晚枝站起身,微微弯着腰,借着人群的遮挡往侧门挪。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没人跟出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要走。


    “站住。”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隐隐的威势。


    殷晚枝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嘉宁正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宫装裙摆,那双眼带着审视,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儿?”


    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过好几个借口,可嘉宁没给她编造的机会。


    “本宫从方才就注意到你了。”嘉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扫回来,“别人都在殿里巴望着能在皇兄跟前露脸,你倒好,躲到角落里不说,还偷偷往外溜。怎么,宋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屈膝行了一礼:“公主说笑了,妾身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去更衣。”


    “更衣?”嘉宁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又亮又厉,“更衣走正门?偏殿有净房,你往侧门走什么?”


    殷晚枝被噎了一下。


    这公主看着脾气大,观察力倒是不差。


    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公主明鉴,妾身头一回来行宫,不认得路,走岔了。”


    嘉宁蹙眉:“本宫看你就是心虚。”


    她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越过殷晚枝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她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瘪了瘪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情愿的事,但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


    “皇兄。”


    皇兄??!


    殷晚枝的脊背猛地绷紧。


    身后那道脚步声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几步之外,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夜风灌进来,裹着一缕极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第74章 太子(一更)


    景珩没看她, 目光落在殷晚枝僵硬的背影上。


    “嘉宁,下去。”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嘉宁不明所以,可目光在殷晚枝僵直的背影和自家皇兄那副不动声色的面孔之间转了一圈。


    她“哦”了一声, 拎着裙摆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已经走到了殷晚枝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她虽脾气大, 却不蠢,眼下这气氛,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皇兄从不半途离席, 更不会无缘无故走到侧廊来。


    可迟疑一瞬, 她还是快步离开了。


    皇兄是什么人,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脚步声远了。


    廊下只剩两人。


    殷晚枝站在原地, 恨不得跟着嘉宁一起走。她方才出来是为了躲他, 结果倒好,撞了个正着, 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专门来堵她的, 宴会过半, 先前他一直都在主位上等着别人敬酒, 她可是看准了时机才溜出来的, 没想到她刚一出来,他就出现在侧门的廊下。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礼还没行完, 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衣襟上金线的纹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酒气混着沉水香的味道。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没停。她又退了一步, 后背抵上了廊柱。


    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眸子。


    那双眸子看不出情绪,可他就这样看着她,就能把她心虚的样子尽收眼底。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景珩蹙眉。


    他看见女人那点强撑的镇定底下全是惊惶,跟猫见了老鼠没什么两样,他想过他身份暴露她会被吓到,但却不是现在这样。


    “萧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


    太子。他竟然真的是太子。


    先前在宴会上听那些夫人吹嘘“龙章凤姿”的 时候,她还在心里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夸大其词。现在那张脸就在眼前,她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


    早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她当初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就是挑条狗也不会挑他。


    可这话她不敢说。


    景珩看着她。


    他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可他没接这茬。


    “方才在宴上,躲什么?”


    殷晚枝被噎了一下。


    躲什么?她躲的不就是他吗?这话她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妾身没有躲,只是坐久了,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往前倾了半分,声音压低了,“透到这里来了?”


    这人分明什么都清楚,偏要一句一句地审她,和从前一模一样,殷晚枝闭上了嘴。


    她心里那点火烧上来,可烧到一半又被理智浇灭了。眼前这人不是萧行止,是太子。她睡的是当朝太子,她肚子里怀的是皇室血脉,她写的信上说人家活太差,每一桩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又不敢了:“殿下想问什么?”


    景珩看着她这副装乖的模样。


    在船上她就是这样,看着单纯无辜,惹了事就放软身段,让人舍不得跟她计较,可偏偏他又相当清楚,这人的底色是什么,一点也不无辜。


    “抬头,方才不是在寻孤?现在为何不看。”


    殷晚枝:!


    他看见了,宴会上她只瞥了一眼,那么快他还看见了,殷晚枝后悔,自己就多余那一眼。


    “殿下说笑了。”她扯了扯嘴角,“妾身方才只是在找座位,并非——”


    “并非寻孤?那日在码头上,你问孤认不认识那位‘大人物’,问孤那人能不能说得上话。如今你知道了,怎么反倒不敢问了?”


    殷晚枝被堵得说不出话。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太子,以为是条路子,现在知道了,哪里还敢问?问什么?问他能不能给宋家开个后门?她疯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妾身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


    景珩心中冷笑。


    冒犯?她要只是冒犯,他至于费这么多心思?可她说出“有眼不识泰山”的时候,那语气里分明带着怨气。


    怨他瞒了她,怨他不是当初那个好拿捏的落魄书生或是总督幕僚。


    “你知道混淆皇室血脉是什么罪吗?”


    殷晚枝心里七上八下,抬头对上这人的目光,她咬了咬牙:“那殿下知道,夺人妻是要被文官戳脊梁骨的吗?”


    太子强夺人妻,传出去就是天大的把柄,朝堂上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他的错处,靖王的人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那又如何?景珩并不在意。


    区区几个言官。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唇上,没涂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因为紧张微微抿着,失了点血色。


    船上那些夜里,她往他怀里钻的时候,可没这么规矩。


    殷晚枝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廊下安静了一瞬。


    景珩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他今晚不该过来的,至少不该在这里。


    行宫耳目众多,她又是宋家少夫人,被人看见,麻烦的是她。


    “先前送去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收到了?”


    殷晚枝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眸子,那双眼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收到了。”


    “不喜欢?”


    殷晚枝又噎住了。


    她哪里是不喜欢,但她昨日也确实想把东西还回去。


    景珩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若是不喜欢,可以换。”


    殷晚枝心里那头小鹿一下撞死了,还真是财大气粗,她确实喜欢钱,可这些天潢贵胄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更别说是太子。


    皇家富贵,可富贵也要有命享。


    以她的身份,去了京城能是什么?话本里写得好听,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现实里,皇家的门第比天还高。她一个商贾之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做个妾。


    她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宋家少夫人,有产业有铺子有体己,将来孩子生下来,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跑去给太子做妾?她疯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景珩看着她。什么意思,他以为她懂。从火场那夜起,从那些册子送去起,从方大夫每日登门起,桩桩件件,他以为她早就该明白。可她偏偏装糊涂。


    “你觉得呢?”


    他站在她面前,就这样盯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她能怎么答?说“好”?她凭什么?说“不好”?她敢吗?


    “殿下总得给我点时间。”她绞尽脑汁,“至少等北迁落定之后。”


    景珩垂眼看她。


    “孤看着很好骗?”


    殷晚枝喉间发紧。她在这人眼里的信用分大概是负数,谁让她骗了他一次又一次。她抿了抿唇,正要再说点什么,他已经先开了口。


    “北迁的事,会分批次。”他开始说起公事,“到时候孤会安排你和孤一起。”


    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这段时日,方大夫会跟着你。”他看了她一眼,“她叫方竹,会武。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方竹就是先前那个给她调养身子的医女,她当时还奇怪,总督府哪来那么好的妇科圣手,现在想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人。


    殷晚枝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这件事。”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先别让宋昱之知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敢看他的眼睛。本来她没和借种对象断干净就已经很不妥了,眼下这借种对象还是太子,她怕宋昱之知道了会受不住。


    他那身子,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廊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殷晚枝知道这么说这人绝对会生气,但是还是没忍住。


    景珩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吓人。


    “你倒是很在意他。”


    殷晚枝当然在意。


    宋昱之待她不薄,当初借种是他点的头,祠堂的事是他撑的腰,连江氏来闹都是他挡在前头。她欠他的,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如今借种借成了太子的种,她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景珩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你以什么身份来求孤”,比如“宋少夫人倒是重情重义”。


    可那些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回廊尽头一张熟悉的脸。


    宋昱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外披,大约是出来寻人的。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这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景珩对上那道视线——


    作者有话说:学校这个网我也是没招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巨卡刚刚点进作家助手都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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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在意


    宴会开始前, 殷晚枝离开后,顾逢舟拉着宋昱之上了马车。


    “昱之,我跟你说的事, 你再考虑考虑。”顾逢舟看着他, 语气比先前还要认真, “趁你身子还撑得住, 走水路北上。运河的船稳当,比陆路省力得多。”


    顾逢舟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你不用急着拒绝。就算不替自己考虑,难道不替嫂夫人考虑吗?”


    宋昱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顾逢舟迎上那视线, 没有躲闪:“北迁是定局, 宋家迟早要动。估计也就下个月,到时候嫂夫人挺着肚子操持这一摊子, 你忍心?”


    宋昱之没说话。


    顾逢舟点到即止, 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想想,不着急答复。”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宴会地点, 这是行宫的一个侧门, 周围很冷清。


    宋昱之忽然开口:“顾兄。”


    顾逢舟脚步一顿。


    “那位萧先生, ”宋昱之声音很轻, 但莫名又有点紧绷, “到底是什么人?”


    顾逢舟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宋昱之站在马车前,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清明的很。


    “他不是幕僚。”宋昱之垂眼,“顾兄第一站落在江宁, 怕也不止是因为李家和你我的交情。”


    顾逢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诚。


    “还是瞒不过宋兄。”


    他没有再绕弯子,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宋昱之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逢舟说完,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昱之……”


    “知道了。”宋昱之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顾兄先去忙吧。”


    顾逢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昱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衣袍吹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外披,是她出门时落下的,他攥着外披的手指紧了紧,然后迈步往里走去。


    ……


    回廊拐角,夜风穿堂。


    宋昱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月白色的外披。


    他看见她了。


    她背抵廊柱,被困在那人与廊柱之间,仰着脸,看不清表情,那人垂眼看她,离得太近,近得不像是在说公事。


    宋昱之没有动。


    夜风灌进领口,他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压住了,没有咳出声,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那道玄色的身影先觉察到了。


    景珩抬起眼,越过殷晚枝的肩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上。


    一个沉,一个静。


    殷晚枝察觉到景珩视线的偏移,下意识要回头。


    “方竹在等你。”景珩的声音落下来,“先去。”


    殷晚枝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经响起脚步声。方竹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垂手立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往拐角处看了一眼,光线太暗,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景珩完全挡住,但这人愿意放她走,她求之不得,没有耽搁,转身跟着方竹走了。


    廊下只剩两个男人。


    景珩没有动。


    他立在廊柱旁,玄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衣襟上那几道金龙纹在光下忽明忽暗。


    他早就看见了宋昱之,从他出现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宋昱之先动了。


    “参见太子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景珩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以太子的身份站在这个人面前。那夜在火场,他见过这病秧子靠在榻上,苍白、虚弱、一吹就倒的模样。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风一吹就要咳,脊背却还是直的。


    景珩没有叫起,宋昱之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卑不亢。


    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回廊。


    “免。”


    宋昱之直起身,没有看景珩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衣襟那几道金龙纹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景珩想起方才她在廊下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先别让宋昱之知道?”她怕他受不住。


    他目光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是挺受不住的,风一吹就倒,确实经不起什么刺激。


    “宋公子身子不好,不该夜里出来吹风。”


    宋昱之没接这话,只是把那件外披从臂弯里取出来,搭在手上,垂下眼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内子出门未归,在下出来寻一寻。”


    内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称不上刻意。


    可景珩面色沉了沉。那日在宴会上,他第一次听这人说出“内子”二字时,就觉得刺耳。


    如今再听,依旧刺耳。


    “宋公子寻到了?”景珩问,语气淡淡的,“她现在跟着孤的人,很安全。”


    他迈步,从廊下走出来。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光影里流转,周身气度压人,甚至有些凌厉。


    他从宋昱之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殿下。”


    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景珩脚步顿住。


    “殿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宋昱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里,“内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妇,担不起殿下如此费心,若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还请高抬贵手。”


    景珩转过身,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很平静。


    没有失态的怨怼,或者质问。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宋公子这是在教孤做事?”


    “不敢。”宋昱之道,“在下只是觉得,殿下与内子,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景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他才开口。


    “宋公子应该早就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孤的骨肉。”


    这话落下来,廊下安静了一瞬。


    宋昱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那件外披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顾逢舟方才在马车里已经告诉他了,萧行止就是太子。有些事,不需要顾逢舟说得太明白,他也能猜到。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被人堵住,偏巧是他解的围。火场那夜,他受了伤还要抱着她避开所有人,那些册子,方大夫,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幕僚该做的事。


    景珩看着他,目光沉沉。


    “宋公子既然清楚,就该明白,她留在宋家,不会长久。”


    夜风灌进回廊,宋昱之忍不住咳了两声,比方才更急,他手抵着唇,等他平复下来,那件外披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一角。


    他抬起眼,对上景珩的目光。


    “可殿下给的,她未必想要,”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身易移心却难。”


    这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宋公子倒是了解她。”


    景珩想起她低着头为这个病秧子求情的样子,想起她每一次提到“夫君”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她在意他。


    不管那在意是出于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在意他。


    这个念头让景珩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躁意翻涌上来,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昱之,面色沉静,下颌绷紧了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可若她愿意呢?”景珩语气平静,“繁华乱人眼,江宁如何比得了京城。”


    宋昱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他的脸色映照得有些惨白。


    风吹过,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若愿意,我不会拦。也希望殿下莫要欺她。”


    说完他告辞转身,月白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面色沉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熬狠了,总是呼吸不上来,感觉得去医院看看,加上12号有个考试,最近要开始备考,感觉更新会慢一点,不好意思


    (不过日更是肯定的,小红花get!)


    第76章 合作


    方竹跟着殷晚枝回到宋府时, 夜已深了。


    青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守舍,一路攥着殷晚枝的袖子不肯松手。


    倒是殷晚枝自己,过了最初的惊骇, 反而镇定了些, 反正跑不掉, 慌也没用。


    方竹主动开了口:“夫人不必多虑。属下是殿下暗卫, 殿下有令,这段时日一切听夫人安排。”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她对方竹印象不坏。


    先前调养身子的那些日子,这人医术好,话不多, 该问的问, 不该问的一句不多嘴。如今虽说景珩派了这人来盯着她,倒也没觉得多难以接受。


    只是。


    暗卫?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先前只当她是医女, 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身份。她本以为暗卫都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不苟言笑的冷面人,方竹却会笑, 还会在把脉时跟她聊几句闲话, 反差确实不小。


    “知道了。”殷晚枝没多说什么, 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方竹的行李很简单, 一只包袱一只药箱。


    她提着东西进屋时, 回头看了殷晚枝一眼:“夫人放心,属下不会打扰夫人。”说完便关上了门。


    这夜之后。


    殷晚枝每次看见宋昱之,都有点心虚, 她本以为要费些口舌解释方竹的来历,宋昱之却没问。


    宋昱之的院子没多久就修好了。


    上回那场火把东厢烧了大半,工匠们赶了半个月的工, 总算把院墙、窗棂、廊柱都弄得差不多了。殷晚枝去看过,比从前还结实些,只是漆色还新,跟旧墙有些色差,过个一年半载便看不出痕迹了。


    宋昱之搬回去那日,殷晚枝去帮忙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阿福带着人已经将东西归置妥当,她不过是去看看。


    推门进去时,宋昱之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沓纸张书籍。听见脚步声,他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最上面那页纸翻过去,压在底下。


    动作很快,但她还是瞥见了一角。


    红色的。


    像是什么笺纸,又像是什么帖子。她没看清,也没好意思细看。


    宋昱之已经站起身,将那沓纸拢了拢,随手塞进旁边的匣子里。


    “这边乱,先别进来。”


    语气很淡,和从前一样。可殷晚枝总觉得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带着点仓促。


    但太快了,或许只是错觉。


    因着先前那事儿。


    殷晚枝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你猜怎么着,当初你点头让我借种的那个书生,其实是当朝太子”。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反倒是阿禄的事,先提上了台面。


    殷晚枝本想把消息压一压,可宋昱之不是傻子,身边少了个跟了多年的老人,他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她索性不瞒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宋昱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禄的妹妹是后面阿禄主动交代的,可不管怎样,当初他确实生出了害人之心,不能留在身边了。


    “母亲那边……”宋昱之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殷晚枝点头,江氏刀子嘴豆腐心,知道了怕是要伤心。


    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宋昱之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那只匣子,从一堆纸张下面取出那份婚书。


    大红绢帛,金线绣着并蒂莲纹,旁边还压着一份和离书,殷晚枝手上的那份,当初两人都签了字,这一份是誊抄的留底,角落里还空着一处。


    他提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直到最后他把笔搁下,那份和离书上,始终没有落下墨迹。


    他把婚书用丝绸仔细包好,放回匣子最底层。


    殷晚枝没闲着。


    先前她就派人去了金陵,裴家那边的事,她让人盯得紧。


    裴昭当初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裴家几房早就憋着火,他倒好,一上位就把手伸到江宁来,得罪了荣家王家不说,还掺和进靖王的事里。裴家这些年走的是稳妥路线,低调、不显山露水,偏偏出了裴昭这么个不安分的,族里早就怨声载道。


    殷晚枝让人把消息递到金陵,没几天,那边就有人主动联系她了。


    裴家四叔,上一任家主的老来子。


    老夫人疼爱这个小儿子,当年若不是他年纪太小,家业未必轮得到裴昭他爹那一支。这人蛰伏多年,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从未甘心。


    殷晚枝和他通了两次信。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该给的消息一条没少。


    她也不藏着掖着,裴昭在江宁的动向、和靖王那边的牵扯、北迁的事他如何从中作梗,桩桩件件递了过去。老狐狸投桃报李,把裴家内部几房的态度、金陵这边的动向交代得很清楚。


    殷晚枝看着信,忍不住感慨,裴家果然是一脉相承,都阴得很。


    不过他们斗他们的,她只管隔岸观火。无论谁输谁赢,对她都没坏处。


    京城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


    绸缎庄的铺面寻了几处,地段都不差,可事情办起来远比她想的棘手。江南的料子在京城认不认得开,掌柜的能不能应付京城的官面人物,连送货的路线都要重新规划。两地相隔千里,事事都要靠书信往来,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月,许多事便耽搁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先前景珩送来的那几间铺面地契还搁在匣子里,她没用。不是她清高,是不敢用。那些铺子只要开起来,必然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可用了之后呢?她还有退路吗?


    虽然眼下看起来,她好像也没什么退路了。


    她并非铁石心肠,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过心思,但是再大的心思在知晓这人身份的时候都被一盆凉水泼灭了。


    若是萧行止给他这些她会担心,但这是太子景珩给她的,这就是闹心。


    殷晚枝叹了口气,把地契又塞回匣子里。


    李观月来的时候,殷晚枝正对着账册发愁。


    “愁什么呢?”李观月进门便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笑着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殷晚枝把账册合上,叹了口气:“京城那边的事,样样不顺。人脉关系可比江宁复杂多了。”


    李观月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事。”


    殷晚枝抬起头。


    “北迁的事,你我都跑不掉。”李观月开门见山,“我那边几家铺子,在京城也没什么根基。这些日子我也在发愁,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闯过去。”


    殷晚枝心里一动。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在为这事头疼,没想到李观月也在盘算。


    “你有主意了?”


    李观月笑了笑:“主意谈不上,倒是想了个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起试试。”她顿了顿,“怀珠那丫头在京中人脉广,她那些小姐妹,不是国公府的千金就是侯府的嫡女。若能把她们拉进来,铺子在京城不愁没生意。”


    赵怀珠的身份殷晚枝是知道的,将门之后,在京中贵女圈里确实说得上话。若能有她牵线搭桥,铺子在京城打开局面会容易得多。


    “你的意思是……让怀珠入股?”


    李观月点头:“不止怀珠,还有她那些小姐妹。她们出人脉,咱们出铺子和货,利润按份分。这样铺子还没开起来,客源就有了。”


    “分成怎么算?”


    李观月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看过去,笑着瞥她一眼:“你倒是有备而来。”


    李观月也不否认,坦坦荡荡地笑了笑:“做生意嘛,先小人后君子。再说了,跟你我不想绕弯子。”


    殷晚枝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条款写得很细,利润分成、风险承担、退出机制,样样都考虑到了。不得不说,李观月在做生意上确实有天赋。


    “怀珠那边,你跟她提过吗?”


    “提了一嘴。”李观月道,“她倒是痛快,不过分成的事,她说要问问家里,毕竟不是小数目。”


    殷晚枝点头,顿了顿,忽而笑道:“不过李家做的是布匹丝绸的生意,在江宁根基深厚。京城虽远,但以李家的底子,未必不能自己闯一闯。你为何非要拉上我?”


    这话问得直接。


    李观月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看穿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坦诚。


    “宋家是做什么起家的,你比我清楚。”


    殷晚枝嘴角微弯。


    宋家起家,靠的是染坊。江宁织造闻名天下,可真正让宋家在江南站稳脚跟的,是独门秘传的染布技艺。宋家染出的料子,连宫里都点名要过。这些年宋家虽涉足漕运、绸缎庄多个行当,可染坊始终是根基。那些铺子里卖得最好的料子,十有七八出自宋家的染缸。


    也难怪李观月会找上她。


    “我不瞒你,”李观月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家布庄在江宁做了几十年,铺面多、渠道稳,可说到底,李家不产布。布匹都是从各家染坊进货,中间转一道手,利润便薄了一层。我想了很久,若想在北迁后站稳脚跟,光靠‘卖’是不够的,得从根上把盘子端起来。”


    她看着殷晚枝,目光坦诚。


    “你手里有染坊,有秘方,有几十年攒下来的手艺和口碑。这些东西,搬到哪里都带得走。我若去找别家,未必找不到,可我不放心。生意场上,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殷晚枝看着她,没说话。


    李观月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当然,利益也摆在这儿。你出染坊的货,我出铺面和渠道,怀珠出京城的人脉。三家各有所长,谁也离不了谁。往后江南的布运到京城,打的是咱们三家的招牌,不是宋家,也不是李家。”


    殷晚枝听完,忽然笑了,只是语气里没有恼意,反倒是服气:“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条款不是一下子能写出来的,怕是先前就已经想好了。也难怪当时会给她送请帖,从那时候,这人就盘算这桩生意了。


    李观月也不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得坦然:“互惠互利的事,算不得算计。我就是有这个心,也得你愿意才行。”


    殷晚枝垂下眼,心里盘算了一番。


    若只认利益,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走老路子把宋家的布卖给李家,赚的是辛苦钱。可若三家绑在一起,把江南的布直接打进京城,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她抬起眼,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要做就做最好的。京城那边的铺子,不能凑合。地段要好,门面要阔,货品要精。咱们三家合股,这盘棋既然要下,就得下得漂亮。”


    李观月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个意思。要做就做最大的,让京城的贵妇们一提江南的布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的铺子。”


    殷晚枝点头:“那便这么定了。等怀珠那边回话,咱们再细谈分成和分工。”


    李观月应了,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旁的,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盈盈道:“晚枝,跟你做生意,痛快。”


    殷晚枝笑了笑,送她出去。


    回到屋里,她坐在案前,把李观月留下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心跳又快了几分。


    三家各有所长,这桩生意若是成了,宋家的处境会好很多,在京城的根基未必不能扎稳。


    她原先只想着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处处都是守势,可李观月今日这一趟,倒像是替她劈开了一条新路,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联手。


    把盘子做大,把根基扎深。


    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强抢民女吧?——


    作者有话说:太子:老婆,还来找我吃饭吗?


    宋昱之:老婆,还回家吃饭吗?


    第77章 糊弄


    景珩以太子的身份正式介入北迁事务, 与江南世家正面交锋。


    宋家被特批不必每日到场,毕竟一个重病缠身的家主,一个有孕的主母, 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消息传出去时, 各家反应不一。有人惶恐, 有人观望,也有人暗中串联,试图在太子面前抱团施压。


    可景珩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第一场议事,他便把刺杀钦差, 谋害公主的证据摆上了桌。


    满座俱静。


    谁也没想到, 西坡那场“意外”会被查得这样彻底。


    在座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且事情出在宋家的地界上, 真查起来, 宋家首当其冲。


    太子若要问责,也该先问宋家, 可太子非但没动宋家, 还把账算到了他们头上。


    有人偷偷打量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目光里带着惊惧和不甘, 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们当然不敢说。难道要当着太子的面供出裴家?供出靖王?勾结靖王、谋害钦差, 这两顶帽子随便扣下来,就不是割肉能解决的事了。可凭什么裴家安然无恙,他们却被查了个底朝天。有人想辩解, 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顾逢舟坐在一旁, 端着茶盏,面色如常。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这个局从西坡那日便开始了。马是提前动过手脚的,人是提前安排好的,连翻车的角度都经过计算,伤而不重,刚好够把事情闹大,又不至于真的闹出人命。


    这群人要怪,就怪自己太贪心,想借宋家的地界把水 搅浑,却没想到浑水也能摸鱼。


    顾逢舟站在一旁,适时开了口。


    他的语气带笑,甚至带着点替他们解围的意味,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座的人脊背发凉。


    “西坡的事,殿下已经查清了。虽说牵涉甚广,但殿下念在诸位都是江南根基,又逢北迁用人之际,不愿把事情做绝。”他顿了顿,“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八个字落下来,众人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抄家灭族,什么都好商量。


    可等到景珩把条件摆出来,他们才发现这“活罪”比死罪也好不到哪里去。漕运份额再砍三成,盐引配额削去一半,江宁织造的人事权收归朝廷,各家在京城的铺面要拿出一半作为北迁的安置之用。


    这些可都是从他们身上剜肉!


    有人坐不住了,嚯地站起身,可对上那双冷淡的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逢舟又开口:“殿下已经给诸位留了余地。若是不愿,此事便按律例办,西坡的事,加上这些年各家在漕运、盐政上的亏空,都够抄几次家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比任何威胁都重。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再敢开口。他们心里清楚,太子今日能坐在这里跟他们谈条件,已经是网开一面。


    若真按律例办,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景珩放下茶盏,“那便这么定了。三日内,逾期不报,按抗旨论。”


    众人鱼贯而出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色灰败,还有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叫住。


    顾逢舟送走最后一批人,转身回到厅里。


    景珩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方才那一场,他看着不动声色,可每一句话都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顾大人今日这番话,倒是替孤省了不少口舌。”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抬举。下官不过是把殿下不便说的话,换了个方式说出来罢了。”


    景珩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巧妙,既领了功,又不居功,还把姿态放得很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顾大人觉得,今日这一刀,砍得如何?”


    “不轻不重,刚好够他们疼,又不至于狗急跳墙,只是裴家那边,估计还需等等。”


    裴家不动,是顾逢舟早就提出来的。


    裴家和靖王勾结是事实,可若现在动裴家,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借北迁之名行党争之实。北迁已经让江南世家如惊弓之鸟,若再与靖王的人正面冲突,局面只会更乱。


    不如先按下不动,等北迁落定,再慢慢收拾。


    景珩认可这个判断,但对顾逢舟的认识又深了一层。此人虽说是父皇派来的,却并不一味迎合上意,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皇帝老了。越是上年纪,就越想把权力牢牢锁在自己手里,越想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还不老。这些年提拔起来的人才不少,可能用的不多,大部分与官场同流合污,像顾逢舟这样的,确实是少数。


    边关战事频起,国库空虚,朝堂上贪官污吏横行,户部早就没钱了。这也是为什么要北迁的原因。可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从内而外的腐败,若不肃清朝纲,这些举措也不过是一时之效。


    顾逢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为国效力,为君主效力,是为臣的本分,这话他说过,也一直在做。


    太子勤于政务,不耽女色,虽说皇帝早年确实动过废太子的心思,但无奈太子德行深厚,难以撼动。此番被派来协助太子处理江南事务,来之前顾逢舟便已揣摩过陛下的心思。


    可他不愿意做违背本心的事。


    景珩将茶盏搁下,抬眼看他:“顾大人此番南下,父皇可还有别的交代?”


    顾逢舟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陛下只让下官尽心辅佐殿下,旁的……没有。”


    这话说得坦荡,景珩便没再追问。


    顾逢舟从正厅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站在廊下,正要往外走,余光扫见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探出来。嘉宁穿着一身简装,手里拎着鞭子,正往这边张望,分明是在等他。


    顾逢舟脚步一顿,转身想从侧门走。


    “顾逢舟!”嘉宁提着裙摆追上来,几步便拦在他面前,“你跑什么?”


    顾逢舟无奈地站定,行了一礼:“公主。”


    嘉宁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毫发无损脸色才缓和了些。她本想在宋家的事上跟他辩几句,可看着他没事,又不想问那些有的没的,只是跟着他。


    “今日那些世家,没有为难你吧?”


    顾逢舟看了她一眼,这公主嘴上凶,可每次他来议事,她都要跟着,说是“监督”,实则是怕他再出事。


    西坡那边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可嘉宁偏偏是个意外。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多虑了,有殿下在,没人敢为难下官。”


    嘉宁抿了抿唇,原本还想说点什么。


    想说“上次你差点摔下崖,若不是我赶到,你命都没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那你早些回去歇着。”


    顾逢舟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可她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垂下眼,退后一步:“公主也早些回去。殿下若是知道公主又跑出来,怕是要不高兴。”


    嘉宁瞪他一眼:“你不说,皇兄怎么会知道?”


    顾逢舟没接话,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嘉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攥着鞭子的手指紧了又松。她想追上去,可追上去又能怎样?他躲她,她看得出来。


    可她就是忍不住。


    小桃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公主,咱们回去吧,殿下该找您了。”


    嘉宁没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空了。


    宋府内院。


    殷晚枝把与李家合作的打算跟宋昱之说了,又把李观月拟的条款细细讲了一遍。她本以为需要解释一番,没想到宋昱之听完,只点了点头。


    “你觉得可行,便去做。”


    殷晚枝愣了一下:“你不问问细节?”


    “你做事向来有分寸,况且这些事,我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犹豫,可拿着素纸的手却收紧几分。


    殷晚枝没注意到。


    她心里还悬着别的事,北迁、合股、铺面,还有那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京城替你寻了大夫”,想说“过去之后和江南也差不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这些反而刻意。


    相处三载,多少是有夫妻情分在的。只是景珩的事,她难免心虚。


    “京城那边的事,我会打理好。”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你只管养好身子,旁的不用操心。”


    宋昱之看了她一眼,女人眉眼弯弯,初秋的阳光不灼人,落下来像是给她罩了一层柔雾,连光都格外偏爱。


    他错开目光,声音很轻:“……嗯。”


    江氏那边就不一样了。


    “不行。”江氏手中盘着佛珠,语气生硬,“北迁已经伤筋动骨了,你还要跟李家合股?保持原状才是最稳妥的。万一赔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殷晚枝知道江氏的脾气,没急着反驳,只是把李观月拟的条款和她这些日子的考量一一道来。哪几间铺子地段好,哪几家京城贵女的人脉能用上,利润分成怎么算,风险怎么分担,说得清清楚楚。


    江氏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审视,最后成了沉默。


    她没有松口,但也没有再反对。


    殷晚枝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从江氏院子里出来,殷晚枝往回走。


    方竹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这段时间她一直避着方竹行事,倒不是不信任,只是有些事她不想让景珩知道得太快。


    那些铺面的地契还搁在匣子里,她没用,景珩自然也知道她没用。


    他不问,她不说。


    等他问了,再想法子糊弄过去。


    反正他最近应该忙得很。北迁的事刚开完第一刀,正是最疼的时候,后续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他哪来的闲工夫管她用没用他的铺面?


    殷晚枝这么想着,脚步轻快了些。


    她没注意到,方竹在身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妙。


    也没注意到,青杏从廊下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欲言又止。


    “夫人。”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晚枝脚步一顿还是回了头。


    青杏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太子殿下那边送来的。”


    殷晚枝嘴角那点笑僵住了。


    她盯着那封信,像是盯着一只烫手山芋。


    ……不是忙得很吗?


    第78章 杳杳


    景珩这些日子心情不佳。


    北迁的事一刀一刀剜下去, 各家都在割肉,没人敢吭声,可他知道这些人背地里不会善罢甘休。他本该把全部心思放在这上面, 可偏偏总有别的事分他的心。


    章迟站在一旁, 欲言又止了好一阵, 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


    “殿下, 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珩没睁眼:“讲。”


    章迟斟酌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属下听方竹说,怀胎的妇人,身子重了, 心思也重, 有时候……强硬的手段未必管用。”


    “殿下与宋少夫人,从前在船上, 也并非……没有过和睦的时候。属下斗胆, 若殿下能回想一二,也许……”


    他没再说下去。


    景珩睁开眼, 看了他一眼。


    章迟后背一凉, 垂首退后半步, 恨不得把方才那几句话原路吞回去。


    僭越了, 这话搁在从前,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可这些日子他看得分明,殿下这是陷进去了,若因手段太硬把人越推越远, 到头来懊悔的还是殿下自己。


    景珩没斥他。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章迟都以为殿下不会开口了。


    “去办一件事。”景珩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从孤的私库里支银子, 置一艘船。”


    章迟一愣。


    “要最好的。”景珩顿了顿,“最贵的。”


    章迟瞬间明白了。北迁要走水路,殿下这是……他不敢多想,只垂首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景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章迟的话还在耳边转。在船上那些日子,她那时候倒是乖,会往他怀里缩,会在他怀里撒娇,困极了连鞋都不肯自己穿,头发还是他梳的。


    如今倒是硬气了。


    他垂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而这边,殷晚枝在收到信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那信里写的是铺面的事,或是北迁的安排,又或是他那日没说完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


    然后她愣住了。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天冷加衣。


    殷晚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反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暗语、没有第二页。她甚至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她沉默了很久。


    “……就这?”


    青杏探头看了一眼,也不敢笑,缩着脖子退到一边。殷晚枝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什么,明明他要是写了别的,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


    可这四个字,让她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将这信丢进了放那堆地契的匣子里,匣子现在可热闹了,地契、香囊、外加各种纸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收集什么奇怪的藏品。


    殷晚枝没再管这个,眼不见为净。


    吩咐青杏去准备东西。


    “备茶,怀珠该到了。”


    赵怀珠是踩着饭点来的。


    一进门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先说生意的事家里同意了,她那些小姐妹也感兴趣,等北迁落定便能细谈。殷晚枝点头,心里记下,正要细问,赵怀珠已经拐到了别处。


    “晚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表哥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被太子殿下抓着议事。我每次去找他,他都说‘在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殷晚枝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顾大人是钦差,忙是肯定的。”


    “忙也就罢了,”赵怀珠叹了口气,“关键是他走到哪儿,公主就跟到哪儿。你说公主到底图他什么?我表哥那人,古板无趣,还爱唠叨,上回我说错了一句话,他念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殷晚枝失笑,顺口问了一句:“北迁的事,办得还顺利吗?”


    “看表哥的样子应当还是很顺利的,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可真是雷霆手段。”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嘴角那点不太自然的表情。


    雷霆手段?她倒是领教过,不过不是在朝堂上。


    “怎么说?”她问,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很。


    赵怀珠来了精神,把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


    “那些人这回可真是大出血了。”赵怀珠啧啧两声,“不过也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先动的手,西坡的事,殿下没把他们全抄了已经是留情面了。”


    殷晚枝听着,轻轻摩挲着杯子。


    赵怀珠又道:“说起来,我真没想到那位萧先生就是太子殿下。”


    她说着,眼里完全没有惊惧,只有激动和兴奋。


    “太子微服私访,这不是话本子里的情节吗?回去跟我那些小姐妹一说,还不得把她们羡慕死?”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你当时是不是也吓了一跳?”赵怀珠追问。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


    何止吓了一跳。


    赵怀珠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微妙,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从前在京中的时候,虽然没见过太子殿下,但也听过不少。”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太子和靖王,当然,靖王跟太子相提并论,那是僭越了。可陛下对太子的态度,总是有些……阴晴不定。”


    殷晚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怀珠继续道:“大家都说,是因为当年姜皇后的事。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太子从小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人私底下说,陛下其实很讨厌太子,要不是废不掉……”


    说完赵怀珠吐了吐舌头:“这些都是私底下传的,当不得真。晚枝姐姐可千万别往外说。”


    殷晚枝点头:“放心。”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杯盖,太子、皇后、废立,这些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景珩今天才让她天冷加衣。


    她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她不是不好奇景珩。毕竟那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毕竟两人在船上那段日子,说没点心动是假的,可“动心”和“跟皇家扯上关系”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伤感情,后者动不动就要掉脑袋。


    这谁受得了?


    再好的关系,掺上了君臣二字,都会变质。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心跟赵怀珠聊生意的事。


    这段时间,天气逐渐冷了下来。


    宋昱之的咳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加重。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传言,殷晚枝也听过。


    从前她只当是闲话,可如今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总是不安。


    北迁的事已经定了,她原本不愿走,可真到了这一步,反倒希望早点动身。


    京城那边人手紧,很多这些都要她亲自盯着,她挺着肚子,拖到越晚越不便。


    水路她熟,不算难受,赶在这段时间把事情落定,之后便能安心待产。


    至于宋昱之,京城的大夫总比江宁的多,万一有什么变故,总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叹了口气,抬脚往宋昱之的院子走。


    有些事还是得当面说。北迁的细则、京城那边的安排,她拟了个章程,拿给他过目。虽说他早就说了“你觉得可行便去做”,但她总不能真把人当摆设。


    院子里很安静,阿福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便要通报。


    殷晚枝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往里走。


    她进门时,程大夫刚走。


    屋里还残留着药味,窗子开了半扇透气,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边那排红绳上。


    宋昱之靠在榻上,睡着了。


    难得。


    她走近几步,放轻了动作。他这些日子睡得不好,她是知道的。咳疾到了秋冬就加重,夜里常咳醒,白天反倒昏沉些。这会儿他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雕像,碰一下就会碎。


    殷晚枝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坐下,没出声。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偏头去看,他的手正从被子里滑出来,指尖微蜷,像是在够什么。殷晚枝伸手握住,那手指冰得她一个激灵。


    “杳杳。”


    她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轻,带着点梦里才有的含糊,像怕惊动什么。


    “杳杳……”


    殷晚枝盯着他。


    这张脸还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眼睫微颤,眉心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杳杳??


    是在叫她??


    可这个小字,她从来没有在宋府用过。当年爹娘在世时这么叫她,后来爹娘没了,便很少有人叫了。再后来,在船上,她当成化名用了段时间。


    宋昱之怎么会知道?


    她的手还被他攥着,力道不大,却也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那只伶仃骨瘦的手,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她就那样坐着,等他醒。


    宋昱之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大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看见了那截袖子,莲青色的袖口绣着缠枝纹。


    他认得这件衣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他松开手,动作不算快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殷晚枝感觉到那力道松了,抬头对上一双含着薄雾的眸子。


    第79章 吻我


    宋昱之看见殷晚枝的脸, 怔了一瞬,清明来得很快,像是从一场不该做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方才那点失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殷晚枝盯着他, 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你方才叫我什么?杳杳?”


    宋昱之垂下眼, 沉默了一瞬, 才开口:“梦魇了……你的小字当年冲喜, 喜娘提过。”


    殷晚枝愣住。


    她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她刚进宋府,里里外外都是生面孔,喜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其中大概提过她的小字。


    只是日子久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记性倒是好。”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心里那点狐疑却还没散。


    可他梦到什么需要喊她的名字?


    宋昱之没接话, 只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殷晚枝也没再追问, 把带来的章程放在榻边, 将京城那边的安排一桩桩说给他听。大夫已经找好了, 是专治疑难杂症的圣手, 住处也安排妥了, 离她选好的铺面不远,方便照应。


    她说得详细。


    宋昱之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她是在宽他的心, 也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自欺欺人的成分。他想说他不去京城,留在江宁便是。可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亮盈盈的,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到嘴边的话便换了一个字。


    “……好。”


    殷晚枝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起身走了。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宋昱之坐在榻边,很久没有动。


    那声“杳杳”还在耳边,他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


    殷晚枝从院子里出来,没急着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阿福正从厨房端药过来,见她站在那儿,便放慢了脚步。


    “阿福。”殷晚枝叫住他。


    阿福停下来,垂手站着。


    “公子从前在栖霞山住了多久?”


    阿福手上的动作一瞬停滞,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回夫人,公子在栖霞山住了小两年。”他顿了顿,“读书,兼着养病。”


    殷晚枝点点头,栖霞山在宁州,山上有栖霞书院,是读书人喜欢去的地方。宋昱之当年在那里读书,除了因为书院还因为寺庙,山上还有个栖霞寺,殷晚枝去求过财,知道一点。


    后来再去就是冲喜的事情定下来后。


    可她很确定,在冲喜之前,她从没见过宋昱之。


    一次都没有。


    她垂下眼,其实也只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难道是她想太多?


    阿福道:“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晚枝道:“就是突然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忙你的吧。”


    她没再问,抬脚走了。


    北迁的事办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到底是乌合之众,有人带头走了,剩下的便没了抱团的底气。该签的签了,该画的画了,几家大族咬着牙把条件认了下来,剩下的小门小户更不敢吭声,只能跟着照做。


    走水路的人占了大多数。运河载重大,船稳当,一大家子的家当往船上一装,人也跟着走,省时省力。


    殷晚枝早早就把船安排好了。宋家人口多,虽说大部分旁支不跟着走,但光是嫡系这边,加上仆从、护卫、账房、掌柜,林林总总也凑了几十条船。她自己那一艘是单独留出来的,清静,方便处理事务。


    这段时间她总是犯困。天气冷了,肚子大了,夜里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孩子的胎动闹醒。


    方竹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调养了一段时日,总算好了些。


    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


    上船那日,天气晴好。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走上踏板,抬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外观和她定的那条差不多,她没多想,只当是底下人办事得力,连船都给她换了新的。


    可上了船,她愣住了。


    舱内的陈设比行宫还要精致,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窗上用的是从西洋弄来的琉璃,阳光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影子,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是稀罕物。


    殷晚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回头问青杏:“这船是不是走错了?”


    青杏也是一脸茫然,还没来得及回答,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景珩站在门口。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桌沿。


    她弯了弯膝盖:“参见太子——”


    话没说完,腰被人扣住了。


    景珩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从半蹲的姿势捞了起来。


    “跪什么?”


    景珩蹙眉,明显不悦。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绣金龙,腰间只束了一条墨色的革带,看着不像太子,倒像是从前在船上的那个“萧行止”。


    可周身那股气度藏不住,越是收敛,越让人心悸。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这是何意?我定的船,好像不是这艘。”


    “你的船在隔壁。”景珩垂眼看她,语气淡淡的,“这艘是孤的。”


    殷晚枝噎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是他的船,可她的仆从、她的行李、她的人,全在隔壁那条船上。


    他把她一个人拎到他的船上,是什么意思?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与殿下同船,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的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低了几分,“你做得还少?”


    殷晚枝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从前,她不知道他是太子。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不知道又如何?事情做都做了,孩子也怀了,现在来谈“于礼不合”,确实晚了点。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角度挣扎道:“殿下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嗯,孤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堵得她无话可说。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今天就是要把她扣在这儿,演都不演了。


    偏偏船上全是他的暗卫,她连跑都跑不了。


    她索性不挣扎了,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拦,但也没松手,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上,不远不近,刚好把她圈在他的范围内。


    “那殿下总得让我收拾行李。”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方竹备好了。”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殿下这是打算金屋藏娇?连船都备好了。”


    景珩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日光从琉璃窗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带着点故作镇定的挑衅,和从前在船上一模一样。


    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藏你?”他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落在隆起的小腹上,又收回来,“你倒是肯。”


    殷晚枝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笑道:“殿下这话说的,我人都在船上了,肯不肯的,还重要吗?”


    景珩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殷晚枝站在原处,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舱房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房,紫檀木的案上搁着几本摊开的文书,笔还搁在砚台上,像是方才还有人在这里处理公务。内间半掩着门,看不真切,只瞧见一角藕荷色的帐幔垂下来。


    景珩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她。


    “站那么远做什么?”


    殷晚枝抿了抿唇,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案,景珩没开口,就那么看着她,殷晚枝被他看得不自在。


    “殿下把我弄到这儿来,总不是就为了看着我吧?”


    “那些铺子,为什么不用?”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他在这儿等着,她斟酌着措辞,打算糊弄过去:“开销太贵,用不起。”


    景珩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宁可跟李家合股,也不肯用孤给你的铺子。宁可欠一屁股人情,也不肯欠孤的。”


    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那是做生意——”


    “孤给你的也是做生意。”他看着她,“有什么区别?”


    殷晚枝被他问住了。区别当然有,而且大了去了,李观月是合作伙伴,赵怀珠是朋友,欠她们的人情,她有来有往还得起。


    “殿下明知道区别在哪里。”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何必非要我说出来。”


    舱里安静了一瞬。


    景珩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区别在哪里,她怕欠他的,因为欠了就要还,而她靠什么还也很明显。


    可她不肯说,他便不再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船要走一个多月,你先住这儿。你的船跟在后面,有什么事让方竹去传话。”


    殷晚枝站在他身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宋昱之的船安排在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但凡敢说,这人绝对要生气。可宋昱之那个身子,她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这一个多月的水路?


    景珩声音又响起来。


    “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


    心里咯噔。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没什么。”


    “宋昱之。”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显冷意更甚。


    她没有否认,也来不及否认,那片刻的沉默已经替她答了。


    景珩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睫毛低垂,脖颈微微绷着。


    她在心虚,因为那个病秧子。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从江宁到京城,从船只到铺面所有的一切他都替她打算好了。


    她倒好,心心念念的全是别人。


    他走过来,殷晚枝下意识想退,后背已经抵上了椅背。


    景珩继续逼近,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那双眼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像深潭里压着暗涌。


    他微微用力,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唇角,唇上便嫣红一片。


    殷晚枝呼吸乱了,她不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在船上,在假山后面,在行宫的廊下。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他什么都没说,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殿……”


    “孤给你时间,”他打断她,声音很低,“不是让你去想别人。”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唇角,那点温度烧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没有,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在想宋昱之,在想他的身子能不能撑住这一个多月的水路,在想他一个人站在船头吹风会不会又咳。


    脑子里的这些不是她能控制的,可落在景珩眼里,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 待我不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有恩义在。殿下总不会连这个都容不下吧?”


    景珩看着她。


    恩义。


    她说得轻巧。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回廊里,宋昱之说的那句话,身易移,心却难。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那个病秧子比她了解她。


    “若孤说容不下呢。”


    男人的手从她光洁的脸颊滑下去,指腹沿着她的唇逐渐向下,最终落在她轻颤的脖颈上,他轻轻摩挲着,带着点暗示意味。


    殷晚枝被他似有如无的触碰弄得心跳加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


    也许是她的震惊表现得过于明显。


    景珩手总算是停下了,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唇上,很漂亮的樱桃红,他眸色深了几分。


    “孤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趁孤还能容的时候,把该断的断了。”


    殷晚枝心里一凛。她抬眼看去,那张脸冷得没有表情,可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太子要一个人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她可以跟他犟,跟他吵,跟他耍心眼,但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语气轻飘。


    景珩看着她不情愿的样子,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嘴上服软,心里还是惦记着别人。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殷晚枝。”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吻我。”


    突然起来的跳跃,让殷晚枝愣住了,试图从男人那副冷峻的眉眼间找出一丝试探的意思,结果发现不是。


    这人居然是认真的。


    “殿——”


    “不是要恩义两全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第80章 强求


    “孤不做亏本买卖。”


    从前景珩并不把宋昱之放在眼里, 一个病秧子夫君,和一国储君,任谁都知道怎么选。


    可她偏偏心里装着别人。


    怀着他的孩子, 想的念的却是别人。


    景珩垂眼看她, 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刻进眼底。


    两人凑得很近。


    一个吻而已, 他偏偏要她主动。


    外头江风浩荡, 宋家的船就在不远处,帆影隐约从窗缝里漏进来。


    景珩抬手,将窗扇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舱内便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 腰已经被扣住, 整个人被带进他怀里。他坐在榻边,将她按在腿上, 姿势亲密得过分。她僵了一下, 手撑在他肩上想推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吻我。”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更低, 表情是克制的, 可行为却又极其割裂。


    殷晚枝盯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张脸绝对是老天赏饭吃, 近在咫尺,眉眼冷峻下颌绷着,明明是在生气, 偏生长得让人恨不起来。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第一眼相中的就是这张脸,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太子, 只当是个落魄书生,心想长成这样,哪怕借种不成也不亏。


    现在想来,亏大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贴了一下,就撤了。


    快到几乎不算一个完整的吻,嘴唇碰上嘴唇,温热的一触,然后她便松了手偏过头去。


    景珩没动。


    她就那样偏着脸,耳根泛着薄红,睫毛颤了两下,不肯看他。他知道她这是在敷衍,吻得潦草撤得更潦草,像是完成任务。


    女人的气息残留在他唇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甜香。


    景珩眸色加深,喉结滚动,这香味像是带了什么蛊惑,他忍不住想要贴上去。


    殷晚枝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想跑但是来不及。


    景珩伸手扣住她。


    下巴被抬起,比起方才那一下轻飘飘的触碰,这个吻带着占有意味。


    唇齿相接的瞬间,殷晚枝的呼吸便乱了,她下意识想退。


    可他吻得凶,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的呼吸,逼得她只能仰着头承受。


    她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手不自觉地攥住他的衣领,想推开又使不上力。


    她心里那点防备在这吻里一点一点瓦解,什么太子,什么身份,什么君臣之别,全被他吻得稀碎。


    明明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殷晚枝却恍惚觉得和当初船上别无一二。


    这人从前在船上就是这般,分明是她主动勾引,可到了后来,他比她还急色。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什么清冷自持的正人君子,现在想来,全是装的。


    在她终于受不了,一口咬在这人唇上。


    景珩停了。


    他退开一点距离,垂眼看她。


    她的唇被他吻得泛着水光,脸颊绯红,眼角沁着一点湿意,呼吸又急又乱,伏在他胸膛。


    他一只手护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力道很轻,似乎怕压到孩子。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团隆起的温热,和里面细微的胎动。


    他的手掌很烫,灼得她小腹发紧。


    殷晚枝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别摸了。”


    景珩没动,他的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烧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倒也不是难受,但碰上去总觉得一阵酥软,像是血脉相连的本能。


    有所感应般。


    孩子动了一下。


    景珩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掌心贴得更紧了些,他见过怀孕的妇人,并没有太多感触,可当真的有一个人孕育上他的孩子后,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血脉,他的骨肉。


    在她身体里一天天长大,这种感觉很奇妙。


    殷晚枝一把抓住他的手。


    “难受?”


    景珩问。


    殷晚枝被他这两个字噎了一下,难受倒不难受,就是……她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扒开。


    景珩没有勉强,收回手。


    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颤动的睫毛,唇角微动。


    虽然嘴上要远离他,可她的身体骗不了人,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至少不是她嘴上说的那种“银货两讫”。


    他查过她。


    他知道她没有亲人,孤身一人,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她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巧了,他也不会。


    他的东西,她会接受的,就算不会也不可能有其他男人。


    景珩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从她手底下抽出来,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衣襟。


    殷晚枝抬头,和男人目光相对。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但却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心里一个咯噔。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到了晚上,这点不好的预感就成了真。


    景珩把她安排在自己舱房里。


    一张床他倒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两人难得相安无事,景珩只是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而后就不动了,殷晚枝僵了半晌,后背贴着的那具胸膛温热而平稳,呼吸渐渐均匀。


    她绷紧的脊背一点一点松下来,最后索性两眼一闭,反正也挣不开,随他去吧。


    接下来的几日,便都是这么过的。


    白天他处理公务,她就被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案上堆着话本子、零嘴、时令鲜果,炭盆烧得足,舱里暖融融的,与外头的江风寒意隔绝开来。


    殷晚枝翻了几页话本子,又拈了块桂花糕,余光瞥见景珩正低头批文书,眉眼沉静。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诞,当初在船上,是她千方百计找借口往他跟前凑,如今倒过来了,他恨不得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


    连晚上睡觉都不放过。


    起初她还挣扎一下,每次喊“殿下”便被亲一口,喊了两回便学乖了,老老实实改口叫“行止”。他倒也没再为难她,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这艘船规格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走得稳,舱里暖,连炭盆都摆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会熏着她,又不会让她觉得冷。她后来才发现,船舱的许多细节软榻的朝向、桌案的高低都像是照着她的习惯来的。


    她心头微动,却没说什么。


    这几日她确实清闲了许多。各种事情清了一大半,京城那边的铺面有李观月盯着,她只需过目几封书信便好。


    这一日,景珩照例在案前批文书。


    殷晚枝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翻了几页便觉得无趣。起初看第一本时还觉得有意思,可本本都甜得发腻,实在是乏味。


    她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景珩身上。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什么。


    殷晚枝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在船上,他也是这样坐在案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一旁,假装看书,实则偷偷看他。


    当时觉得是逢场作戏,现在想来,倒也不全是。


    她正出神,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章迟来禀报事情:“殿下。”


    殷晚枝回过神来,合上话本子,撑着软榻起身:“我先回避一下。”


    说着便要往外走,正好,这几日景珩一直不让她脱离视线范围,她正想去找青杏问问宋家船上的情况。


    “去哪儿?”


    景珩没抬头,声音却落了下来。


    殷晚枝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答,他又开口了。


    “过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


    殷晚枝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章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见殷晚枝站在案边,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权当没看见,将文书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景珩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铺在桌上。


    “看看。”


    殷晚枝低头看去,瞳孔亮了一瞬。


    那不是公文,竟然是一份关系网,京城商界的人脉图谱。哪几家铺子背后是哪个府上的关系,哪个掌柜与哪位贵人沾亲带故,哪个行业的水深水浅,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比她自己派人打听的详尽十倍不止。


    她心跳快了几拍,抬起头看他。


    景珩没看她,手指点着纸上几处位置:“这几家生意场上的人脉,上面都写着。日后你用得上。”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随手就能办下的事情。


    不过也是,他是太子,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可殷晚枝盯着那张纸,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涟漪。


    她当然用得上。


    可没想到这人会主动给她。


    “你……”


    “不是要做生意?”景珩终于抬起眼看她,他开口道,“孤帮你,不比跟李家合股快?”


    真能一样吗?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想反驳,可目光落回那张纸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开始仔细看那些标注。


    景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认真翻看的侧脸,她看得专注,明显心情很不错。


    他忽然想起章迟那日说的话,“强硬的手段未必管用”。他不擅长哄人,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靠近。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要铺子,要生意,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这些,他给得起。


    他垂下眼,补了句道:“这几处铺面,离东宫近,到时候你可以派人去打理。”


    殷晚枝正高兴着呢,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可是千金难求,只是才高兴没几下,听见东宫两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这人什么意思?【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