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难抵吾妹多娇 > 60-70
    第 61 章   圆房(1)


    既有那一幕被瞧见,她再说任何的话都显苍白,不如就此大方地承认,夫妻之间不再瞒骗,往后坦诚相待,她可过得惬心些。


    萧菀双回过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若应大人不再私自见皇兄,裴大人可也能应我,不再见那位姑娘?”


    听着此问,男子讶异凝紧眉目,这才幡然醒悟,她是瞥见了那日的泛舟之景,觉他心有两意,不忠不诚。


    这其中似有天大的冤屈,裴玠思绪万千,细想这来龙去脉,正声回道:“公主冤枉,那女子曾与前宰相私交过甚,微臣怀疑是顾崇瞒着其夫人藏了外室,想去探些口风。”


    “微臣并无二心……”


    难道真是她错怪了裴大人?


    裴大人与那姑娘并无相悦之情,大人只是在为揽权筹谋?萧菀双愣住了神。


    冬日初雪,银装素裹。萧家与沈家来往渐多。


    这日,沈晏借着送礼之由,托人转了帖子进萧府,邀萧菀双出游散心。


    林氏本有迟疑,萧岱却淡淡开口:“母亲放心,双双难得出门走动,左右我今日休沐,便陪着一道去罢。”


    他说的冠冕,眼底无波无澜。实则话一落地,旁人便不可置喙。


    收拾妥善,萧岱同萧菀双一道出了门。今日是萧菀双的及笄宴,府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贺礼堆积如山。


    萧家勋贵世家,根基深厚,如今长子萧岱更位居高位,天子宠臣,朝堂新贵,萧府前这些日子早已是拜帖盈门,今日更是座无虚席。


    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丝竹悠扬间,诸多宾客频频投来艳羡目光,赞语不断。


    “萧二小姐果真生得极好,温婉端庄,气韵出尘,京中那些少年郎见了,怕都要一见倾心。”


    “瞧那一双眼,灵气透人,旁人见了,怎舍得移开眼去?”“无妨……待你亲身验过那日,便知阿兄‘禀赋’如何了。”


    “性子也好,天生就讨人欢喜,真真是长在心尖尖上的孩子。”


    这般称赞自四面八方涌来,萧菀双虽不算怕生,心头到底有些紧张。她悄悄偏头去看那道清隽的身影——


    萧岱。他猛地收紧手臂,抱住她往怀里一压。  这一夜,他未再踏出书房半步。


    直到灯火熄尽,檀香燃尽,他靠在案后阖了眼,却依旧无法平息心里的翻滚。


    “怎么会呢?”他喃喃,“你生来就是我的。”


    兄长今日着一袭雪青色纹锦圆领袍,袖口掩着白狐皮,腰间玉带交叠,肩背挺拔,气度温雅清贵。


    他眉眼清隽疏冷,气度沉稳持重,整个人笼在冷光之下,像山间孤松立雪,冷肃高绝。


    无论厅中喧嚣如何,他始终安静端坐,神色未动。


    世人皆说萧大人冷性寡言、风骨自持,萧府门庭荣宠半归于他手,可于旁人寒暄攀谈,他多半只清淡点头,不失礼数亦无热络。


    他微垂睫羽,指腹缓缓摩挲袖中暖玉,像是随意,又像在按捺什么。


    城东的冬日庙会一片喧闹,各色行人络绎不绝,摊贩们卯足了劲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


    沈晏着一袭青竹衫立在街口,远远看见兄妹二人并肩而来。心中那点期盼独处的隐秘心思,瞬间如被浇了一盆雪水,虽有些许失落遗憾,面上却迅速扬起温文恭敬的笑意,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萧大人,双双姑娘。”


    萧岱微一点头,眼神淡淡地掠过他:“沈公子。”


    语气平淡无波,既未失世家礼数,亦无半分热络亲近。恰如寒雪覆枝,叫人无从攀附。


    沈晏拘谨一笑,自觉收敛了分寸。


    萧岱缓步落后半步,姿态清闲,既未插言,也未打断,任由二人并步前行。


    似在默许,又像在冷眼旁观。


    只那双深沉的眸子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一瞬。


    冬日午后,阳光落在银白街巷上,空气里沁着些寒意。


    沈晏微微侧身,压着声音道:“双双姑娘……这些日子可好?”


    萧菀双捧着手炉,绯色毛领裹住半张小脸,眉眼弯弯:“挺好的。”话一出口,才觉答得过于简略,心头莫名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了暖炉。


    一语毕,二人不约而同陷入短暂沉默。


    街巷明明喧闹,车马声、叫卖声明明清晰可闻,可他们之间这方寸之地,却像有层薄雾般静得让人耳尖发烫。


    沈晏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轻轻滚动,搜肠刮肚地想寻个由头再说些什么——问天寒?问手炉暖不暖?问……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唐突。


    他目光悄悄描摹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密的影,只觉得那毛领上细软的绒毛,仿佛也搔在了自己心尖上。


    萧菀双更是将脸往毛领深处埋了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炉上精致的雕花纹路。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带着温热的重量,让她脸颊也跟着手炉一样发起烫来。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全堵在喉咙口,像被一团涩涩暖暖的云雾绵绵裹住,让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翼翼。


    而萧岱落于身后,沈晏每一个落在双双身上的眼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双双那从毛领溢出得羞涩心思,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他看着她脸上的红意,像是在看一株被人悄悄摘下的雪中海棠。


    旁人的目光,能轻易让她害羞。


    一抬手,一句话,便能撩起她心湖的涟漪。


    萧岱指腹缓缓摩挲着袖中暖炉,唇角笑意极淡。


    他不急。


    “双双,”他唤住她,从仆从手里接过方买的糖人,递到她掌心:“知道你惦念这个,便替你买了。”


    说话间,他顺势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袖,动作自然亲昵:“仔细捧着,莫冻着手。”


    萧菀双捧着糖人,甜甜一笑:“萧萧阿兄,阿兄最好了。”


    沈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亲昵无间的一幕,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又被迅速压了下去。他笑道:“萧大人与双双姑娘兄妹情深,着实令人钦羡。”


    萧岱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壁垒:“自小养在身边,自然要宠着些。”


    三人复又前行,不多时,前方一处围了不少人的字画摊子吸引了萧菀双的目光。


    “阿兄,沈公子,你们看那边!” 她声音里带着雀跃的兴奋,眼眸发亮地指向摊位,“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双双喜欢,便去。”萧岱淡声应允。


    萧菀双轻提裙摆,正要迈步向前,却被萧岱抬手虚虚一拦:“雪大路滑,莫急。”


    他说的平缓,掌心却不着痕迹落在她臂弯,像随意的护持,实则将人牢牢圈在自己身侧。


    三人缓步而行,一齐走至画摊前。


    铺面上摆着几幅新绘的冬雪山景和花鸟小卷,画工清润雅致,倒也不失风情。


    萧菀双双手岱起一副雪鹤小轴,眼眸含笑,映着雪光:“真好看。”


    少女粉妆玉琢,阳光落在她额角,皮肤细腻泛着微微光泽,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仕女图。


    沈晏看得一时失神,恍然之间便问了出口:“双双姑娘也擅丹青?”


    萧菀双些许窘迫:“嗯……也不算精通,只是平日喜欢乱涂几笔。阿兄说我画的花不像花、鸟不像鸟,可我自觉挺好的。”


    沈晏连忙接道:“双双姑娘画的,定是最好的。”


    “沈公子倒是会说话。”萧岱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温淡里裹着点讥讽。


    “双双自小喜欢涂鸦,旁人看着只道是稚子童趣,倒也不必强求个最好。”


    说罢,他眸色微敛,看向萧菀双,语调都柔软了一分。


    “不过方才双双说错了,在阿兄心里,双双画什么,便是什么最好。”


    萧菀双脸颊微烫,指尖握紧画轴,小声道;“阿兄又取笑我了……”


    沈晏一瞬间喉头微动,眼底浮起一丝尴尬酸涩,却仍强撑着笑意道:“说来惭愧,我幼时也曾随名师习过几年丹青,后来随师远游,便渐渐荒疏了。”


    “那些少时的习作,虽稚拙,却也记录了些许趣致。若双双姑娘……不嫌弃,日后我寻几册带来,或可博你一笑,也……全当是给同好的一点分享?”


    “好呀。”


    这次萧菀双回的极快,她抬眸望着沈晏,笑容真切动人,像是一汪春水忽然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沈晏唇角亦向上扬起,带着一分温柔,也藏了几许少年人初次悸动的鼓噪与欢喜。


    呵,萧岱负手而立,冷眼瞧着两人的暗流涌动,眸色深不见底。


    然后,她望见裴大人沉默地脱了锦袍。


    裴大人几乎带着恨意脱去鞋履上了榻,使她不禁退缩,萧菀双心有惧意,怔然望他:“白日不是说好圆房的,大人怎么……”


    “是圆房啊,微臣可没想食言……”他笑意未减,面上的寒意又冷了几分,如恶鬼般凑于她耳边,“从今以后,微臣和广怡公主两心同体,伉俪情深……”


    一边说着,大人一边扯她的寝衣,衣带被一点点地抽落,她忽就浑身发起颤。


    秀眸里溢出清泪,视线骤然模糊。


    “公主为何要哭?”眸色再度暗沉,眼望公主落泪,裴玠讽刺地笑,“是因为此刻在榻上的微臣,而非太子?”


    第 62 章   圆房(2)


    “大人可以不这么说话吗……”她抖动得厉害,正想抱膝而坐,玉指就被他握于掌中,仿佛一道枷锁,无声无息地将她锁上,“我畏惧。”


    听她说着畏惧,又想起她依偎在太子怀中的情景,裴玠讥笑了几声,步步紧逼道:“公主畏惧驸马,畏怯地想要逃远,却偏和太子亲近,是吗……”


    眼中的男子似恶狼猛虎,言说的话尖酸刺人,她凝神望着,全身的颤意传入心底。


    内心深处,紧绷着的丝弦陡然断了。


    瞬息间,萧菀双改了主意。


    萧菀双回到府中,一路上都没说话。她坐在桌案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素金蝴蝶簪,指尖发凉。


    晨起时满心的雀跃与期待,此刻尽数化作冰冷的碎屑。瞿慕儿鬓边那刺目的莹白,与记忆中沈晏递来玉簪时温柔的眼神,在她脑海中反复交叠,撕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双双。”


    萧岱的声音隔着木门,温柔克制。


    萧菀双没有出声,但门仍被缓缓推开了。


    萧岱已换了常服,他步履稳重地踏入室内,目光落在她沉默僵直的背影上。


    “怎么了?”他轻声问。


    萧菀双微微一颤,却仍未说话,只将手中的簪子紧紧攥了攥。


    萧岱垂眸望着他,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因为……沈家那位表妹,今日也戴了一支相似的玉簪?”


    萧菀双猛地抬头,眼中是惊愕与难堪:“你……知道了?”


    萧岱微微颔首,像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听人提了一句……说是那簪子,与你那支别无二致?”


    “或许是巧合吧。”他淡淡一笑:“双双不必难过。”


    其实,就在几日前,萧岱便命顾长安将那玉簪以“沈家下人”的名义送去给了瞿慕儿。


    他料定,瞿慕儿性子娇纵,定会在双双面前炫耀。


    而双双,是不会问出口的。


    她一向将情意藏的很好,只会咬着唇,悄悄难过。


    萧菀双低着头,指尖在素金蝴蝶簪上来回摩挲,忽而委屈涌上心头,她眼圈一红,喉间一哽,忍了许久的泪竟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


    “我……是不是很傻啊?”她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送的那支簪子……我一直以为是……只有我一个人有的……”


    萧岱缓缓俯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仍是温柔极了:“傻什么?你的欢喜,你的难过,皆是出自本心,何错之有?谁敢笑你?”


    她哽噎着,蓦然转身,一头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的衣襟。


    萧岱怔了一下,随即再无迟疑,手臂收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将头埋在他怀里,肩膀轻颤,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将所有哭声都压在喉间,却还是止不住落泪。


    萧岱低头看着她耳侧湿润的发丝,唇边慢慢弯出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像哄小孩般:“好了,都过去了,阿兄在呢……”


    萧菀双紧紧抓着他衣襟,泪水汹涌:“我本以为……我以为他是认真的……”


    萧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珠。


    “傻双双,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世间对你示好的人或许不少,但又有几个……是真心将你捧在心上?”


    “可你啊,从小就这样,一点温柔就信了,一支簪子就当了真。”


    他叹息般的低语,字字敲在她脆弱的心防上。


    萧菀双抬头,眼中还残着泪意,语气却像孩子般倔强:“可……可那是他亲手给的……”


    萧岱眼底笑意更深,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拇指顺势轻抚过她微红的眼角,语气笃定低柔:


    “那又如何?他亲手给你的,也能亲手送给别人。”


    “可阿兄不会。”


    他低头靠近,声音低沉得几乎贴在她耳侧:“阿兄只会将最好的,都留给你一个人。”


    萧菀双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她眼中泪水未干,脸颊还挂着泪痕,呼吸因哭泣而微微急促,心绪却被他这番话语搅得一片混乱茫然。


    萧岱望着她,一字一句:“双双,记住,这世上……只有阿兄,才是最不会让你失望的那个人。”


    哭得心力交瘁,萧菀双脑袋无力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陷入半梦半醒的困倦。


    萧岱抱着她静坐了许久,直到怀中人彻底沉入梦乡,呼吸平稳,才小心翼翼地打横将她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向床榻。


    她睡得极沉,眉头却仍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


    萧岱将她轻轻放下,替她理好散乱的发,又将锦被一寸寸替她盖好。


    他的指尖在她面颊停留片刻,掌心微热。


    “双双,你不必难过。”


    “他送给你的东西,也能送给别人;他说心悦你,眼睛却敢看旁人。”


    “世上总有人让你心动,也总有人让你失望。”


    “但阿兄……永远不会。”那日回府后,萧菀双连着好几日都没再见过萧岱。


    她原本只以为兄长公务繁忙,直到第三日午后,她才忽然意识到——萧岱是在生气。


    “哎……”她叹了一口气,窝在踏上,无精打采地戳着绣盘:“阿兄也太小气了,我不过是劝他早些娶妻,居然也生我的气。”


    夏枝正在一旁挑丝线,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把她手中的绣盘接过:“小姐哪句话不好说,偏就提‘娶嫂嫂’这茬,咱们大公子最不喜的就是旁人提他的亲事。”


    萧菀双撇了撇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嘛。阿兄那么好,京城姑娘哪个不喜欢他?说不准哪天他就带个人回来让我叫嫂嫂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去看夏枝手里的绣样,又有点羞赧地问:“你说我这个绣的还像样么,能看出是竹子吗?”


    夏枝低头看了眼她歪歪扭扭的阵脚,忍着笑说:“像,当然像!不过要是拿给沈公子看,就算小姐绣的是狗尾巴草,他也得说是兰竹生风!”


    “夏枝!”萧菀双脸上一红,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你越来越大胆了,尽知道笑话我!”


    嘴上嗔怪,唇角却止不住翘起。


    她静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沈郎这两日……怎么都没来信?”


    夏枝闻言一怔,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来,之前沈公子常登门,也隔三差五来信,如今倒清净了不少?”


    萧菀双低头不语,手指在衣摆上来回捻动。半晌,她突然抬眸,语气带着担忧:“沈郎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夏枝宽慰道:“沈公子是尚书之子,又品行端方,哪会出什么事,小姐还是莫要胡思乱想了。”


    萧菀双心神不定,放下绣盘,皱着眉,神情认真吩咐道:


    “夏枝,你帮我去打听打听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语气十分认真,不再像方才玩闹。


    夏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欢喜。小姐心思早已被那位沈公子占满,只盼日后嫁入沈家,沈公子亦能如今般,一辈子待小姐好。


    “成成成,我这就去,小姐你就别愁眉苦脸了。”


    夏枝起身应下,刚要出门,萧菀双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她的腰,软声撒娇:“夏枝最好啦。”


    夏枝哭笑不得,“哎哟,小姐,您这撒娇的功夫,换成谁都得拜下阵来。”


    夜色下,萧岱负手而行,每一步都踩的极其沉重。


    他方才什么都没说,林氏说沈家好,沈晏好,双双也满意,她也满意。


    他不发怒,只是笑着听完,告辞而去。


    直到回到书房,他才褪去官服,撩袍坐在椅间,指尖死死压住眉心,想要压下那钻心的疼痛。


    “顾长安!”


    外头立着的暗卫闻声推门入内,垂首行礼。


    萧岱仍捏着眉心,语气却依旧平淡:“沈家在北境的旧事,查到哪一层了?”


    “回大人,沈家早年在定州置下了不少盐田,虽已转售,但当年的账册已查到些许,循着蛛丝马迹,隐隐指向……鲜卑。”


    萧岱挑眉,露出一个浅笑:“很好,继续查。”


    “是。”


    “还有,”萧岱缓缓站起身,走至窗前:“父亲那边需得警惕,莫要让他察觉。”


    “是。”


    顾长安领命,退出书房,踏着月色匆匆离去。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冷冷洒在檐下。


    萧岱临窗而立,望着黑沉沉的天幕,眸似寒潭。


    “清者自清,是沈家本就不清白,所以……怪不得我。”


    他低声呢喃,眼中似有薄刃,“你不该出现在她面前,更不该,妄图与她成婚!”


    萧菀双赶到之时,一眼便望见了皇兄。


    那皓雪般的人影寂落地站在檐廊下,望着她走近,他淡淡移开视线,唯等着里头的消息。


    她顾不得纠葛仇怨,急切地瞥向殿内,想知当下的情况:“母妃还没醒来?”


    “父皇在里面。”闻言淡然答道,萧岱示意她在此处等候即可,再是心急,也不可硬闯寝宫。


    听了皇兄的话,萧菀双乖顺地等在一旁,站得过久,就蹲下身去,无助感一层层地涌来。


    第 63 章   破灭(1)


    娇小的身影安静等待着,如果没瞧错,仿若还在打颤,他见景于心不忍,也将昨日的不愉快抛于脑后,低声安慰道:“兴许是程太医诊错了,可再等等。”


    “母妃能告诉父皇,为何不能告诉我……”她埋着头,不让他瞧见神情,语声很轻,“我记得父皇从不让人进雅园,那日却兴致盎然地提起,要带母妃去赏园……”


    “但后来,被我们打扰了。”


    后来因裴大人的提议,因皇后娘娘的使绊,以及她的捣乱,那一午后戛然而止。


    她将头额埋进云袖里,逐渐悲从中来:“这些时日,父皇来兰台宫的次数变多,我还替母妃高兴着……”


    “她何故要瞒骗,我明明……是她的闺女啊。”萧菀双无力地摆头,眼角蹭过袖摆,遗落一片湿痕。


    翌日,萧菀双昏沉醒来,便见萧岱端坐床前,手中捧着一碗汤药,神色温润如常,仿佛昨夜密室中的疯狂只是一场幻梦。


    “双双醒了?来,喝药。”他舀起一勺,细心地吹凉,递到她唇边。


    萧菀双乖乖接过,苦涩的汤药人口,她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萧岱看着她神情,笑了笑,似是随口一提:“昨夜你睡得不太安慰。”


    “一直再说胡话,唤着阿兄。”


    “想必是梦魇缠身。”


    他用药匙轻轻搅着汤药,目光却未移开她的脸,“别怕,阿兄一直都在。”


    与此同时,萧府门外。


    沈晏立于青石阶下,身形清隽,墨发微乱。他手里握着一份亲笔信,眼中染着难以掩饰的急迫和疲态。


    自长公主宴席一别,萧菀双便如人间蒸发。那日他被长公主绊住片刻,匆匆赶回,只见到萧菀双与瞿慕儿交谈的背影。待他上前,萧菀双已然离去,未留只言片语。


    等他赶到时,萧菀双已经走了,连一点口信都未曾留下。


    这几日,他遣人送去的书信、精心挑选的物件,皆石沉大海。他亲至萧府求见,次次被拒之门外。


    门口那两名家仆,见他来,仍是恭敬:“沈公子,我家老爷近日公务繁忙,小姐又身体抱恙,不便相见,还望见谅。”


    沈晏眉头紧锁,这已是第四次。


    他强压焦躁,声音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清朗:“我只求见双双姑娘一面,她既病了,我更应探望,烦请通禀一声。”


    家仆面露难色,恭身道:“小姐现卧病在床,大人下令,萧府上下不接外客,小的实在不敢违命。”


    沈晏沉默片刻,终究是退了一步,将手中信递出:“烦请将这封信务必转交予她。若她看过,我立刻便走。”


    那名家仆接过,面色未变:“小的自会转交,外面风大,沈公子还是请回吧。”


    沈晏却固岱地立在原地,目光越过紧闭的朱门,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门板,望见他想见的人。寒风卷起他的衣袂,身影孤寂而岱拗。


    就在此时,府内忽有脚步声传来。


    是萧岱,玄衣如墨,自门内缓缓而出,气度沉稳,眼神冷淡如水。


    “沈公子。”他声音淡淡,“何事在此盘桓?”


    “萧大人。”沈晏拱手,声音略显紧迫:“我有要事求见双双姑娘,还请……”


    “求见?”萧岱挑眉,似笑非笑:“是想向她解释那支簪子的事么?”


    沈晏神情微凝,“我并未——”


    萧岱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并未赠与也好,不曾言明也罢,”


    “重要的是,你让她——病了。”


    他嗓音骤沉,“双双年纪小,心性天真,受不得这样的煎熬。她病着,不适合见人,尤其……不适合你。”


    沈晏神色骤变,沉声道:“萧大人!这是误会,我愿亲自解释!”


    “沈公子。”萧岱近乎温和道:“我萧家不在意是非对错。”


    “只问你一句——” 他目光如刃,直刺沈晏心底,“她因你而伤心至此,是,或不是?”


    沈晏喉头一哽,握着袖中信函的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竟一时语塞。


    “呵。” 萧岱不再看他,转身拂袖,“送客。”


    家仆上前,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彻底阻隔沈晏的视线。


    回到萧菀双屋内时,她正倚在榻上,神情恍惚。


    萧岱脚步未停,自然地走上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烫的额头:“还有点烧,怎的又起身了?”


    萧菀双声音哑哑的:“阿兄,方才发生了何事?”那日过后,萧菀双便病了。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辗转难眠,几日后便发起低热,终日倦怠无力,连话也懒得说。


    太医前来诊脉,开了几味清养的汤药,说是思虑郁结,心气不畅。


    林氏心疼得不行,几乎整日守在床榻前,却也无从劝慰。只能一遍遍温言细语地哄:“囡囡,我的儿,心里有什么苦楚,告诉娘亲,莫要憋在心里伤了自己……”


    可榻上的人儿只是睁着空茫的眼,望着帐顶,毫无回应。


    她原是存着一线期盼的,盼着沈晏能来,哪怕只字片语,一个解释,她也会信的。


    然而日复一日,沈晏音讯全无。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半分解释。


    起初她还能强撑着告诉自己“定是误会”,可随着时间流逝,那份笃定在病痛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素来身子不算强健,这一病来得沉重,连日低烧不退,整个人面色雪白,唇色褪得几乎不见血色。


    夜深,廊灯沉沉。


    萧岱如常坐在榻边,凝视着她因病潮红的面颊。她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清浅急促,长睫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自然知晓她为何沉疴不起。可若这病能斩断她对旁人的念想,能让她日日依赖在他羽翼之下寻求慰藉……那这病,便病着吧。


    沈晏的信,他一封也未让她见到。沈晏在府外求见,皆被阻拦。就连托人送的首饰、点心、小玩意,都被直接销毁。


    他不过是在替她祛除冗杂。


    萧岱替她掖好被角,目光沉沉落在她脸颊,带着隐秘的满足。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她忽地呢喃了一声:


    萧岱轻笑,如同拂去一片落叶般轻描淡写:“没什么要紧的事。”


    仿佛不愿她操心,他垂眸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只管安心养病,别想旁的。”


    “那些扰你心神的人和事,不必再想。”


    萧菀双望着他温润的侧脸,疲惫地闭上眼,乖顺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知道了,阿兄。”


    病榻上缠绵了几日,萧菀双总算缓了些劲儿,只是整个人像是失了魂,精神总有些恹恹的,坐着也懒得说话,只静静靠在榻侧,看着窗外日光铺在地上的光影,一动不动。


    林氏坐在一旁,小心翼翼舀起清粥,一口口喂她。看着女儿苍白瘦削的脸庞,林氏心如刀绞,声音温柔里带着难掩的哀戚:“囡囡,好歹吃两口。你幼时就如只孱弱的小猫,风吹便倒,娘费尽心思才将你养得康健些……如今又这般糟蹋自己,不是存心要剜娘的心么?”


    她说着,轻轻替萧菀双拢了拢鬓边碎发,眼角已泛起了红。


    “你爹这几日也是整宿整宿睡不安稳,嘴上不说,鬓角的白发都多了几根。偏你这个丫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娘宁愿替你受这百倍的苦楚,也不愿你遭这半分罪啊。囡囡,你告诉娘,别这样折磨自己了,好么?”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近乎哀求。


    话音未落,萧菀双眼圈已红得不成样子。


    她倏地扑进林氏怀里,像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童,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泣不成声:“娘亲……双双错了,双双不该……让您和爹爹忧心……”


    林氏紧紧抱住怀中颤抖的女儿,泪如雨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傻囡囡,娘不怕你哭闹,只怕你憋着,一声不吭。有委屈,有难过,只管告诉娘,娘永远在你身边……”


    萧菀双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抽噎不止,许久才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娘,”她吸了吸鼻子,“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林氏轻轻替她擦干眼角,“外头风大,得穿暖些。”


    “想去邯福寺……”萧菀双低声道,“爹爹不是快启程了么?我想……去给他求一道平安符。”


    林氏闻言一怔,随即眼眶又红了。


    “好,咱们就去邯福寺。”她用帕子轻轻为萧菀双整理仪容,眼神温柔又坚定,“囡囡想去哪,娘都陪你。”


    晚间,萧岱回府,林氏便差人递了话,说明日要同萧菀双去邯福寺上香。


    萧岱净手的动作一顿,静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此后她搪塞了几句,仿佛蒙混了过去,佯装若无其事地出宫回了府。


    母妃病危,裴大人怒恼,好在皇兄待她始终如一,面临的处境还能够撑得下去,她坐在车厢里静静地想,想着想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撑得下吗?也许快撑不下了吧……


    回到府院时,微雨仍未歇,萧菀双穿过苑廊,见府婢快步走来禀报。


    素商紧跟步子在后,与她说:“公主不在时,锦荷布坊的谢掌柜前来拜访,此刻人已回去了。”


    “谢掌柜可有说,是为何事拜访?”她放慢步调,想那好些时日未见的谢姑娘竟忽然来访,顿时心生好奇。


    第 64 章   破灭(2)


    “听闻公主乔迁新居,来道喜的,”细想了一番,素商想到谢掌柜留下的几句话,欣然又道,“哦对了,她说公主引见的沈公子很是能干,对于经商有好些独到见解,便想来道一声谢。”


    谢掌柜……是为她举荐人才来道谢的?


    她讶然止步,未料想那不修边幅的沈公子居然真能得谢照临的赏识。她还真无心插柳,成了伯乐,相中了一匹千里马?


    闻此讯,她该为沈公子感到欣喜,能在京城立下一足,本是那位公子的夙愿吧。


    萧菀双和缓作笑,随性地回道:“那是沈公子的本事,与我毫不相干。”


    看了看身侧的婢女,她心感累乏,决意先回房内午憩:“你忙活去吧,我回屋了。”


    屋外,寒风凛冽,檐下细雪纷飞,簌簌地敲打着檐角。


    沈晏立在萧府侧厅,玄青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神情克制而沉静。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暖阁方向,隔着曲折回廊与朱红栏杆,期盼着能见到那个日夜萦绕心头的倩影。


    管事嬷嬷快步出来,欠身一笑,话语滴水不漏:“沈公子久等了。小姐方才试嫁衣,有些乏了,正歇着呢。大人特意吩咐了,婚前的礼数不能乱,不好再打扰姑娘,还请公子体谅。”


    沈晏拱手,语气带着一丝不甘:“我只远远瞧上一眼便走,绝不扰她歇息。”


    嬷嬷笑容依旧妥帖,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小姐既已歇下,奴婢不敢擅作主张。大人交代得紧,眼看婚期将近,凡事都得谨慎些,免得落人口实。”


    沈晏指尖微绷,唇角却仍维持着端方笑意,语气微沉:“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我与双双名分已定,何惧他人议论?”


    嬷嬷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大人是顾念着两家的体面,这婚前守礼是规矩。旁人瞧见了,可未必只是说说闲话这么简单。”


    沈晏眼底有光一闪,语声终于微微冷了半分:“这是……岳丈大人的意思?”


    嬷嬷立刻垂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正是。还请沈公子体谅。”


    一句话,彻底断了念想。


    廊外风雪簌簌,沈晏站在檐下,久久未动。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暖阁之中。那抹熟悉的倩影,已然隐入帷幕后方,烛火在珠帘内隐隐映出她半侧的剪影,袅袅红影随帘动。


    他竟连一步,亦无法靠近。


    一阵冷风卷来,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暗沉终于再难平复,似有一寸幽流自胸膛深处,缓缓攀上。


    而此时,暖阁内暖意融融。


    萧岱刚为萧菀双抚平最后一处裙裾褶皱,唇边还噙着淡笑。


    嬷嬷悄声近前回禀:“大人,沈公子已经回去了。”


    萧岱闻言,只略一点头:“知道了。”


    他未再多问一句,仿佛沈晏的求见,不过如同拂去案几上的一点微尘,不值挂心。


    窗外风雪未歇,屋内灯影柔暖。


    萧岱垂眸看着萧菀双身上的红衣,目光温和极了,仿佛浸透了无尽的宠溺。


    “再绣一道双喜纹罢。”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岱着,“我的双双穿着它,定要日日欢喜,事事顺心才好。”


    他指尖轻抚着绸缎上的鸳鸯纹,动作慢得缱绻,像在摩挲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珍宝。


    然而,在那片温存之下,一丝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岱念,正悄然盘踞于他眸底深处,无声滋长。


    嬷嬷将萧岱的吩咐一一记下,随即躬身退下,夏枝也紧随其后离开。大人与小姐独处时,向来不喜旁人在侧。


    萧菀双试了许久的嫁衣,眉宇间已染上倦色。她提起繁复的裙摆,挨着萧岱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


    “阿兄……”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何时……娶一位嫂嫂进门?”


    话音未落,她便敏锐地感觉到萧岱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几分。


    深知兄长素来不喜人提他婚事,萧菀双急忙解释:“阿兄总为我这般操劳,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嫁了……双双只是盼着,能有人好好照顾阿兄!”


    “是么?”萧岱垂眸看她,眼底晦暗不明,“小时候双双不是总嚷着不嫁人么?”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不如……就留在府里,一辈子陪着阿兄,可好?”


    萧菀双怔住。那不过是儿时懵懂的戏言,怎能当真?


    可兄长此刻的神情语气,分明……不似玩笑。


    她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衣料,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阿、阿兄又说笑了……哪有女子……终身不嫁的道理。”


    萧岱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头,目光仍紧紧锁着她:“若双双真不想嫁,阿兄便养你一辈子。日日同在一处,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不好么?”


    萧菀双猛地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试图分辨那话语里究竟有几分认真。


    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辨不出半分玩笑意味。那专注而沉静的目光,让她心头发慌。


    “我……我……”她嗫嚅着,一时语塞,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惶然。


    她这副模样清晰地映在萧岱深潭般的眸底。嬷嬷颔首,眼中满是暖意:“正是。大人素来将小姐视若珍宝,曾说无论小姐日后许配何人,这嫁衣都须是世间最妥帖精美的,容不得半分将就。这心意,便从那时悄然织就,只待小姐今日一试。”


    萧菀双闻言,默然无语,低头凝视指尖下层层叠叠的细软锦缎,心头忽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从前,她只觉阿兄是世上最疼她的兄长,事事为她筹谋得周全妥当,却未曾想到,连这成亲的嫁衣,竟在她尚懵懂不知婚嫁为何物时,便已悄然备好。


    那时的她,还拽着阿兄衣袖撒娇,嚷着“绝不远嫁”的孩子话。


    原来,早在她未曾察觉的岁月深处,阿兄已为她一步步铺就了这条路,细腻缱绻,深情难测。


    这时,门扉轻启。少女螓首乖顺地枕在萧岱臂弯,呼吸清浅。萧岱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眸底情绪翻涌,耳畔萦绕着三年前顾长安的话。


    萧岱负手缓步入内,目光径直落在她那身华丽嫁衣上,眸色深沉如夜,又软如春水。


    “试得可还合身?”


    萧菀双转眸看他,眉眼尚染着微微的怔忡,带着未散的惊讶:“阿兄,这嫁衣……嬷嬷说,是你早些年便备下的?”


    萧岱闻言,笑意微乎其微,却又极尽温柔,眸光仿佛覆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其中深意:“自然。”


    “自你还小的时候,阿兄便想着——日后双双出阁,岂能容人敷衍?旁人如何准备是他们的事,这件嫁衣,阿兄定要亲自为你早早备妥。”


    说着,他缓缓走到她身后,俯身替她理了理肩头微歪的披肩细纹,指腹滑过她颈侧那点柔软的发丝,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呵。”萧岱忽地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凝瞬间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阿兄不过随口逗你,瞧你吓的。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人了?”


    萧菀双窘迫地垂首,眼睫不安地颤动,小声嘟囔:“阿兄近来……越发爱取笑我了。”


    说了这会子话,萧菀双已是倦意如潮,眼皮沉坠如灌铅。


    萧岱手臂轻环,将她揽入怀中,扶着她微侧的头倚在自己肩上,语声低柔:“双双,先别睡……用过药再歇息。”


    萧菀双哼唧着,软声央道:“阿兄,今日便免了罢?那药又苦又涩……”她发顶在他颈窝处轻蹭,软软拖长了音,“阿兄~~明日,明日双双定乖乖服药,好不好?”


    萧岱垂眸望她,目光悠远。就在萧菀双以为他要心软时,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温软的脸颊,沉声道:“听话,用了药再睡。”


    不多时,侍从奉上一碗浓黑的汤药。


    萧岱接过碗,稳稳递至她唇边,柔声诱哄:“乖,用了药身子方能大好。待你好些了,阿兄带你出门散心,去泡温泉可好?”


    萧菀双虽不情愿,听了这话,到底是皱着眉一口气喝尽。


    药力催发不过须臾,她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裴大人已向她低头,见其神情仿佛已既往不咎。大人包容且宽谅了旧往,她又何必僵持着不放?


    “若想验身,我随时都可以,”萧菀双敛声重复着,想大人的性子极端,她今生也不再会有风花雪月,就让他定了此心,“对我好,对大人也好,我不想看大人再疑神疑鬼下去。”


    “如此大人能消除疑心,我也好安稳度日。”


    那一厢情愿守着的贞洁,现下已无意义,她倚靠在裴大人的左肩,感他轻颤的身躯慢慢稳下,忽就豁然开朗。


    广怡公主愿和解,还愿接着享床笫间的乐趣,裴玠顿时心满意足,心底深处的火气也被柔情浇灭了。


    握于她肩处的手缓慢松下,他微哑着嗓,抚摸着她的发丝,意有所指:“公主想在自己的府邸,还是去微臣的府上?”


    第 65 章   危机(1)


    “大人何时政务不忙,命奴才来告知一声便可。”


    上回相见时的不欢就这样被缓下了,她那时才有些知晓,裴大人有时是需要哄的。


    马车的行速渐慢,终是停在一处宫苑前。


    她见这景象极是眼熟,细细一想,所在之地居然是大婚之前来过的雅园。


    萧府暖阁内,药香淡淡弥漫,窗棂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屋内的炭火将寒气隔绝在外,却掩不住萧菀双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


    “小姐,药煎好了。”夏枝小心捧着药碗,眼中满是担忧。


    萧菀双虚弱地倚在软榻上,唇色苍白,眼帘半阖,倦意沉沉。她瞧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锦被,终是乖顺地接过,低头慢慢饮尽。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药力如潮涌来,她头重如灌铅,整个人软软滑向榻角,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窗外风雪未停,檐下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林氏匆匆推门而入,见女儿昏沉无力,登时红了眼眶。她扑到榻边,颤声唤道:“囡囡,娘来了。”


    萧菀双费力撑开眼,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娘……别担心,双双只是有些乏。”


    “囡囡,你别吓娘!”林氏望着女儿黯淡无光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搂住萧菀双,声音哽咽:“你这身子,怎会这样?上月还好好的,活泼娇艳,怎就……”


    婚期将近,女儿起初只是嗜睡,如今虚弱得连几步路都走不动,喘息不止。


    “娘……”萧菀双想抬手替母亲拭泪,却连手臂都抬不起,只得费力扯了扯嘴角,“我没事……阿兄说,太医瞧过了,是气虚血滞……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娘,您别哭……”她气息微弱,细若游丝。


    林氏哭得身子发抖,只将女儿搂得更紧:“娘怎能不急!好端端的人,说病就病了。岱儿也是,事事瞒着,只报喜不报忧!囡囡都这样了,他竟还不早告诉我!”


    正悲泣间,门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竟是萧崇山从京郊军营连夜赶回。


    “囡囡!”萧崇山风一般冲到榻前,半跪下来,粗糙的大手颤抖着,端详女儿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眼眶霎时通红,“别怕,爹回来了!囡囡,你告诉爹,哪儿不舒服?爹在这儿!”


    “爹爹……”萧菀双声音微弱如蚊,强撑着不肯闭眼,“您怎么……回来了……女儿没事,真的……睡一觉……就好了……”


    “胡说!”萧崇山声音发颤,“若不是你娘送信,你们兄妹俩还想瞒我到何时?!为父这就去太医院,绑也要把院正绑来!囡囡,你一定得没事!爹不许你有事!”


    言罢,他猛然起身,带着一身寒气与焦急,转身匆匆离去。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内烛光静燃,光影幢幢。


    沈晏奉父命踏入书房时,沈尚书正立于紫檀案前,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晏儿,坐。”沈尚书声音低沉。


    沈晏依言行礼落座,见父亲如此情状,心头微沉:“父亲深夜召见,可是朝中有何忧患?”


    沈尚书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日朝中风向……颇为诡谲。”


    “圣上数次于早朝提及北疆军务,措辞急切。恐怕……你岳丈大人,未必能等到你们大婚之期,便要奉旨启程了。”


    沈晏闻言,神色陡然一凛:“年关在即,圣上竟连这月余光景也不愿再等?”


    沈尚书凝眸沉思,语调沉沉:“此中必有推手。然其目的究竟为何,为父一时亦难窥全豹。”


    言罢,他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烛火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而沉重,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


    “更棘手的是……”沈尚书的声音自暗影中传来:“近日……有人暗中翻查旧卷宗,所查之事,竟牵涉到多年前那桩……盐案。”


    “盐案?”沈晏心头猛地一跳。


    沈家旁支当年在北境盐道暗有私贩,虽早年被重手镇压、销档遮掩。如今若被翻出,一旦旁支顶不住压力,牵连之广,不啻于一颗埋藏在沈家深处的毒瘤。


    “父亲,此事……是有人刻意针对我们沈家?”沈晏的声音带着紧绷。


    沈尚书回转身,眼底的寒光瞬间收敛,化作一个安抚的笑意:“晏儿不必过于忧心。想凭此扳倒我沈家根基,也非易事。”


    沈晏垂眸,指节在袖中握紧,“都怪儿子无能,不能替父亲分忧。”


    他走到沈晏面前,抬手抚须,语重心长:“你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与萧家联姻。待你成婚之后,以你才学,定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他重重拍了拍沈晏的肩膀,目光深邃:“往后踏入仕途,便是风浪里行船。你天性耿直,需时时稳妥。旁的,可多向你那位大舅子讨教——”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极低:“萧岱此人,笑里藏刀,远不止眼下这般温良。”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带着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疾步赶回府中,直奔萧菀双的院落。


    “陈太医,麻烦了。”萧崇山沉声开口,眉间忧色浓重。暖阁内,铜镜前烛焰轻曳,晕开一圈朦胧柔光。


    萧菀双站在镜前,试着那身新制的嫁衣。殷红锦缎上绣着双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如丝,绣工繁复华美,衬得她肤如凝脂,鬓边几缕软发轻垂,眉眼间流转着未出阁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憧憬。


    夏枝在一旁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声赞叹:“小姐穿上这嫁衣,真如画中仙子临凡,沈公子见了,怕是要魂儿都忘了归处。”


    萧菀双闻言,羞意爬上双颊,轻轻拨弄袖口的金丝滚边,娇嗔道:“又胡说八道……”


    这时,嬷嬷俯身细心整理裙摆纹路,忽而抬头,含笑开口:“其实这嫁衣,并非婚期近了才赶制的。”


    萧菀双微怔,侧首看她:“哦?”


    嬷嬷笑意愈深:“这嫁衣的样式与用料,早在小姐尚未及笄时,便已在绣坊定下。大人亲自督办,针线规制一丝不苟,绣坊里换了几拨顶尖的绣娘,足足耗费数年心血,方得今日之华彩。”


    萧菀双唇角的笑意倏然凝住。


    几乎同时,萧岱也踏入屋内。他仍身着绛紫官服,手中却提着一包新买的蜜饯果子,甜香与满室药味格格不入。


    对老太医的出现,他面上不见半分意外,只从容走至林氏身旁,低声劝慰:“母亲宽心,双双定会无恙的。”


    老太医凝神诊脉良久,指下探着那细弱游丝的脉息,眉头渐渐锁紧。半晌,他方收回手,向萧崇山与林氏恭敬禀道:


    “大人、夫人,二小姐脉象虚浮羸弱,气血双亏,确是劳思过甚,耗伤心神所致。若不得静养调补,恐损及根本。这婚嫁之礼繁重,依老朽之见……怕是需暂缓些时日为宜。”


    林氏脸色骤变,声音急切:“劳思?可她这些日子……哪操劳过什么?不过学些礼仪女红,怎会……怎会就病到这般田地?”


    老太医垂首,谨慎道:“婚前教习虽为常理,然二小姐体质本就偏弱,日久累积,难免虚耗。且……”他顿了顿,斟酌词句,“眼下这温补之药虽稳,然久服之下,恐有郁滞内生、虚不受补之虞,反成积虚之患。”


    林氏心头一紧,惶然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老太医捻须,沉吟道:“若能即刻停下繁冗礼仪,静心调养两月,辅以清润调理,尚无大碍。”


    萧崇山面色沉凝如铁,眉峰紧锁:“可这婚期……眼看不到月余,若仓促推迟,沈家那边,是否……”


    就室内气氛陡然凝滞。


    就在此时,萧岱温和平稳的声音响起,打破僵局:


    “父亲,母亲,眼下双双康健最是要紧。婚事固然重大,但较之双双身体,实属微末。”


    他目光转向软榻上气息微弱的萧菀双,声音平缓:


    “不若,将婚期暂缓三月。待双双调养得宜,气血充盈,再择吉日风光完婚。如此,既全了双双身子,也顾全了沈家颜面,免生口舌是非。”


    一番话,情理兼备,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可是……”林氏犹疑地望向萧崇山,压低声音,“老爷为亲眼看囡囡出嫁,已在京中滞留多时,圣上那边……怕已颇有微词了……”


    萧崇山亦陷入沉默。他何尝不想亲眼看到她成婚,老友已逝,他总得替他看一看的。


    “然以双双此刻情形,恐难支撑大婚礼成。”萧岱适时补了一句,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


    林氏看着病骨支离的女儿,终是红了眼眶,艰难颔首:“……也罢,终究……性命比什么都紧要。”


    萧崇山虽有顾虑,终究也沉重地点了头:“罢了,便依你所言。为父不日便要启程,军务缠身,与沈府商议之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萧岱低首应下:“儿子明日便去。”


    这一夜,萧府上下一片忙碌。而暖阁内,萧岱轻轻揽着昏昏欲睡的萧菀双,目光沉静如幽潭,唇角勾着一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越拖,越好。


    旁人急,他不急。


    仅剩的琴音未曾拨下,此曲未终,手中的琴弦随之断裂。


    之后,她耳听水声四起。


    顷刻间,方才观赏的荷塘骤然跃出几道黑影,带起一片清水滴落声,引得塘中芙蕖剧烈乱颤。


    一缕缕寒光闪于匕刃上,她眼睁睁见着玄影擦肩而过,凉意森森。


    然后,直冲着父皇去了!


    第 66 章   危机(2)


    来者身手极快,抽出匕首的一刻便已投掷而出,那利刃对准的是弘祐帝的心口。


    藏匿于湖潭中的刺客是来弑君的!


    转瞬间匕刃刺进了一人的心脏,顿时鲜血汩汩而流,那人来不及喊叫,就已倒地,没了生气。


    断命的是那御前宦官姚元德,倾力挡身,才护了陛下一命。


    “护驾!”


    “快护驾!”


    翌日,不知是安抚还是奖赏,萧岱竟休了半日假,陪着萧菀双一道逛街。


    午后阳光和煦,长街两侧热闹非凡,香粉摊、珠钗铺、糖人摊应有尽有。萧菀双兴致极高,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驻足,眼波灵动,裙摆轻晃,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小雀。


    “阿兄,这簪子可好看?”她举起一枚桃花银钗,眉眼带笑,转身给他看。


    “好看。”他几乎未看簪子一眼,便轻声应下,目光始终不离她眉眼。


    他从不在意这些物什的模样,只要她喜欢,那便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一道柔婉的声音带着惊喜,忽然插入:


    “萧大人?”


    萧菀双一怔,转头望去,只见一位女子立在临街茶肆门前,容色俏丽温婉,眉眼含情,正是礼部侍郎之女顾静姝。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岱,眼底是无所掩饰的欢喜:“竟是巧遇,萧大人也来逛街?”


    萧岱却未即刻回应,神色淡淡,只欠身拱手:“顾姑娘。”


    礼数周全,却疏离得没有半分情意。


    顾静姝眼中微闪过一丝不甘,又道:“前些日子,萧大人托人送来的那份文墨,我已细细拜读,多萧用心。”


    萧菀双听着这番话,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笑意,低声道:“阿兄与顾姑娘相识许久了?我倒不知你也有这般体贴的时候。”


    她语气调笑,全无嫉妒之意,只当兄长与世交之女多有往来。


    可这话一落,萧岱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顾静姝听言,眸光瞬间明亮了几分,轻声道:“萧大人待人素来冷淡,我本也未敢多想。如今听萧二小姐这话,倒叫我……生出几分妄念了。”


    她语气婉转,却含着探试意味,一双眼不住朝萧岱望来。


    而萧岱始终未回头看她,只淡淡道:“顾小姐言重了,些许薄礼,不足挂齿。”


    随后,萧岱寻了借口,匆匆别过,带萧菀双提前离了喧嚣的集市。


    马车轻晃着缓缓驶回萧府。


    车厢内,暖炉温热,帘幕低垂,气氛一时静谧。


    萧菀双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热闹中,靠着软垫翻着一张画本,忽而偏头看向萧岱,笑道:“阿兄。”


    “嗯?”


    “你……真的不打算成亲吗?”


    萧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垂落,似未听清:“嗯?”


    “我说啊,”萧菀双坐起身,理所当然地道:“你年岁不小了,再不娶,外头就不是议论你孤高冷情,不近女色了。兴许还要传出些……不好听的话。”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又忍不住带点促狭笑意继续道:


    “譬如,怀疑你有龙阳之好,或者……禀赋不足?”


    最后几个字轻轻吐出,带着点试探性的顽皮。


    空气似在那一瞬骤然凝滞片刻。


    萧岱眸光微暗,眼皮垂着,像是轻笑出声:“……禀赋不足?”


    他缓缓抬眸,那眼神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双双的胆子……是越发大了。”


    萧菀双被他盯得心头一跳,忙摆手笑道:“我、我就是打趣罢了。”


    萧岱却忽而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语气莫名拢着危险气息:“……如今安稳坐在这,衣衫整齐,不染尘埃。”


    “不过是阿兄心疼你罢了。”


    “若真是禀赋不足……”


    萧菀双脸颊瞬间红透,急急后仰避开他的气息:“我胡说的!阿兄别当真!”


    萧岱却伸手,慢条斯理地将她肩头滑落的披帛掖好,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颈侧肌肤。话语藏在舌尖,难以捕捉:


    第二日晨起,萧菀双便发现春桃不见了。


    “小姐醒了?”来人是今日新调来的丫鬟,名叫文杏,生得安静乖巧,只是面生。


    萧菀双蹙了眉,下意识开口:“春桃呢?”


    文杏一怔,笑道:“奴婢不知。奴婢伺候小姐更衣吧。”


    她手脚异常利落,对萧菀双的喜好习惯熟稔无比,仿佛已贴身侍奉多年。


    萧菀双心中微感疑惑,从前从不曾见过这小丫鬟,为何她会这般熟悉自己惯常的举止?


    “你是从哪个院里调来的?”


    文杏一边替她整理衣襟,边回道:“奴婢原在大少爷院里做些洒扫粗活,一年前入的府。今晨大少爷吩咐,往后由奴婢贴身伺候小姐。”


    萧菀双又一怔:“日后你伺候我?春桃不回来了么?”


    文杏低眉,“奴婢不知。”


    萧菀双无言,只说了句:“让夏枝进来伺候吧。”


    她带着满腔疑惑,胡思乱想了一整日,终于盼到萧岱下值。


    天色未晚,她便领着夏枝匆匆往前院而去。


    下人并未阻拦,书房内也未上锁,轻轻一推门,人便进去了。外间未找着人影,萧菀双踏步便入了内室。


    甫一踏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喉头发干,连音色都在发抖。


    头皮一阵阵发麻,脑中浮出那夜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滚烫的怀抱,压抑的低喃,那句“我忍了太久了”……


    烛火摇曳,她分明觉得自己该喊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下耳膜里砰砰乱撞的心跳声,混着头顶轰鸣的血声。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下意识就欲转身逃离,可她脚步才踉跄出半步,耳边忽地传来一声低缓的叹息。


    萧岱正背对着她,立在衣架前。官服外袍已褪至臂弯,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玉带扣松开,腰线劲瘦。他正缓缓解着颈间最后一颗盘扣,乌发微散,肩背线条在昏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锁骨至胸膛的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萧菀双脸颊“腾”地烧红,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盯着鞋尖,低声嗫嚅道:“阿兄,我、我不知你在更衣……”


    萧岱动作未停,从容地将衣襟拢好,系带束紧,这才缓缓转过身。他面上不见愠色,眼底藏着一层清浅的笑意。


    他没有立即走近,只静静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般急闯进来,所为何事?”


    萧菀双站在原地,耳根仍染着浅浅的红,声音莫名有些发虚:“我、我只是……想问阿兄一件事。”


    萧岱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喉间逸出一声轻哼:“嗯?”


    她勉强从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中抽神,带着一丝被娇纵出来的埋怨,抬头问道:“春桃今早不在了。”


    萧岱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脚步才慢慢逼近了些,“春桃年纪轻,心性浮躁,许多事未必妥当。”


    萧菀双仰着脸,有些困惑:“可她伺候我许多年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稳妥。”萧岱语气轻缓,却不容置喙:“你素来心软,容易受旁人影响。你身边的人,阿兄自会替你挑选。”


    他说着,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尖和垂在身侧的手,语气柔顺下来:“有关你的事,阿兄向来不敢大意,便换了更稳妥的文杏去伺候。”


    “可文杏……我从未见过她,她却极熟悉我的习惯。”


    萧岱听着,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是么。”


    “你身边的人,自是阿兄亲自挑选过的,她们记得你点滴,是理所当然。”


    他终于走近,掌心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外人皆不可信。唯有阿兄,事事皆为你思虑周全。日后有任何事,直接同阿兄说。其余琐碎,自有阿兄替你安排。”


    萧菀双被他这样看着,心头的疑惑竟不知怎的,渐渐消散了些。


    阿兄总是为她好的……大约,是她多心了吧。


    又在偷看了。


    她总这样,凡事都要看他神色才安心。


    他淡淡一笑,眼底却浮出一丝晦暗。


    萧菀双对床笫相欢心不在焉,深思后低声问着:“皇兄已是储君,为何要弑君杀父?”


    “东宫之位随时会丢,随时会被人取代。唯有坐上龙椅,拥揽天下之势,才能站稳脚跟。”裴玠低眉,知她对朝权之争了解甚少,就耐心地解释。


    她听出了话外之意,犹疑着又问:“大人的意思,是皇兄听信谗言,要谋权篡位?”


    问语再落,男子未答,解去便服,从后轻缓地拥住她:“微臣知公主心念着太子,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公主可别被太子的言行蒙蔽了双眼。”


    “那么大人呢?”萧菀双骤然发问,使得拥她的男子顿然一止。


    她说得柔婉,语气不带锋芒,唯将心底的猜想道出:“大人欲夺江山,可有想过将萧家人一网打尽,从而篡夺皇位?”


    语调虽缓,此话终究是让人听着不悦。裴玠良久不动,在她望不见之处,冷眸微微一暗 。


    “我坐在中央抚琴,在刺客瞧来应最是醒目。可他们未伤我,见我都是绕道而去……”


    “那些刺客,可是听了大人的吩咐?”


    第 67 章   囚禁(1)


    刺客从水中跃起时的景象一点点地浮现,她察觉大人似是不愿接着谈论,便没说下去。


    “我只怕父皇会对大人心起猜忌……”萧菀双忙为自己道着说辞,故作关心地看他,“我同大人已是一条心,大人若出了事,我也会一并遭殃,便多问几句。”


    听公主说着一条心,裴玠心花怒放,正燃起的愠怒之火被瞬间浇灭,他难耐地低下头,吻上她的颈窝:“微臣若真大难临头,也会将公主撇得远……”


    “嗯……”她不由地轻哼,思路忽然被打断了。


    行这圆房之举,她心如擂鼓而跳,在此时刻,萧菀双不可遏地忆起皇兄。


    长公主府内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萧菀双乘车而至,方一至门口,便有女官引她入席。


    萧菀双今日穿了件浅蓝的纱裙,那是她亲自挑选的。她记得,初见沈郎时,他穿的便是浅蓝色。


    鬓边簪的是一只素金蝴蝶簪,虽非原本所想,却也衬得人娇俏可爱,神色灵动。


    她微微提起裙摆,踮起脚四下望了着,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寻觅,眼底是掩不住的期待。


    “双双。”入夜,萧岱从衙门回来便步履匆匆往主院去,连一身官服也未换下,脚下的长靴裹着外间的冷意,踏入了主院。


    他踏入屋内,清疏的眉眼顿时升起几缕温和:“母亲,听说您午后疲乏不适,儿子特来请安。”


    林氏一见他,面上带出几分欣慰:“你这孩子,平日里总不见人影,今日倒这般殷勤。”


    萧岱在她身旁坐下,替她续了茶,才道:“前些日子太忙,怠慢了母亲,是儿子不是。”


    林氏被他逗笑,“你也知道。一天只知朝事,何时给娘娶个媳妇回来?”


    萧岱抿了唇未答,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才道:“听闻……今日沈夫人来了?”


    林氏一怔:“旁的不见你挂心,这你倒知道的快。”


    萧岱温声一笑:“方才从林叔口中听说了,心里不放心,故来问问。”


    林氏也没疑心,说道:“沈夫人是个极妥帖的人,说话做事都周到得体,看着就教养极好。”


    萧岱慢慢转着茶盏,目光落在茶面波光中,半晌轻声问道:“母亲当真觉得……双双与沈晏,合适?”


    林氏不解,“沈晏是个稳重孩子,沈家门第也清白,囡囡心中……也有几分情意。怎的,……你是觉得哪不妥?”


    萧岱轻轻勾唇,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沈家自是世家,只是……沈太夫人年纪大了,近年来好静、好礼,听闻她素不喜闹性少女。”


    “你的意思是……”林氏皱眉,“囡囡嫁过去……会被刁难?”


    “儿子不是非要挑刺,只是……”


    萧岱垂眸轻笑一下,像是压住了骤然涌出的情绪:“双双性子直,惯被人宠着,不通礼数也不懂瞧人眼色,若她以后受委屈……不是娘心疼,便是我心里过不去。”


    林氏心头微动,眼底多了些动摇:“……她是要改改。”


    萧岱看着她,嗓音极轻:“可若改了,她还是那个,我们娇宠着的双双吗?”


    林氏不语。


    萧岱放下茶盏,话语仍有分寸:“我只是劝母亲,婚姻一事,仍需慎重。”


    清朗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菀双回过头,便望见了那双含笑的眼眸。沈晏一袭月白长衫,立在斜阳廊柱的斑驳光影下,清隽如画。


    只一眼,她便觉得在她心头盘桓半日的阴翳,无声息便消散了。


    那一刻,她几乎能听见心湖深处,“扑通”一声,落下无数柔软的花瓣。


    她几步迎上前,带着一丝娇嗔:“我寻了你许久。”


    沈晏凝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是我的错。日后再有宴席,我定亲自接你。”


    萧菀双又垂下眸,低声道:“其实,今日本想戴你送的玉簪,可是翻遍妆屉都不见了。抱歉。”


    说罢,她眉头轻蹙,有些懊恼,又有些委屈。


    他目光落在她鬓边,旋即安抚笑道:“怪我,只送了一只簪子,才让双双发愁。我该早些备一整匣才是。”


    萧菀双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以袖掩唇,“噗嗤”笑出声来:“对,就是你的错!不过念在你知错就改,我就原谅你了吧。”


    她眼睛亮亮的,说罢还傲娇地轻哼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沈晏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一片柔软,随即弯了眉眼:“双双大人不计小人过,但错了就得罚,我……下次一定郑重赔礼。”


    他说得郑重,其实尾音已经悄悄发软。


    萧菀双的嘴角压也压不住地高高扬起,她强自抿唇,从腰间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这是……”


    她捏着荷包,指尖轻颤:“这是我亲手绣的,若你不嫌弃,就、就收下吧。”


    沈晏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将荷包接过,动作小心又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


    “怎会嫌弃?” 他声音低醇,耳廓却悄然漫上红晕,“你送的……我都视若珍宝。”


    萧菀双羞得低下头,脚尖无意识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嘴角却悄悄扬的越来越高。


    沈晏正欲再与她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几息间便有一婢子上前道:“沈公子,长公主寻你。”


    无奈他只能眼含歉意道:“双双,我去去就来。”


    “嗯。”萧菀双虽不舍也无可奈何。


    沈晏随着婢子慢慢走远,萧菀双正想着找个地方落座,又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咦,这位便是萧家二小姐?”天彻底暗下来后,夏枝照计对外通禀,说小姐今日身体不适,已歇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而闺房之内,萧菀双已悄然换上一身粗布素衣,青丝绾作双鬟,头低低压着,怀中紧抱着一个食盒,如同最寻常的婢女,自后角门悄然溜出。


    小门守着一年老仆妇,在昏黑的光线下,见是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又验过门牌无误,便不多问,挥手放行。


    一踏出萧府那高耸的院墙,萧菀双便提起略显宽大的粗布裙裾,快步汇入长街汹涌的人潮。


    街头灯火已照亮夜空,万盏灯笼流光溢彩,璀璨如昼,看得她眼花缭乱。


    可人实在太多了。


    她被裹挟在长街中央,四顾皆是摩肩接踵的身影,笑语喧哗声浪如潮。一时间,竟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寻沈晏。


    萧菀双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紫色罗裙的少女笑盈盈地走来,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身段纤巧,气质略带张扬。


    “你是?”萧菀双疑惑,她不认识她。


    少女笑道:“我是晏表哥的妹妹,我叫瞿慕儿。”她渐渐走近,“我可听了你许多事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菀双轻声回道:“瞿姑娘。”角门一隅,夏枝悄悄藏身在一处花架后。


    她正巧赶到门口,撞见沈晏被林管家挡在门外,神情顿时一紧。


    小姐何时生病了?林管家为何要撒谎。难不成这是老爷的意思?


    她轻轻咬了咬唇,耳边仍回荡着沈晏那句‘我只远远看一眼’的话,语气温柔却又太让人心疼。


    听到‘花灯节’、‘同游’,她眼神一闪,正要继续听下去,却看到有人朝门口走来。


    夏枝不敢久留,立刻转身离开,回院子去了。


    回到院子关上门,夏枝迫不及待把方才听到的消息告知萧菀双。


    “小姐,我都听见了。”她压低声音,凑到萧菀双耳边,“林管家在门口拦住了沈公子,说您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萧菀双一怔,眉头皱了起来:“我何时病了?”


    夏枝也满脸疑惑:“我猜,是老爷的意思?”


    萧菀双沉默了一瞬,语气有些拿不准:“应当不会吧……若有变故,阿兄一定会告诉我。”


    她坐到桌前,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却终究摇了摇头:“不管了,反正后日花灯节,我一定要去。亲口同沈郎说清楚。”


    瞿慕儿站定在她身前,忽而侧头问道:“咦,你怎么没戴表哥送的那支玉簪?那可是他挑选了许久才买下的呢。”


    闻言,萧菀双也有点羞愧,她正欲说什么,却忽然看到瞿慕儿鬓边的发簪。


    那玉簪通体温润,素白透彻,做工样式与她曾收到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瞿慕儿抬手,指尖轻佻地拨弄了一下簪头的玉珠,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姐姐你看,是不是很衬我?表哥那日一见这簪子就说——”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甜腻,“慕儿戴上,最是相宜不过了’。”


    她说得自然,语调轻快,像是无心的分享。


    可那句“表哥第一眼就说慕儿戴这个最合适”落在萧菀双耳里,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那一字字如同密密麻麻的刺,在心口扎出轻微的疼。


    她以为,那支玉簪是独一无二的。


    萧菀双睨向皇兄,又回看棋局,欲观察出一些暗藏的玄妙。


    “皇兄何时会这样强人所难了,”心头疑虑重重,她不解地望向棋盅,执起一枚白子,迟迟未落,“成不了的事,我记得皇兄从不强求。”


    “那许是没遇见……能让我强求的事吧。”


    他说得轻飘飘的,如同朦胧的山雾,若不仔细听,定听不清晰。


    第 68 章   囚禁(2)


    对着棋案长叹了一声,她又将白子放回:“明知弈局无解,再无子可下,整个棋盘白子无活眼,皇兄觉得我能解?”


    萧岱静立在侧,却是执意让她解此局:“你一贯有别出心裁的解法,可以试一试。”


    即便是神仙来了,这盘棋也难解吧……


    马车行至山间,风穿林梢,送来阵阵檀香。


    萧菀双靠在软垫上,面色仍未恢复血色,脸瘦了一整圈,望着车窗外,怔怔出神。


    过了不久,林氏唤她:“到了。”


    萧菀双回过神,轻应了一声,随着林氏步入山门。


    寺中清寂,僧人领路至后院香堂。林氏手持长香闭目祈愿,萧菀双也领了香,跪在蒲团上,诚心祈求。


    祈愿完毕,林氏被住持请去后殿捐香油钱,萧菀双与夏枝信步走在回廊下。她走得有些漫无目的,脚下踏着碎石小径,竟没注意拐角来人。


    一抹颀长身影倏忽逼近,她下意识后退,险些踉跄:“对不住——”


    那人却稳稳抓住她的手腕,嗓音哑哑:“双双姑娘。”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萧菀双浑身一震,抬眸看去。


    沈晏站在她面前,一身青衣染尘,额角缠着白纱,隐约有干涸的血痕。他神情疲惫,面色憔悴,眼眸却仍亮得惊人,死死地望着她,仿佛一瞬也不敢移开。


    萧菀双怔住,心口猛然紧缩,几乎要掉泪。可下一刻,她却猛地咬住下唇,甩开手,后退一步。


    “你怎么在这儿?”日暮时分,萧菀双回到萧府。


    马车停稳时,她扶着林氏的手下车,步子仍有些虚,可心却是雀跃的。


    回到房中不久,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的声音微颤,语气却倔强又冰冷。


    沈晏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眼底那点光微微黯了几分。他急切地上前半步,却又生生止住,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一直在寻你。今日听闻萧府马车出城,我便……赌上这一回,盼能在此遇见你。”


    “寻我?”萧菀双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连日积压的委屈喷薄而出,“若真心想寻,为何连只言片语都吝啬?我缠绵病榻数日,不见你半句问候,更无半碗汤药!你……”


    她声调拔高了一分,眼圈迅速泛红。


    沈晏眼中登时浮起慌乱与悔意,他急急打断,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我送了!我日日都遣人守在萧府门外,亲笔书信、精心备礼、亲手熬煮的汤药……一样不少,全都送去过!”


    “可他们不让我见你——我站在门外,一天又一天。”


    他语气渐趋哽咽,眼底泛起猩红,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双双,我怎会不想见你?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若是能换你平安,我宁愿……病着的是我。”


    那声“我”字破碎不堪,似从他喉咙深处撕裂出来。仿佛再少一分克制,就要失控。


    萧菀双怔怔看着他,许久才艰涩开口:“那簪子呢?”


    “你表妹头上戴的……与你送我的,分明一模一样。”


    她咬牙,终于问出这几日噬心蚀骨的问题,“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敷衍我罢了?”


    “我从未!”沈晏骤然低吼出声,近乎失控。


    他猛然握住她的手,嗓音破碎:“双双!那支玉簪是我跑遍京中玉铺,亲手挑选!它独一无二,世间仅此一支!我怎么可能……再送他人!”


    “我发誓,那一支簪子,我此生只愿送你一人。”


    他说得太急,太重,额上的伤口因情绪激动,再度晕出浅红,他却恍若未觉。


    萧菀双望着他,眼里一点点浮出水雾。


    沈晏脖子青筋乍现,他低下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住情绪,声音轻到飘远:“若你……一句话也不肯信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可若你还有半分信我,就……让我留下,好不好?”


    “让我陪你说说话,哪怕只一盏茶的时间。”


    他的声音在风中拂过,颤抖而卑微,不似往日从容。


    仿佛所有的清贵与自持,都在此刻溃堤,甘愿为卿折腰,只恳求她一顾垂怜。


    萧菀双怔怔望着他狼狈却无比真挚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


    连日来的心伤与痛楚,通通都不重要了。


    她眼眶终于绷不住,泪水倏然滚落。


    “你……你为何不早说。”她轻声哽咽,嗓音像碎冰融雪,抬手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已同旁人…… 。”


    沈晏猛地一震,他再克制不住叫嚣渴求。这一刻,自小以来谨守的克己复礼都被抛去,他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不敢,”他声音发颤,哽咽到几乎无法将字连成句,“双双,我怕若我再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怕你不原谅我,怕你不再信我,更怕……怕你心灰意冷,应了旁人的求娶……”


    他抱着她,一遍一遍,一颗心捧至人前,剖开再剖开。


    萧菀双缩在他怀中,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肩头,亦同样汲取着他的体温,为这几日的酸楚苦涩寻一处慰藉。


    远处传来一阵佛钟,林氏从殿后归来,远远看见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倚在回廊侧檐下,正欲唤萧菀双,却又不动声色地止住脚步。


    她静静望着那幕,眼中浮出一丝柔意,最终只是轻声吩咐夏枝:“别吵他们。”


    “等囡囡好了,咱们再回去。”说罢,便领着夏枝走了。


    萧菀双靠在他怀中,只觉被他的气息团团裹住,每一缕呼吸都是安宁。


    她鼻尖蹭到他胸前的伤处,顿了一瞬,才低声问道:“……你额头怎么了?”


    沈晏感受到她的关切,心头一暖,轻描淡写道:“无妨,小事。”


    “你说。”


    他不在意道:“今日着急来寻你,马不知怎的,发了狂,磕在了石阶上。不碍事,伤在额角,正好……换你心疼一回。”


    萧菀双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退开寸许,伸手轻轻触了触他额角缠着的白纱:“那……还疼么?”


    沈晏眼中含笑,握住她的手覆在额上,“你摸摸……便不疼了。”


    萧菀双耳根一下烧了起来,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她,眼中盛着一点水色,又像藏着漫天柔光:“双双,我沈晏对你所言,字字出自肺腑,绝无半分虚假。你……可愿信我?”


    萧菀双抿了抿唇,没有立刻作答。


    沈晏也不急,只耐心地望着她,等她一点点消融心结。


    良久,她终于点头。


    “我信你。”


    沈晏喉结轻轻滚动,眼眶倏然泛红,再次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再不许不理我了,若日后再有让你心生误会之事,只管来问我,不要再郁结于怀。”他声音低哑,“你若再病一回,我该如何才好?”


    萧菀双脸颊窝在他胸前蹭了蹭:“……嗯,再有下回,我就再也不信你了。”


    他笃定道:“双双,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有这个机会了。”


    他的语气柔似春水,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岱拗。


    萧菀双低低嗯了一声,靠在他怀中,此刻天地清寂,她终于找回了那个日日思念的身影。


    檐角风铃微响,远山云动,檀香缭绕,世间百味,都不及眼前这份两心重逢。


    沈晏侧过头,凝视着她微红的侧脸,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问道:“双双,你……还愿不愿意……嫁我为妻?”


    萧菀双身体微微一僵,从他怀中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写满紧张与期盼的眉眼。


    她眼尾还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沈晏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他低下头,珍重而克制地,将一个温热的轻吻,印在她发顶。


    ““明日……我便请媒人登门,正式向萧府提亲,可好?”


    萧菀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颊染上薄红,像初绽的桃花,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好。”


    萧岱低声重复,语气轻得像在喃喃自语,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讥笑。


    片刻后,他忽地抬眸,眼神如薄刃般落在顾长安身上,声线无波,却寒意彻骨:“顾长安,你跟了我七年,连伤一个沈晏都纰漏百出,现下……连你也这般敷衍了?”


    顾长安登时冷汗涔涔,匍匐叩首:“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萧岱缓缓起身,踱步至案旁的铜炉前,他垂眸望着炉火,慢慢摊开掌心,那只手骨节分明,掌纹纵横,犹残留着那日画像下裂扇的细微伤痕。


    “滚出去,鞭五十。”


    “再有下次……莫怪我不念旧情。”


    顾长安叩首:“是!”


    而且还用的是蛮力……萧菀双万分惊愕,心想皇兄应也不知,曾心仪的姑娘会有这么大的气力吧。


    不能说是蛮力,照谢掌柜所说,巧劲,是巧劲……


    她从里拉开门,缓步走出:“谢掌柜的大恩,本宫没齿难忘。往后关乎锦荷布坊的事,本宫都会倾力相帮。”


    “城门白天才开,公主若要出城,怕要等到明早……”谢照临寻思着她的去向,想了一会儿,道,“有了,公主可在布坊留宿,明早再想对策。”


    第 69 章   逃离(1)


    跟随谢掌柜去锦荷布坊?


    也未必不可,不过去得这般草率,恐会给布坊添麻烦的,她放慢步调,看着前方,面露一丝怅惘。


    谢照临望她久久没跟来,似是知她因为何事顾虑,忽道:“殿下就算得知公主逃到了布坊,应也不会鲁莽地来见我吧。”


    这话倒是真的。


    夜渐深,府内各院灯火次第熄灭,唯独萧岱书房内仍透着暖黄光影。


    夏枝刚替萧菀双梳洗完,准备歇息,外头便传来随侍轻叩的声音。


    “小姐,大人请您往书房一叙。”


    萧菀双怔了怔,连忙起身整衣,随人往前院而去。


    书房内暖香袅袅,萧岱背身而立,正翻着书架上一卷旧帖,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双双。”他浅笑着,温和一如既往,“抱歉,这么晚叫你来,是阿兄一时睡不着,想与你说说话。”


    萧菀双闻言,眸中泛起暖意,嘴角噙着笑意:“阿兄何须道歉,只要阿兄想,双双随时都在!


    萧岱听的心里一阵发紧,眸色微动,声线不自觉沉了些:“双双若能一直这般乖便好了……”


    “阿兄是有何心事吗?”萧菀双走近了些,抬眼望他,软声问道:“是今日朝堂不顺,还是旁的烦心事?”


    萧岱凝视着她,眼底黯色汹涌,良久,他才低低问道:“今日……沈家提亲的事,你可真心愿意?”


    萧菀双一怔,垂首支支吾吾道:“……自然是愿意的。”


    她语气温软,颊侧还带着羞赧的红。


    萧岱骤然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之重叫她瞬间蹙眉,“双双可是……真心心悦他?”


    他嗓音压的极低,似有碎冰在颤。眼底那抹即将失控的岱念,几乎要溢出眼眶。


    萧菀双微微挣扎,即便被他捏的生疼,依旧软声细语地回:“阿兄不必担忧,沈郎他……待我很好。”


    萧岱眸色一黯,掌心缓缓收紧,眼底隐晦不明。


    半晌,他倏地松开桎梏,薄唇轻颤着绷成一条直线,旋即低垂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脱缰的妄念押解回皮囊。


    静了几瞬,骤然又低低轻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远回荡,虽笑着,却莫名让人觉出几分压抑许久的痛楚。


    似是把心中那口浊气尽数倾泄完,萧岱才复又凝视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双双,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烧昏睡,紧攥着我的手,喊着阿兄,让阿兄别走。”


    “你记得么,那年冬日池塘结冰,你偏要去看冻住的锦鲤,阿兄不让,你便眼巴巴望着池心,小嘴一扁,泪珠子就落下来了。”


    “阿兄见不得你哭,我踩着边缘的薄冰,树枝够不着,便趴在冰面上,去够冰层下的锦鲤,好几次脚下打滑,都差点栽进去……”


    萧菀双面上微红,小声道:“阿兄怎连这些也记得……”


    “我都记得。”他声音轻若叹息,“你从小就说,你最依靠的人,便是阿兄。”


    他喉结轻滚,语调竟悬丝般,透着一触即碎,“如今……你不要阿兄了么?”


    短短几个字,蓦然出口,却像是生生在她心里撞出了一道裂口。


    “阿兄,”萧菀双嗓音微微发涩:“……即便双双出阁,阿兄亦永远是阿兄,双双……岂会不要你。”


    萧岱怔了怔,喉头似是被什么堵了一瞬。


    她的语气顺从依赖,是他最熟悉的。


    像她小时候,趴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


    萧岱的眸色敛了敛,竟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俯下身来,脸埋在她颈侧:“是么……双双永远不会不要阿兄?”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鼻尖翕动,贪婪地攥取她的气息,唇畔含笑:“如此……阿兄便心安了。”


    萧菀双微怔。阿兄……似已许久不曾这般抱过她了。


    幼时她病弱惊惧,阿兄总会将她搂在怀中轻哄。可自她渐长,这般亲昵便日渐收敛。


    可此刻——


    他竟在这静夜里,猝不及防地将她锁入怀中,埋首颈间,姿态亲密无间,恍如年少时光。


    萧菀双怔忡了片刻,心头的裂口越发苦涩难言。


    她缓缓抬起手,迟疑着环住了他后背。


    力道轻柔,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阿兄,”她哄劝着,“双双永远都在,便是成了亲,也会常来看你,陪你说话。阿兄……别多想好不好?”


    萧岱缓缓阖了阖眼。


    怀中少女身上的温香萦绕鼻尖,那柔软的身体在他掌心微微颤着,真心剖现,全无防备。


    他唇瓣勾起清浅的笑,似满足,似沉沦。


    “好。”夜深,书房灯未灭。


    顾长安跪在榻下,低声回禀:“沈晏确与小姐在邯福寺相见。小的未敢靠得太近,但看二人言语温和,似已……解了误会。”


    萧岱静坐案前,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雕金镇纸,眉眼隐在烛影之下,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他低声问:“沈晏,伤得重么?”


    顾长安迟疑了下,道:“额角磕破,擦伤些皮肉,不算大碍。”


    他轻声应了一声。这须臾的温存,或许足以支撑他在未得所愿前,独自蚀骨的夜晚里,反复咀嚼,慰藉自己。


    寅时方过,萧府中门已开,仆从洒扫庭除,静待贵客。


    萧岱方换好官服,腰间玉佩尚未系妥,正欲迈出院门,却被一名家仆匆匆拦下,低声通传:


    “大人,老爷请您留步。”


    “嗯?”萧岱眉头一挑,回身望去。


    家仆恭敬道:“老爷说沈家会上门提亲,大人应在家中见证,不必上值。”


    萧岱倏地站住,眼神淡淡落向堂前方向,唇角却笑不出来。


    良久,他淡声道:“我知道了。”


    待家仆退下,他重新回身,走回屋内,动作沉稳地系着腰间佩玉。只是扣上玉钩那一瞬,“咔哒”一声轻响,扣子竟生生断裂,金丝翻翘。


    他垂眸凝视指间断扣,良久,似笑非笑:


    “呵……他倒真敢。”


    门外传来沉稳的车马声。


    须臾,最先进来的是京城又名的官媒张老夫人,张老夫人笑容慈祥,身后紧跟着沈晏——


    他着一袭天青色锦袍,姿态清隽挺拔,步履间带着刻意压抑的紧张。他低垂眼睫,不发一言,指节却紧紧攥着,显出克制。


    再后,沈尚书还有沈氏几位族老,及两名抬着礼盒的仆人,红绸覆面,庄重而肃然。


    厅内早已陈设妥当。萧崇山见礼队至,起身相迎,彼此寒暄数句,分宾主落座。


    张老夫人率先开口,声音圆润洪亮,透着满满喜意:“萧老爷、萧夫人,老身今日叨扰,是奉沈府之命,特来提亲。”


    她目光落在沈晏身上,赞许地一笑,又转向萧家众人:“贵府千金萧菀双,温婉淑慧,才貌出众,素有美名;沈家公子沈晏,年少有为,品性端方,自初识便倾心不已,念念不忘。沈府上下,皆视萧小姐为理想良配。”


    她略顿一瞬,语气郑重几分:“今沈公子携家父族长,以雁为贽,愿求聘萧家嫡女,盼结两府良缘,缔一段白首之盟。”


    言罢,沈晏起身,朝萧父母与萧岱郑重一揖,神色恳切:“晚辈沈晏,倾慕双双姑娘已久,今日斗胆登门求亲,诚心求娶。晚辈在此立誓,此生定当敬之爱之,护之周全,绝不相负!”


    他言语虽少,眼中却透出难以掩饰的慎重与郑重,似将整个心意都交付于这一拜之中。


    肃静的堂内,忽闻一声清脆的“咔嚓”轻响。


    萧岱手中的茶盏,竟生生断作两截。


    他神色如常地将残盏置于案上,垂眸理了理被茶水洇湿的袖口,淡声道:“这窑口的瓷器,愈发不经用了。”


    无人接话。


    气氛一时沉寂,沈尚书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萧岱,眼怀探究。


    林氏面上微讪,却见萧岱神色自如,只得含笑接过话头:“家中器具确实该换新的了。”


    沈尚书随即朗声笑道:“说来也巧,沈家近日恰得些景窑新器,改日命人送来几套,也算为小辈添份喜意。”


    萧岱微微颔首,不冷不淡:“有劳沈大人了。”


    气氛又顺了回来,那点微澜仿若风过无痕。


    仆人很快上前换好新的热茶,张老夫人又笑道:“今日沈府带了特制的玉雁,望与萧府结契同心,敬请纳之。”


    萧崇山轻抚长须,望着厅中玉雁,微微颔首。


    林氏亦含笑颔首,柔声道:“囡囡自幼顽皮,多蒙沈公子宽容,今得沈府看重,实乃小女之福。”


    沈尚书拱手回礼,笑容温和:“令嫒天姿聪慧,温婉娴雅,晏儿若能求娶,乃三生之幸。沈家定不敢懈怠,愿倾尽诚意,百年好合。”


    林氏微笑点头,转身看向萧崇山。


    萧崇山略沉吟片刻,终是道:“此门亲事,老夫允了。”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一松,张老夫人喜笑颜开,沈晏更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唯独萧岱,始终只是垂着眸,面色淡淡,似乎未将这场议亲放在心上。


    他望了几眼,眸色深沉而下,透出点微不可察的戏谑。


    “用膳?”萧岱轻声反问,一遍遍地瞧着仅剩一半的菜品,眼底漾出些异绪。


    掌柜身旁的空位摆着碗筷,案上剩下饭食半碗,木筷已掉落在地,几乎能够想出,方才坐在这里用膳的人是怎样仓皇逃跑的。


    他顿了顿,面无神色地问:“坐在此处的人呢?”


    第 70 章   逃离(2)


    “方才临时有事,吃了几口便忙活去了,是个布坊的奴才,”谢照临对答如流,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让太子作何猜忌,“殿下想找他?”


    摆放的菜品样样是他喜爱,难不成还是个奴才做的,萧岱目色更深,毫无征兆地朝楼阶上走:“仔细想来,和谢掌柜相识已有数载,我都未游逛过这里的庭院。不知谢掌柜可会介怀……”


    “介怀我去楼阁上,赏一赏风景?”


    夏枝声音压得更低,脸色为难,“可有逾矩之言?”


    阿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全无!全无!只是几句寻常问候罢了。不瞒姑娘,公子他……总觉得小姐这病,来得……蹊跷。”


    夏枝心头顿时“咯噔”一声,连沈公子也觉出蹊跷了?


    “夏姑娘——”阿正哀声切切,“公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信再递不进去,只怕……真要出事。”


    夏枝咬了咬下唇,终是伸出手去:“……好。交给我。若叫旁人瞧见,只当你我从未见过。”


    “萧姑娘大恩!萧姑娘大恩!”阿正深深一揖,转身便消失在巷尾。


    夏枝将那封薄薄的信紧紧揣入怀中,心口擂鼓般狂跳。她埋着头,疾步钻过人群,紧赶慢赶,直朝着萧府奔去。


    不到半个时辰,夏枝便抱着食盒赶回府里,正当她庆幸绛云卷应还温着时,一条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姑娘,”顾长安面无表情地挡在面前:“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夏枝抱着食盒的手猛地一缩,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大……大人怎会寻我?”


    “夏姑娘去了便知。”次日,沈府前庭新雪薄积,晨光微亮,寒气刺骨。


    管家早候在门前,见萧岱车马到,忙迎上前,躬身道:“萧大人光临,寒舍有幸,请入内叙话。”


    萧岱今日穿藏青织金常服,外披玄狐裘,愈显沉稳端方。他唇带浅笑,步子不紧不慢:“叨扰了。”


    过影壁,入前厅,沈尚书已在内堂等候。


    寒暄落座,侍从奉上热茶,厅内一时安静。


    沈尚书端茶轻抿,温和中带着试探:“听闻令妹近日身子不适,老夫与内人颇为挂心。”


    萧岱神色如常,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萧沈大人关怀。双双近来气血稍虚,好在脉象平稳,太医每日调理,已见好转。”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今日登门,实有一事需当面与沈大人商议,还望海涵。”


    沈尚书眼底微动,仍平和道:“萧大人但说无妨。”


    “婚期将近,双双却因积劳抱恙,若勉强成婚,恐遭人议论萧家草率,也损她名声。作为兄长,甚是忧心。”


    沈尚书手指轻抚茶盏,沉吟片刻:“令妹身子要紧。只是吉日已定,骤然推迟,恐生枝节。”


    萧岱淡笑,语气更柔:“沈大人所虑极是。然太医院正再诊,言双双需静养三月方稳。若勉强成亲,恐难周全。不如从容些。”


    他抬眸瞥了沈尚书一眼,语调低缓:“萧家虽非显赫,但双双是我亲妹,嫁入沈家,须得体面周全,方不负沈家厚爱。”


    沈尚书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推迟三月,这婚事如半空纸鸢,线虽在手,却飘摇不定。


    他拢袖思忖,语气仍稳:“萧大人说得有理,姑娘身子为重。只是若传出风声,恐对令妹清誉有碍,萧大人可有思量?”


    话中已有试探。


    萧岱神色不动,唇边笑意却深了些。


    “正因如此,双双才须养好身子。流言不过闲话,我萧岱在朝堂立足,不惧非议,只怕她将来日子难过。”


    他语调缓慢,却隐含压迫。


    “若沈大人应允,我代为周旋,婚期延后三月,择日不难。待双双养好,沈家再风光迎娶,旁人只剩羡慕,不敢妄议。”


    厅内沉寂片刻。萧府书房内,香炉轻燃,沉香幽幽,裹挟着冬日的冷意,无声浸透每一寸空气。


    案几上置着一尊青釉香炉,旁侧摊开一卷泛黄的旧折,字迹依旧清晰,乃十余年前北境盐道巡案的卷宗。


    顾长安肃立廊下,神色沉静,待屋内传来低唤,他方恭声应道:“属下在。”


    萧岱负手立于窗前,凝望院中一株寒梅疏影,声音淡然:“那些旧案的旁证……都收拾妥当了?”


    顾长安微躬身,呈上一封密函:“皆在此。属下已将沈氏旧年在边境私设暗商、走盐通敌之事整理成册,佐以证词与私账银流,皆附其后。若以此呈至御前,虽不至即刻定罪,足可敲山震虎。”


    萧岱微微颔首。


    他低头展开函卷,一页页翻阅,指腹轻掠旧纸边缘,动作细腻认真。


    “证据不必太全。”萧菀双眼中泛着难以抑制的酸涩与柔软。


    沈晏看着她,唇角带着几分赧然笑意:“莫笑话我,为习这针线,熬了好些时辰。若还入不得眼,便权当……是我一片痴心。”


    萧菀双看着他那双指节修长却略带些微红的指腹,心尖泛起绵密的酸楚。


    他忽而开口,语气平缓如常:“一击致命的事,不急于此刻。”


    顾长安会意,低声应道:“属下明白,将删改文书,留三分余地。”


    萧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嘲似叹:“狗要先吠两声,咬人才不显得突兀。”


    言罢,他抬手将重编的密函卷起,封入印章,缓缓覆上金漆封泥。


    沈尚书凝视眼前这年轻权臣,心头泛起一丝烦闷。


    此人分寸拿捏极准,话说得体面,实则步步紧逼,教人无从反驳。


    他思量再三,终道:“既如此,老夫便依萧大人。还望叮嘱二小姐好生调养。”


    萧岱拱手,唇角微扬,似松了口气:“多萧沈大人体谅。双双知沈家厚意,必早日康复。”


    又寒暄几句,场面融洽,似一场兄长护妹的体面商谈。


    可出了沈府,萧岱步履徐缓,负手立于雪光中,指尖轻摩袖扣玉珠。


    他薄唇微勾,低喃道:“三月……哪用得着。”


    “可,可小姐还等着吃这绛云卷呢……”夏枝试图推拒,声音发颤。自从上次亲眼目睹大人杖杀门房老妇,那血肉模糊的景象便成了噩梦。


    顾长安无动于衷,长臂一展:“请。”


    无奈,夏枝只得亦步亦趋跟着他来到书房。


    书房内,炉火啪啪作响,夏枝双手抱着食盒,脊背下意识绷紧,低垂着头不敢吭声。


    萧岱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她:“跑这一趟,幸苦了。”


    夏枝膝盖一软,顺势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不敢!奴婢……奴婢只是替小姐跑腿……”


    他忽地勾了勾唇,眼眸却无半分笑意:“看来上次罚跪,你还是没想明白……什么是忠心。”


    夏枝回想起那晚的画面,牙关都开始打战:“奴婢……奴婢……”


    萧岱语调仍无波澜,似随意闲聊:“夏姑娘是萧府的家生子吧?你爹娘在北郊庄子……过得可还安稳?听闻前些日子,你兄长又添了个大胖小子?”


    夏枝心口猛地一窒,骤然抬头,却撞进萧岱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人这一辈子,安安稳稳最是难得。”萧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夏枝心上,“亲人安康,儿孙绕膝,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淡淡问:“你说对么?”


    夏枝脸上瞬时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沈晏倒是个不死心的,拜帖送不进,便想方设法去寻你。想必你也明白,双双如今病着,最忌思绪纷扰。”


    听到这,夏枝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寒意爬满背脊。


    有人……一直盯着她!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夏枝再也支撑不住,连连叩首,声音颤抖:“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萧岱仿佛没听见她的哀求,又缓缓拿起一卷书,慢条斯理地提笔,沾了墨,在砚台上细细掭匀笔锋。书房里只剩下夏枝压抑的抽泣和炉火的噼啪声,空气沉得令人窒息。


    直到夏枝抖如筛糠,颤巍巍地将那封藏在袖中的信取出,双手高举过头顶递给一旁的顾长安,萧岱才终于再次开口:“这封信,就当你没见过。”


    “从今往后,若是还有旁人再递什么信物,你最好……自个掂量清楚。”


    “奴婢……奴婢明白!”


    萧岱这才微微颔首,“去吧,莫让绛云卷凉了,双双还等着呢。”


    夏枝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直到沉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她才发觉大冬日里,自己整个背心竟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这一刻,这些日子所有的违和,她才终于……隐隐触碰到了边缘。


    至于共有几人,那些东宫来的暗卫藏在暮夜之下,她全然不知,只知自己又变回了一只笼中鸟。


    果然是再也逃不出了。


    她故作凄惨之样,我见犹怜般啜泣着,想得皇兄的几分怜悯:“哥哥,你是我最亲的人,你不能这么对我……”【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