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婚事
其实陈家当初也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武将家族, 当年全仰仗姜家提携,若不是姜家,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爬到今天的位置。
可偏偏幽水关一战, 姜家和萧家几乎全军覆没, 满门忠烈, 可死人只能享受荣光, 不能享受富贵与权力,甚至这荣光也得看高位者愿不愿意给。
陈家反倒成了一枝独秀,一路高升,扶摇直上。
先皇后忌日那天,不少百姓自发祭拜。幽水关一役太过惨烈, 而那场战争里唯一活下来的姜大姑娘, 也就是姜皇后,在两年后也去世了。
世事难料, 令人唏嘘。
殷晚枝跟着景珩拜完之后,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先前说要带她见个人, 见的竟是他的母后。
她心下微动。
姜皇后的墓并不在皇陵, 而是在京郊的一处青山脚下。
拜过供奉的灵位后, 一行人便离开了。
只是雪路难行, 要在青山寺住上一晚。
殷晚枝进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忽然想起兰姑姑提过,太后常年在青山寺清修,这里算得上是太后在京郊的常住之处。
她心下忐忑, 原以为景珩会安排她去见太后,毕竟人都到了跟前,避而不见反倒失礼。
可景珩全程没有让她露面, 甚至连寺中的僧侣都被隔开,她住的院子清静得很,除了方竹和兰姑姑,再没见过旁人。
殷晚枝心下疑惑。若是从前,景珩必定早就安排妥当了。
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倒像是怕她被人看见似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是因着他母后忌日,他心情不好,不想多事。
青山寺在京郊,离京畿大营不远。
殷晚枝远远望见山道上有不少车马往来,比来时热闹许多。
她随口问了一句:“这边人还挺多的。”
景珩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道:“京城内外都有驻军,京畿大营负责拱卫皇城,青山寺这边也有几处哨点,从前姜家军就驻扎在这一带。”
说起姜家军,殷晚枝心下微动。
她想起兰姑姑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提到的事,姜家满门忠烈,萧家亦是,两家加起来几乎撑起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可幽水关一役,几乎全部战死,活下来的没几个。
皇帝偏宠贵妃和靖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人人都知道。
景珩这个太子做得艰难,一个母族落魄,又不被皇帝看重的太子当然难,她都不用想。
殷晚枝想起方才那一排排的灵位。
心里莫名堵得慌。
其实说起来,景珩的这些经历,放在宁州码头任何一个孩子身上,算不得有多惨。
死了爹妈,孤苦伶仃,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她小时候在码头上讨生活,见过的惨事比这多得多。景珩好歹还有太子的身份,天家富贵,已经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
可奇怪的是,放在这人身上,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人就是这样。
总是将心疼落在在意的人身上。
所以,她在意景珩?答案显而易见。
殷晚枝有点心烦。
“怎么了?”
景珩注意到她的表情,眸光微动。
“没事……外面有点冷。”
话音未落,手被握住。
殷晚枝抿唇不语。
回到院子,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冰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景珩坐在榻边,脱下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神色看起来比平日沉了几分,但殷晚枝说不准那是不是“低落”。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看不透他。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是从前那种被他带着、被他哄着、半推半就的应承,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自在。
比起先前的稀里糊涂,现在她主动去握他的手,倒显得她——
她还没想完,景珩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她好像看见这人在笑,但又似乎是错觉,景珩将头靠在她肩头,呼吸温热喷洒在颈侧,带着熟悉的味道,和一点点檀香的气息,是方才在佛前沾染的。
殷晚枝僵硬一瞬。
“婚事,”景珩声音传来,“孤已经告诉母后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那边孤会去请旨,”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日子的话,廿七怎么样?”
“杳杳喜欢吗?”
殷晚枝被他那声“杳杳”叫得心口一软。
她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想起方才他在灵位前的模样。
忽然觉得,其实太子也没有那么可怕。
身份是身份,人是人。
景珩只是不习惯说,不习惯表达。
可他把软肋露给她看了,带她来见母后,带她去看那些牌位,告诉她他会请旨婚事。
只是,廿七???
会不会太急了。
景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今日带她来见母后,他本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跟母后说一说婚事。
可方才在雪地里,她看他那一眼,眼底那点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的烛火。
“廿七不行,廿三也可以。”
殷晚枝:“……?”
那更不行。
眼见景珩还要说话,殷晚枝连忙打断:“廿七就廿七!不过……这只是暂时定下的……不合适再调。”
殷晚枝没把话说死,到底还是先留一线余地。
景珩嘴角动了动:“好。”
……
而此时此刻。
青山寺外,又来了几辆马车。
嘉宁是顶着风雪来的,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山门前的石阶,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这段时间被太后罚抄佛经,抄完一本又一本,抄到最后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公主府躺了整整三天,才算是缓过劲来。
她年纪小,恢复得快,躺了三天便又生龙活虎了。
可让她生气的是,顾逢舟居然一次都没来找过她。她不在的这段日子,他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该去宋家看那个病重的宋公子就去宋家,没有一点不习惯,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
嘉宁越想越气,可气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她追着他跑了那么久,他何曾主动过一回?
小桃在旁边小声劝:“公主,您别气了。顾大人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太忙了,不是不把您放在心上,只是——”
“只是什么?”嘉宁打断她,语气又凶又委屈,“只是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我罢了。”
每次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桃见公主这么生气,迟疑一瞬,还是说了殷晚枝的事。
嘉宁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难产血崩?
她记得殷晚枝就是先前被她误会的那个宋少夫人。
后来西坡的事重新查明了,跟她没有关系,嘉宁心里一直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有当面说什么。
没想到这人居然……没了。
小桃原本是想说也许顾大人是真的有事,毕竟宋家那位公子她之前也见过,看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现在妻子离世,顾大人与宋家交好,看顾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想着让公主宽心些。
只是说着说着又有些感慨。
“女子生育还真是凶险,”小桃叹了口气,“若对面是心悦之人还好,若不是心悦之人,若是个能知恩的也罢……”
没说完又觉得失言了,连忙闭嘴。
找补道:“其实奴婢就是听闻这个宋少夫人和宋公子,恩爱有加,现在一方去了,另一方肯定不好受,顾大人说不定真的是宽慰旧友……加上公事繁忙。”
嘉宁没接话。
小桃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只是,她也快到指婚的年纪了。
虽说公主的婚姻相对来说自由,但依旧身不由己,一道圣旨下来就算是皇祖母也是护不住她的。
她一直追着顾逢舟,不单是因为喜欢,更因为他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的那个。
她怕自己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怕自己像当年的母妃,不喜欢父皇却身不由己,一辈子蹉跎宫中,连哭都不敢出声。
嘉宁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抱着抄完的佛经下了车,决定先去青山寺。
不光是来给母后上香,更是怕皇祖母伤心,想陪陪她。
还有皇兄,他今日一定也不好受。
可她刚下车,便看见山道尽头又转出来几辆马车。
车帘上的纹样她认得,靖王府的。
嘉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这个时候,靖王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人不适,跟专门上门恶心人的没区别。
谁不知道,当年的陈家是捡漏了姜家和萧家才有如今的辉煌。
姜皇后活着的时候,靖王的母妃陈贵妃还什么都不是,姜家还在的时候,陈家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姜家没了,陈家倒成了气候,连靖王都敢在姜皇后忌日这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青山寺。
靖王下了车,倒是一副坦荡模样,笑着说正好路过,知道皇祖母在此清修,便顺道来请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温和,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皇祖母年事已高,孙儿们理当常来探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嘉宁脸上,笑意不变,“总不能厚此薄彼,只让皇兄一人尽孝,皇弟我可不落人后。”
嘉宁攥紧了手里的佛经,面上笑不出来,她本来也不擅长伪装自己的情绪,就差拉着一张脸了:“二皇兄真是有心了。只是今日是姜皇后忌日,寺中正做法事,皇兄若要请安,怕是要等一等了。”
靖王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一瞬。
嘉宁这话说得客气,脸色却不客气。
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又补了一句:“陈家舅父那边,听说最近不太平,皇兄还有心思来青山寺,倒真是孝顺。”
靖王面色沉了沉。
在他眼里,嘉宁不过是个贵人生的公主,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现在仗着太后和景珩的势竟然也敢在他面前放肆。可偏偏她说的又是实情,陈家最近的处境确实不好,太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皇帝对贵妃也冷落了许多。
他今日来,也没打算和景珩正面冲突,不过是来恶心他一下。
“皇妹真会说笑。”靖 王笑了笑,“陈家的事,自有父皇定夺。本王今日只是来给皇祖母请安,旁的,不劳操心。”
他偏头吩咐侍卫去庙里捐香油。
路过嘉宁身侧时,笑道:“皇妹这般伶牙俐齿,也不知顾大人受不受得住。”
嘉宁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他已经迈步走远了。
这该死的景暨!
小桃小心翼翼凑上来:“公主,咱们进去吧,外头冷。”
嘉宁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抬脚往寺里走。
她不能在这人面前露怯。
尤其他还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92章 人妻
佛堂内。
萧太后跪在蒲团上, 地藏王菩萨的金身高高在上,慈悲垂目。
她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近了才听清是往生咒。
安姑姑守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回头, 正要通报, 景珩抬手制止了。
他走进去, 在太后身侧的蒲团上跪下,先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菩萨的面容。
太后没睁眼,声音却响了起来:“来了?”
“嗯。”
“去看过你母后了?”
“看过了。”
景珩顿了顿:“这段时日, 京畿大营异动不少。”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陈家被打压得厉害,这些天景珩日日去承乾殿侍疾, 那群人已经坐不住了。先前好歹陈贵妃还能进出内殿, 如今皇帝连她都不见了。眼瞧着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陈家岂能不急?之前江南之行那么多次刺杀都落了空, 景珩这个太子稳稳当当。
若他登基, 当年幽水关之后陈家干的那些事, 桩桩件件都要清算。
眼下陈家恨不能狗急跳墙, 就算靖王不愿意, 怕是也架不住陈国公的势头。
这些,太后一清二楚。
景珩自然也知道。
况且这段时间裴昭一直被关押在地牢,靖王的人一直想营救, 明面是想救人,实则为了探东宫的底。
“皇祖母,京郊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景珩道, “您先去住些日子。”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哪儿也不去。这青山寺清净,又有萧家旧部守着,那些人还动不到哀家头上。”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不必顾忌哀家。该动手的时候,不必犹豫。”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看得出年头久了,可上面的纹样依旧清晰。
是姜家军的旧令。
“这令牌,是你母亲当年给哀家的。”太后看着令牌上的纹样,目光有些失神,片刻后,她把令牌递过去,“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景珩接过令牌,收进袖中。
祖孙多年的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得太透。
他没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太后还跪在原处,看着那尊地藏王菩萨,许久没有动。
安姑姑轻手轻脚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膝上的毯子。
“太后,适当宽心啊。”
萧太后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哀家从前一直觉得,珩儿像他父皇。”
安姑姑没接话。
“眉眼像阿似,性子却像景琰。”太后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可如今瞧着,又不太像了。”
安姑姑轻声劝慰:“殿下是殿下,陛下是陛下,自然是不同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头:“上回让你查的那个殷家姑娘,查得如何了?”
安姑姑道:“查过了,似乎没什么不妥之处。”
太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上回景珩说“两情相悦”时,她便知道那孩子瞒着她什么。
可他没有说破,她便也不问。
后来他将阿似当年的那对镯子拿去,她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普通人家也罢。”太后叹了口气,“他喜欢就好。”
她闭上眼,又捻起佛珠。
安姑姑知道太后又想起了从前的事,轻声劝道:“太后,先皇后在天有灵,看见殿下成家立业,也会高兴的。”
太后没有说话。
她跪在蒲团上,嘴里又开始念往生咒。
……
院子里的雪停了。
殷晚枝手里捏着一封刚才章迟拿来的信。
赵怀珠的。
她今早收到的,原本有些高兴,毕竟这些日子与外界断了联系,总算有人来信了。
可拆开一看,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赵怀珠平日里絮絮叨叨,废话都要写满三四页纸,这次却只寥寥几行,说生意上的事一切顺利,让她好好养身子,旁的什么都没提。
字迹倒是没变,可语气不对。
殷晚枝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宋昱之那边更奇怪。
她先前递了信出去,至今没有回音。
阿福是个稳妥的人,不可能把信弄丢,更不可能不回。
她垂下眼,等回去之后,无论如何得回宋府一趟。她现在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出门一趟应当无碍。
可没由来的,心里就是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檐角挂着冰凌,天空阴沉沉的。
她在江南长大,很少见到这样大的雪,就算有也没有这般铺天盖地的气势。
她其实不太喜欢下雪,遇上极端年份,不知道多少人会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可不得不承认,对南方人来说,雪景实在难得。
前些日子坐月子,不能吹风不能受冻,自然什么都没感受到。
眼下雪停了,她有些坐不住了。
“青杏。”她回头喊了一声。
青杏正坐在炭盆边打盹,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站起来:“夫人?”
“出去走走。”
青杏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犹豫:“外头冷,夫人身子刚好。”
“披风呢?”殷晚枝打断她,“那件大红披风,特别厚的那件。”
青杏到底没再劝,转身去取了披风来。
那披风是景珩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里子是上好的貂皮,外面是大红色的缎子,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暖和得很。
主仆二人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
而这边,嘉宁进了寺庙就直奔太后那儿。
靖王捐了香油就走,跟虫子似的,不咬人但恶心人。她这个二皇兄从前就这样,当年贵妃盛宠,小孩子的恶意都纯粹直白,他就喜欢拿话阴阳怪气。如今长大了,手段倒是“体面”了些,骨子里还是那一套。
今日这种天气,风雪交加,山路湿滑,她本就心情不佳,又被靖王迎面恶心了一回,步子便走得又快又急。
小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又不敢喊,只能闷头跟。
嘉宁走出去好远,才发觉身后空了。
“小桃?”
没人应。
她停下来,一边揪着鞭子上的带子,一边站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
她从小就不太喜欢这座寺庙。
太后喜欢清静,这里常年冷清,小时候每次来她都害怕。周边的山头上埋着许多将士的尸骨,虽说大多是衣冠冢,可那股肃杀之气怎么也散不掉。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人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倒是不怕了,可心底那点阴影还在,总归不太自在。
站久了也不知是天气冷,还是瘆得慌。
嘉宁搓了搓手臂。
小桃也是,怎么跟着走还能掉这么远,回去定要好好罚她。
正出神,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伴着低低的说话声。
似乎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嘉宁下意识偏头看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张熟悉的脸。
宋家那个少夫人!!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秾丽的眉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平坦了,裹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天空阴沉,红衣又极其艳丽,女人正侧着头跟身旁的丫鬟说话。
可她不是死了吗?
“鬼……”
嘉宁吓得不敢乱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蚋。
殷晚枝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嘉宁已经尖叫出声。
“鬼啊——!”
小桃刚从后面追上来,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过去,跟着发出一声尖叫。
小桃:“鬼啊——!”
主仆二人抱成一团,脸色白得比雪还难看。
“走开!”
殷晚枝和青杏本来是打算出来转一圈就回去。
没想到会遇见嘉宁。
更没想到避之不及,就这么正面对上了。
只是这主仆两个见到她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殷晚枝被这阵仗弄得僵在原地,脑子却飞速转了起来。
不对劲。
一个人喊鬼可能是看错了,两个人呢?她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她们怕什么?
她想起赵怀珠那封语气不对的信,想起宋昱之迟迟没有回音,想起景珩这段时日对她的种种限制。
心里那点不对劲更甚。
嘉宁尖叫的时候,她下意识想上前问清楚,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景珩竟然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大氅,踏雪大步走来,面色沉得厉害,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大氅被风掀起一角。
嘉宁看见他,像是见了救星,正要开口向皇兄求助,话还没出口,便看见景珩径直走到殷晚枝身侧,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动作不算刻意,但站在女人身前,像是一道屏障,将她护在身后。
嘉宁愣住了。
景珩低头看殷晚枝,眉头微蹙:“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殷晚枝没理他。
她盯着嘉宁那张煞白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公主见到我很惊讶?”
嘉宁张了张嘴,目光在她和景珩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她分明是活的,还和皇兄在一起?
可她不是已经……小桃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人就在眼前,活生生的。
“你不是已经……”她几乎脱口而出,下一秒,被景珩冷厉的声音截断。
“嘉宁。”
景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嘉宁知道真相,加上这种时候打断她,显得意味深长。
嘉宁猛地闭上嘴。
她看着皇兄那副面色,心里那点震惊渐渐变了味,这一幕太熟悉了,上回在行宫的廊下,皇兄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如今再看,分明是她想少了!
她看看景珩,又看看殷晚枝,两人贴得很近,他的手还扶在她臂弯上,姿态亲密得不加掩饰。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不是宋家的少夫人吗?
皇兄,皇兄竟然……夺人妻?!
嘉宁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想说点什么。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低声道:“公主,这边请。”
嘉宁没动。
她盯着殷晚枝那张脸,想起自己上回在宋家说的那些话,自己还跑到皇兄跟前告状,如今想来,她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章迟又催了一声。
嘉宁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不是傻子,皇兄既然不想让她说,她就不能说,可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都红了。
还是先去皇祖母那儿。
小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不远处,心里七上八下。
她偏头看景珩。
“我怎么了?”她问,“为什么不让公主继续说?”
景珩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上,可她能感觉到那点紧绷。
殷晚枝很少在他身上看见这种情绪。
哪怕是在船上中毒的时候,他也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从不在她面前露怯。
而此刻,他在紧张。
“外头冷,”景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先回去。”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披风上的绒毛微微颤动。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领口。
“回去再说。”
但很明显,殷晚枝不打算就这样被糊弄过去。
她没动,抬眼看着他那张恢复如常的脸。
方才嘉宁看见她时的表情,惊骇还有不可置信,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活人?还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人这段时间他对她百依百顺,她以为是产后照顾,可现在想想,那里面分明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控制。
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连信都只让看特定的几封。
“殿下这么紧张,倒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似的。”
殷晚枝说这话时还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笑,可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
第93章 烫伤
景珩直接将人抱进了屋。
殷晚枝一惊, 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景珩!”
“嗯。”
“手很凉。”
殷晚枝不知道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淡定。明明她在质问他,他瞒了她事情不是吗?
可景珩不这么想。
历来换个身份重新来过的不在少数,在他眼中这算不上大事, 再者, 靖王的事情在当下, 将她与外界断开联系, 对谁都是保护。
身后的章迟看见自家殿下这样子,又看着面色算不上好看的殷晚枝,深深叹了口气。
想起自己手上先前拦截下的宋家送来的信件,都觉得烫手。
屋内,两人间的气氛相当诡异。
景珩本来也不打算一直瞒着, 总归是要告诉她的, 就当是提前适应这个身份。
“权宜之计,只是一个新身份。原本不打算瞒你。”
若说先前那些还只是猜测, 此刻却在一瞬间落地。
殷晚枝听着他说完, 没有应声。
在景珩身边这些日子,她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夫妻间该有的一切。他会给她暖脚, 会在她夜里惊醒时把她揽进怀里, 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她开始越来越依赖他, 甚至想过, 等安顿好宋家的事, 等宋昱之那边有了交代,和他在一处,似乎也不错。
可此刻, 她只觉得可笑。
“权宜之计?”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景珩没说话。
权宜之计。对他来说,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不过是一道手续、一纸文书。
可对她来说, 这是将她现有的一切全部抹除。
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产业,她和李观月、赵怀珠刚搭起来的生意,全被一笔勾销。
他甚至没有跟她商量过。
就这样轻飘飘地否定了一切。
她想起当初争取这些产业、处理这些事情花费了多大的心血,她一点点经营起这些,费了多大的力气。她不信景珩看不见,相反,他应该最知道。他想就这样囚禁她?还是说他觉得以他的身份可以为所欲为?
还有观月和怀珠那边,两人那么信任她。
若是有朝一日再见面,景珩想过她该如何自处吗?
殷晚枝确实贪财,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难进皇家。但是这种傲慢又俯视的上位者姿态让她如鲠在喉,甚至要不是机缘巧合遇上嘉宁被她发现,他还要骗她多久?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想过告诉她。
“这么做,你便不需要和宋昱之和离,从此你与宋家再无半分关系。”
景珩缠上去,吻她,含住她的唇。
殷晚枝猛地偏头躲开,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耳侧。
“不好吗?你再也不是宋家妇。”
“你是不是疯了!”
气氛突然一下紧绷起来,几乎掉到了冰点。
这不过是她先前拿来堵这人的借口。
殷晚枝忍下怒意,问他往宋家那边送的信件他有没有做手脚。
景珩没说话。
殷晚枝瞬间就明白了。
她还以为先前这人是真的愿意给她时间。她知道这人掌控欲强,愿意让步已经能说明他的心意,现在看来只是装得比较好。
那些让步,那些“不急”,那些“慢慢来”,全是在等她自己跳进来。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作为当事人,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很明显,他根本不在乎。
她一把甩开景珩的手,又被景珩抓住。
“松手。”
殷晚枝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气愤,胸口还有闷。
景珩眸色沉了沉。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
殷晚枝:“我要回宋府。”
“就这么在乎他?”
若是平时,殷晚枝肯定要哄人的。她知道他在意什么,知道他听不得那个名字,从前她会避着,会软着嗓子把话题带开。
可今天她没有。
“景珩,你要囚禁我吗?”
景珩对于殷晚枝三番两次躲避他的触碰,也忍不住了。他作为太子做事向来不需要过程,只需要结果,但这样的手段,在殷晚枝这里似乎失效了。
可只要能将人留在身边,什么手段重要吗?远没有结果重要。
而且在他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她不需要背负任何压力,他以为她至少不会这么生气。
“孤原本是不想的。”
他伸手将人扣在怀里,吻了吻她的侧脸。
“孤心悦你。你知道。”
殷晚枝根本没想到景珩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想挣开这人,可这人偏偏要和她贴在一起,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透过体温传过来,急促有力。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
景珩看了她片刻,忽然退后半步。
“先吃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晚膳摆在这里。”
她想挣开这人,可这人偏偏要和她贴在一起,他根本就没意识到她到底在气什么-
第二天,启程回去。
这次,没有再回私宅,景珩直接将她带去了东宫,所有东西都被安置。
阿鲤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
还有她。
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下连先前她还能传出去的一点消息也彻底被截断。
在权力面前,一切手段都显得无力。
殷晚枝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天真,竟然幻想过这人会真心待她。
可莫名又有几分委屈,她难得付出一次真心,竟然就被骗了。她甚至先前想过,只要安顿好宋家的那一切,安顿好宋昱之,其实和景珩在一起也不错。
她心中的气完全消不下去。她何时被人这般摆弄过?先前竟没有丝毫察觉。
她拿着手中的长命锁逗弄着阿鲤,见景珩过来,懒得搭理他。
晚上睡觉时。
明明前不久两人才温存过,但这次殷晚枝连碰都不愿意给他碰到。
他伸手,女人就躲,整个人缩到床榻最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退回了很久之前。
景珩厌恶这种失控感。明明嫁给他成为太子妃会是更好的选择,她喜欢钱,他就能给她很多钱。比起宋家的泥潭,他是她更好的选择。
可他不明白,她气的不只是隐瞒,而是那种俯视的姿态,他替她做了所有决定,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
用晚膳的时候,殷晚枝不吃。
主要是不想看见景珩。
景珩当然知道她在跟他闹脾气。倒是比先前在他面前大胆多了。他想起当初宋昱之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考虑过,他给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现在所为也并不君子。
可最初是她引诱他,才让他也踏进了泥潭。现在要将他推开,太迟了,他也不可能让她离开。她会是他的妻子,毕竟他们都有阿鲤了,不是吗?
可被殷晚枝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心中却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
他原以为只要将人留在身边,其余都无所谓,但是现在将人留在身边,他又开始不满足起来。
他要她对着他笑。
像先前一样,像对阿鲤那样。
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唇边。
“吃点东西。”
殷晚枝偏过头,没看那勺汤,也没看他。
景珩没有收手,那勺汤就悬在她唇边,固执地停着。
殷晚枝终于转过脸来,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她伸手去接那碗,想自己吃,可他不松手。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她缩了一下,他顺势握住,把碗稳稳地端在她面前。
“我自己会吃。”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想喂你。”
殷晚枝看着他,觉得荒唐。
他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却要喂她吃饭,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裂痕抹平一样。
“景珩,你松开。”
他没松。
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她的唇。
殷晚枝心里那点火烧上来,抬手挡了一下,碗一下被掀翻了。
汤汁泼下来一瞬间,景珩猛地伸手挡在她身前,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手瞬间烫红了一片。
殷晚枝愣了一瞬。
她刚才有这么用力吗?
景珩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迅速泛起的红,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别过脸去,没让自己露出心疼的神色。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绷。
手背上烫伤红得艳丽,看着就疼,可景珩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人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章迟的声音:“殿下,太后让安姑姑送东西来了。”
景珩眸光微顿,站起身,低头看了殷晚枝一眼。她没动,也没看他。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她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指在离她肩头一寸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乖乖待着。”
殷晚枝坐在原处,盯着地上那摊碎瓷和汤汁。
真烦,挡什么挡。
方才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汤就泼了。
如果不是他挡着,那些滚烫的汤汁会全部浇在她身上。
她不想承他的情。
可那碗汤确实是为她挡的。
她听见外间传来安姑姑和景珩低低的说话声。
不一会,景珩端着一只匣子走了进来。他手上的烫伤还没有处理,那片红已经肿起来了,边缘泛着水光,看着就疼。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说话:“你手——不处理一下?”
景珩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烫伤,那点红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格外刺目。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关心?”
殷晚枝被他这三个字堵得心口发闷。
手背上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中间已经起了水泡。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把手伸在她面前。
殷晚枝看也没看,声音硬邦邦的:“随便你。”
第94章 囚徒
安姑姑刚走, 马车的帘子就被掀开一角,嘉宁探出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心虚。
她其实心里清楚, 皇兄要是知道她转头就把人给卖了, 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皇祖母那双眼睛跟明镜似的, 她往那儿一坐, 还没开口,皇祖母就已经什么都看穿了。
她不过是没撑住,三两句便被问了出来。
可……可那能怪她吗?
她那天撞见殷晚枝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
后来回去越想越不对劲,那宋少夫人分明不知情, 她虽年纪小, 却不傻,这中间要是没猫腻, 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先前在她心里, 皇兄虽然冷了点、凶了点、动不动就罚她抄佛经,但好歹是个端方君子, 不染尘俗的那种。如今呢?夺人妻, 造假身份, 把人关起来不让人跟外界联系, 哪一件像是君子所为?
她觉得自己心中那座高山, 塌得连渣都不剩了。
安姑姑坐在一旁,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比嘉宁淡定得多。
到底是见多了大场面的人, 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只是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姑姑,”嘉宁凑过去, 压低声音,“皇祖母为什么要送那盒首饰啊?”
安姑姑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是先皇后的首饰。”
嘉宁“哦”了一声,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盒首饰她瞥了一眼,里头有一枚同心锁,姜皇后的东西,上面却刻着一个“萧”字。
她心下咯噔一下,她是知道宫中一些旧事的,皇帝不喜欢姜皇后,因为当年萧将军的事。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当年姜皇后是有婚约的。
不过大半人都当是谣传,她也只当是谣传,只是眼下这同心锁。
嘉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了。
安姑姑也没打算多说。
她只是望着车窗外渐渐逼近的青山寺。
太后这些年,对姜似的死耿耿于怀,一起长大的怎么会没有情分?跟在太后身边这些年,安姑姑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萧家和姜家覆灭,婚约作罢,后来皇帝指婚,姜似嫁给了六皇子。
谁也没想到后来继位的会是景琰。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姜似。
可谁也不曾想,她会在进宫一年后就自戕。
如今景珩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太后原是高兴的。那孩子从小苦,没有母后疼,父皇又不待见,是太后一手拉扯大的。太后比谁都盼着他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安姑姑叹了口气。
青山寺内,檀香袅袅。
萧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几只旧木匣。
匣子里的东西有些年头了,木头上的漆都开始褪色,珠玉却依旧温润。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旁边搁着一只小弓弩,已经损毁了大半,弓弦断了,弩臂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太后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声音很轻:“当年景琰和阿似,但凡有一个不那么犟,后面也不会成那样。”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上一层薄雾。
“如今珩儿也是。”
她不想看见景珩走错路。
安姑姑端着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声劝道:“太后,殿下心里有数的。”
太后摇了摇头:“有数?他若有数,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只小弓弩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那姑娘是无辜的。珩儿若真喜欢人家,就该堂堂正正地娶,而不是用这种手段。”
安姑姑没接话。
她知道太后心里清楚,景珩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靖王虎视眈眈,陈家步步紧逼,这个时候把人放在东宫,确实比放在外头安全。
可道理归道理。
“殿下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只盼着珩儿别后悔。”
……
东宫内,气氛比青山寺冷得多。
景珩让人重新上了一份汤。
新盛的汤冒着热气,搁在桌上,和方才那碗一模一样,连碗都是同一套。
殷晚枝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她知道这人是在卖惨,手都烫成那样了也不处理,故意伸给她看,不就是想让她心软吗?
可她不吃这套。
他一个大活人,自己不处理伤口,疼的是他自己,跟她有什么关系?
景珩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她那副硬邦邦的侧脸,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才开口。
“吃饭。”
殷晚枝没动。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可她更惦记另一件事。
“宋家那边,”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回去一趟。”
景珩放下汤碗,看着她,没说话。
“我欠宋昱之一个交代。”殷晚枝语气重了些,“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
“你现在出不去。”
殷晚枝攥紧了筷子。她当然知道出不去。东宫的守卫比先前的宅子多了几倍,她连院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回宋府了。她甚至不知道宋昱之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先前的信,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好转。
“那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李观月和赵怀珠那边的事,孤已经处理好了。你的人都没有动,生意照常运转,宋家那边的产业也没有受影响。”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若是不信,吃完饭孤便叫人把账册都送来给你瞧。”
殷晚枝听着这话,对上他的目光。
不像是在说谎。
“宋昱之那边,”景珩又道,“太医每日都去,不会亏待他。你要的消息,孤可以让人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在让步。
虽然让得很有限,但确实是让步。
殷晚枝垂下眼,犹豫了一瞬,终于拿起筷子。
她闹归闹,却也不想把自己饿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先稳住他,才能找到机会。
景珩见她动了筷子,目光微微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气氛算不上好,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
吃完后景珩果然履行承诺,让人把账册都搬了进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章迟的声音。
“殿下。”
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章迟站在廊下,面色严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殷晚枝没听清内容,只看见景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抬头看章迟那严肃的表情,她总觉得心下有点不安。
……
景珩打开书房密室。
密室联通地牢,是专门关押人的。
章迟说:“这是才抓获的探子,我们换了自己的人进去,靖王那边没有察觉。”
“赵将军那边如何?”
“一切就绪。”
很快就要到皇帝的寿宴了。虽说皇帝身体已经不太行,但去年寿宴就因为各种原因没办,今年必定是要办的,怕是不得安宁。
审问那些探子之前,章迟迟疑了一下,上前禀报:“殿下,裴昭昨日尝试自杀。不过被发现 ,现在吊着一口气。”
景珩眸光微顿。
章迟又道:“他说他手上有靖王谋反的部分证据。”
景珩沉默片刻,抬脚往地牢走去。
地牢里阴冷潮湿,火把的光昏昏沉沉地照在石壁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昭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囚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泥浆浸透,干涸后结成硬块,贴在身上。箭伤和刀伤反复撕裂,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将近两个月的囚禁,将他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可他还活着。
景珩站在牢门外,垂眼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影子。
裴昭似乎感应到什么,费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景珩身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好吗?”
景珩没说话。
裴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嘴角扯了扯,牵动脸上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痕。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活着……就好。”
景珩终于开口:“你说你有靖王谋反的证据。”
裴昭闭上眼,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放我出去。”他说,“我给你。”
景珩看着他,面色不变。
裴昭知道他不会答应,也没指望他答应。他只是想出去,想见那个人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可他知道,这个人在,他就不可能见到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看上去狰狞又可悲。
“你囚着她,”裴昭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以为……你是在护着她?你不过是把她关进了另一座牢笼。你又是什么好人?”
景珩的眸色沉了沉。
裴昭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弱了下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喜欢这样……你关不住她的……”
景珩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着裴昭,沉默了许久,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把证据交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孤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裴昭靠在墙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晃了晃,又暗下去。
他闭上眼,嘴角竟然还带着点笑。
体面?他这辈子,什么时候体面过?
从记事起就是被丢来丢去的累赘,在裴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码头上是被人踩在泥里的野狗。后来爬到裴家家主的位置,也不过是从一条狗变成了另一条狗。
只有姐姐把他当人看。
在他还不是什么家主,在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只有她。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活着才有机会”。
他活下来了。
可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证据他当然有。
这些年他也帮靖王做过不少事,至少表面上他是完全依附靖王的,靖王做过的那些事他当然都知道。
裴昭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绳。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裴昭把那根红绳贴在胸口。
火把光灭了,地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又断续的呼吸。
他想起那日在街上,马车失控,她坐在里面,裙裾上洇开一片红。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真是疯了。
裴昭睁开眼,盯着地牢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火把,盯久了晕眩的感觉袭来,眼前全是血,无边无际的血。
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第95章 难受
今年皇帝的寿宴和除夕离得很近, 干脆连在一起,办三天的宴席。
早朝时商议了此事。
陈家最近焦头烂额,看景珩的眼神越发怨毒。这段时日皇帝病越发严重, 先前上朝还能勉强, 但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而今日, 皇帝竟然因为太子北迁有功, 要给他监国的权力。
靖王一党竭力反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也只是勉强将长期监国变成了短期。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又动荡了起来。
下朝后。
景珩的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章迟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殿下,顾大人在前面。”
景珩掀开车帘, 看见顾逢舟站在路边, 没有打伞,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自从回京之后, 两人就几乎没有交际。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下朝的朝臣都已经走光了。他倒像是专门来等他的。
片刻后, 马车停稳。
顾逢舟上前一步, 隔着车帘行了一礼。
“殿下。”
景珩的声音不咸不淡:“顾大人。”
“恭喜殿下代政。”
“谈何恭喜?为父皇分忧是应当的。顾大人可还有事?”
顾逢舟又行一礼:“其实这次下官主要是为另一事而来, 殿下给宋兄找的大夫, 下官替宋兄谢过, 宋兄身体积重难返,能稳住病情实属不易。”
“顾大人有心了。”
顾逢舟笑了笑,语气随意了几分:“说起来, 前几日去赵家,正好撞上殿下的人来传消息。宋少夫人……出事的消息。下官多看了两眼,那位传话的兄弟, 倒是生得面善,像是在行宫见过。”
马车内忽然安静。
隔了一会儿。
“顾大人好记性。”
“下官别无所长,就是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将天光挤压成窄窄的一条。
“可惜了。”顾逢舟忽然开口,叹了口气,“嫂夫人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人。”
景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落在他脸上。
顾逢舟没有躲,面色坦然。
景珩忽而笑了,想起先前朝中对顾逢舟这人的评价,性情刚直,不善逢迎。
倒也不算全对,这人该绕弯子的时候绕得滴水不漏,该直白的时候却比谁都敢说。
他没接话。
马车驶过,什么都没留下。
顾逢舟站在原处,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段时间章迟被殿下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见此情状,不敢多说话,只能默默降低存在感,将马车赶得快了几分。
景珩回到东宫时,天色尚早。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外头的寒意隔绝成两个世界。
殷晚枝把景珩送来的账本全部过了一遍,确实没什么疏漏。
她靠在榻边,阿鲤躺在摇篮里,还在酣睡。
余光瞥见男人进来,她没有抬头。
景珩回来时看见桌上先前安姑姑送来的那些首饰,匣子还摊开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那些珠玉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账册,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
若是先前,她会笑着跟他说阿鲤今日又怎么了,会关心他外间冷不冷让他快去烤烤火。
可眼下她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景珩走过去,在桌边站定,垂眼看着那几只匣子。
这些与先前他拿的那对玉镯是一套。是母妃的东西。只是送来显得不合时宜,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根金簪,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有些事一旦做错,便很难回头。
他当然知道皇祖母是什么意思,嘉宁那边漏了口风,太后什么都知道了。
顾逢舟的话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明,点到即止。“嫂夫人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人。”宋昱之也说过类似的话,“身易移,心却难。”
景珩心中那点躁意止不住。
他做错了吗?多年来养成的行事手段让他觉得没错。
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不重要。
其余人的反应他不在乎,可唯独她这副冷淡的模样,比他预想的要难受得多。
他将匣子里的钗环耳饰拿了出来,其余收了起来。
殷晚枝其实从这人进来就已经看见了。她故意装没看见,甚至脸又侧过去几分,她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他做什么她都觉得烦,可烦归烦,有些事不是烦就能解决的。
直到景珩贴上来。
他站在她身后,从匣子里取出那根金簪,要给她绾发。这些天她的梳洗打扮基本上都是景珩一手包揽的,他已经相当熟练。只是因着两人的矛盾,殷晚枝一直不愿意让他近身。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想把她拢进怀里给她弄头发。
“松手。”
她偏头想躲,他的手臂却收紧了,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明明也才几天没有靠近,但景珩忍不住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嗅闻着女人身上的香味。那味道像带着钩子一样,勾得他心口发紧,他忍不住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不肯松。
“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殷晚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这是孤母后的簪子。”景珩问道,“杳杳不喜欢吗?”
殷晚枝发现这人一阵一阵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诚然,景珩对她很好,她能感受到他的爱,也许他真的心悦她,但既然心悦她,就应该按照她择夫的标准来对待她。
她带了一点嘲讽意味。
“不喜欢。请殿下去给未来的太子妃,而不是我这个已死——”
话音未落,金簪脱手。
带倒了台面上一只胭脂小瓷罐。
只听一声脆响,瓷罐摔了个稀碎。
景珩的手还揽在她腰间,簪子尖口划过他的手背。那道烫伤本就还没好,皮肉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簪尖划过,一下撕裂开来。
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来,落在碎瓷片上。
“失手了。”
铜镜内,男人的眸色沉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新添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景珩捏捏她的指尖:“别说这种赌气的话。”
“景珩,你觉得我是在赌气吗?”
景珩动作顿住。
他捡起簪子,对手上的伤混不在意,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殷晚枝几乎忍不住想抬眼去看,但克制住了。
气氛逐渐紧绷。
就在这时,旁边的阿鲤似乎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竟然啼哭起来。
方才景珩进来便将殿内的人遣了出去,眼下两人这般,外面没人敢进来,更别说哄孩子。
殷晚枝想去抱阿鲤,但景珩比她快一步,熟练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没多久,阿鲤就不哭了。
孩子吐着泡泡,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两人,时不时蹬一下小腿,浑然不知方才这里剑拔弩张。
她心情复杂。
景珩抱着孩子,看着她道:“阿鲤很乖。”
男人一只手还在流血,有点艰难地抱着孩子,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襁褓的边角上,洇出点点暗红。可他托着孩子的那只手稳得很,另一只受伤的手只是虚虚拢在孩子背后。方才那点强势荡然无存,此时此刻说出这种话,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殷晚枝有点烦,烦自己心不够狠。
可看着景珩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她终究忍不住心软了。
她让方竹去取了药箱来。
“手上全是血,别弄到阿鲤衣服上了。”她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阿鲤的衣服很贵,弄脏了该没法穿了。”
女人低声吩咐:“药箱给我。”方竹递上药箱,她接过来,在榻边坐下。
景珩想让她抱孩子,殷晚枝没接:“抱着,别动。”
她拉过他的手,低着头,一点点帮他清理伤口。烫伤的水泡被簪子划破,边缘翻起一层薄皮,血混着药膏黏在皮肤上,看着就疼。
她用帕子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污渍擦掉,动作说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景珩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殷晚枝擦完血,又拿药膏来抹。
她抹得不算轻,指腹压着伤口边缘把药膏推开,景珩的手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女人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帮他擦药,景珩唇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他一只手抱着阿鲤,怀里阿鲤正咿咿呀呀地笑,小手抓着他衣襟,扯来扯去。
殷晚枝抬头时,他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但殷晚枝还是看见了,这段时间景珩和她日日待在一起,她太熟悉这人了。
她问:“疼吗?”
景珩:“不疼。”
“哦。”殷晚枝擦药的手故意用力。
男人脸色陡然白了几分,却没躲。甚至没缩手,就那么伸着,由着她按。
殷晚枝忽然觉得无趣。
她不需要他讨好她,也不需要他装可怜。
她要的是一个能跟她平等相待的人,不是一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太子,更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替她做所有决定的人。
她看着地上那摊碎瓷,忽然开口:“其实你不必这样。伤的是你,我不会心疼,我只是看在阿鲤的面子上。”
景珩的面色依旧,但明显比方才要僵硬几分。他看着女人那双冷淡的眸子,确信她不是在说笑。
殷晚枝将药箱合上:“景珩,我不过这样你就难受,若是有朝一日你也被抹去身份,被别人用保护的名义关起来,你会如何?我以为你该是了解我的。”
她将药箱推到桌角,然后伸手把阿鲤从他怀里抱了出来。
“药擦完了。你自己包扎吧。”
第96章 毒发
景珩静坐良久。
殷晚枝抱着阿鲤去了里间。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上面的药膏被均匀涂抹,目光又落在药箱旁放着几个阿鲤的小玩具上,想起方才女人嘴硬心软的样子, 忽而笑了。
让章迟将宋昱之的脉案和之前截下的信件都拿来。
章迟站在旁边, 摸不着头脑, 这两天殿下被冷落得厉害, 刚才还一脸阴霾,这会儿倒笑了,怪瘆人的。
景珩翻着脉案,其实她想回去看看那个病秧子也没什么的,不过因为他病得重些, 又于她有恩, 只要让她看完,了却这些牵挂, 她的心最终还是会回到东宫, 回到阿鲤和他身上。
一时半刻的牵挂和长久的牵挂,景珩当然分得清。
“安排下去, 过两日去宋府。”
章迟一愣, 随即应了。
殿下总算想通了。
里间, 殷晚枝正靠在榻上逗阿鲤玩。
方竹进来送茶, 顺嘴提了一句靖王的事, 说是说漏了嘴,但殷晚枝听得出来,方竹是故意的。这人到底还是景珩的人, 不忍看两人一直这么僵着,拐着弯递台阶。
殷晚枝没拆穿,心里却转了几转, 若景珩早些将这些顾虑摊开说,她反而没那么气。她气的不是别的,是他什么都不说,便替她做了主。
她随口问了嘴。
“现在局势很紧张?”
方竹斟酌着说了几句。靖王的人盯东宫盯得紧,陈家根基深,虽不如从前,但也不好对付。
殷晚枝听完,没说什么,低头继续逗阿鲤。
晚上,殷晚枝把孩子交给乳母,回到寝殿时,景珩已经在了,他坐在榻边,手背上缠着纱布,正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将手中东西放下。
殷晚枝背对着景珩躺在榻上,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缩在墙角,却也没主动靠过去。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身后安静片刻,男人的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侧。
她还没来得及躲,男人忽然认真道:
“以后有事,孤不会再瞒你。”
殷晚枝愣住了,睁开眼偏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
景珩那双眼睛是琉璃色,在暗色先显得有些亮,她忍不住多看两眼,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你的决定,孤也不干涉。”
这话从景珩嘴里说出来,分量她清楚。这人骨子里是什么做派,她比谁都明白,能让到这一步,已经是把底线往后挪了又挪。
殷晚枝迟疑一瞬。
“说话算话?”
“嗯。”
“若你再瞒我呢?”
景珩沉默了一瞬:“那便随你处置。”
殷晚枝看了他片刻,没应声,心脏跳快几分。
景珩忽然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吻了许久才退开半分,呼吸交缠。
“孤不会骗你。”男人声音低哑,“但你若再跑——”
殷晚枝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这人在翻旧账。她之前确实躲过这人,还不止一次,明明她还生着气,可这会儿竟然有点心虚。
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
“我现在跑不了,阿鲤在这儿。”
“若没有阿鲤呢?”
殷晚枝抬眼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人问题真多。她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挣了一下,没挣动。
“景珩。”
“嗯。”
“你松开些。”
他没松,反而收得更紧。殷晚枝不再挣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震耳欲聋。她忽然觉得新奇,他也会怕,怕她走,怕她不信他。
两人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直到景珩退开一点距离,吻从眉心滑下去,落在鼻尖,又落在唇角。殷晚枝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蜷了蜷,终于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偏过头迎了一下。
景珩的动作顿住,呼吸重了几分,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重新吻了下去,这一次比方才凶,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殷晚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手抵在他胸口。他的手掌扣着她的腰,隔着衣料贴上她的背,两人都在发烫,连日来的冷淡在这一瞬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感知。
景珩感觉到女人的让步,吻忽然轻下来,从掠夺变成了厮磨,唇齿间不再是攻城略地,开始一点点试探。
她被他按进褥子里。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烛光被隔在帐外,昏昏沉沉的,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殷晚枝抓着他的手腕:“别用手——”
“不碍事。”
他低下头,吻一路向下。
她推他的肩:“景珩……”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怎么了?”
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过脸去:“……没什么。”
试探拨弄,这次比方才还慢。
“别忍。”
她偏头咬住他肩窝,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景珩似乎是笑了一下。
可殷晚枝被抛上云端,早就没力气想了。
过了许久,两人呼吸才渐渐平复。
擦洗干净后。
殷晚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稳。
她忽然开口:“以后不许再替我做决定。”
“嗯。”
“也不许瞒我。”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宋家那边……”
他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两日后,孤派人送你。”
“好。”
她应了一声,又靠回去。
殿内安静下来,一夜好眠。
……
昨日一番温存后,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
殷晚枝靠在榻上把账册翻完,又拿起笔给李观月和赵怀珠写信。
只是写了两行便搁下了,死而复生这种事,怎么写都显得荒唐。
她揉了揉眉心,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裴昭”两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走到门口。
廊下,侍卫单膝跪地:“……那毒药不知是怎么躲过搜身的。药性太烈,医师已经尽力,但……”他顿了顿,“他手上还有靖王谋反的证据,属下不敢擅自处置。”
殷晚枝脚步一顿,裴昭这个名字,她已经有日子没听见了,没想到再听见,会是这种时候。
服毒自杀。
侍卫迟疑着又开口:“他在牢中一直说要见——”
她推门出去时,景珩面色沉得厉害。
那侍卫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知道了,下去。”
“景珩。”殷晚枝叫住他。
他偏头看她,神色柔和不少:“怎么出来了?”
“他要见谁?”
景珩没答,殷晚枝便知道,是她。
殷晚枝心下千回百转,方才那些她都听见了,她不是圣人,对裴昭那点旧情早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里消磨得差不多了。可若只需要她露一面便能拿到靖王谋反的证据,她为什么不去?做生意都知道要利益最大化。
“你不想让我见。”
这不是问句。
景珩确实不想让她见,裴昭阴险,就算见了也未必肯交证据,况且,就算没有裴昭,赵将军那边也已经搜集了不少靖王的罪证。可他也知道,她若执意要见他没有理由拦。先前说好的,她的决定他不干涉。
“你不必去。”
“可你答应我,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景珩垂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殷晚枝还是去了。
她跟着章迟拐进暗门,石阶向下延伸,火把逐渐变多,潮湿的空气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从没来过这里。
地牢比她想象的要更压抑,别说是关两个月,普通人怕是关进去一天就受不住。
章迟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停住,侧身让开。
殷晚枝抬眼望去,脚步顿了一瞬。
她几乎认不出牢房里的人是裴昭。
他靠在墙上,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起皮,颜色发乌,囚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的锁骨和脖颈上布着一片片青紫色的淤斑,颜色新旧不一,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甲盖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但衣服和头发还算整齐,能看出来他是收拾过自己的,哪怕在这种境地下,他依旧想着要捯饬一下自己。
可那毒确实厉害,身体撑不住这些表面功夫。
他唇还有衣襟上全是血,桌上的茶水泼了一地,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想过会看见什么样的裴昭,但真的看见了,还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裴昭靠在墙边,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嘴角扯了扯,牵出一道笑。
“……姐姐。”
他很高兴,她还愿意在他死前,来见她一面。
殷晚枝站在牢门外,垂眼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应声。她见过很多瘦骨嶙峋,饿死或是病死街头的苦命人,但是不知为何,这些放到裴昭身上却显得很违和。
就像当初她会因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而救他,她不想那双眼睛失去色彩,所以她救了。
可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也在流血。
看上去有些可怖。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心疼肯定是谈不上,这人三番两次害她,差点要了宋昱之的命,差点要了她和孩子的命,她心疼他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可要说无动于衷,那也是假的。
“你要见我。”
裴昭喘了口气,费了好大力气才坐直一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殷晚枝没接话,她并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裴昭看着她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眸子里的光彻底暗下来。
殷晚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证据呢?”
“咳咳……靖王谋反的证据,在……”
裴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绕弯子,断断续续地把藏证据的地方说了,靖王谋反的往来信件、调兵的密令,还有他在江南刺杀太子的证据。
他留着那些东西,本来是为了自保,如今用不上了。
殷晚枝听着,她想过这人手里会有东西,没想到这么多。
说到最后裴昭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祈求意味。
“姐姐……可以抱抱我吗?”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转身往外走。
裴昭没有再求,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不觉得意外,只是心中漫上无尽的苦涩。
姐姐对不在意的人,总是这样心硬。
他靠在墙上,身体越来越冷,四肢像灌了铅,只有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是温热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渐渐散成一片昏黄。他又开始发高热了,和当初在码头上一模一样。
死亡与新生太相似了,裴昭分不清。
他想起那时候姐姐抱着他温暖的怀抱,像极了很多年前,姨娘抱着他时的那种温暖。
汤药是暖的,手是暖的。
也许是幻觉。
他的身体开始回暖。
然后,脸上触到一点凉意。
裴昭猛地睁开眼。
殷晚枝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牢房,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沾了桌上残留的茶水,正往他脸上擦。
那帕子是从侍卫手里要来的。
她先擦嘴角的血,又擦脸颊上的污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意味。最后那点血怎么都擦不干净,帕子洇湿了一片,她也没停。
裴昭僵住了,一动不动。
他以为她走了。
他以为她不会回头。
帕子上的血越来越多,有些渗进指缝,温热黏腻。
殷晚枝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是血,还是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
“对不起……对不起……”裴昭忽然开始说话,只是血从喉咙上涌,字句不清。
她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擦下去。
“别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
帕子慢慢凉下来。
血止住了,泪也干了。
殷晚枝停下手中的动作,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被她擦得干净了许多,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瘦削的轮廓。
她站起身,把帕子搁在桌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牢房。
她只是来拿证据的。
只是顺手,替他从这个世上讨了最后一点体面。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了把角色写死,写得有点伤心,唉
第97章 公子
东宫书房内。
景珩早就派了人去查验裴昭交代的那些地点。靖王党羽不是傻子, 裴昭被抓这么久,该转移的早就转移了。但总有些来不及转移的,又或是, 他们根本不知道裴昭暗中留了这一手。
消息有用, 但不足以将人直接扳倒。
不过顺藤摸瓜, 倒是让景珩这边发现了不止一处私兵藏匿点。
书房内, 赵将军和沈珏都在。
两人看完那些查获的线索,神情都严肃起来。
“京畿大营早就被咱们的人控制了,”沈珏眉头紧锁,“可靖王和陈家居然靠一部分北迁的商队把私兵布置在了京城周边。京城内部说不定早就通过别的渠道安排妥了。”
赵将军点头:“陈家盘踞京城这么多年,根深叶茂, 哪怕被陛下打压, 手里的底牌依旧不少。”
景珩目光沉了沉。
宫中这段时间一直是他的人守着父皇,就是怕靖王提前下手, 没想到宫内先没动, 宫外倒是乱起来了。
沈珏恨声道:“陈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藏匿这么多私兵铁器。”
“只是不知私兵几何?”赵将军沉吟, “若贸然动手, 怕打草惊蛇。”
“应该不会太多, 陈家根基虽深, 但京城周边不是他们的地盘,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大量私兵,没那么容易,况且, 北迁商队过境,朝廷层层盘查,他们能运进来的有限。”
沈珏说的景珩当然也想到了。
他沉默片刻, 终于敲定:“父皇病重,今夜孤就会进宫。”
宫中的太医几乎都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只要放出消息,所有人都会认为皇帝即将驾崩。靖王那群人必然狗急跳墙,可就算靖王和陈家有天大的手段,只要是反贼,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还没死,他们这就是谋逆。
“赵将军,”景珩转过身,“京畿大营那边,你亲自坐镇,一旦靖王的人有异动,即刻拿下。”
赵将军拱手:“末将领命。”
“沈珏,你带一队人守在宫外。”景珩顿了顿,“等靖王动手,即刻入宫勤王。”
沈珏应声:“是。”
两人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景珩起身朝外去。
筹谋数月,等的就是这一夜。
靖王要反,他便让他反,只有反了,才能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否则以陈家根深蒂固的势力,不动则已,动则必须连根拔起。
只是眼下这般,东宫自然是没那么安全了。
……
而另一边。
殷晚枝看着裴昭被抬出来。
白布之下,他的手已经溃烂了一大半,方才在地下,光线昏暗她根本看不清,直到现在她才看见他手里还握着根红绳。那截溃烂的手满是血污,看着有些吓人。
她心中有点闷。
这时,身后覆上来一只大手,男人的手温暖干燥,将她遮住眼,翻身揽进怀里。
“怕就别看。”
景珩一眼就看出了她心情不佳。
殷晚枝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景,若说怕肯定是不怕的,但被景珩遮住眼揽进怀里,这种感觉很新奇,还莫名带着点安慰的意思,虽然她真的不需要安慰。
“这毒还挺阴损。”
“靖王手底下的人常用的毒。”
景珩没有多说,将人带进殿内,放在梳妆台前。
“头发乱了。”
很突兀的一句,就像故意在转移她的注意 力。
殷晚枝没有戳穿。
男人开始给她绾发,他似乎很喜欢给她梳头。这次殷晚枝没有乱动,上回那只没有插上去的簪子,这次稳稳地戴在了头上。
此时此刻正好。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男人专注的眉眼,忽然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
“方才那些,孤都让章迟去查验了。”
景珩忽然开口:“怕吗?”
谋反这种大事,殷晚枝起先听到只是惊讶。这两个字听起来实在是遥远,就和她最开始知道景珩是太子一样,这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情节,离她这个商贾之妇隔了十万八千里。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话本子,这是真真切切要发生的事。
这种祸事,能不怕吗?殷晚枝最是惜命,当然怕。
先前来京城前也没人告诉她一天天风险这么大啊!
自私一点讲,成王败寇。要是景珩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便只能带着阿鲤自立门户了。
“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的话,她还得给自己谋点后路。
景珩看着女人脸上复杂的神情,想的什么简直不要太明显,还真是小没良心。
“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他没等她回答,低头吻了下去。
殷晚枝唇上传来突如其来的刺痛。
她正要咬回去,景珩就撤开了,明摆着,如果要咬回来的话,就得让他再亲一次。
这人是属狗的吗?天天亲就算了,现在还咬她,等下肯定要留印子。
景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等下去宋府,孤会安排章迟和亲卫跟着你。”
殷晚枝心下咯噔:“不是明日吗?”
“靖王的人可能会提前动手,以防万一。”
“把阿鲤也带着。”
虽然先前殷晚枝一直想回宋府,甚至这还是她争取来的,但她根本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间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明日午时,一切都会落定。”
“若是出事,章迟会将你和阿鲤送去太后那边。”
“……哦。”
她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坐着。
景珩嗅闻着她发间的香味。
如果说兵变之前最安全的地方是东宫,那之后东宫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宋家也罢,城郊的其余庄子也罢,他本来也没打算让殷晚枝和阿鲤留在东宫。虽说一切万事俱备,但一旦兵变,很多事情依旧不可预测。
景珩不希望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
果不其然,没多久宫中来了皇帝病危的消息,消息出宫的瞬间,整座京城都开始了暗流涌动。
而另一侧,马车早就悄无声息地出了东宫。
章迟回望了一下东宫。
他虽然知道夫人和小主子重要,可毕竟东宫的亲卫都是精锐,明日皇宫内必然是最凶险的,少了亲卫殿下相当于少了一只臂膀,章迟终究还是有些担心。
殷晚枝也是。
方竹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殿下早有安排,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她没有接话,她虽然知道景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也不会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但莫名的,还是忍不住心慌。
青杏抱着孩子,她最后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已经离得很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道道留在地上的车辙印子。
马车汇入街道,朝宋府驶去。
殷晚枝提前给阿福递了信。
宋府说是宋府,实际上就是先前置办在京城的一处宅子,并没有选在特别繁华的地段,清净得很。周边没什么热闹的商铺,倒是几排老树,夏日里枝叶繁茂,冬日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虽然看着萧条,在这种时候却反倒有安全感。
雪天路滑,北方冬季的气温更是低得不行,马车内都是提前放好了炭火炉,热气将车帘边沿的雪花都熏化成了水,湿哒哒的糊在帷幔上。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连绵不绝。
快要到的时候,远远地就见阿福出来等着了。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搓着手,脚边积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大门虚掩着。
马车停稳,阿福快步迎上来。
殷晚枝掀开车帘。
“夫人。”
阿福的声音有些发哽,连日来积压的慌乱让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都不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是叫了声夫人。
殷晚枝看着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原本有的那点不自在,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公子呢?最近怎么样?”
阿福垂下眼:“……不大好,前几日又咳了血,这两日勉强能进些米水,但人还是昏沉沉的时候多。”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殷晚枝心里一沉,没有再问,抬脚往里走。
雪落了一整天,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阿福在前面引路。
往里走,内院竟然只有一个洒扫的小厮。
殷晚枝记得从前在江宁的时候,宋昱之的院子里虽说冷清,但也不至于此,那时候她的院子在隔壁,人来人往,倒是能热闹几分,如今仆从少了大半,偌大的院子只有三两下人垂手立在廊下。
她站在门口,阿福替她掀开门帘,里面炭火烧的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阿福道:“信递过来的时候,公子正在昏睡,小的没敢叫醒他,就把信放在他枕边了。”
屋内,殷晚枝目光看去。
宋昱之靠在榻上,背后垫着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几乎看不出什么生机,明显是被病症折磨的。
这病有多受罪殷晚枝是知道的。
心下不免一紧。
青杏抱着阿鲤站在外间门口,没有跟进来。阿鲤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正闭着眼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直到阿福开口说话:“公子。”
榻上的人似乎才听见动静。
宋昱之慢悠悠地睁开眼,偏过头来。
许是昏睡太久,他眼中含着薄雾,看向殷晚枝的目光都有些失焦。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殷晚枝几乎要脱口而出喊“夫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的局面,这个称呼怎么喊都显得不合时宜。
屋内安静一瞬。
宋昱之忽然咳了起来,一时间眼尾都晕开几抹红晕,他声音很轻:“……回来了。”
第98章 答案
而此时此刻, 皇宫内院。
小太监端着一盆炭火从廊下过,听见偏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脚步顿了顿, 没敢往里看, 缩着脖子快步走远。
皇帝病了大半个月, 时好时坏,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宫里早没了往日的规矩,该当值的溜了号,该送的东西迟了半日也没人催,连御花园里都冷清下来, 往日那些出来散步的嫔妃们, 一个都不见了。
各宫门户紧闭,丫鬟婆子们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说新皇登基怕是要大清洗, 又说先帝驾崩时后宫里多少人陪了葬,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没人关心皇帝的病到底能不能好。
大家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
承乾殿内。
皇帝靠在软榻上, 已经是病入膏肓。
榻边跪着两个太医, 战战兢兢地替他把脉, 指尖都在发抖, 自打殿下的亲卫接管了承乾殿的守卫, 他们便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可当真到了眼前,还是怕得不行。
景珩站在榻边, 殿内传来皇帝粗重又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阿似。”
“阿似……”
他眸色沉了沉。
虽说病危的消息是景珩刻意挑在这个时候让人传出去的,但皇帝确实已经病入膏肓。
皇帝又唤了一声,如同垂死之人的恍惚。
景珩站在那里, 他想起幼时在太后宫中,偶尔被带去给父皇请安,皇帝总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说一句“知道了”,便再无多言。后来他渐渐长大,知道父皇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眉眼,不喜欢他身上流着的那一半姜家的血。
如今他快死了,嘴里念的却是他母后的名字。
他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父皇。”
他淡淡开口。
皇帝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目光景珩脸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像是忽然清醒过来。
“……几时了?”
“戌时一刻。”
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换防的侍卫。
“你安排的人?”
皇帝忽然开口。
景珩没有否认:“儿臣不敢拿父皇的安危冒险。”
皇帝定定看了他几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在做什么,靖王调兵,太子换防,他这个皇帝还没死,底下已经乱了,他老了,病得快死了,可皇权更迭向来如此,他比谁都清楚。
他闭上眼:“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景珩沉默,像是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父皇早些歇息。”
言毕,他退了出去。
景珩迈出门槛,夜色浓稠,风灌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侍卫垂手立在他身侧。
“殿下,都已妥当。”
“靖王那边呢?”
“还在府中,但陈家的人陆续动了。”
景珩眸光微沉。
“重新把宫里面这些消息封锁起来。”
若是轻易就让这消息流出去,以靖王多疑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相信。
侍卫心里一凛,应声退下-
今夜就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可临到关头,靖王却迟疑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景珩那个太子做得再艰难,到底也做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有。
何况今日消息传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刻意递到他面前的。
陈国公最烦他这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胆量比老鼠还小,偏偏生了一副皇子的皮囊。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皇帝病重,此时不动,难道要等景珩登基之后来抄陈家的家?”
陈国公想起先前让靖王去招揽顾逢舟,毕竟那人在皇帝面前一直是中立形象,若能拉过来,便是一步极好的暗棋。结果呢?人家顾逢舟转头就去拦了景珩的马车,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江南那边也是,安排了那么多次截杀,愣是没伤到景珩一根汗毛。
果然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陈国公看靖王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当年他不过用了点小手段,就让先帝对姜家和萧家起了疑心,最后兵不血刃地扳倒了那两家。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子,他倒好,前怕狼后怕虎。
果然,庶出就是庶出,骨子里带着的那点小家子气,怎么都洗不掉。
说到底,陈贵妃不是他嫡亲的妹妹,当年若不是她偶然与姜似走得近,后来又因为意外被景琰看中,陈家根本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和资源在她身上,也就是她命好,可命好有什么用?生出来的儿子还不如一个没有母族支撑的太子有胆魄。
陈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靖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殿下若是不敢,陈家可以自己动手,只是事成之后,这皇位上坐的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靖王猛地抬起头,对上陈国公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陈家能扶他上去,也能换一个人坐那把椅子。
他死死盯着陈国公,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舅父这是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陈国公放下茶盏,笑了笑,“臣只是提醒殿下,机不可失。”
靖王沉默了很久。
景珩那样的人,当然要先抓住他的软肋。青山寺那边他早就派了人去,太后在青山寺清修,若能把太后控制在手里,景珩便投鼠忌器。可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信,他心下不安,又叫人去了公主府。嘉宁虽说与景珩不是一母同胞,但到底有几分手足情分,抓在手里总归是一张牌。
想起方才陈国公说的那些话,靖王咬了咬牙。反正今天已经够乱了,那就干脆再乱一点。
他眸光幽深地定在陈国公身上。
“舅父所言甚是有理。”
陈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辅佐的人该有的样子。
靖王看着陈国公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这位舅舅,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方才那番话,哪里是劝谏,分明是训斥。
不过不急。
等事成之后,慢慢清算,他要的不仅是皇位,更是从陈家手里把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杀了父皇,杀了景珩,把景珩的人全部清洗干净,把陈家这些碍眼的老东西也一并收拾了,他成了皇帝,还有什么可怕的?
到那时,这些人便没了用处。
靖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最后的不安。
“好,动手。”
陈国公站起身,拱手一礼,转身出了书房。靖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等事成之后……他垂下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剑,推门而出。
……
……
宋府内。
殷晚枝心下那点不自在又尽数冒了出来。
这次见面与上次是截然不同的,上回宋昱之没有意识,哪怕看见那些东西,她依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眼下也好,两人都是清醒的。
“我该早点来的,你……”
“现在也不晚。”
她抬起头,对上宋昱之那双淡然的眼睛。
也许是常年久病,哪怕到了如今,他比起旁人也要多几分平和。
他不怪她,没什么可怪的。
这个认知让殷晚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宋昱之不是那样的人,可她宁愿他能质问她,也好过就这样轻轻揭过,至少她良心上过得去。
气氛缓和下来,可两个人都知道,不可能和从前的相处一样了。在宋昱之知道孩子父亲是太子开始,在殷晚枝看见匣子里那些秘密开始。
“你……咳咳……孩子还好吗?”
他问的是孩子,可目光却看向殷晚枝。
殷晚枝一愣,下意识看向外间,她让青杏抱着孩子在外间,本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让宋昱之看见阿鲤,怕他心里不好受。
没想到他会主动问。
“嗯,叫阿鲤。”
青杏将孩子抱过来。
两个多月的孩子眉眼已经比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白白净净的一团,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四处张望。
很可爱,和殷晚枝其实有几分相似。
宋昱之的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襁褓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动了动,明明想碰却又收了回去。
“像你。”
宋昱之没有再看孩子,偏过头咳了两声。
手抵着唇,咳得比方才急,等他平复下来,那方帕子上洇开几点暗红。
他将帕子收得很快,可殷晚枝还是看见了,虽然知道宋昱之的病情越来越重,可真的看见时,心情只会更加沉重。
殷晚枝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是我有意瞒你。”
宋昱之脸色苍白,抵唇的指骨显得伶仃,他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点了头的。”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似乎总是这样,不会给她一点压力。
可越是这样,殷晚枝心中越过意不去。
其实在那天后,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是宋家,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她总以为是运气,是栖霞寺的菩萨显了灵。
如今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运气。菩萨不会显灵,只是恰好有人帮她实现了愿望。
“宋昱之。”
“我们从前见过是吗?”
气氛忽然紧张。
“我去栖霞寺求过签,风吹走一根祈福带。”
殷晚枝没说完,她等了片刻。
“那条祈福带,你看见了。”
“嗯。”
宋昱之沉默了,良久他才继续道:“风吹走了,刚好落在我脚边,我捡到了,想着……也许该还给你。”
他没有说为什么没还,又为什么一留就是三年。
殷晚枝心里已经有答案。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的太透,到了这一步,真相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第99章 绑架
公主府。
此刻的公主府正在设宴。
说是宴会, 其实没几个人,嘉宁本就不耐烦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今日请的几位夫人小姐, 还有世家子弟, 不过是个幌子。
她费了老大劲才把顾逢舟弄来。
顾逢舟当然是不愿意的, 递帖子时便推说公务繁忙, 最后还是她搬出公主的身份,他才勉为其难地来了。她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心绪不宁,她一个人待在公主府,也怪没意思的, 想见的人见不到, 不想见的人倒是天天往跟前凑,光是靖王府的帖子, 这几日就收了三封。更让她心烦的是先前皇兄让章迟来传的话。
“公主, 殿下说这几日不太平,让您待在府中, 哪儿也别去。”
嘉宁当时正对着铜镜试新簪子, 头都没回:“知道了知道了, 天天说, 耳朵都起茧子了。”
章迟欲言又止, 到底没敢再催。
她知道皇兄是为她好,可她都快闷出病来了。况且,她只是在自己府中设宴, 又不是出门乱跑,皇兄总不会连这个都不许。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嘉宁坐在主位, 隔着一桌酒菜看顾逢舟,越看越气。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宫装,连小桃都说好看,可他呢?从头到尾,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两回。
宴席从午后一直拖到天黑。
宾客陆陆续续的散去。
最后只剩下顾逢舟还站在马车边,被她拦着走不了,她没醉,但酒意上头胆子比平常大了几分。
顾逢舟拱手:“公主,天色不早了,微臣该回了。”
“急什么?”
嘉宁站在台阶上,脸上泛着酒意。
“你从下午就说要走,现在不还在这儿?”
顾逢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本不想来,可她三番两次派人去请,话递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抗旨不遵”都说出来了,他实在无法推脱。
“公主。”
他又唤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男女有别,还请公主自重。”
嘉宁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难受。
这人平日朝堂上说话古板刻薄,私下里却总是挂着笑,眉眼风流,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他就是不看她,不管她怎么靠近,他都有办法不着痕迹地退开。
“顾逢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顾逢舟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比她大五岁。
按年龄,他只当她是妹妹。
按身份,他只当自己是臣子。
一个小姑娘的心意他受不起,也不想耽误她,何况她是公主,两人本就有别。
“公主不要多想,天色不早了,微臣——”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嘉宁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廉耻?一个公主,追着一个臣子跑,丢尽了皇家的脸?”
顾逢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微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退后一步。
她再走,他再退。
嘉宁停住了。
“顾逢舟,本宫讨厌你。”
嘉宁眼眶泛红,声音不自觉哽了下。
“本宫恨你。”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可笑。
恨他什么?恨他不肯看她?恨他把她当小孩?恨他当年帮她说话,让她记住了他?恨他在靖王阴阳怪气说她母妃的时候站出来,让她以为他是不同的?
明明当初不是这样的。
国子监那会儿,她不爱读书,先生罚她抄书,她去求情旁人不理她,只有他替她说话。后来去得少了,她以为是自己功课好了,后来才知道,是他跟先生提的,说公主年纪小,不必拘得太紧。
她以为她是特殊的。
现在想来,也许他只是觉得她烦,想打发走罢了。
气氛一下沉默。
顾逢舟垂眼避开面前人的目光,抿唇道:“公主既厌恶微臣,那便到此为止。”
嘉宁猛地抬起头。
他明知她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偏要这样扎她的心,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与此同时,公主府外的暗处,几道人影正借着夜色无声逼近。
为首的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便如鬼魅般散开,朝公主府的各个侧门潜去。
景珩留在公主府外的暗卫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察觉到了异动。
“快去报信!”
暗卫首领低声吩咐。
一名暗卫悄然翻出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可靖王这次是下了血本的,那名暗卫还没跑出两条街,便被埋伏在暗处的人截住了。
刀光一闪,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暗卫首领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心知不妙,他咬了咬牙,正要亲自出去,府门方向已经传来了骚动。
刺客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他来不及多想,拔刀冲了过去。
墙头掠过一道黑影。
利刃破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小心!”
暗卫的声音还没落地,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嘉宁的酒意瞬间醒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鞭子,这几个刺客来得突然,暗卫迅速围上来挡在她身前,刀剑相击声在夜色里响了起来。
公主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嘉宁自己也会武,若只是自保,绰绰有余。
可她一偏头,就见顾逢舟站在马车边,他一个文官,手无寸铁,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两个刺客正朝他扑过去。
“顾逢舟!”
她想都没想,甩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冲了过去,鞭子抽在最近那个刺客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落了地。
嘉宁护在顾逢舟身前,余光扫见身后又有刀光袭来,她侧身要躲。
“别过来!”
顾逢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
可她已经来不及退了。
刀光落下的一瞬,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她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听见刀锋入肉的声音。
嘉宁僵住了。
她抬头只见男人面色惨白,顾逢舟的手还紧紧扣在她身上,可血正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
“顾逢舟。”
她声音有些发飘。
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了那一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声音陡然拔高。
“谁让你帮我挡的?我躲得过去!”
“快走。”
顾逢舟脸色白得厉害,额角渗出汗珠,可那只受伤的手臂还挡在她身前,没有放下。
嘉宁几乎要气哭了。
她想骂他,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可她连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先掉了下来。
刺客还在逼近,她攥紧鞭子,可对方人太多了,她的护卫被冲散,有人从背后袭来,一记重击落在她后颈。
她的眼前猛地一黑,鞭子从手里滑落。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黑暗吞没了一切。
……
……
嘉宁是被颠醒的。
意识还没回笼,后颈的钝痛先涌上来,她闷哼一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摇晃的封闭空间。
顾逢舟倒在她身侧,似乎晕过去了。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血从他手臂上洇出来,在车厢内积了一小摊暗红。
嘉宁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们似乎在了一辆正行走的马车里,手被捆住,她挣了一下,麻绳勒进手腕,疼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手腕上已经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那点疼让她勉强清醒过来。
“顾逢舟。”
嘉宁嘴唇都在发抖,压低声音喊他。
顾逢舟没有反应。
她心中焦急,偏过头耳朵贴上车壁。
外头有马蹄声,约莫四五匹,还有车轮声,不止他们这一辆,至少有两到三辆马车在同行。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从断续漏进来的字眼里捕捉到几个词,“宫门”“换防”“天亮之前”。
她的心沉了下去。
想起皇兄那几日反常的严厉,嘉宁对于自己的大意简直肠子都悔青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劫持公主,还能调得动这么多人手,在京中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靖王。嘉宁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顾逢舟还在昏迷,左臂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处理,血还在往外渗,再这样下去会死。
嘉宁不自觉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没见过顾逢舟这个样子,他永远是温和从容的,哪怕被她缠得没办法,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她甚至想过,这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失态,可他替她挡刀的时候失态了,她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必须想办法。
簪子!她记得她头上簪了支金簪,是她今日特意选的,为了配那身新做的宫装,可她的手被绑在身后,根本够不到自己的发髻,她试着偏头去蹭,发丝蹭散了几缕,金簪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把脸往车壁上蹭,角度不对,使不上力。
嘉宁咬着唇,急出了一身汗。
她盯着顾逢舟身上那块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系在他腰间,碎了一角。
狭小的车厢里,嘉宁挪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的,怕发出声响,她背对着顾逢舟,反手去够他腰间,摸索了好一阵,她才摸到玉佩上的那截穗子,她一把攥住。
指尖碰了碰玉佩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还算锋利,她深吸一口气。
车帘缝隙的光忽然暗了。
有人影靠近,马车停了。
嘉宁后背全是冷汗,她不敢再动,闭眼装晕。
第100章 别哭
这边, 殷晚枝正在喂宋昱之喝药。
她从进宋府那日起就知道宋昱之的身体情况,最初她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原因很简单, 她一个冲喜新娘, 没了丈夫, 在府里会活得很艰难。
如今她还是希望他活得久一点, 这世上能对她好的人不多,宋昱之算一个。
京城的大夫确实比江宁的强。
只是可惜,这病药石难医。
不知为何,一夜过去,宋昱之的精神似乎比前一天好了些, 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 连说话都有了点力气。
“母亲那边,阿福会处理好, 你不必担心。”
殷晚枝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她还没开口, 他倒是先替她想到了。
“多谢。”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欠母亲的, 这辈子还不完了。好在母亲还有江家, 手上也握着不少宋家的产业, 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
喝完药, 帕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血已经洇了出来,暗红色的格外刺眼。
殷晚枝不是爱哭的人, 多数时候落泪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此刻却忍不住红了眼眶了,但她忍住了, 没让眼泪落下来,她不想在宋昱之面前失态,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可怜他。
宋昱之放下帕子,偏头看她。
他那双被病气蒙了许久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清明。
“……别哭。”
殷晚枝有些恍惚。
她想起进宋府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刚冲喜进门,人生地不熟,怕被江氏为难,当场表演了一个说哭就哭,他当时靠在榻上,也是这样说了一句“别哭”。
那时候他的声音比现在有力气多了,虽说态度淡淡的,疏离又客气。
殷晚枝当时心想,她这位夫君看着不像难相处的人。
后来的事情如她所料,他没为难过她,也没给过她什么特别的关照,两个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了三年。可这三年里很多次凑巧,她需要人手时,阿福就被派过来了,她铺子周转不开时,账上正好就多一笔银子。
也许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宋昱之从始至终也没打算告诉她。
正在这时,外间的阿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啼哭起来,打破了屋内的沉闷,青杏连忙去哄,可阿鲤越哭越大声,怎么都哄不住。
殷晚枝正想起身,宋昱之忽然开口:“我抱抱他吧。”
她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状况,抱个孩子还挺受累的。
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团哭闹的襁褓上,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
殷晚枝把孩子递过去,她怕他抱不住,手一直没有真正松开,托在孩子身后。
宋昱之的手还算稳。
他抱阿鲤的姿势甚至不算生疏,像是早就想过很多遍,该用多大的力道,该托在哪里,阿鲤到了他怀里,先是抽噎了两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一双水汪汪的浅色眸子就这样盯着他的脸看。
宋昱之低下头,和那双眼睛对视。
片刻后,阿鲤冲他笑了笑。
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抓住了他垂下来的一缕发丝。
宋昱之怔住了。
阿鲤在他怀里蹬腿,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
他逗了逗孩子,阿鲤竟配合地玩了起 来。
殷晚枝怕他累,想让青杏把孩子抱走。
“他想玩就让他玩吧。”
宋昱之拦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可那截瘦削的手臂横在孩子身前,难得多了点活气。
他们玩了好一会儿。
直到宋昱之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殷晚枝还是把孩子接了过来。
他没有再拦。
“能不能……给我再做碗面?”
宋昱之咳得难受,说起话来也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下。
殷晚枝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进府那段时间,为了讨好他,苦练了一阵厨艺,后来他总躲着她,她便再没下过厨,只有每年他生日的时候,她会做一碗长寿面。
算是难得的默契。
可他的生日,还有两三个月才到。
她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好,还想吃什么?”
宋昱之摇了摇头。
面端上来,就是一碗素面。清汤寡水,点缀几粒葱花,闻着倒香,她的厨艺这些年没什么长进,做来做去还是那个味道,可宋昱之觉得好吃。
一碗面吃了很久。
收碗时,宋昱之开口:“杳杳。”
殷晚枝脚步一顿。
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这样叫过她,从前他只在病中昏迷时喊过,含混反复。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这些年管理宋家,你辛苦了……咳咳,你有自己的路,一切朝前看,不必挂念。”
帘子半掀,殷晚枝站在那里,鼻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最后只是道:“宋昱之,多谢。”
她似乎除了多说几遍谢谢,再没有其他可说。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宋昱之从窗内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雪色。
他拿过匣子里那条祈福带。
忽然想起三年前,风刚好将这条红绸吹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没有还回去。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便生了私心,托顾逢舟去打听,辗转数月,才寻到她的下落,他那时不知道她是否婚配,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他只是想着,若能找到她,若有缘分,他便试一次。
后来真找到了,她没有许人家,孤身一人在码头讨生活,吃了很多苦,他让阿福去提亲,以宋家在江宁的名望,原不该娶一个跑船的孤女,族里反对,母亲也反对。
可终究拗不过他。
他不愿让这些心思叫她看见,可偏偏还是看见了。
到了最后还是叫她为难。
窗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
宋昱之闭上眼。
身体的难受让他早就已经无法久坐,他只能半躺在榻上,可那碗面暖了胃,甚至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连身子都好了许多。
他靠着软枕,呼吸慢慢平稳-
马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
冷风灌进来,嘉宁立刻闭上眼。
靖王的目光扫过车厢,在顾逢舟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嘉宁身上。
“把人看好了。”
侍卫应声,脚步声退开几步。
车厢里重新暗下来,嘉宁悄悄睁开一条缝。
她心跳快得飞起来。
这群疯子!真的要谋反!!
嘉宁虽说平时胆子不小,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下也慌张起来。
好在外面人开始说话,没有人继续注意车厢里的他们。
她偏头去看顾逢舟,试图将人摇醒。
没有反应。
她使劲拧了他一把,顾逢舟总算皱起了眉,嘉宁心下一喜,又拧了一下。
靖王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停下。
陈国公策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
“殿下怎么停了?”
靖王蹙眉,从这里到宫门,骑马不过一刻钟,走得太顺了,他的人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报,一切如常。”
陈国公跟在他身侧,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从他扳倒姜家和萧家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终有一日,他要站在这座皇城的最顶端。
皇帝算什么?太子算什么?只要手里有兵,这天下就是谁的。
陈家前朝也是辉煌过的,只不过后来改朝换代又衰落了,到了他这一代才又重新辉煌起来,前朝那场夺嫡,陈家就参与过,死了七个皇子,最后登基的不是嫡长,不是圣心所向,而是最敢动手的那个,先帝驾崩时连太子都没来得及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是武王带着五百私兵杀进皇城,刀架在群臣脖子上,才坐上了那把龙椅。
靖王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那扇敞开的宫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了,从消息传出来到今夜调兵,一切都太顺了。
“舅父,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国公眉头一皱。
他最烦靖王这点,临到头了还要犹豫。
他耐着性子道。
“殿下,机不可失,太医们被全部控制在承乾殿外可是咱们的人亲眼所见,至于太子。
他就算有底牌,也来不及调了,京畿大营那边可都是咱们的人,但凡有异动,早就报了,殿下还在怕什么?
当年武王能成事,靠的不是圣眷,是兵,如今殿下手里的筹码,比武王只多不少。”
陈国公声音里是掩不住底下的志在必得。
他这些年早就飘了,特别是姜家和萧家都是因为他在先帝面前出谋划策才覆灭,更是让他对自己的手段和判断深信不疑。
至于景珩,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虽说前段时间陈家被参得不少,但是陈国公觉得更多是因为皇帝想要打压陈家,这也是他着急推着靖王谋反的原因。
皇帝开始想要动陈家了,他怕走上姜家覆灭的老路,这是陈国公不能接受的。
但要是靖王上位,名分来得不算正,就必须要一直倚靠陈家,那他便和摄政王无异。
靖王当然知道陈国公打的什么算盘。
陈家想借他的手爬到权力的顶峰,想让他成为陈家的傀儡,可他不得不用陈家。
嘉宁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借着雪光往外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朱红色的宫门已经隐约可见守门的侍卫,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靖王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无声地停在百步之外。
“开门。”
靖王亮出令牌。
“本王奉旨入宫侍疾。”
守将接过令牌,低头查验,随即侧身让开:“放行。”
宫门缓缓打开,沉闷的声响在雪夜里听得人心下发慌——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其实我最开始的设想是把宋昱之的生死在正文写成OE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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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OE线就是开放结局,生死的话不明写(正文结局1V1哈,OE的不是感情线!!怕被误会,解释一下)【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