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习惯
景珩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铺面要离东宫近,人也要离东宫近。
殷晚枝:!
这念头比让她做外室还令人心惊。
她被他揽过去,这人近来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有事没事便要抱她。她伸手挡开他四处作乱的手, 不知他什么毛病, 总爱捏来捏去。
“不愿意?”
这问题实在难答。
愿意和不愿意, 说哪个都不对。
她心生一计,抬眼看他,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殿下若真想给名分,不如直接封我做太子妃。”
她等着他拒绝。
堂堂太子,岂能娶一个商贾之妇做正妃?朝堂上那一关就过不去。
她不信他会应。
景珩看着她。
那双眼亮盈盈的, 嘴角微微弯着, 一副“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故意这么说”的模样。他在她面前演了太多次戏,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他早该习惯。可此刻看着她这副笃定他会拒绝的表情,他眸光沉下去。
她连讨价还价都在算计着怎么离开他。
他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太子妃?”
景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反倒语气又冷又瘆人。
将她丢在一边, 转身走了。
殷晚枝愣在原地, 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突然生气了?她不过说了句玩笑话, 至于吗?她盯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门被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她回头,目光落在那份名册上, 明明占了上风,她该高兴的,可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成型便散了。
方才还觉得是意外之喜, 此刻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殷晚枝随手翻了两页,又搁下。
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里搁着一本《妇人安胎要则》。
她拿起来,随手翻开。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不是刻本,是手抄的。她翻了两页,发现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全是她这段时间犯过的毛病:夜间盗汗、食欲不振、小腿浮肿。
她心下微动,手指顿在书页上。
难怪。
这段时间和他同榻,夜里醒来的次数少了,她一直以为是青杏夜里来看过,现在看来……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
可那几处朱红的圈痕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
……
北上走运河并非一路笔直。
而是要走宁州转向。
这艘船行得算快,比预计早了一天到宁州。
宁州是水路枢纽,船要在此处停靠补给,更重要的是沈珏还在雍州,景珩将人放在那边说是锻炼,几次传信都被按下,如今要回京了,不能再拖。
殷晚枝一直到下午才看见景珩。
他出去了一趟,应是见了什么人,处理公务。船停在宁州码头,她站在船头,江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怎么出来了?”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悦,“外面冷。”
殷晚枝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外,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眉头微蹙,她本想说什么试探他,可还没开口便发现,这人又不生气了。
方才在舱里那点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过。
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她垂下眼,正要说什么,岸边传来一阵嬉笑声。一群小沙弥正蹲在码头上打水,光着头,穿着灰色僧袍,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水花溅了一身,笑声清脆。
殷晚枝的目光落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栖霞山山脚下吗?
先前一直待在船内,不曾出来,她还没发现。
栖霞寺的山门就在不远处,掩在苍翠的松柏间,露出一角朱红的飞檐。
非常熟悉的景致,栖霞寺,三年前她来这里求财运亨通,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捐了一笔香油钱,第二个月,宋家就找到了她。
她那时觉得这寺庙当真灵验。
现在想来灵验的有点过头了。
“来过这里?”景珩目光落在女人脸上。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栖霞寺的方向。
殷晚枝咯噔一下,这人会读心吗?这都能看出来?她收回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说了他不爱听,她也懒得解释。
那群小沙弥很是活泼。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仰着脸冲他们喊:“施主!今日寺里人少,要不要进来拜拜?师父说心诚则灵!”
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她没应,但目光已经往山门那边飘了。
他没说话,抬脚往那边走。
殷晚枝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庙还是从前的样子,香火不算旺,但清净。殷晚枝随手求了根签,她其实没什么想求的,只是来了便求一根,算是应景。解签的是个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一步外的景珩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施主好福气”。
殷晚枝扯了扯嘴角,没当真。
出来时经过回廊,两侧挂满了褪色的祈福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殷晚枝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这里也挂过一条,她记得当时自己扬扬洒洒写了好久,好不容易写完,结果风太大一下给她吹没了。
后来第二条,她特意选了个刁钻的位置重新系,费了好大劲。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地方挂的人不多,现在也只有几条。但说来也怪,明明空间那么大,那几条竟全部挤在一起,打结手法一样。
殷晚枝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有心想把自己那条分辨出来,可惜墨迹早被风雨洗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吹过,红绸翻了个面。
“杳。”
身后那道声音落下来,很轻。
殷晚枝回头,景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还落在那条红绸上,面色看不出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红绸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杳”字,是她名字里那个字。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条,打结手法一样,墨迹同样模糊,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你写的?”景珩问。
“嗯。”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多想,“很久以前求的,具体写的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很多人连自己昨天吃的什么都不记得,更何况是三年前。
景珩没再问。
他垂眼看着那条红绸。风吹过,红绸翻动,他分明看见了另一个字,紧挨着“杳”字的位置,墨迹比旁的更深些,像是被人反复描过。而另外几根红绸上,明显是后来系上去的,墨迹却分布得区别不大。
“杳杳。”
小名这种私密的东西,除了身边亲近的人,还有谁会知晓?他眸光微顿,没说话。
殷晚枝还想凑近细看,景珩忽然道:“走吧。”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不紧不慢,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殷晚枝偏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往台阶方向走了。
两人往回走,路过山门时又碰见方才那群打水的小沙弥。进了寺庙,大和尚迎面走来,几个小光头瞬间收了嬉笑,一个个绷着脸装老成,步子都迈得端端正正。
装模作样起来。
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小沙弥,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景珩偏头看她,眉梢微挑。
“你不觉得你和他们很像吗?”她难得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景珩看了她一眼,倒没恼,只淡淡道:“孤小时候确实在寺庙住过,太后礼佛,孤幼时便养在佛堂边。”
殷晚枝愣了一下,想起赵怀珠说过的话,太子从小养在太后身边。
原来是在寺庙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又装模作样的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两人并肩往下走。
深秋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殷晚枝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整只手被包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把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风便吹不进来了。
殷晚枝愣了一瞬,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男人面色如常。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船上,他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不生气了,莫名其妙就走到她身边,莫名其妙就把手伸过来了。好像所有的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最后都会落在这一个动作上,把她拉近,握着她的手,替她拢一拢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
也许是他的手太暖了,方才被风一吹,她手指早就凉透了。
他握上来的时候,那股暖意沿着指尖一路漫上来,她竟舍不得松。
两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石阶。
殷晚枝一直没抬头,也就没看见,景珩的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
船在宁州停了一日。
除了补给,还有等人。
而船上这几日,殷晚枝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得寸进尺”。景珩先前好歹还收敛些,如今是肆无忌惮,有事没事就要把她往怀里揽,她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放弃了。
他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偶尔会忽然捏一捏她的手指,或者在她看书看得出神时,伸手拨一下她耳边的碎发。
怪吓人的。
殷晚枝起初还会僵一下,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下午殷晚枝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听见他吩咐章迟去接人,随口一问:“谁要来?”
景珩看她一眼:“沈珏,就是子安,孤的表弟。”
殷晚枝翻话本子的手顿了一下。子安,她当然记得,在船上时,肌肉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少年嘛。
当时她还觉得那人单纯好骗来着。
殷晚枝摸了摸鼻子:“那个……要不我先回自己船上?”说完她就知道他不可能答应,果然。
景珩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更心虚了。
当初在船上,她给自己编了个“丧夫寡妇”的身份,沈珏一口一个“杳杳姐”喊得真心实意,如今弄成这样,怪尴尬的。
景珩看她一眼,语气淡淡:“迟早要见。”
殷晚枝闭嘴了。
而另一边。
沈珏上船时,一眼便看出这船不对。
这船未免太奢侈了,比太子表哥从前在京城的座船还要奢华几分。
太子表哥向来不喜铺张,今日倒是转了性?他带着满腹疑惑踏上甲板,章迟迎上来,笑着引他往里走。
“小将军一路辛苦,殿下在舱里等着。”
沈珏点点头,心里那点疑惑被即将复命的紧张冲淡了些。舱门推开,他正要行礼,余光先扫到了一道人影。
他的步子猛地顿住。
殷晚枝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话本子,对上来人视线,她微微一笑。
沈珏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眸子里满是错愕,还有几分激动。
杳杳姐!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视线一转,就见那隆起的小腹,他愣了一瞬。
那点激动瞬间变成了惊愕。
少年眼底的光肉眼可见的破灭。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杳……宋娘子?”
殷晚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咳,是我。”
沈珏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看看殷晚枝,又看看景珩,杳杳姐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会……
他难以置信。
“子安。”景珩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先说雍州的事。”
沈珏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满腹的疑问咽回去,垂首禀报。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殷晚枝那边飘,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来,看一眼,又收回来,反反复复,心不在焉。
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将殷晚枝面前那盏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顺手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动作自然,像是随手做的,算不上刻意。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景珩面色如常,收回手,继续听沈珏禀报。
沈珏的话顿了一瞬。他看看表哥那只还没完全收回来的手,又看看殷晚枝膝上那条薄毯,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把剩下的话说完。
舱里气氛诡异。
章迟上前一步,笑着引沈珏往外走:“小将军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沈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又往殷晚枝那边飘了一下。那个“杳杳姐”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有喊出来。他垂下眼,跟着章迟出去了。
舱门合上。
殷晚枝终于松了口气,她偏头看了景珩一眼,总觉得方才他换茶、拢毯那几下,做得太顺手了些。
像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又闭上了。
景珩没看她,低头翻了一页文书。
殷晚枝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薄毯的边角。
她当然知道沈珏迟早要知道,她只是……
“他迟早要习惯。”
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
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嘀咕:这人是在说沈珏,还是在点她?——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新掉,天天极限赶场,太吓人了
第82章 狎昵
船上的日子没什么参照物, 一晃便过了大半。
殷晚枝孕期已经到后期了。
方竹每天都要把好几回脉,小心得近乎谨慎,船上还备了稳婆, 两个, 都是有经验的老人, 说是以防万一。
她看着那阵仗, 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更不踏实。
靠在软榻上,她手边摆着好几件缝到一半的小衣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真不错,绣得越来越好了。
就是忙活半天, 手累了。
她拿起旁边的书翻了几页。
这些都是她想取给孩子的名字。
男孩儿的, 女孩儿的,她列了满满一张纸, 可越看越纠结, 选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索性先放一放。
倒是小名好取, 可选择太多, 又犯了难。今儿觉得这个好, 明儿又觉得那个更顺口, 翻来覆去, 定不下来。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侧,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这动作近来做得越来越自然。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 孩子动了一下。景珩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点极细微的僵硬被他不动声色地掩过去,可殷晚枝还是察觉了。
她偏头看他。他垂着眼, 目光落在她腹部,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分明多了点柔软。
竟然让她觉得,其实景珩也有点初为人父又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心下微动。
这样的时候,倒真像是一家三口。
她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身子越来越重,景珩对她的看管倒是松了许多。至少允许她见赵怀珠了,也允许在停靠码头时下船走走。
她总算从青杏口中得知了宋昱之的近况,一切无恙。
她松了口气。
景珩似乎又忙起来了。京城那边的事一桩接一桩,他陪她用午膳的次数没变,可下午便不见了人影,有时要到深夜才回来。
殷晚枝隐约觉得跟靖王和裴昭有关,她不小心瞥见了一眼密信,字迹潦草,没看太清。
自从她给裴家那边使了绊子后,便再没关注过裴昭的消息。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没想到再一次看见他的名字,是在景珩的案头。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船过淮安,这是最后一次停靠。之后再行一周,便能到京城了。
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渐行渐远的码头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些惶惶。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年前。她其实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爹娘因水难离世后,她一路流离到了宁州,以为会在那里待一辈子。可命运从不按她预想的走,一切都是她料想不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隆起的腹部,伸手覆上去。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完完全全属于她。没有人可以分开。
赵怀珠来找她时,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出神。
赵怀珠只当这艘船也是宋家的,殷晚枝怀着孕,住得好一些理所应当。只是顾逢舟看见方竹的时候,笑容忽然淡了下来,他并没有上船,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行离开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好在景珩还没那么……荒唐,这些人都还不知道两人关系。
可赵怀珠一坐下,殷晚枝便发现她哭过,眼皮肿着,鼻尖泛红,脂粉遮不住的痕迹。
殷晚枝连忙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怎么了?”
赵怀珠捧着茶盏,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家里来信……陈贵妃向陛下请旨,要将我指给九皇子做九皇子妃。”
殷晚枝心里一沉。
赵怀珠道:“我不愿意。我连九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可是晚枝姐姐,这是天家恩典,若是真的下了圣旨,我拒绝不了,九皇子也拒绝不了。”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
殷晚枝见她哭得伤心也不免心中难受,她想开口安慰,又觉得太轻飘。
最后她轻拍着赵怀珠的背,抱了抱她。
也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觉得太丢脸。
赵怀珠最后只是抽噎着从殷晚枝怀里出来。
殷晚 枝心下叹息。
女子在这样的世道,总是诸多身不由己。
赵怀珠走后,方竹端药进来,顺口解释了几句。
九皇子是靖王的胞弟,天资平平,算不得良配。
且早就有了心上人,当初为了那舞女顶撞贵妃,还直接跳过贵妃找皇帝请了个侧妃之位,差点母子失和。
在京城闹了好大一场,没有几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九皇子。
可贵妃得宠,陛下未必不会同意。
殷晚枝听着,没有接话。
也难怪赵怀珠哭得这般伤心。
皇家的残酷,她算是真切感受到了。贵妃可以随意指婚,皇子可以拒绝却也没有完全拒绝,一个女子的终身,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那景珩呢?
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上,她方才还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穿上这件小衣裳,定然好看。她甚至想过,景珩看见孩子穿这件衣裳时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她真是昏了头了。
方竹出去煎药,舱里安静下来。殷晚枝闭上眼,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她不是早就知道吗?景珩是太子,将来说不准会有十个八个女子入东宫。
他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名门闺秀,世家贵女,家世清白,才貌双全。
她一个商贾之妇,连做侧妃都勉强。
她并不是大度的人。
她连开铺子都争强好胜,更别说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夫君。她幻想过一家三口的画面,也许是景珩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温情麻痹了她,她差点忘了,这人可是太子。
一瞬间,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果然,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还是得改。
殷晚枝心下谴责自己。
……
青杏过来时,殷晚枝心神还有些乱。
直到青杏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勉强开口:“夫人,阿福来消息……公子又咳血了。”
殷晚枝立马将刚才那点纠结抛之脑后。
她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前两天才说一切安好吗?能让阿福偷偷递消息进来,怕不止是咳血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手撑在桌沿上稳了稳。方竹在外间煎药,景珩和章迟都不在,她咬牙,被发现就被发现吧。
借着赵怀珠的名义,她匆匆上了宋家的船。
阿福眼眶通红,垂着头不敢看她。公子不让说,可公子已经两天没进米水了,他实在撑不住了。
殷晚枝没工夫责备他,快步往里走。
她心中愧疚止不住得翻腾。
舱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宋昱之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褥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触目惊心。
床边搁着一只匣子,盖子半敞,没有合严。
殷晚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杳杳……”
殷晚枝愣住了。
阿福垂着眼,拉着青杏退了出去。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殷晚枝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用帕子擦掉,再喂,反反复复。
他一直在叫那个名字。
杳杳。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宋府,他睡梦中也是这样唤她。她当时只当是梦魇,没有多想。可此刻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这两个字。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可夫妻三载,他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两人相处从来都是客气又疏离。
她压下那点纷乱的思绪,继续喂药。
折腾了许久,那碗药总算喂进去了大半,宋昱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还蹙着,却不再呓语。
她将药碗放在榻边,起身时袖子带到了床头的匣子,匣子翻倒,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伸手去捡,婚书,香囊……
还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下来,正面朝上。
和离书。
填了一半。
落款处空着,但纸张已经有些皱了,明显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舱里安静得只剩宋昱之浅而急的呼吸声。
殷晚枝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匣子里。手指碰到婚书时顿了一下,绢帛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并蒂莲纹缠缠绕绕,像什么解不开的结。
而最底下还有一条红绸,栖霞山的祈愿带,被保存得很好。
太熟悉了。
上面的字迹竟然是她的。
殷晚枝心脏疯狂跳动。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站起身,看了榻上的人一眼。他还在昏睡,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几分。
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当初被风吹走的那条祈愿带怎么会出现在宋昱之手里?殷晚枝觉得这三年她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宋昱之。
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可那些念头太乱太碎,抓不住理不清,索性不去想。
………
从宋家船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躲过巡夜的暗卫,沿着船舷快步往回走,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门内站着一个人。
景珩。
他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殷晚枝瞬间回魂,脑中那些事情散尽。
“回来了?”
男人声线低沉。
站在案边,外披都没来得及脱,明显也是刚回来。
殷晚枝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嗯。”
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她没有多解释。
只是到底还是心虚,殷晚枝走过去主动替景珩解大氅,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亲密了。
可手已经伸过去了,收回来更奇怪。
她硬着头皮解着系带,才松了几分,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殷晚枝一愣,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面色看不出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拿开,不紧不慢地放到身侧。
“做什么?”
他声线冷淡。
殷晚枝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替你更衣”,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她把大氅往旁边一搭,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景珩垂眼看她,没立刻答。
殷晚枝被他看得更心虚了,主动走过去倒了杯茶,又替他拢了拢桌上的文书,她平日里从不做这些事,今日做得格外殷勤。
景珩由着她忙,没有说话。
晚膳摆上来,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看了她一眼,吃了。
从头到尾没问她去了哪儿。
饭后照例,她被他揽进怀里,他捏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力道不重,和平时一样。殷晚枝不敢动,由着他捏。今天她格外乖顺,景珩的面色比方才松了些,至少不再冷得吓人。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正想着,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景珩忽然低下头,两人肌肤相贴,呼吸温热带起一阵酥痒。
殷晚枝缩了缩脖子想躲。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去见宋昱之了?”!!!
他怎么知道?
殷晚枝瞬间浑身僵住,血液倒流。
“瞒着孤去见另一个男人,”景珩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回来替孤更衣,替孤布菜。”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扣住她的后颈,带着点狎昵的意味,迫使她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倒是学会怎么哄我了。”
殷晚枝看着他那双眼,完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以这人的脾气,既然问出口,便是已经知道了,她再编瞎话,只会让他更生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白天更新。
不过明天是晚上更新,因为明天下午我有个考试,所以上午来不及写。
等这个考试考完,作者将奋发图强,努力更新,加更!!
第83章 谢礼
“他吐血了。”殷晚枝说, “烧了两天,米水没进。”
景珩没说话。
舱里安静得可怕。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窒息,殷晚枝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去的时候他还昏迷着, ”她下意识补充, 像是要撇清什么, “我们都没说上话。”
话一出口, 她心里便咯噔一下。她发现自己怕的不仅仅是景珩生气,更深处,她怕他多想。
怕他误会自己去见宋昱之是余情未了,怕他……在乎。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景珩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洒下来, 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反复确认猎物的气息, 危险又暧昧。
殷晚枝被他弄得有点发痒, 但又不敢乱动。
“以后,不准过去, 孤会派方竹去看。”
殷晚枝愣住了, 偏头看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眼冷峻, 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以为他会把宋昱之的船调走,眼不见为净。
她没想到他会让步。
景珩对上她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唇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赢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光彩?他若一味阻拦,她只会更愧疚, 更惦记,更觉得那个病秧子可怜。不如让她欠着,欠到她还不起,欠到她心里那杆秤自己倒向他这一边。
“睡吧。”
他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揽着她往后靠。殷晚枝躺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可身后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困意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等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景珩睁开眼。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翘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薄红,像熟透的樱桃,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清浅,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睡着的时候倒是乖,不躲不避,不跟他耍心眼。
烛火映照,纱幔浮动,在女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景珩目光落在唇上又挪开。
如果目光会吃人,她大概已经被拆吃入腹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角的碎发,指腹沿着她的眉骨缓缓滑下去,描过鼻梁,停在唇边,没有继续。
她睡得沉,毫无所觉。
他收回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方竹果然提着药箱上了宋家的船。
殷晚枝站在船头,远远看着方竹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江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下意识拢了拢领口。她想去,但她知道景珩已经让了一步,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这人肯松口已是意外,她若再往前凑,保不齐他会把刚让出来的那点余地一脚踩死。
午后方竹回来了,把脉案一五一十禀报。宋公子底子太虚,加上连日操劳,这才又咳了血,已经开了新方子,按时服药便能稳住。
殷晚枝松了口气,又问了几句旁的。方竹一一答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宋公子让属下转交的。”
殷晚枝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多谢。字迹清瘦,和宋昱之这个人一样,客气得甚至有些疏离。殷晚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是在昨天看见那只匣子里的东西之后,她几乎可以确定宋昱之先前就认识她,可她竟毫不知情。
若是从前在宋府,这定是一件让她欣喜的发现。可现在,事情却有些糊涂。知不知道似乎早就不重要了,毕竟宋昱之不告诉她,就是不希望她知道。
不等她多看,手里的纸条被人抽走了。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垂眼看着那两个字,面色淡淡。
“诶——”殷晚枝伸手去够,“还我。”
景珩没还,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动作自然,理所当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东西。
殷晚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还真是……可对上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一张纸条而已。
不过因为这件事,这人最近盯她的时间竟然又多了起来,只是事情依旧繁忙。
景珩在案前批文书。
殷晚枝靠在软榻上,她看着面前的话本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
他蹙着眉,显然在看什么棘手的东西。
景珩确实在看棘手的东西。章迟送来的密信上写着,贵妃最近热衷于给九皇子找一门好亲事,赵家那边还没松口,但贵妃开了口,赵家未必顶得住。而靖王那边,竟然私下在调动兵马,和裴家的往来也不小。
还真是狼子野心。
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处理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她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话本子,可那话本子半天没翻一页,明显在走神。
她又在想那人。
景珩目光冷下来。
“宋昱之的病,”他忽然开口,“到京后,孤会帮他找合适的大夫。”
殷晚枝翻书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确认自己没听错。
“真的?”她问。
景珩看她一眼。
她知道这话问得蠢,但还是忍不住。宋昱之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能找的大夫都找遍了,程大夫、柳大夫,一个比一个名头大,可一个比一个束手无策。可景珩不一样,他是太子,他要找大夫,说不定真有办法。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她心里高兴,但面上没敢露太多。这人好不容易松口,她怕自己一高兴他又反悔。
“谢谢。”
景珩看着她,没应。
过了片刻,才开口:“谢礼呢?”
殷晚枝愣了一下。
谢礼?她还真没想过。他什么都不缺,她给什么他都看不上。
“殿下想要什么?”
景珩没答。
她知道他在看她,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她懂。
先前他说过,他不做亏本买卖,宋昱之可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景珩帮忙总得求点回报。
殷晚枝心下忐忑,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钱他不要,东西他不缺,她身上唯一跟他有关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可孩子不是谢礼。
景珩似乎知道她拿不出来,冷淡道:
“那便欠着。”
她抬头,他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翻文书。
殷晚枝盯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欠着,她欠他的早就还不清了,也不差这一笔。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她这么想着,反而安下心来。
……
船离京城越来越近。
这几日殷晚枝偶尔会碰见沈珏。少年看见她就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索性装没看见,反正船到京城,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倒是赵怀珠来过一次,眼睛还是肿的,但比上回好了些。殷晚枝没再提九皇子的事,陪她坐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赵怀珠走的时候,倒是没那么郁闷了。
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她走远,江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干燥。
京城就要到了。
最后半天转的是陆路。
运河没有直抵京都,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换马车进城。殷晚枝从没来过京城,下了车便忍不住抬头张望。街比江宁宽得多,两旁的店铺也更高更阔,牌匾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
行人步履匆匆,穿绸着缎的与穿粗布麻衣的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一眼。
远处隐约能望见宫城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压下来,沉甸甸的。
也许当地人感受并不明显,但从南方来的却对两地气候差别感知异常清晰,北方和江宁完全不一样,江宁连繁华都带着水汽,软绵绵地往人身上贴。京城却是硬的,风硬路面硬,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冽。
殷晚枝拢了拢领口,还没站稳青杏已经把她往马车里塞,她即将临盆,确实要事事小心。
“夫人快上车,这边风大,您身子重,可吹不得。”
殷晚枝被她推着上了车,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她坐稳了,才敢把手从肚子上松开。
孩子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抗议刚才那一番折腾。
马车没有跟着太子仪仗走。
景珩提前安排好了,章迟亲自带路,绕开了主街的热闹。
殷晚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远望见那边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人群夹道。
太子回京,排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看见了他。
被官员簇拥着,远远的只剩一个轮廓。
哪怕她在船上也看见过景珩处理公务时冷峻的模样,但眼下还是截然不同,此刻的景珩更拒人千里之外,也更有皇家威严。
明明同一张脸,却是陌生的感觉。
她还想再看两眼,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那道身影淹没在旗帜和人群里。
青杏在旁边小声催:“夫人,别看啦,仔细受了风。”
殷晚枝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情绪波动越发大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京城到了。
该铺路的铺路,该打点的打点,她还有一堆事要忙,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
而此刻,主街这边,太子仪仗正缓缓通过。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车队绵延里许,是京城久未见过的排场。
景珩端坐在马车里,玄色锦袍上绣着金龙,腰束玉带,面容冷峻。车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但声音挡不住。
“殿下,靖王殿下也来了,在前头候着。”
景珩眸光微顿。
靖王此人,惯会做表面文章。面上恭顺,背地里拉拢朝臣、结交藩镇,桩桩件件都踩在他的底线上。此番江南北迁,他明面上未曾阻拦,暗地里却没少给江南世家递刀子。如今他回京,靖王倒亲自来迎了。
马车停稳,景珩下了车。
周围黑压压站了不少来迎接他的官员。
其中一部分明显以靖王为首。
看来这段时日,虽说江南失利,京中却风头正盛。
景珩眸色沉了几分。
靖王站在最前方,一身绛紫色蟒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笑。他比景珩小三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景珩是冷峻,他是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更让人紧惕。
“皇兄一路辛苦。”靖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此番江南之行,皇兄劳苦功高。北迁之事进展顺利,江南世家终于肯松口了,父皇龙颜大悦。”
身后不少官员跟着附和,一时间“殿下辛苦”“太子英明”之声此起彼伏。
景珩面色淡淡:“皇弟有心了。”
靖王目光在他身侧转了转,忽然笑道:“皇兄身边那位章统领呢?臣弟记得,章统领一向不离皇兄左右,今日怎么没见着?”
景珩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靖王脸上的笑却微微僵了一瞬。
“孤吩咐他去办别的事了。”
“哦?”靖王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皇兄刚回京,就有事要办?还真是片刻不得闲。”
景珩没接话。
身后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掩饰嘴角的尴尬,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与靖王之间那点暗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靖王也不追问,目光又落在景珩身后半步的顾逢舟身上,笑着道:“顾大人此番也辛苦了。江南的事,多亏顾大人从中斡旋。听说顾大人在西坡还遇了险,所幸无碍。”
顾逢舟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靖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太子殿下跑跑腿。西坡的事,殿下已经查清了,下官只是运气好。”
靖王笑容不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皇兄请,父皇在宫里等着呢。”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依旧恭敬。
景珩迈步往前走,从他身侧经过时,脚步没停,眼神都没给他。
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身后一名幕僚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章迟不在,会不会是——”
靖王抬手,制止了他。
他偏头,目光掠过街角,停留了一瞬。
方才车队进城时,侧道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提前拐了出去,方向却不是东宫。
要不是他提前收到消息,怕是也要被瞒过去了。
靖王收回目光。
“急什么。刚回来,总要让人喘口气。”
他眯了眯眼,抬脚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发红包给大家hhhh,爱你们
——
二编:
对了,撒个娇求求灌溉
每次都忘记哈哈哈哈哈
第84章 抢人
裴昭处理裴四叔的时候, 手段不算干净。
血溅了半面墙,人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裴昭松开手, 那具身体便软塌塌地滑下去, 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间全是黏腻的红。旁边还跪着几个人, 是裴四叔的心腹,此刻抖得像筛糠,连求饶都忘了。
裴昭没看他们,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动作很慢。
裴四叔倒下之前骂了很多话, 这些话听得裴昭耳朵都起茧子了。
贱种。孽障。
也许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裴四叔笑得无比张狂。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坐上这个位置,就真的是裴家的主人了?呸!你不过是靖王的一条狗, 替他咬人, 替他杀人,等你没用了, 他第一个踹了你。”
他喘了口气,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压低了声音, 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愉悦:“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那些事抖出来的?你那个好姐姐……她往金陵递了消息, 她恨不得你死!
裴昭,你就是个祸害,从小到大都是。你那个贱种姨娘不要你, 裴家容不下你,连你那个好姐姐都恨不得你死。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裴昭,你就是个祸害。
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就算有, 也会被你这副疯子的样子吓跑。
你活该一个人,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剑光一闪。
裴四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裴昭看着那摊血,面色可怖。
只是一瞬,便继续擦了下去。
帕子上很快洇满了红,他随手丢在那摊血泊里,白色的绢布被暗色一寸一寸吞噬。
旁边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是奉命行事,是四爷逼我们的——”
裴昭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可那几个人却瞬间失声。
“是吗?”
裴昭笑了。
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刀光已经落了下来,干净利落,比方才对裴四叔的手法利落得多。
几具身体倒下去,屋内终于安静了。
靖王的暗卫站在一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见过不少杀人,但很少有人杀人杀得像裴昭这样。
分明是泄愤一样的虐杀。
其中一个暗卫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那人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拱手道:“裴公子,殿下交代过,一切都听裴公子的,现在……”
裴昭没应。
他站在那摊血泊中间,衣袍下摆已经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好狠的心。
他知道是谁把消息递出去的。从金陵到江宁,从裴家四叔到那些暗地里倒戈的旁支,全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掐在他最要命的地方。可他不觉得意外,甚至不觉得愤怒。
她本就是这种人,对不在意的人,从来不会手软。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她“不在意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比裴四叔那些话疼得多。
他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诸位先回去吧。”他开口,“你们一群人跟着,太打草惊蛇了。靖王殿下想要的,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
暗卫们对视一眼。
方才皱眉的那人又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人冲裴昭拱了拱手,恭敬道:“那便有劳裴公子。”
一行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尽头。
裴昭站在原地。
周围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他。
他垂下眼,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攥成拳。
没关系,他从来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人。
而那个人,他一定会得到-
承乾殿。
殿内炭火烧得很足,却还是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
皇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裹着龙袍的骷髅。
几个太医跪在帘外,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轻时也是马上打天下的,身上伤疤无数。一到这种天气,旧伤便一起发作,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今年尤甚,入冬以来,他的眼睛也不大好了,看东西总像是隔着一层雾,奏折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只能让太监念。
大太监李德全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念得抑扬顿挫。
皇帝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进来,轻手轻脚地禀报。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李德全会意,将奏折合上,退到一旁。
景珩进来时,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走到榻前,撩袍跪下,声音不高不低:“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景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病气,却依旧威严不减。
“是。”景珩跪着没动。
“起来吧。”
皇帝示意李德全搬椅子。
李德全连忙搬了把绣墩过来,放在榻边。
景珩起身坐下,离皇帝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刚好保持着君臣之间该有的距离。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炭火烧得旺,烘得人昏昏欲睡。
“药呢?”皇帝忽然开口。
李德全连忙端了药碗上来。
靖王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父皇,儿臣来——”
“让太子来。”
靖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将药碗递给李德全,退到一旁。
景珩接过药碗,用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皇帝嘴边。
皇帝张嘴咽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药极苦,他喝了十几年,早尝不出味道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勺碰碗沿的声响。景珩一勺一勺地喂,皇帝一口一口地喝,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连眼神都很少交汇。
靖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沉了几分。
药碗见了底,景珩将碗递给李德全。
皇帝靠在软榻上,喘了口气,才慢慢开口:“你母妃那边,去看看。”
这话是对靖王说的。
靖王顿了顿,垂首道:“是。”他看了景珩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闭上眼,像是在养神。景珩坐在榻边,没有说话。过了许久,皇帝才又开口:“靖王最近,动作不小。”
景珩抬起眼。皇帝没看他,眼皮都没掀,语气也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还没死。”
景珩垂下眼:“父皇春秋鼎盛。”
皇帝没接这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这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
可越是快不行了,就越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在最后关头翻了船。
“江南的事,你办得不错。”
皇帝终于抬眼看他。
景珩应了一声:“是。”
皇帝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那目光落在景珩脸上,停了好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景珩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这张脸,像极了他母亲。
尤其是眉眼。
先皇后祖上有胡人血统,生了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顾盼间流光溢彩。
景珩的眼睛随了她,颜色虽没那么浅,却也十分罕见,烛火下看像含着光。
皇帝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些年听太傅说,你勤勉有加,不耽于女色。”皇帝靠在软榻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国事要紧,身子也要紧,你也到年纪了。”
景珩知道 这话的意思。东宫空虚,朝堂上早有议论。他一直没有松口,父皇也未曾强逼,今日提起,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儿臣知道了。”他没有多言。
皇帝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身边的安姑姑来了。”
皇帝微微挑眉。
李德全也愣了一下,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很少会到承乾殿来。
安姑姑进来时,步履从容,不卑不亢,先给皇帝行了礼,又转向景珩,笑着道:“殿下,太后娘娘从佛寺回来了,想请殿下过去说说话。”
景珩站起身,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景珩行了一礼,随安姑姑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开口:“他这双眼睛……真像。”
李德全没应。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先皇后在宫里头是个忌讳,皇帝不喜欢先皇后,连提都不许别人提。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提就能忘的。
李德全只当没听见,低头替皇帝整理被角。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太子年纪不小了,该指婚了。”
李德全抬起头。
皇帝问:“你觉得,哪家的姑娘合适?”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这可问住老奴了。老奴成天在宫里伺候,哪知道外头哪家的姑娘好?”
皇帝哼了一声:“你倒会推。”
李德全赔着笑脸,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要说京中闺秀,首推定国公府的大姑娘,才貌双全,素有贤名。还有内阁王学士的小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就是——”
“行了行了。”皇帝打断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不耐烦,却也没什么恼意,“你这一口气说七八个,朕听得头晕。”
李德全连忙住了嘴,嘿嘿笑了两声:“老奴这不是替殿下着急嘛。”
皇帝没接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让那张蜡黄的脸多了几分活气。
李德全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难得有个由头让他松快松快。
殿内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吸又轻又浅。
李德全轻手轻脚退到一旁,守在榻边-
另一边。
马车行至岔路口,殷晚枝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青杏在旁边小声说着宅院的布置。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寻常的往来,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那种。
殷晚枝在船上待久了,对声音格外敏感,这种整齐的围堵,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
“夫人!”青杏脸色发白,下意识护在她身前。
方竹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压得极低:“夫人别动,有埋伏。”
话音未落,刀剑出鞘的声音便划破了街巷的安静。
殷晚枝攥紧青杏的手,心跳加速。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密,刀刃相击的尖鸣、闷哼、倒地的声响,混成一团。
她听不出谁占了上风,只听见方竹一直守在车辕上,脚步没有离开过。
“方竹——”她刚开口,马车忽然猛地一晃。马嘶鸣起来,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方竹低喝了一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马勉强安静下来。
章迟带的人不少,可对方来的人更多,两拨人绞在一起,刀剑相击声密得像雨打芭蕉。
殷晚枝听见方竹闷哼了一声,心猛地揪起来。她掀开车帘,方竹正挡在车辕前,左臂衣袖裂了一道口子,血色洇出来,但握剑的手还很稳。
她面前横着三具尸体,又有人补上来。
那群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招招都冲着缠斗去的,不像是要杀人,倒像是要拖住他们。
她目光飞快扫过,忽然顿住。
街角站着一道人影。
身形修长,步态从容,手里拿着剑,周围厮杀的人被迫让开一条路。
他在马车前三步远站定。
那张脸是陌生的,平庸的眉眼,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他一开口,殷晚枝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姐姐,好久不见。”
声音轻飘飘带着笑,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却重得她喘不过气。
裴昭!!!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车壁,手护住肚子。
青杏挡在她前面,抖归抖,没让开。
“姐姐别怕。”裴昭往前走了一步,那张人皮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我来接你回家。”
方竹提剑横在身前。
裴昭甚至没看那柄剑,目光越过方竹的肩头,落在殷晚枝脸上。
“姐姐脸色真难看。”他说,语气心疼得很,“他待你不好,是不是?”
殷晚枝攥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想从那副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她找不出来,这人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接她回家”,不是在抢人,不是在劫持。
“裴昭,你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京城,不是江宁。你带不走我的。”
裴昭歪了歪头,笑了:“姐姐怎么知道?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作者有话说:下章宝宝就要出生了
第85章 早产(一更)
殷晚枝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章迟当然不会让裴昭靠近马车。没有多余的话, 剑锋已经撞在了一起。
青杏缩在车帘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已经派人去找殿下了……”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密, 她听得出己方人少, 支撑不了多久。裴昭带来的人多且训练有素, 章迟被缠住, 方竹守在车辕上寸步不离,可对方人太多,这样下去迟早守不住。
裴昭一剑逼退章迟,冲他的人扬声:“别伤了姐姐。”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涌出另一队人。
靖王的人。
为首那人策马而至:“裴公子, 殿下等不及了, 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裴昭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戾色。
他不需要靖王的人插手, 可那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手一挥,身后的弓箭手便张弓搭箭, 对准了马车方向。
“住手!”裴昭厉声喝道。
可箭已经离弦。不是冲着人去的, 是冲着马。几支箭同时钉进马身, 马嘶鸣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 车身剧烈摇晃。殷晚枝被甩得撞上车壁,青杏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她。
下一瞬,马疯了似的往前冲, 拖着马车在街面上横冲直撞。
裴昭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在做什么, 手里的剑已经被他扔了,空着双手去抓那根几乎要被甩脱的缰绳。他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拖出数丈,靴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章迟也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拽住缰绳,马终于被逼停。
可马车里已经乱了。
殷晚枝只觉得身下一阵湿热,低头去看时,浅色的裙裾上正洇开一片暗红。她的手覆上隆起的腹部,孩子还在动,可那种坠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
孩子!
殷晚枝难得心慌起来。
她听见外头裴昭喊“别伤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但她只想骂人。
天杀的裴昭!
青杏的脸白得像纸:“夫人……夫人!”
方竹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血液便凉了半截。羊水破了,见红,这是要生的征兆。可这里不是产房,没有稳婆,没有准备,什么都没有。
“快,把马车赶到最近的宅子!”方竹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
裴昭站在马车旁,手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看见青杏掀开车帘时露出的那一角裙裾上的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想伤她。
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她。
他只是想带她走,想让她回到他身边。
裴昭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掀车帘。
“……滚开。”
殷晚枝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气息微弱,却含着怒意。
裴昭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划破街巷。
裴昭甚至来不及转头,一柄剑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胸,剑势未消,带着他整个人往后撞去,他被钉在原地,踉跄了两步,被身边人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柄,血正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袍往下淌。
殷晚枝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身边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撤!”
有人低喝,声音又急又紧。
她听见脚步声在后退,急促的,凌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逼退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肚子里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吞没了。
可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街巷的另一头传来,穿过刀剑交击的杂沓,穿过马嘶和人喊,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殷晚枝。”
三个字又沉又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浑身一僵。
是景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来的。那个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语气里的冷淡克制早就不见踪影,甚至有些颤抖。
他来了。
她从没见他跑得这么快过,别说冷静,连仪态都完全被抛之脑后。
玄色的大氅被风吹起,他几乎是掠过来的,身后跟着的侍卫被他甩出去老远。
“孩子……”
殷晚枝简直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在喊疼,还是在喊他。
或许都有。
“我在。” 景珩气息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两个字里带着的颤意,比任何高声的呼喊都更让人心悸。
他是在去太后宫中的路上得到的消息。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肚子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着唇,把到嘴边的呻吟咽回去,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景珩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方竹快步跟上来,声音急促:“殿下,夫人破水了,得赶紧找地方安置,这附近……”
“宅子。”景珩打断她,声音沉得吓人,“去宅子。”
他抱着她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铁。
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章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这些人——”
“绞杀。”景珩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不留。”
殷晚枝听见了。
她还听见裴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但她没力气去想了。
景珩抱着殷晚枝上了车,全程没有松开过手。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又轻又急,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力。
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下那团隆起的温热还在,孩子还在动。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发涩。
马车一路疾驰,驶进了景珩提前备好的宅院。这里离东宫只隔一条街,清净雅致,方竹早已安排好了产房和稳婆,一应俱全。
殷晚枝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听见方竹在喊她的名字,还听见青杏在旁边哭,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产还是在溺亡。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景珩低下头,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看见她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
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杳杳,杳杳。”
殷晚枝已经听不太清了。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晃,她只感觉到他在走,走得很稳,可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景珩把她放在榻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
“别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景珩握住她的手。
“不走。”他说,“别怕,我在。”
稳婆在喊“用力”,方竹在指挥换水,屋里人来人往,乱成一团。
可景珩一直坐在她身边,手被她咬着,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指节被她攥得泛白,纹丝不动。
殷晚枝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她抽噎着,呼吸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完整。
“疼……景珩……我好疼……”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他的脸白得比她还吓人,手却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我知道,不准睡,殷晚枝。”
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冷峻的,可他的眼睛红了。
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情绪。
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被撞开。
可她太疼了。
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疼到她想蜷起来,想躲开,想从这副身体里逃出去。可她不能,孩子还在她身体里,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咬着唇,把那股尖叫咽回去,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
“咬我。”
“别咬自己。”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咬我。”
他把手伸到她嘴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的唇。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什么,疼痛再次涌上来的时候,她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他没有缩手。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竹还在喊“用力”,稳婆还在喊“快了快了”,青杏在哭。
殷晚枝的意识在黑暗和光亮之间来回拉扯。她听见景珩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紧很紧。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她咬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啼哭。
又轻又细,像小猫叫,却响亮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气:“生了,是个小公子——”
殷晚枝松开了牙齿。
她想看看孩子,可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见景珩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她想应,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到有人在亲她的额头。
温热的唇贴着她汗湿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她没来得及分辨那是谁的唇,便沉入了黑暗。
太累了。
景珩直起身,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昏过去了也不肯松开。
稳婆把孩子包好,小心翼翼递过来:“殿下,小公子。”
景珩没接。
他的目光还落在殷晚枝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贴在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后怕充斥着他整个人,直到现在他心跳才稍微落定下来。
“……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孩子性别摇筛子决定的
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
其实上一本也是摇筛子决定的哈哈哈哈哈-
二更估计会有点迟,可以明天早上看哦
第86章 户籍(二更)
当天夜里,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一觉昏睡了许久,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暗透了。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与外头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殷晚枝是被一阵细微的咿呀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 身体上的疲惫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的便是景珩的侧脸。
他坐在榻边,不知在看什么。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一层暖色,连带着棱角都柔和了几分。她恍惚了一瞬,竟觉得这个画面像是做过很多遍的旧梦。醒来看见他在身边, 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几乎每个早晨都是这样。
可今日又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殷晚枝没动, 目光落在他脸上,竟觉得心安, 那些混乱的、惊惶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像潮水退去, 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平静。
她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景珩却像是有所感应, 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折了一下,压在掌下。
殷晚枝没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隐约瞥见几个字,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将东西递给了身侧的方竹。
“你……”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景珩打断她,倒了杯温水,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杯沿送到她唇边。
殷晚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嗓子润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孩子呢?”
甚至顾不上身体的疼。
景珩伸手从榻边的摇篮里把孩子抱了出来。
殷晚枝看见那团小小的襁褓,心猛地跳了一下,景珩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她枕边。
殷晚枝偏过头,看见了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说实话,不太好看,甚至有点丑。
可她盯着那张脸,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可此刻看着这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丑兮兮的小东西,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居然也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在这个世上,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口发酸,又发烫。
景珩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见状有些慌乱,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哭什么?”
殷晚枝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孩子,孩子还在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了许久。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团小小的拳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又软又嫩,嫩得她不敢用力。孩子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
“有点高兴。”
景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看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在她眉眼间,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活气。
她看着孩子,他看着她。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把胸口塞得满满当当。
他伸出手,把孩子往她那边拢了拢,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不像平时那么冷,像是被什么化开了,里面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团小小的襁褓。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景珩开口,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试探。
殷晚枝愣了一瞬,垂下眼,心里咯噔一下。取名?先前孩子没出生还能糊弄一下,眼下孩子出生了,这孩子姓什么?姓宋是宋家嫡子,姓景那就是皇室血脉。可她现在身份不明不白,连自己都不知道该算哪家的人。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景珩没催她,只是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声音放轻了几分:“要不……先取个小名?大名再想想。”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明明最开始是决定一点都不要扯上关系的,但是渐渐的,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景珩目光沉了沉,盯着她看了几息。
到底没说什么,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殷晚枝诧异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微微偏了偏头,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什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她问过娘为什么给她取名叫“杳”。
娘说,杳是广阔的意思。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看着孩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就叫阿鲤。”她说,“锦鲤的鲤。”
景珩看着她。
她垂着眼,手指还搭在孩子的脸颊上。
烛火映在她脸上,浮着一层暖色,带着母性的温柔。
“为什么?”
“幸运啊,逢凶化吉,今日的母子平安,是天大的运气。”
景珩看着她,念了一遍:“阿鲤。”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不像平时那么冷,里面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团小小的襁褓。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景珩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殷晚枝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怔,心跳漏了半拍。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去逗弄孩子。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那点力道轻得像没有,却让她觉得整颗心都被攥住了。
景珩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
暖意沿着指尖一路漫上来。
殷晚枝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父母还在,也是这样,一边一只牵着她的手,父亲的手大而粗糙,母亲的手柔软温暖,她被夹在中间,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此刻景珩握着她的手,孩子攥着她的手指,那些画面忽然就涌了上来,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一家三口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甚至在记忆里也只能找到零星几个画面。
可她心里那堵墙,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景珩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道咬痕赫然在目,结了一层血痂,齿印清晰,印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她当时疼得失去理智,咬下去的时候用了死力,现在看着,实在是有点吓人。
“疼吗?”
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眼看她。
“不疼。”他把孩子往她那边拢了拢,“疼的是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她心里那点裂痕又大了一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里往外冒。
她移开目光,低头去看孩子。孩子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拳头还攥着,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阿鲤。”
她又念了一遍。
孩子当然不会应她,可她心里那点软,已经漫得满胸口都是。
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点初为人母的情绪翻涌着,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裴昭呢?”她忽然问。
孩子安顿好了,她才想起罪魁祸首来。
景珩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扣下了,在地牢。”
殷晚枝没再问,她知道景珩的行事作风,景珩不会放过他,她也不会,裴昭变成这样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可想到这些,她心里又没有快意,反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差点害了她的孩子,她希望他去死,但当初她也真心实意想让他好好活着。
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话题。
“宋昱之那边,大夫已经找好了。”他说,“东宫有几个不错的,到时候可以给他用。”
殷晚枝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意外。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先前她提一下宋昱之,他便冷脸,如今倒主动提起,还说要让东宫的大夫去治。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把身子养好。”景珩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旁的,等出了月子再说。”
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确实没力气想太多,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孩子是早产,好在她孕期调养得不错,方竹又一直跟在身边,虽说凶险,到底有惊无险。只是孩子太小,要格外仔细地养着。
方竹说,只要这一个月养好了,便没什么大问题。
殷晚枝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景珩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多了点暖意,她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它们就是不消停,翻来覆去,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一点习惯他。
一点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掐灭。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没有力气再骗自己,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幕,他抱着孩子,她握着孩子的手,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可她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
宋昱之。她想起上一次见他,他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杳杳”……还有那只匣子里的东西,婚书、香囊、那条祈愿带。
她不清楚事情真相。
可宋家对她有恩,宋昱之更是,她欠他一个交代。
不管什么,一味逃避似乎都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身子好些了,她得去见他一趟。
这个念头定下来,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她偏过头,看向榻边。
景珩正背对着她,将阿鲤从摇篮里轻轻抱起来,他毕竟没怎么抱过孩子,动作还很生疏,只能越发小心翼翼,跟捧着易碎的瓷器一样,孩子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男人低下头,给孩子换衣服,那层冰封的距离感,在这一刻消融了大半。
殷晚枝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那些身份、君臣、隔阂,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一个笨拙的父亲,和一个疲惫的母亲。
她想记住这个画面,又怕记得太牢,日后想起来会舍不得。
她闭上眼,把那点情绪咽了回去。
再睁眼时,景珩已经把孩子放回了摇篮,正朝她走过来,他以为她睡着了,动作放得极轻。
她没有睁眼。
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小缕清冽的寒风,旋即被屋内的暖意吞没。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和孩子细微的声响。
殷晚枝睁开眼,盯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
景珩从内室出来,脚步放得很轻。
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拢了拢大氅,面上的温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殿下。”
景珩没应,目光落在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靖王那边,查得如何了?”
章迟压低声音:“已经递了话给赵家。赵将军说,当年姜皇后和姜家的恩情,他们一直记着……只要殿下开口,赵家随时可以配合,另外,萧家那边也有人递了消息过来。太后娘娘早年间留了几条线,如今都动了,只等殿下吩咐。”
景珩眸光微沉。
赵家。萧家。
都是当年受过姜家恩惠的,母后走得早,那些人脉早些年是太后替他收拢的,后来才交到他手上。
这么多年,他从不动用,是因为不到时候,如今靖王和贵妃已经把手伸到了九皇子的婚事上,赵家首当其冲。贵妃想借联姻把赵家绑上九皇子的船,赵家不愿意,却又不敢明着拒绝。
这时候他递话过去,赵家自然会选他。
至于萧家的那些旧部,这些年一直低调,可低调不等于没有力量。
太后替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是时候用了。
“让他们继续盯着。”景珩语气淡淡,“不必急着动。等陈家自己先坐不住。”
章迟心里一凛,知道殿下这是要引蛇出洞了。
景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内室的方向,门帘垂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只能看见摇篮里的孩子。
他想起方才她说不取大名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闪躲,他看得一清二楚。
“户籍的事呢?”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道:“已经寻好了一家。殷家,祖籍淮安,官职不高,但胜在清贵,门第干净。族中几房散在各地,对不上号的地方也好遮掩。只需将夫人的名字写进去,便算是殷家的女儿。”
景珩没说话。
这是最好的办法。
让殷晚枝“死”在宋家,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这样她不必与宋昱之和离,不必背负“弃夫”的名声,不必被朝堂上的言官抓住把柄。
干干净净,改头换面。
从此她只是殷家的女儿,与宋家再无瓜葛。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本不想用这种手段。
可她不愿意,她连给孩子取个名字都不肯。
他等不了了。
“办得干净些。”
章迟心里一惊,抬眼看了殿下一眼,又飞快垂下。
“是。”
景珩没再说话。
他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内室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这次殷晚枝是真的睡着了,毕竟刚生产完的身体确实疲惫。
而孩子躺在她身侧的摇篮里,小嘴微微张着,也睡得正沉。
景珩站在榻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碰她 的脸颊。
殷晚枝睫毛动了动又恢复平静。
他不会让这件事有任何变数。
第87章 嫁衣
景珩回来之后, 交接了江南的差事,便要开始上朝了。
他不在京中这段时日,靖王和陈家人忙着结党营私, 拉拢了不少人。陈家更是嚣张, 府门口车马络绎不绝。陈家旁支一个远亲仗着靖王表舅的身份, 在街上公然强抢民女, 闹得沸沸扬扬,竟也没人敢管。陈家旁支如此,嫡系更不必说,陈贵妃的胞兄陈国公在兵部安插亲信,陈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俨然已是半个朝廷的气象。
下朝后, 几个重臣去了承乾殿议事。
殿内炭火烧得足,皇帝靠在软榻上, 眼窝深陷,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威仪仍在。他不说话的时候, 殿内气压很低。
靖王主动提了九皇子的婚事, 话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九弟年岁渐长, 该成家了”, 什么“母妃忧心已久”。
话里话外,试探赵家的口风。
话音未落,景珩的人站了出来, 兵部侍郎赵谦,赵将军的族弟。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沓证词,双手呈上, 贵妃娘娘的表舅,陈家的远亲,当街强抢民女,卖官鬻爵,人证物证俱在,连苦主画押的口供都备好了。
清清楚楚。
靖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从那沓证词上扫过,靖王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陈家。”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好大的胆子。”
殿内骤然一静。
那两个字落下来,在座的几个重臣齐刷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靖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垂着眼,恭声道:“父皇息怒,陈家那远亲——”
“远亲?”皇帝打断他,“陈家一个远亲,就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卖官鬻爵,陈家嫡系,又该是什么做派?”
靖王连忙跪了下去。
他不敢说话,这个时候辩解就是火上浇油。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叫起。
那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景珩身上。
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景珩垂着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皇帝收回目光,让李德全把证词收了起来。
“这件事,交给大理寺查。”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是不是朕的天下。”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看不见表情,可他攥着袍角的手指,指节泛白。
议事毕,众人鱼贯而出。
景珩走在最后,与赵谦擦肩而过时,两人的目光对了一瞬。
景珩微微颔首,赵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各自走远。
靖王从后面追上来。
“皇兄。”他笑着,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皇兄还真是耳目灵通,刚回京,就查了这么多。”
景珩看他一眼,没说话。
靖王笑容不变,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藏不住了:“就是不知道,皇兄自己是不是也做到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皇弟多虑了。”景珩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孤的事,不劳皇弟操心。”
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远。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冷透了。
身后一名幕僚凑上来,压低声音:“殿下,陈家那边——”
“回去再说。”靖王打断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陈家那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强抢民女那个远亲在大理寺还没过堂,陈家嫡系已经坐不住了。
陈国公陈璋在府中气得砸东西,几个门客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太子。”陈璋咬着牙,“他倒是会挑时候。”
陈家旁□□几个在朝中任职的,更是如坐针毡。他们做的事,比那个远亲只多不少。太子今日能翻出强抢民女、卖官鬻爵的案子,明日就能翻出别的。
一时间,陈家上下风声鹤唳。
承乾殿内,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殿内只剩李德全一人,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皇帝忽然开口。
李德全心里一紧,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件,不敢接话。
皇帝没睁眼,像是自言自语:“太子没有母族,没有妻族助力,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靖王呢?母妃得宠,外戚势大,朕给得还不够多?”
李德全额头渗出汗珠,这话他没法接。
“从前姜家势大的时候,朕也是这么想的。”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现在陈家何尝不是当年的姜家?”
李德全后背已经湿透了。
皇帝最近阴晴不定,连贵妃都讨不到好脸色,他一个小太监,哪里敢多嘴?
好在皇帝没再问了。
他靠在软榻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李德全轻手轻脚退到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
景珩从承乾殿出来,去了太后宫中。
太后住在慈宁宫,殿内燃着檀香,烟雾袅袅,与外头的肃杀之气隔绝开来。
嘉宁正跪在佛堂抄佛经,笔尖蘸墨,写得极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太后的戒尺已经敲在了她手背上。
“专心。”
嘉宁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写。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面色比皇帝年轻许多。她是先皇驾崩那年进宫的继后,论年纪比皇帝还小几岁,保养得宜,看着倒像是四十出头的人。
景珩进去时,太后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
景珩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心疼:“这段时日风吹日晒的,瘦了。”
“还好。”景珩顿了顿,“皇祖母看着清减了些。”
太后摆了摆手,没接这话,目光落在佛堂里埋头抄经的嘉宁身上,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装着事,抄多少遍佛经都静不下来。”
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太后又道:“顾家那孩子,你帮她说说话。她那个性子,认准了就不回头。我知道你是怕她吃亏,可感情这种事,不是旁人能替她拿主意的。”
景珩沉默片刻:“儿臣会留意。”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了些:“听闻先前皇帝那边,问了你的婚事?”
景珩没否认。
太后放下茶盏,哼了一声:“他倒是想起来还有你这个儿子了。先前不闻不问,如今快噎气了,倒想起要操心了。”
这话说得极重。
景珩面色不变,嘉宁抄经的手却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皇祖母。”景珩开口,语气不轻不重,算是提醒。
太后摆了摆手:“你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脸上,“选妃的事,你若不愿意,哀家替你挡回去。”
景珩看了太后一眼。萧家满门都死在了边疆,如今的萧家,早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萧家了。太后虽说是太后,可不过是名义上的,在皇帝面前,并没有太多分量。
并且,两人关系实在不好。
景珩不愿意太后受气。
“不必。”景珩道,“儿臣已经有了人选。”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谁家的?”
景珩将那个拟好的身份说了出来——殷家,祖籍淮安,官职不高胜在清贵。此番南下遇上的,两情相悦,已经定了心意。
太后听着,面色不动,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好久。
“家世倒是清白,只是不显。”太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姑娘可愿意?”
景珩面色不变:“愿意。”
太后看着他,那双眼睛精明得很。她是大家族出来的,又在宫里沉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景珩这副面色不变的模样,在她眼里,分明藏着事。
可她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你既然定了,哀家便不多嘴。只是……”她顿了顿,“那姑娘,哀家想见见。”
景珩垂下眼:“她身子不好,等养好了,儿臣带她来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景珩知道这借口拦不住太后多久。他垂下眼,转了话题:“母妃的忌日快到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姜皇后走得早,景珩那时候还不满一岁,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是太后把他一手带大的。太后与姜皇后是手帕交,姜皇后去后,她便将景珩接到身边。
“哀家记着。”太后的声音轻下去,“过几日便要去寺里,今年多住些日子。”
景珩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祈福超度,为姜家,为萧家,那些战死边关的亡魂,还有母妃。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景珩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
内室炭火烧得正旺,殷晚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在翻,目光落在摇篮里,孩子已经睡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景珩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先看了一眼孩子,又偏头看她。
“今日如何?”
“方竹说恢复得不错。”殷晚枝把书放下,“阿鲤也很乖,不怎么闹。”
景珩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
这段时间他对她好得有些过分。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连方竹都说,殿下记得比她还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该喝药,什么时候该换药,一桩一件比她本人还仔细。
殷晚枝起初还觉得不自在,后来竟也习惯了。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她垂下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孩子的事……是不是该让宋昱之知道?”
景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给她,面色看不出什么,但殷晚枝知道他不高兴了。
她接过茶盏,没喝。
景珩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须臾,才开口:“最近外面很乱,靖王的人到处在找突破口。裴昭虽然抓了,但陈家还在,他们未必不会盯上你。”
殷晚枝想起上回街上的事,心里一紧。
“这个宅子很隐蔽,”景珩看着她,“有什么事,让青杏去办,或者让方竹传话。”
殷晚枝点了点头,没多想。至于李观月和赵怀珠那边,景珩的人帮忙联系着。先前有些事情她不便出面,就由青杏代劳,如今身子还没恢复,确实不适合见人,更不适合操劳。何况,这段时间景珩把外面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连铺子的账目都是他让人理好送来的,她只需过目最关键的几页。
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笺,拿过来摊在她面前。
纸笺落在榻边,发出一声轻响。
“喜欢哪个?”
殷晚枝低头看去,愣住了。
纸笺上画着各式各样的纹样,龙凤、鸳鸯、喜鹊、并蒂莲、鱼戏莲叶、花开富贵……一笔一划,画得极精细,连颜色都配好了。
龙凤是皇室专用的纹样。鸳鸯、并蒂莲、鱼戏莲叶,是婚嫁时才用的东西。
她认出来了。
每一张都是。
她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沉静的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是什么?”
“选你喜欢的。”景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殷晚枝盯着那沓纸笺,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纹样,没有一个是合礼制的,也没有一个是她这个身份能用的。
他想做什么?
“你……”
“若是不喜欢,可以叫人改。”景珩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殷晚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每次想到,都会被自己按下去。身份、门第、朝堂、言官,一重一重的障碍摆在那里。
可他偏偏要把这些东西摆在她面前,问她喜欢哪个。
她没有回答,手指搭在那沓纸笺上,没有动。
景珩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只手包住。
殷晚枝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抽开。
他低下头,气息喷洒在女人颈侧。
殷晚枝呼吸乱了。
她盯着他那双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冷峻,明明是在问她,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是来通知她的。
“景珩——”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选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那点温度烧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沓纸笺上,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龙凤、鸳鸯、并蒂莲,一个一个在她眼前晃——
作者有话说:太子:对,我们两情相悦
杳杳:
第88章 撒娇
殷晚枝咬了一下唇。
景珩的目光落在她唇上, 看着那道浅浅的齿痕,眸色沉了几分。
“选不出来?”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
殷晚枝没答。
这些纹样随便挑一个, 都不是她如今的身份能用的。
她甚至分不清这人是在认真还是在逗她。
“那就都做。”
殷晚枝一愣, 抬起头看他。
“不是想当太子妃吗?”
殷晚枝眼皮一跳, 当时说那句话纯属是拿来堵他的, 她一个商贾之妇,说那话的时候,她笃定这人做不到。
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息,试图从那双冷淡的眼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先前不是还因为她提太子妃而冷脸吗???
怎么忽然就跳到这一步了?
这人变脸太快, 她有点跟不上。
殷晚枝想说点什么, 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
“我, 可我还是宋家妇……”她笑着试探开口, 语气有些紧张,“总得先回去一趟。”
景珩没接话。
殷晚枝硬着头皮说下去:“宋家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至少先把和离的事办妥, 两边都说清楚。”她顿了顿, 声音轻下去, “而且他身子不好, 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觉得这件事实在是有点猝不及防。
不光是这人对她的态度,还有她的心意,这人的心意, 若是仅仅因为阿鲤就必须要将他们绑在一起,殷晚枝是绝对不愿意的。
而且,就算她真的愿意, 她觉得,让她真的当太子妃,也需要点心理准备。
可心脏又忍不住疯狂跳动,她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觉得太荒谬。
景珩没应声。
殷晚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
她声音放软了几分:“行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带着点勾人意味,她很少这样叫他,今日不知怎么,忽然就喊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方才那沓纸笺,也许是因为他手上那道咬痕,也许只是因为他坐在她身边,让她恍惚觉得还是从前在船上的日子。
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撒娇。
她很少这样,从船上到现在,对他不是算计就是躲,难得主动服软。
他应该顺着她应下来,让她高高兴兴地觉得这事有商量。
景珩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稳,“你先把身子养好。旁的事,慢慢来。”
这段时间的景珩很好说话,甚至是纵容,殷晚枝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点不动声色的暗沉。
景珩将那些吩咐下去,真的让人全部做出来。
殷晚枝假装不在意逗弄孩子。
但脑子乱成一锅粥。
她头一回觉得一件事决断起来如此之难。
景珩没有逼她。
两人相安无事的吃了一顿午膳。
这段时间宅子里添置了很多东西。
外面下着雪,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孩子在旁边咿咿呀呀。
摇篮旁很多玩具。
赵怀珠送的拨浪鼓和几件小玩意散在摇篮边。
还有几样明显贵重得不像话的东西,是景珩叫人拿出来的。
羊脂玉的小平安扣,金镶玉的长命锁,红宝石坠角的小铃铛,每一个都精巧得不像给孩子玩的。
殷晚枝看着那几样东西,肉疼得眼皮直跳。
这哪里是给孩子玩的,分明是拿来收藏的。
她忍不住伸手把那只平安扣从小阿鲤手里轻轻抽出来,孩子瘪了瘪嘴,她连忙塞了只布老虎过去,转移了注意力。
“喜欢?”景珩目光落在女人心疼的眸子上,嘴角很浅的往上动了动
殷晚枝讪讪:“……还好。”
谁不喜欢钱?但是她当娘的人了,还是希望自己看起来稳重点。
景珩没接话,偏头看了方竹一眼。
方竹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几个丫鬟进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宝石、珍珠、玉器,红的蓝的绿的,简直流光溢彩。
殷晚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着那几匣子珠玉,心跳都快了几拍,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宋家的家底也算殷实,可这几匣子东西的成色,实在太好。
“库房里还有。”景珩语气随意,“回头让人都搬出来,你慢慢挑。”
殷晚枝盯着那些珠玉,心里那点防线又裂开了一条缝。
她这辈子就两个追求——钱,和好看的人。
如今好看的人就在眼前,还把钱摆了一桌。
“东宫那边,”景珩顿了顿,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还有半街铺面,地段比先前那几处更好,到时候一并交给你。”
殷晚枝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半街??!
这诱惑也太大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这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可她分明从那副冷淡的面孔底下读出点什么。
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把家底露给她看,故意把那些珠玉摆在她面前,故意说那些铺面的事。
他在钓她。
殷晚枝狐疑,但又觉得,也许这人就是太有钱了?对拿出来的这些没什么概念?
可她看见这些真的忍不住心痒痒。
谁不喜欢钱?谁不喜欢好看又有钱的人?她垂下眼,把那点动摇压下去,可那几匣子珠玉就在眼前晃,怎么都压不住。
“过段时日,”景珩忽然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殷晚枝正盘算着那几套宝石能值多少银子,随口应了一声:“嗯,去哪儿?”
“去了便知。见个人。”
殷晚枝点点头,心思还在那几套宝石上。
等应完了才反应过来——见谁?她抬起头想问,他已经起身走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小缕清冽的寒风,殷晚枝才后知后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安扣,又看了看那几匣子珠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还能把她卖了不成。
她把平安扣放回匣子里,目光落在摇篮里,阿鲤正抱着那只布老虎啃,口水糊了一脸,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一堆价值连城的宝贝包围过了。
殷晚枝伸手把那块被啃湿的布老虎从孩子嘴里解救出来,换了只干净的塞过去。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章迟垂手站在廊下,听见殿下的脚步声,抬起头。
“殿下,户籍的事已经办妥了。”
景珩“嗯”了一声。
章迟犹豫了一下,又问:“宋少夫人早产血崩的消息,是不是现在放出去?”
景珩偏头看他。
章迟硬着头皮往下说:“赵小姐和李夫人那边,还有才起步的生意,若是消息放出去,怕是……”
“放。”景珩打断他,语气淡淡。
章迟心里一紧,想劝,可对上殿下那副面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殿下对谁这样上心。
可越是上心,手段便越不留余地。
“那宋家那边……”章迟斟酌着措辞,“宋公子身子本就不好,若是知道消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宋昱之那副身子骨,全凭一口气吊着。若是听到殷晚枝血崩而亡的消息,那口气怕是当场就散了。到时候太子妃知道了真相,那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景珩沉默了。
廊下的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先别让他知道。”
章迟心里一松,连忙应了。
门帘垂着,隐隐能听见阿鲤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她轻声哄孩子的低语。
景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那些宝石,”他忽然开口,“多找些颜色。”
章迟一愣。
“还有珍珠,越大越好。”景珩语气随意,“小孩子喜欢。”
章迟嘴角一抽,没满月的小主子哪里会玩这些,更别说喜欢。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应下,然后去办事了。
景珩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越下越大的雪,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方才她靠在他怀里,叫他那声“行止”,软得不像话。她难得撒娇,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吃这套。
可他知道,她嘴里说的“处理”,八成又会被她拖成“再说”。
她心软,对那个病秧子尤其心软。
他等不了。
他垂下眼,把肩头的雪拂去,转身推门进去了。
……
雪落了一整夜。
宋昱之靠在榻上,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咽着从檐角穿过。
他近来总听见这样的声音,有时是风,有时是自己的咳嗽。
东宫来的大夫确实有些本事,每日的药照喝,脉照把,方子换了又换,可也只是让宋昱之在病榻上好受些罢了。
外面鹅毛大雪。
宋昱之靠在榻上,问阿福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阿福顿了顿,说快一月了,过不了多久就是除夕。
一月。
宋昱之垂下眼,又过一年。
他还以为撑不到呢。
东宫来的大夫里,有两个会武的,那些人白日里把脉开方,夜里守在廊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破。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堪。
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往常更急,他手抵着唇,肩膀一颤一颤地抖,等那阵翻涌过去,掌心一片湿热。他低头看去,暗红色的血洇在苍白的指缝间,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垂下眼,将手拢进袖中。
阿福端着药碗进来时,他已经把血迹擦干净了,只余指节间一点洗不掉的淡红。
阿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碗递过来的时候,手比往常更稳,可眼尾那点红,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很冷清。
宋昱之喜静,加上病痛缠身,向来人少。江氏眼下还没有过来京城,宋家老宅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是明年第二批的搬迁。往日还能听见阿福在廊下跟小厮说话的声音,如今连那点声响都没了。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沉默,进进出出像一道影子。
宋昱之披着外衣坐在窗边,日光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空荡荡的,显得人比从前更瘦削了。
他没看窗外,目光落在榻边那只匣子上。
上回打翻的匣子,小角上被蹭掉了一块漆。
她来过。
匣子被放回了原处,里面的东西也归置得整整齐齐,可他看得出来。
他让阿福磨墨。
宋昱之靠在榻上,看着那方砚台里的墨汁一点一点浓起来。
等墨好了,他才慢慢坐起身,从匣子最底下翻出那份和离书。
他展开,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蘸墨,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墨在纸上晕开。
喉间又涌上腥甜,他压住了,没有咳出声。
他把和离书折好,放回匣中。
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风雪又紧了。
第89章 活路
这段时间, 府内的人手又添了不少,不过大多安排在外院,内院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清净。
除了方竹, 如今又多了一位兰姑姑照顾殷晚枝的起居。
兰姑姑名叫方兰, 殷晚枝头一回见她还以为是哪个府上的老封君, 通身的气派,说话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后来听方竹说,兰姑姑从前是跟着先皇后的, 景珩小时候便是她一手带大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算是半个长辈了。
殷晚枝有些意外,她实在难以想象, 这样一位规矩森严的姑姑, 是怎么坦然接受景珩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还生了孩子的。
但方兰从不多问, 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不该说的话一句没有。
殷晚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后来发现方兰虽看着严肃, 心思却极细, 她夜里睡不踏实,方兰便在屋内留一盏小灯;她胃口不好,方兰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从不多言,也不表功。
至于哄孩子,殷晚枝实在算不上勤快。
大部分时候, 阿鲤要么由乳母抱着,要么被景珩搂在怀里。
她这个做母亲的,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宋昱之那边传封信,信上没写什么要紧话,旁的等见了面再说。
信递出去好几天,没收到回音。
转眼到了冬至。
殷晚枝本想张罗着安排点什么,毕竟这是她到京城后的第一个冬至,总不好太冷清。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兰姑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窗花换了新的,廊下挂了红灯笼,连灶房都添了几样应景的吃食,热热闹闹的。
殷晚枝窝在榻上,安静地当一只米虫。
兰姑姑和方竹在桌边包饺子。
殷晚枝闲得发慌,也想凑个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拦住了。
兰姑姑倒没说别的,只是把面团往旁边挪了挪:“夫人歇着就好。”
殷晚枝只能退回榻上。
实在无聊,便拉着青杏下棋。
棋子是景珩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云子,温润如玉,手感极好。棋盘也是上好的楸木,光看那纹路便知道价值不菲。
可惜主仆二人都是臭棋篓子,殷晚枝略胜一筹,但棋面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青杏输了也不恼,还笑嘻嘻地说“夫人进步了”。
方竹在一旁包饺子,偶尔瞥一眼棋盘,嘴角微微抽动。
殷晚枝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方竹,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你教我。”
“属下的棋艺算不得好,夫人不如让殿下教,殿下的棋京中有名,连太傅都要逊殿下三分。”
殷晚枝眉头微动。
景珩这几天忙得很,早出晚归,她没当回事儿。
看来最近是学不了了。
她望着窗景。
外面白茫茫一片,这种景色在江南几乎看不见,实在新奇。
几人围着炭盆说话,不知怎么聊到了京城旧事。
兰姑姑难得话多了一些,说起先皇后当年在京中的盛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娘娘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求娶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
殷晚枝好奇,正想多问几句,外头有人来找兰姑姑,她便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殷晚枝和方竹。
殷晚枝想起赵怀珠曾提过,姜家是将门,和萧家一起跟着高祖打过天下,先皇后擅枪法,身体该是很好的,却年纪轻轻就去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
方竹没立刻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迟疑一瞬才开口:“先皇后是自戕。”
青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发出一声轻响。
殷晚枝也愣住了。
宫妃自戕可是大罪。
没想到姜皇后会是自戕,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想起先前赵怀珠说的皇帝对太子时好时坏阴晴不定,兴许也与之相关?
方竹没有多说,只道宫中忌讳这件事,先皇后走的时候殿下才满周岁,太后怕他在宫里受委屈,便接到身边养着,在寺庙边上住了好些年。
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方竹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萧家和姜家当年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两家满门忠烈,最后留下的两个女儿,一个进了宫成了太后,一个成了皇后。
“红颜薄命。”方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嘉宁公主……”
“并非殿下嫡亲的妹妹,公主也是生母早逝,差点被宫人害死,太后娘娘不忍便一起养着了。”
这事儿,殷晚枝倒是第一次知道。
皇宫内院还是太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抬起头,看见景珩掀帘进来。
她愣了一下,今日他回来得比往常早得多。
冬至贺冬,朝中休沐,她本以为宫中的宴 席会很久,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外头冰雪的清冽,倒不难闻。
方竹和青杏识趣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两个人。
殷晚枝手里还捏着一颗云子,无意识地转着,她看了景珩一眼,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意淡了许多,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无聊了?”他在她身侧坐下。
殷晚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会读心吗?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拿过她手里那颗云子,搁在棋盘上。
“下一局。”
殷晚枝低头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棋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突然要跟她下棋?
刚刚方竹可是说这人棋艺连太傅都逊色三分。
她棋艺极差,跟她下棋,不嫌无聊吗?
景珩没嫌无聊。
他落子很快,几乎不用思索,可殷晚枝渐渐发现,他并没有在认真跟她对弈,他在教她。
每一步都落在她最该走的位置上,像是一只手在暗中替她铺路,而她只需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她越下越顺,最后竟然输得不算太难看。
景珩把最后一颗子落下,抬眼看她。
殷晚枝盯着棋盘,还在想刚才那几步该不该那样走,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揽了过去。
他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侧,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带她落下一子,又一颗,再一颗。
“方才这步走错了。”他的声音响在耳侧,带着点微醺后的低哑,“这里才是活路。”
殷晚枝心跳快了起来。
她想说“我知道了”,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指尖压着她的手背,温热的,像他的人一样,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她偏过头,看见他的侧脸近在咫尺,眉眼冷峻,可那双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酒意和炭火熏软了。
真像勾人的妖精。
殷晚枝收回目光,把那点浮动的心思压下去,可心跳还是快得不讲道理。
景珩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讲完最后一处,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条精致的长命锁,金灿灿的,上头錾着祥云和瑞兽,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起身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把长命锁戴在阿鲤脖子上。
孩子还睡着,浑然不知自己又多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景珩对阿鲤的好,不过是初为人父的新鲜劲儿,可日子久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看重这个孩子。
也并非“这是皇室血脉所以必须重视”的看重,而是另一种更私人的情绪,有时候殷晚枝透过阿鲤总想起从前的自己,景珩呢?也许他也会,他这个太子做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至少从前也吃了不少苦。
她正出神,景珩已经走了回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锦盒,比方才那只小一些,放在她手边。
“给我的?”殷晚枝有些意外。
景珩没说话。
她打开,里头躺着一只玉镯,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在窗户透进来的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
景珩拉过她的手,将手镯套上了她的手。
玉质温润,贴着皮肤,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
殷晚枝抬手看了看,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景珩已经转身去了摇篮边。
阿鲤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小小的襁褓靠在他臂弯里,倒也有模有样。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最近送东西送得越来越顺手,她收得也越来越不心虚,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
晚膳摆上来,兰姑姑做了几样应景的吃食。
殷晚枝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些,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碗饭。
景珩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快,偶尔抬眼看她一下,也不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噼啪。
阿鲤被乳母抱下去喂奶了,桌上只剩两个人。
殷晚枝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观月那边……最近有信吗?”
景珩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年底了,各家的铺子都在盘账,忙不过来也是常事。你若担心,明日让方竹去问问。”
殷晚枝应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句话压下去大半。
也是。
年前年后确实忙得很,顾不到她这边也正常。
只是还有宋昱之那边,信递出去好几天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景珩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莫名奇怪。
殷晚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竹说你今日没睡午觉,晚上早些歇。”
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躺下时,殷晚枝翻来覆去睡不着。
景珩近来又开始抱着她睡了。
先前她身子重,他怕压到孩子,总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侧,不远不近。
如今她恢复了些,他又不再克制。
可今夜不知怎么,她就是睡不着。
李观月的信、宋昱之的回音、还有景珩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全搅在一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了个身,面朝他。
景珩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平时冷着脸看不出来,此刻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想起兰姑姑白日里说的话,先皇后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
难怪景珩长得这样好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没醒。
她的胆子便大了一些,指腹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去,停在唇边。
他的唇形很好看薄而分明,平时抿着的时候显得冷情,此刻放松了,倒多了几分柔软。
她鬼使神差地往下摸,指尖掠过他的喉结。
那处微微动了一下。
殷晚枝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
那双眼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很,像是压根就没睡着。
殷晚枝后背一紧,手还搭在他喉结上,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我忏悔忏悔
第90章 含住
景珩没说话, 垂眼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搭在他喉结上的那只手上, 又移回她脸上。
“……睡不着?”
殷晚枝还没来得及答, 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腰, 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
屋内炭火烧得足, 两人穿得都薄,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腰侧一片酥麻。她本就敏感,产后身体比从前更甚,被他这么一捏, 几乎要软下去。
更要命的是, 她刚才被抓了个正着。
手还摸在人家喉结上。
殷晚枝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头埋进他胸前, 脸贴着他衣襟, 不肯抬头。
景珩被她蹭得呼吸一滞。
她发顶抵着他下巴,那股独属于她的香味正往他鼻尖钻。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 掌心下那截腰身比从前丰腴了些, 捏起来手感却更好。
他闭了闭眼, 把那股翻涌的躁意压下去。
“……睡觉。”
嘴上这么说, 手却没停, 指腹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摩挲。
殷晚枝埋在他胸前,嘴角弯了一下。
假正经。
大夫说了,现在还不能行房, 这人这段时间老实得很。其实她还挺新鲜的,毕竟先前这人可是能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怎么求他他都不停。
现在嘛, 也算是她报复的时候。
她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锁骨,呼吸温热地洒在他皮肤上。
景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殷晚枝心里那点恶趣味被勾起来,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圈。
他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
“殷晚枝。”
她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景珩没动。
她抬起头,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她僵住了。
她感觉到……
隔着寝衣,烫得她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没让她逃。
“不是要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继续。”
殷晚枝不敢动了。
她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从那副冷淡的面孔底下读出点什么,像猛兽被撩拨出了野性,正克制着不把人一口吞掉。
“我…………睡了。”她心虚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
景珩没应。
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又快又沉。
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自投罗网,这人的报复心有多强,她不是没领教过。
果然。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指尖挑开她单衫的下摆,贴着她腰侧的皮肤缓缓上移。
那点温度烧得她浑身发软,她想躲,可他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景珩——”
“嗯。”
他应了一声。
两人没到最后。
殷晚枝身体还没恢复。
可除了那里,其余的地方,景珩一处都没放过。
感受着身前温热的鼻息。
殷晚枝咬着唇,脸色烧得厉害。
她闭上眼,可身体的感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闹到了后半夜,还换了一次水。
下人进来送水的时候,殷晚枝已经困得不行了,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景珩弄了帕子给她擦手,一根一根擦拭,连指缝也没有放过。
第二天早上。
她醒得不算早。
昨天闹得太晚,以至于她还睁眼的时候还有些精神萎靡。
景珩坐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正在替她梳头发。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这不是景珩第一次帮她梳头,殷晚枝半梦半醒,配合的靠在他怀里。
景珩忽然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的发丝。
“很香。”
两个字落下来,带着晨起独有的沙哑。
殷晚枝脑子里,昨夜那些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埋在她胸前,唇齿间的温热,湿润的触感,还有他餍足后微微泛红的眼尾。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耳根烧得通红。
“梳头水。”景珩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在说梳头水。
殷晚枝:“………”
她瞪了一眼铜镜里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她听见男人胸腔的一点轻笑。
殷晚枝:“………!”-
此时此刻,另一边的赵家。
气氛截然不同。
赵怀珠本来还因为陈家和靖王这次吃瘪的事高兴了好几日,觉得老天有眼,恶人自有天收。昨儿还拉着李观月商量,等过完年要给铺子添几样新货,连花样子都画好了,还打算到时候给殷晚枝也过目一下。
可这份高兴还没来得及捂热,便被一条噩耗浇了个透心凉。
殷晚枝出事了。
早产,血崩,一尸两命。
荒谬。
这是赵怀珠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她甚至笑了一下,觉得传话的人是不是搞错了,晚枝姐姐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她转头去看李观月,想从她脸上找到同样的不屑一顾。
可李观月的脸色白得吓人。
消息是从好几个地方传来的。
有人亲眼看见那日在街上,殷晚枝的马车被歹人截住,护卫死伤大半,场面惨烈。
还有先前跟着的丫鬟,浑身是血地跑出来,哭喊着“夫人出事了”。
赵怀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李观月坐在那里,没有哭,可那双眼已经失了神。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可怕。
顾逢舟站在一旁,从方才起便没有出声。他今日是来赵家送年礼的,年底了跑这一趟,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眼在来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眯起。
他比赵怀珠和李观月都冷静得多。不只是因为跟殷晚枝没那么熟,他在江南时与她虽有往来,但交情远不到伤心欲绝的地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认出了来人。
这个人他见过。
在江南,在太子身边。那时太子还是“萧先生”,此人以随从身份跟在左右,话不多,存在感极低。但顾逢舟记忆一向很好,见过一次的脸,不会忘
尤其是这种,看着不起眼,实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绽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来报宋少夫人的死讯。
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叫住那人。
“等等。”
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宋家那边,”顾逢舟看着他,“传消息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息。
“宋公子身子不好,”那人开口,语气平静,“怕他受不住,还没敢递消息。”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去吧。”
那人转身走了。
顾逢舟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眉头微微皱起。
…………
皇宫内院。
萧太后去了一趟承乾殿。
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她走后,殿内就开始陆陆续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李德全守在殿外,苦着脸。
殿内又传来一声碎响。
李德全垂手站在门外,跟了陛下四十年,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每回太后和陛下见面后总要这样闹一场。
他想起当年在潜邸的时候。
那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甚至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太后也只是天天跟在兄长后面跑的小姑娘,脾气比现在还大,两人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可那时候好,吵完了还有姜皇后劝,有萧将军拦。
如今姜皇后没了,萧家也没了,连劝架的人都没了。
殿内又安静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小太监们进去收拾。
对外只说是陛下身子不适,心情不好。
可宫里头的人都知道,陛下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还能批几本折子,糊涂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
景珩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他没有抬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当一切都开始失控,他当然会恐慌。
只是这点小插曲似乎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
反倒是暗地里,风向开始变了。
皇帝开始更用力地打压陈家。
从前的风向是跟着皇帝走的,萧家和姜家的旧部被人避之不及,陈家门前车水马龙。如今风向变了,可朝堂上那些人却没有急着跟风。
皇帝老了,终究是不中用了。
而皇帝对景珩,倒是莫名多了几分弥补之意。
甚至不惜冷落了贵妃。
私底下有人说,是因为先皇后的忌日快到了,皇帝在怀念旧人。
也有人说,是陈家这次吃瘪,皇帝终于看清了外戚的嘴脸。
景珩听见这些话,只觉恶心。
怀念旧人?实在可笑。
可他也承认,有时候死去的深情比活着的更有用。
景珩去了承乾殿。
这段时间,除了上朝,伺候皇帝汤药的事都由他经手。
李德全见了他,脸上堆起笑,殷勤地迎上来:“殿下来了,陛下刚醒,正念叨您呢。”
景珩没接话,接过药碗,进了内殿。
喂完药出来时,正撞上陈贵妃。
贵妃保养得宜,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三十许,可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忌惮。
两人交错而过。
李德全跟上来送了几步,忽然笑着感慨了一句:“这两天靖王妃总是进宫来见贵妃娘娘,姑侄亲热,到底是骨肉至亲。”
但深宫里都是人精,特别是像李德全这种,早就不会说多余的话。
靖王妃是陈家人,也是陈贵妃的侄女。靖王妃的兄长总管京畿大营,手里握着兵权。这也是为什么陈家人敢在京城这么嚣张的原因。靖王几乎是与陈家牢牢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段时间靖王妃频繁进宫,虽说姑侄亲热也说得过去,但——
“多谢李公公。”
景珩语气淡淡,面色看不出什么。
李德全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去了。
景珩出了承乾殿,没有立刻回宅子。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檐角,簌簌作响。
章迟从后面跟上来,垂手立在一旁。
“靖王妃今日又来了?”景珩问。
“是。”章迟压低声音,“巳时进的宫,到现在还没走。贵妃留了膳,姑侄二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屏退了所有宫人。”
景珩没说话。
靖王妃频繁进宫,说是探亲,可每次都与贵妃密谈良久。
而她的兄长手握京畿大营,这个节骨眼上,这样的“姑侄亲热”,未免太热了些。
“京畿大营那边,盯紧了。”
章迟应声:“是。”
景珩抬脚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宋家那边,”他顿了顿,“宋昱之近日如何?”
“大夫说……不大好。”章迟斟酌着措辞,“底子亏得太厉害,只能靠药吊着,东宫那位圣手说,怕是撑不过明年春天。”
景珩眸光微顿。
他垂下眼,把肩头的雪拂去。
“消息压住了?”
“压住了,宋公子那边还不知道夫人……的事,只是……”章迟迟疑了一瞬,“宋公子似乎已经觉察到什么,前几日让阿福去打听夫人。”
景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宋昱之会觉察。
那人虽病入膏肓,却不傻。
殷晚枝这么久没有露面,连信都不曾有一封,他怎么会不起疑?
“无碍,继续盯着。”
离母妃忌日还有半个月。
等忌日一过,便将婚期定下。
在此之前,她必须好好地待在这里。
景珩抬眼望向廊外纷飞的大雪。
靖王近来动作频频,陈家也在暗中调兵,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需要确保身后万无一失。
她在这里,孩子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