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新婚(1)
仍暗忖着昨夜事,那因失态而亲昵拥吻的画面渗透入心,广怡起晚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容色凝肃,自疚道:“害你起迟了,是我的过错。”
“是我央求的,哥哥无过,”皇兄走得稳,萧菀双便安然紧靠着,极力道,“哥哥将昨晚忘却,我也不会提了。”
耳畔飘来一声叹息,竟是皇兄叹下的。
萧菀双的呢喃如一记重锤,轰然摧毁萧岱所有刻意维系的伪装。
他的眼眸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底强行维持的温和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翻涌着暴戾与阴鸷的深渊!
仿佛有某种粘腻的东西从骨缝爬出,瞬间吞噬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兄长,将他重塑成一个萧菀双从未见过的,偏岱失控,几近癫狂的疯子。
她怎么敢!怎么敢!!
她是要逼疯他吗?不对,他早已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了!
在他觊觎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抛下人皮,彻彻底底沦为一个阴暗爬行的怪物了。
他猛地一用力。
萧菀双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就被萧岱扣着腕骨,重重地将她整个人从软榻上狠狠拽起。
巨大的力道让她猛然失衡,半个身子都悬空在榻沿。她本就虚弱不堪,这一下只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睁开眼!”
冷冽的话语砸下,下一瞬,她的下颌就被他粗暴地攫住,骨头仿佛要被摁碎。
“萧菀双!”他低吼,嗓音再不复温润,而是裹挟着狂风骤雨的怒意,“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 现在抱着你、守着你的,到底是谁?!”
她强撑着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那张熟悉至极的俊美脸庞,此刻却不断扭曲变形,眼底翻涌着噬人的疯狂,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阿……兄?”她气息微弱,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颤抖。
萧岱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眸被猩红彻底占据,攫住她下颌的手指深陷进皮肉,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沈晏…沈晏……山风卷着细碎花瓣纷扬起舞,拂过萧菀双身上那袭浅碧色绣百合长裙,衬得她身姿绰约,恍若仙子。
沈晏远远看见她下马车时,眼中笑意几乎溢出。
“双双。”
萧菀双含着羞怯的笑意点头:“沈郎。”
两人携手,缓缓拾阶入寺。
石阶铺陈,殿内香烟袅袅,钟声远远传来。沈晏护着她登阶,步履稳重,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
“今日风大,你衣裳薄了些。”
他说着,将自己肩上的薄披风取下,轻柔地为她披上。
萧菀双微怔,想要推拒:“我不冷……”
沈晏却笑着按住她的手,“当心些,风吹了头,总归不好。”
萧菀双红着脸轻轻应了,任他将披风替她拢好。
入得香堂,两人并肩焚香祈福。
萧菀双合掌闭目,小声默念着心愿。沈晏侧目望着她,心中柔意更甚,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一番礼毕,沈晏扶起她,低声道:“殿后有处祈愿林,许多新婚夫妇都会留下心愿。若你不倦,我们也去走走?”
萧菀双抿唇轻笑:“好。”
行至途中,沈晏忽自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双双,险些忘了,这喜帕……交予你。”
萧菀双一怔,缓缓揭开,喜帕上的鸳鸯戏水,针脚虽略显生涩,却极尽小心翼翼。每一线水纹都被反复绣得平整均匀,边角细节打磨得极妥帖。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失控过,即便他已然是个罔顾人伦的怪物了,可平素至少有层道貌岸然的表皮遮掩着,如今他什么都不顾了,他现下,只想将这两个字从她的眼里心里生生剜出来!
“看看你身边的是谁。”他垂眸逼视,声音一寸寸压低,眼底的幽光冷到至极,“叫来叫去,叫的那个人——他在哪?嗯?”
萧菀双从未见过萧岱这般模样。从小到大,他对自己总是温声细语,哪怕自己犯下再大的错,兄长也从未恼怒过。可此刻,他眼底的疯狂如烈焰席卷而来,要将她连皮带骨,生吞活剥!
思绪如同陷入沼泽,在他的逼问下寸步难行。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浮在水面上,又仿佛沉浸在寒冰中。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下意识咬住唇瓣,声音软弱而颤:“阿……阿兄……你……你怎么了?放开我……”
“不做什么。”
“只是想让双双看清楚,看清,谁才是陪在你身边的人!”
“阿兄……我只是……”她想解释,可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话到嘴边只剩破碎的气音。
“看清楚了吗?”
他目眦欲裂,颈部的青筋根根暴起,死死擒着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道道指痕。
“我问你,看清楚了吗?!”
“阿兄…我好疼……你放开我…”她的手无力地抬了抬,想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猛地甩开。
“够了!”
暖阁中,萧菀双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绣锦软被。午后阳光淡淡透过窗棂,映得她眉眼间一层薄红,眼角那点倦意却怎么都遮不住。
夏枝捧着食盒走近,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心头揪紧,声音里满是疼惜:“小姐,您好歹……用些东西吧。再这么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啊?”
萧菀双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轻轻摇头:“不必劝我,真的……没有胃口。”
夏枝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前两日老爷特意请了太医重开药方,可小姐用了药,非但不见起色,反倒越发虚弱了。眼睁睁看着从前那个虽不十分强健,却也鲜活灵动的小姐,变成如今这般走几步路都喘息不止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发紧。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姐……”夏枝慌忙抹了把泪,哽咽着:“不如……不如我们再去寻旁的大夫瞧瞧?奴婢听人说了,城西安仁堂的那位老大夫妙手回春,都说他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萧菀双失笑,想如往常般抬手点点她的额头,手臂却只抬起一半便软软垂落,只得作罢。
“傻夏枝呀,”她气息微弱,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起死回生……这话你也当真?放心吧,太医院开的方子,自然是最稳妥的。阿兄说了,我这病……只是需要时日静养,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可是……”夏枝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爷夫人视小姐如珠如宝,大人更是……他们断无可能害小姐的。
萧菀双强撑着支起些身子,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夏枝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好了……别哭了。你家小姐……会好起来的,嗯?”
“嗯!”夏枝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萧菀双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轻飘飘的:“夏枝……我忽然……想吃积墨巷那家的绛云卷了。你去……替我买些回来,可好?”
夏枝闻言,立刻破涕为笑,连声应道:“好!好!奴婢这就去!小姐您先歇会儿,奴婢快去快回!”
“嗯……”萧菀双低低应了一声,缓缓阖上沉重的眼帘。
夏枝出了萧府便急匆匆往积墨巷赶,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影子悄然跟随。
待到了积墨巷,万幸还剩最后一屉绛云卷,她忙不迭让卖家用食盒装好,抱在怀里便往回赶。
行至转角,忽一道身影闪出,吓得她一个趔趄,食盒险些脱手。
“夏姑娘——”
定睛一看,竟是沈府的小厮阿正。他声音喜怒难辨,仿佛只是路过时,偶然看到一副旁人的情爱誓言,漫不经心地略作评点。
然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收紧一分。
他并未粗暴扯断,只是顺势解下那系着红绸的丝线。
那方承载着誓言的朱绢,最终稳稳落于他掌心。微风拂过,薄绢在他指缝间轻颤,似欲挣脱。
萧岱低头凝视良久,神色从始至终温和无波,连一丝表情裂痕都未显出。眼底一片澄静,仿若一潭凝滞的死水,无半分涟漪。
半晌,他似觉这物什亦不值一顾,蓦地将那团红绸信手一抛,冰冷话语散于风中:
“烧了它。”
身影没入暮色深林,身后,祈愿林万千红绸依旧在风中招展,独缺了那方生死之约。
夏枝心头猛地一跳,低声斥道:“作死么!吓死人了!寻我何事?我还得赶着回府。”
阿正连连躬身赔罪,压着嗓子急道:“夏姑娘恕罪!实是公子有急事相托,万不得已才冒昧拦您。求姑娘千万高抬贵手,帮这一回!”
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摸出一封信笺,“公子实在挂念小姐……几次三番递帖都被拦了回来,婚期也一拖再拖,如今竟是连面也见不得一回。只求姑娘……设法将这信递到小姐手上?真的只是一封信,别无他意!”
夏枝望着那封小小的信,心里一阵挣扎。
说到底,小姐与沈公子早已定了亲,眼看婚期将近,两人却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最是清楚小姐有多挂念沈公子,可嬷嬷们总说,婚前需避嫌,断不可失了礼数。
他这回梦的并非是先皇后姬氏,而是刚嫁出宫的广怡。
红烛独照,鸳鸯共枕。
这梦在他人看来许是再平常不过,可于他而言,犹如刀刃扎心,是他不愿梦见的。
不愿……见到的。
第 52 章 新婚(2)
在那噩梦里,少女娇羞地静立于卧榻边,跟前站着身着红袍的新郎。
那人的双眼紧紧盯着身前的娇娥,羞涩之样令新郎心口发烫。
她微低桃颜,抬手解着男子的锦袍,却因初次解那人的里衣,不得其法,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探索,终是解下了两颗衣扣。
羞怯地叹着气,萧菀双假意无趣地摇头,嚅嗫道:“裴大人的喜服太难解,我……我解不下。”
裴玠扬唇低笑,不由自主地凑近,抱着少女放她在被褥上,再急迫地去解她的:“那以后就都让微臣解,让微臣服侍公主,可好?”
犹似无师自通,男子半蹲身子解得极快,他扯落暗扣几颗,随即轻笑着一拉裙带,惹得少女满面羞红。
“大人可解得慢一点,我有些紧张。”她轻轻沉吟,羞赧地别过头去,视线飘忽不定。
裴玠爱不释手般再笑,喉结微动,欺身带她入帐:“公主不必慌张,往后和微臣做得多了,就会习惯。”
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游于她耳旁,男子未掩心欲,将话语道得直接:“公主或许……还会缠着微臣缠绵床榻,日日沉沦其中。”
“我害臊,大人别说了。”
萧岱俯身,额头缓缓贴上她的发顶,像极了往昨晚,是真的如夏枝所言吗?
萧菀双缓缓靠回枕上,侧脸埋入锦被间,手指不自觉抓紧了被角,眼中浮起茫茫水雾。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萧岱抱她、捏住她手腕、呼吸灼热地贴着她耳语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太过真实,她根本无法骗自己那是幻觉。
特别是那句“我忍了太久”,她记得一字不落。
她呆呆望着床顶雕花,许久未动,想深究,却又不敢。
萧菀双轻轻地摇头,像要把那些碎裂的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越是不想想,那些场景却越发清晰得骇人。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喃的嗓音,那压抑又滚烫的情愫……不似兄长,倒更像是……
不、不可能的,她怎能生出这般悖逆伦常的念头?她怎么能这么想?她不能这么想!
萧菀双猛地翻了个身,将自己整个缩进锦被里,如惊弓之鸟,连头都埋进被里瑟瑟发抖。
错了,全错了。
一定……不是这样的。昔那般温柔安抚,却在下一瞬,将她微微挣扎的手死死攥住,扣在自己胸前,声音低低喃着:
“别怕,阿兄没事……只是今晚饮了些酒,想抱抱你。”
萧菀双彻底怔住了,整个人一瞬间绷紧:“阿兄……你快回去歇着,好不好?”
她挣了挣手腕,奈何他的力道像铁箍,丝毫不给她腾挪的余地。
萧岱慢慢低头,薄唇缓缓贴近她的面颊,像是在极限的自制下抵御着欲念翻涌,语气已然有了些克制不住的颤意:
“双双,别躲我。”
萧菀双僵着身子,不明白为何兄长的气息忽然如此灼热、贴得这样近。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不会在她面前流露这般古怪的……情绪。
“阿兄你……你怎么了?”她语气已然发虚,指尖轻抵着他的胸膛,试图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他扣得太紧了。
萧岱闭了闭眼。
“你不知道。”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压下去,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菀双的心跳得飞快,越发惶惑,轻声问:“阿兄……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唤夏枝来……”
“不许唤她!”萧岱猛然开口,语气竟带了些许狠厉,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喉间一紧,又压低了嗓音,“我没病。别叫别人。”
他松开她的手,却转而覆上她肩头,手指从颈后缓缓摩挲下来,一路停驻在她锁骨下方。
萧菀双不安地缩了缩:“阿兄你……这样好奇怪,我有点困了,你快回去吧,好不好?”
“别动。”他贴着她耳边,声音低哑近乎沉沦,“我已经忍了太久了。”
“今晚若不是这药……我也不会……”
他语句断裂,像在克制什么。但他没有再进一步。
“阿兄……你好奇怪!你快些回去睡吧!阿兄你放开我!”
他看着她被惊恐逼红的眼眶,那些未说出口的哀求,终于在他耳边震得太响太响。
他像忽然被灌下一盆冷水。
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松开她。
像从溺水中抽离,一寸寸从她身上退开。
然后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掌心死死摁住眼窝,像在忍受撕裂般的痛。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喑哑,在风中碎成齑粉,“……我不该这样吓你。”
看清来人后,沈晏眼中蓦地亮起一线光。他下意识想起身,却刚一动,便被脚踝铁锁拽得生生一滞,发出“哐啷”一声冷响。
他抬眼望着那人,嗓音带着久违的急切:“萧大人,请问……双双近日如何?她的身子……可大好了?”
萧岱身着墨色常服,乌发挽束,金冠嵌玉,外披鹤氅未解,整个人冷白瘦削,神色却从容淡定,宛若一柄久藏匣中的利刃,光锋未露,却寒气逼人。
他站定在沈晏身前,唇畔隐约勾起笑意:“你既不在,双双自然会好。”
话音落下,沈晏神色微滞,眼中震愕一闪而过。他紧蹙眉头,迟疑地开口:“萧大人此话……何意?”
身后小吏搬来一张雕花太师椅,萧岱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指尖把玩着暖玉,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听曲品茶。
“沈家私设盐场,勾结贩商,意图通敌——此事,你总听说了罢?”
“构陷!”沈晏猛地出声打断,声音因情绪而发颤,“这些都是构陷!满口胡言!”
“是么?”萧岱微微仰起下颌,虽坐着,却仍俯视着他:“三司会审的供词、账册、书函,今日都已呈至御前。想来不过一夜,沈家全族流放岭南的圣旨便会颁下。”
沈晏脸色倏地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哽住,一时间竟无法言语。他张了张口,仿佛还在试图用理性寻找一线生机:“萧大人……你我明明即将结亲,你怎会——”
“结亲?”她哑着嗓子,转头去问守在门侧的小厮,眼底带着可怜的恳求。
那小厮面色僵硬,低头回避她的目光:“大人……大人一早便入宫议事了,尚未归府……”
入宫?
可她的沈郎,就要被押走了。
萧菀双怔怔立在门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四肢冷到发麻,连呼吸都仿佛凝滞在这沉沉的书房气息里。
她无法出府,阿兄又不在府里……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她咬着牙,缓缓走进书房,跌坐在那把兄长常坐的圈椅上,死死抱住自己冰凉的手臂。
她的眼神空洞地扫过,忽然看到书架高处露出一角熟悉的画册封皮——那是她从前画过的小画,被兄长顺手收了去,后来却一直未曾见过。
原来一直在阿兄这,他一直替自己收着。
她眼里泛起泪,脑中闪过无数与兄长相处的画面。随后站起身来,踮着脚踉跄着去够那本画册,可指尖刚碰到,却带动了旁边木格的机关。
“咔哒——”
一道极轻的暗响自木架深处传来,紧接着,书架向里微微凹了进去,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萧菀双僵在原地。
风从她肩后掠过,她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压抑了太久的可怕巨兽,在逼着她往前踏出那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那道门,自己惯用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烛台摇曳,幽暗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而那一瞬,她看见了。
密密麻麻,都是她的画像。
或笑或怒,或浅眠或回眸,甚至有几幅,是她尚未及笄时在庭中练字、嬉笑时的模样。每一幅,都极尽细腻,连眉眼的细微弧度都被描摹得一丝不差。
更不止于此——
那些她幼时用过的绣帕、旧簪、一只残了的手炉……皆被整齐地收在木匣里,像某种私密而阴冷的珍藏。
萧菀双的背脊一点点发凉,整个人僵立在那扇暗门前。
萧岱一声嗤笑,眉眼间褪去原本伪饰的风度,笑意骤冷:“沈公子未免太自不量力。想娶双双,也得问问你有没有那个命数。”
电光火石之间,沈晏像是被雷劈中般,脑海中诸多细节忽然拼合在一处。
他猛地睁大眼,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难道……这一切皆是你的手笔?!”
萧岱垂眸,手中暖玉轻轻一转,眸底澄澈如水:“现在才想明白,未免迟了些。”
“不过——若非你沈家自己手脚不干净,我又怎能轻而易举查出这些痕迹?我只是,顺水推舟,肃清朝野罢了。”
“你到底为什么?!”沈晏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手腕铁链猛然一拽,撞得囚栏铿锵作响,“萧岱!我沈家何曾与你为敌?你为何要毁我家门?!”
他声音哑到极致:“难道只是因为……朝堂旧怨?”
萧岱忽然起身,缓缓踱近一寸,居高临下望着他:
她镇定地塞回书信,合上信笺,大抵能明了皇兄是让她去一趟。
江韵茶坊?偏挑在那一地,皇兄还真是不怕再被人下一回媚药啊……
可无论怎般,皇兄已邀得极为诚恳,冲其诚意,她也要走此一遭。
萧菀双灿然扬唇,朝暗卫明媚一笑:“我知道了,多谢景喧。”
“不……不谢。”景喧顿时一怔,磕磕巴巴地回着,忽望有裴府的人来了,忙闪身而退。
等景暄隐于深巷,她面不改色地转过身,瞧见居住在府内的沈公子霍然从拐角处出现。
沈令则指了指窄巷深处,眯眼了然:“公主私会男子,被我看见了!”
“公主快给点钱财封口,要不然我可是毫不留情,要传得满城皆知……”
竟想从她身上讨要封口费,还敢要挟她?这沈公子可真当胆大包天!
第 53 章 刺客(1)
她波澜不惊地回望,欲说明其中的恩怨:“亏我在揽月楼还为沈公子挡罪,公子竟然翻脸不认人,还恩将仇报。”
“我是寻开心,闹着玩的,公主千万别与我这庶民计较,”公主竟对此较起真来,沈令则一时慌乱,口不择言地向她发誓,“就算公主当真幽会,我也绝口不说!”
她和皇兄日日可见,还需私会?然转念一想,景喧方才的那一番举动还真和幽会相像,萧菀双默默寻思着,这念头如涓流缓缓而淌。
妄念在心间停了停,又悄然若风掠过。
日渐黄昏,最后一丝日光落下后,萧菀双终于睁开了眼。
她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乱七八糟,混着温柔的低语、压抑的怒吼,还有一双冰冷又炽热的眼睛,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喃着什么。她像是挣扎在沉沉的泥沼中,无数次想睁眼,却总被拉入更深的黑暗里。
耳畔传来夏枝压抑不住的惊喜声音:“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
萧菀双缓缓眨了眨眼,嗓子发涩:“……几时了?”
“掌灯时分了。小姐您已睡了一整日,奴婢怎么唤都唤不醒,快把奴婢吓坏了……”夏枝眼圈泛红,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坐起来,替她掖好被角。
萧菀双怔怔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迟疑着低声问道:“……爹爹……是不是今日要启程了?”
夏枝神情微滞,垂眸小声道:“老爷今早便已启程了。圣上催得紧,清晨便出了京。出门前还特意来看过您,见您睡得安稳,便没叫醒您。”
萧菀双怔在榻上,半晌没动。那股隐隐的愧疚和怅然,仿佛堵在胸口,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喃喃低语:“爹爹启程……我都没能送一送……”
夏枝眼圈又红了,低声劝着:“老爷出征是职责所在,小姐好生将养着,便是最好的回报。”
萧菀双抿了抿唇,眼中情绪晦暗复杂。可她心头始终缠着的,却是昨夜昏迷前那一抹被强行压回脑海的可怖影像:
那双几乎陌生的、压抑着癫狂的眼睛。
“夏枝……”她轻轻开口,嗓音发虚,“阿兄昨晚……是不是,生气了?”
夏枝心头一紧,不敢接话:“大人他,是担心您病得急了,一时着急罢了。”
萧菀双眉心微蹙,喃喃低语:“可他……以前从没那样看过我。”
正当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骚乱。
“快些!莫叫贼人逃了——”
“往西偏院去了!快追!”
呼喝奔走声夹杂着灯笼火把的光影在窗纸上映出凌乱的人影,惊得夏枝登时面色大变,慌忙上前挡住窗棂,低声道:“小姐莫怕!似是前院抓贼呢,奴婢去看看!”
过了一会,夏枝回来道:“小姐莫急,外头似是小贼闯院,嬷嬷已唤人去禀大人。”
萧菀双抿唇,眼睫轻颤,脑海中不知为何莫名浮现出昨夜那双癫狂的眼眸。
半晌,她轻声道:“双双自然信的过阿兄。”
“乖。”萧岱指腹在她脸颊轻轻摩挲,旋即侧首道:“晚间的药双双可服用了?”
夏枝颤巍道:“回大人,还未曾。”
他声音一沉:“还不快去?”
“是。”夏枝急急走到门前,回身关好房门,才匆匆离去。
很快,夏枝端着温热的药碗,低眉顺眼地送了进来。
萧岱伸手接过药碗,用银匙缓缓搅动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双双,该喝药了。”
他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萧菀双唇边。
深褐的药汁氤氲着苦涩的气息,直冲鼻腔。萧菀双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勺子,心绪纷乱如麻。连日来,每次饮下这药后那沉重昏沉感,与方才沈晏眉宇间深锁的忧虑交织在一起,隐隐让她察觉似乎哪里不对劲。
明明太医只道是寻常的气血两虚,缘何这药喝了一剂又一剂,身子非但不见起色,反而一日比一日虚软乏力,神思倦怠?
“怎么不喝?”
萧岱的声音冷不丁传来,萧菀双竟下意识起了个寒颤。
脑中的念头越来越不受控,牵引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她犹豫了几下,终开口道:“阿兄……这药……我能不能……不喝了?”
话一落音,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兄长的眼眸一暗,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强撑着说道:“从前……我身子虽不算强健,却也也没这般不济。可自从用了这药,精神反倒越发萎靡了。或许……停了它,让我自己缓一缓……便能好起来?”
然而,萧岱只是轻轻将汤匙丢回碗中,汤匙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又突兀的“叮”响。
他目光沉沉锁住萧菀双,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殆尽:“双双不听阿兄地话了?连不喝药这种浑话都说的出来?讳疾忌医,是要拿自己的身子胡闹吗?”
萧菀双被他骤然凌厉的目光和语气慑得呼吸一窒,“我……”
“太医的话你不信,阿兄的话你也不信?” 萧岱打断她,语气低沉,“你以为阿兄每日盯着你用药,是害你不成?嗯?”
面对萧岱的质问,多年来对兄长的敬意与信任瞬间占领高峰,她下意识嗫嚅道:“……双双知错了,阿兄别生气。”
她刚说完,萧岱隐隐暴戾的情绪竟奇迹般隐下了,他的眼底黯色散尽,取而代之的竟是心疼。
他怎会不心疼,这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双双啊。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扯起一抹不算明朗的笑,眼底微凉:“乖,再过段时日……我们便不喝了。”
药力很快将萧菀双再次拉入昏沉的睡梦。
萧岱静静地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她,目光一点点在她苍白的脸颊、细软的睫毛、微颤的唇瓣上游移。
他低头,在她发顶极轻极轻地印下一吻,像克制着自己所有更深一寸的冲动:“好好睡吧……双双。”
说罢,步履无声地离开了暖阁 。
竟被下药了。
萧岱心头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压低的细碎脚步声。
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进来了,正是张侍郎嫡女。
她低头缓步而入,脸上泛着羞赧的绯红,双颊染着急切的激动之色。
“大人……”她屈膝行了一礼,嗓音柔软颤着。
萧岱睨了她一眼,眼尾尚染着酒后的慵懒,薄唇微抿,冷笑未语。
女子见他未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似是哽咽:“妾……仰慕大人风仪,已逾数载。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情难自抑,家中长辈怜妾一片痴心,只得助妾一臂之力。”
她微微抬首,露出一段莹白的颈项,眼中水光潋滟,既有羞怯更有孤注一掷的期盼:“妾自知蒲柳之姿,不敢高攀大人正室之位……然一片真心,日月可鉴。若能蒙大人不弃,允妾随侍身侧,朝夕侍奉,妾……纵为妾室,亦甘之如饴,此生无憾。”
说罢,她竟欲缓缓上前,手中衣带松散,露出大片白皙雪肌,仿佛下一瞬便要投入他怀中。
萧岱眸光微垂,手指轻轻捻着衣袖边沿,慢条斯理地看了她一瞬。
紧接着,嗤笑一声。
“谁给你得胆子进来的?”
紧接着,薄唇轻吐,尾音像覆着冰渣:“滚出去。”
听到此话,女子身子一震,旋即向前膝行半步,泪眼婆娑地恳切道:“自见大人的第一眼起,妾这颗心……便再容不下他人了。这些年,妾于深闺之中,焚香抄经,所求唯有大人安康顺遂;每每听闻大人于朝堂建功,妾心便如擂鼓,欢喜不能自抑……”
“今日冒死前来,实是情根深种,再难自持!妾不求名分,只愿能常伴大人身侧,端茶递水,铺纸研墨,哪怕为奴为婢,亦是心甘情愿!”
萧岱终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扫过她松散衣襟下的肌肤,眼尾晕着红痕,眼神却毫无情欲。
“你是张侍郎之女?”
女子瞬间心情激漾,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回道:“正是!家父张谦,对大人亦是仰慕……”
“顾长安!” 萧岱不等她说完,厉声喝道,声音因压抑的情.潮和怒火而微微嘶哑。
顾长安立即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大人。”
“吩咐下去,即刻将张侍郎请进皇城司……喝茶。”
那女子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踉跄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大、大人饶命!是妾一时糊涂,妾……妾没有别的心思,求大人高抬贵手——”
萧岱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哀求一般,语露讥讽:“张谦胆子不小,敢给本官下这等低劣的媚/药,嗯?”
“既如此,不妨让他在皇城司好好交代交代——他这些年是不是还做了旁的什么好事。”
“还不快滚?”
女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被侍从拖了出去,哭声凄厉。
顾长安低头静立,片刻后,见萧岱仍坐在原处,眉间一点血色慢慢涨了上来,薄汗顺着鬓角滑落,袖下的手指已隐隐绷紧成拳。
广怡将茶坊一聚视作私会,这分明是颠倒黑白,萧岱凛紧双眉,面色肃然而起。
皇兄像是急了,瞧其眉头紧锁,着实是有些乐趣,萧菀双仍是从容婉然,浅笑道:“皇兄命景喧偷摸着来递纸笺,让我独自来江韵茶坊,这不算私会吗?”
他默然一会儿,缓慢启唇向她解释:“我们称不上幽会,萧衡和陈御厨都在,最多算是正大光明地见面。”
“所以皇兄……究竟是想让裴大人待我好,还是不好呢?”
听来听去,也听不出皇兄的意图,想他大抵也没明白要问什么,她如常而笑,静等他回答。
萧岱不禁一怔。
忽觉自己的确是管的宽了,斟酌着没再答话。
第 54 章 刺客(2)
窗旁的两人一言一语道得很轻,五皇子同陈御厨争论作罢,转眸凑得极近,想听清他们说的话语。
“你俩在嘀咕什么呢……”萧衡迟疑地看着二哥,又看看在旁眉目染笑的皇妹,只觉这其中有天大的秘密是自己不知的,“有什么事要说得这么小声?神秘兮兮的,也不让我和陈御厨听,真把我们当作外人了?”
问语一落,萧岱轻移目光,淡然答道:“不用当作,本就是外人。”
“二哥,我可是你五弟,亲的!”霎时心上溢满了委屈,萧衡可怜地瞪着双眼,抬声提醒着。
“我怎么瞧着,船只上的人好像裴大人……”陈丫头趁五皇子吵嚷之际朝湖面上看,似发现了什么,在其眼前挥手示意,“五殿下,你帮下官瞧瞧,那船里坐着的是裴大人吗?”
听着此话,五皇子眯眼细瞧,望清舟内的人影,蓦然一僵,才明了二哥在议论着何人。
“是有点像……”要是孤身泛舟也就罢了,这裴大人怎还带着个姑娘,萧衡看直了眼,难以置信地问着,“可裴大人怎会干出这种事?”
敢弃下皇妹不顾,欺瞒众人跑来偷情,裴大人真就人面兽心,恶贯满盈!
五皇子自要为广怡讨回公道,忽地扬言,抬袖愤恼地一拍案台:“这才成婚后的第一日,驸马弃皇妹在府邸,转头就和美人谈天说地。这简直丢尽了皇妹的颜面!”
“五殿下轻点儿!”陈丫头忙做噤声的手势,不自觉瞧向雅间的门扇,生怕被经过廊道的堂倌听入耳,“说这么大声,整个茶坊都要听见了……”
“啊——!”
议亲之后,诸事进展神速。不过短短数日,纳吉之礼已毕,卜辞皆言“天作之合,坤顺承乾,宜家宜室”。
“呵。”萧岱手中毛笔应声而断。他随手弃之,靠回椅背,十指交叠,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天作之合……痴心妄想。”
那日过后,萧菀双院里新添了两名老成持重的嬷嬷,其他的丫鬟们几乎也被换了个遍。夏枝虽仍留在她身侧,但每日耳边多了许多旁人的叮嘱与规矩提醒。
新添进来的两名嬷嬷,一个岱掌膳食,一个打理起居,事无巨细,都安排得极妥当。
萧菀双起初并未在意。嬷嬷们说话极是和气,规矩周全,凡事都是“为小姐好”、“婚前自当体面些”。
只是渐渐的,连她每日里所看的书册、所听的戏文,皆被规矩得井井有条。
“小姐,今晨宜诵女训。”
“小姐,太医嘱咐近日莫食生冷油腻,午膳已特为清调。”
“小姐,近日成衣房又送来新制衣物,您且看着赏心悦目些,莫劳烦伤神。”
夏枝偶尔想开口劝阻几句,却总被那两个嬷嬷巧妙挡回去:“夏姑娘且莫担心,咱们都是按着大人的吩咐照看小姐,万不能有失体统。”
萧菀双虽觉这般细碎繁琐拘着,心头偶有些烦闷,可想着临近成婚,许是京中闺秀皆需如此习礼,便也隐忍不言。
如此拘了五六日,终于等到新消息。
沈晏遣人递了拜帖,说欲请萧菀双一同前往城郊邯华寺上香祈福,替即将到来的婚事添上一份清平吉兆。
萧崇山与林氏听了,自是含笑应允。
林氏拉着萧菀双的手:“沈公子待你用心,处处思虑周全。去吧,趁着天光晴好,也散散心。”
萧菀双颊染红霞,垂首应下。
不过依着礼数,这般未出阁的姑娘出行,自也不能毫无约束。
萧岱亲自安排了送行的仪仗随护,又唤来新添的两名嬷嬷:“这几日添了些事,娘亲不便随行。嬷嬷们代为照看,沿途事事都要稳妥周全。”
他转身看向萧菀双,眉目温柔:“双双放心,阿兄在家候你平安归来。”
萧菀双一听,心里只觉阿兄体贴备至,反倒更添几分安心:“阿兄且安心,我又不出远门,半日即回。”
萧岱微微一笑,岱起她的手腕,像往常那样轻轻捏了捏:“去吧。”
数日后,沈家递信,婚期定于一月之后。
顾长安回禀时,萧岱正埋首案牍,笔走龙蛇。闻讯,他头也未抬,只淡淡留下一句:
“如此……药量再加一剂吧。”
当夜,萧岱回府。
一身玄色狐裘立于檐下,抖落满肩寒雪,他才踏入内室。屋内暖意融融,萧菀双正虚弱地倚在榻上,夏枝坐在一旁绣着香囊,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退下。
萧岱坐到床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今日可还觉得难受?”
萧菀双缓缓摇头,气息仍有些微弱。
他伸手,指腹轻轻搭上她纤细的腕脉,凝神片刻,眉心纹丝不动,语气平稳如常:“太医说你气虚脉缓,须静养些日子。”
他低声笑了笑,带着几分哄慰,“再过些时日,你便是沈家新妇了,自该养得康健红润,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才叫旁人瞧着,不敢轻慢。”
萧菀双睫羽轻颤,颊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她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鬓角,眉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阿兄……近日为何我总觉困倦难当?便是走几步路,也疲累至极,仿佛……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
她蹙着眉,努力想理清那混沌的思绪,却总在半途断了头绪。
“莫要胡思乱想。”萧岱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粉嫩的耳垂,“不过是气虚血滞罢了。安心用药调养着,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萧菀双望着他温煦的眉眼,心头那点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微澜便沉了下去。她终究只是沉默,顺从地点了点头:“……双双知道了。”
窗外落雪簌簌,檐角冰棱垂挂,寒意无声侵浸。
不多时,家仆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进来,药气氤氲,带着温热的苦涩。
萧菀双撑着虚软的身子,看着那碗比平日色泽更深些的药汁,眼中浮起一丝疑惑:“阿兄,不是……每日一副么?”
萧岱轻轻按住她欲起的肩头,将她温柔地按回软枕之中:“这是阿兄亲自去太医院,请院正为你斟酌的新方子。看你整日这般病怏怏的,阿兄……”
他顿了顿,眼底情绪深浓,“心疼得很。”
萧菀双一时无言,望着兄长眼中清晰可见的关切与担忧,那点疑惑终究被铢积寸累的依赖和顺从淹没。她不再多问,乖乖地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小口小口,缓缓饮尽。
她未曾看见,在她垂眸饮药时,萧岱立于榻前,眸光落在她指尖微颤的碗沿上,冷静地注视良久,直到确认最后一滴深褐的药汁也落入她喉中。
碗底空净。萧岱攫住她下颌的手骤然松开,萧菀双身子一软,跌在软被间,剧烈的动作让她不住的咳嗽起来。
萧岱的声音骤然又从怒转冷:“你便这般想着他?连病着,都心心念念全是他?”
萧菀双被甩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呼吸都发紧。她强撑着看向他,眼里既有惊惧,又有不明所以的委屈:
“阿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岱的笑,几近扭曲。他缓缓低头,逼得她整个人往后缩入软榻深处:“你口口声声喊阿兄,心里却装的全是旁人!”
“你一心一意盼着他,可你倒想过没有——”他低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咬得阴狠,“若有一日,他再见不着你呢?你再也见不着他呢?”
“你便只管试试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如愿嫁与他去。”
“嗡——”
她甚至未能听清兄长到底说了些什么,世界便骤然失声,她再撑不住,彻底瘫倒在软榻上,陷入昏迷。
萧岱冷冷地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良久,一动未动。
那双眼睛仿佛罩着一层死水般的寂静,像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轰然崩溃后,又被生生压进泥沼里。
如此也好,一了百了。
那些无数个煎熬的夜晚,是否会就此解脱?
他唇边这才漾开一丝真正温柔的笑意,俯身替她仔细掖好锦被,指节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乖,睡吧。”
皇兄的话她听得清晰,如今只能如此。
可搬离裴府算是件大事,她该找个时机告知大人,为的是出府避一避风头。
府邸里外皆有桃花纷飞于四处,桃夭灼灼,美不胜收,马车堪堪一停,一道娇婉之影就从帘幔里走出。
萧菀双端然走回裴府庭院,见各处奴才忙碌着,沉着地拦下一名府奴便问:“听闻大人适才落了水,那湖水寒凉,大人可还安好?”
“公主可算回来了!”
那奴才未张口,话语已被奔走来的沈令则抢去:“裴大人在殿内更衣呢,正说着让公主……”
正说着此话,沈公子瞥向走来的传话婢女,识趣地闭口让其传报。
“大人唤公主入殿,伺候更衣。”俯首恭肃行拜,走前来的侍婢沉声道。
“让广怡伺候?”
萧岱已稳步走到一旁,耳听这命令,顿时不悦地蹙紧双眉:“公主尊贵,非婢非妾可让人使唤,此举恐是不合常理。”
太子颇有异议,那侍婢放柔语调,语气转为恳切:“大人说里衣难解,唯有公主解过,恳请公主帮这一忙。”
第 55 章 幽会(1)
昨夜大人婚袍的暗扣的确是她解的,可那是喜服,今日大人着在身的却非同一件,怎偏要唤她去解?
裴大人是何企图,她无心去想,向着寝殿便从然走去。
“不过是解个衣物,我顺便还能看看大人,”临走时,萧菀双一望旁侧的皇兄,俯身平静一拜,“皇兄稍候。”
前庭石阶处唯剩男子两名,瞧望公主走进里殿,沈令则下意识瞧向太子,发觉殿下面容微冷,视线直落在公主的背影上。
尽管公主已入寝房,太子仍望着门扇发愣,像怀有心事,伫立着动也未动。
萧岱陪着她用过早膳,便离开了院子,换好官服,上值去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萧菀双坐在窗前,心里闷闷地,说不清是烦还是乱。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新来的小丫鬟红樱来报:“小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娘亲找我?”萧菀双怔了怔,随即应声起来,整理好衣襟往主院走去。
丫鬟撩起门帘,萧菀双方一进去便看见母亲身侧坐着一位珠圆玉润的妇人,穿着得体,眉目慈和,细看之下五官竟与沈晏有几分相似。
萧菀双倏然红了脸,小心收起平日的收起俏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夫人安好。”
那妇人一见她,当即展颜一笑:“萧姑娘不必拘礼,年纪轻轻这样乖巧,怪不得晏晏……”
林氏也扬起笑,招手道:“囡囡,快过来,这是沈尚书的夫人,按辈分,你该唤她一声伯母。”
萧菀双垂着眼眸,声音细细软软:“伯母。”
沈母笑得更和气了,语气温柔:“我听晏晏说,昨夜同你一起游灯会,后来灯会不知怎的着了火,你们便走散了。”
“他找了好久才知道你安然无恙,整夜都惦记着。”
她看着林氏,失笑道:“这不,一大早就求着我,非要让我来瞧瞧你,说你若是受了惊,他得好生赔不是才是。”
萧菀双听得羞极了,连耳根子都红了,低着头只愣愣盯着自己的鞋面。
林氏听了也心下熨烫,“沈家那孩子心性厚道,又有分寸,我是十分喜欢的。”
沈家家风素来清正,沈夫人性格和顺,沈晏温文有礼,这桩亲事,她是越看越满意。
双双嫁过去不会受苦。夜里,萧岱唤来管事,目光凛冽。
林管事匍匐在地,心下忐忑,萧岱沉沉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泰山压顶,属实难挨。
“近日府中,防范竟松懈至此?”萧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连些不相干的外人,都可随意登堂入室了?”
他深埋下头,回道:“回少爷,那沈……沈家公子,是老、老爷默许了的。”
“林叔。”萧岱语调骤然转冷,嘴角却换上了笑意,“你这颗脑袋,是打算继续安在脖子上,听我的吩咐……还是想换个地方,去听父亲的差遣?”
林管事闻言,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重重一叩首,恭声道:“老奴明白!”
林管事走后,管事嬷嬷又被寻来。
萧岱端坐桌前,言语平淡:“双双近日喜欢在园中赏雪,吩咐下去,各处风口多置些厚实的挡风帷幔,莫让她着了寒气。”
他说得极随意,语调缓慢,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声响不重,却似敲在人心上。
“是。”嬷嬷低头应了,心下却不住打鼓。
大少爷越是这般平静无波,越让人心惊胆战。
“她那几个常走动的小丫头,也都该轮换了。”萧岱依旧说的随意,“年纪小,心性浮躁,难当大任。”
嬷嬷连忙低头应声:“是,老奴知晓了。”
萧岱指间把玩着一枚暖玉,指腹摩挲着暖玉上细致的雕纹,似是随意思索,又似早已心有定数。
“还有,近日沈公子所送书信物件,可知是谁经手收下?”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嬷嬷闻言微怔,略作思索,小心答道:“回大人,多是……春桃那丫头经手收下,再转呈给小姐的。”
“春桃近日……常伴双双?”萧岱眉目间笑意不减。
嬷嬷心下一凛,舌头都有些发颤:“……回大人,常随小姐左右。”
“那便调她去前院账房做事吧。”
声音仍旧平缓,连个情绪起伏都没有。
“调去账房?那春桃她……遵命。”
嬷嬷领命,轻手轻脚退出书房。
书房登时一片空荡。
他倏然起身,走至窗边,负手而立,半晌未语。
夜色寂静,庭中落叶被风卷起,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望着那团幽暗沉沉的天幕,目光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就在这时,河岸对面传来一声巨响,有孩童惊叫“灯坊起火了!”,人潮骤然变得杂乱拥挤。
推搡间,萧菀双和沈晏被挤散,她刚想回头去寻他,就被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她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人拽进一条僻静巷子。萧菀双抬头,怔了怔,唤道:“……阿兄?”
萧岱并未回头,只一手护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挣了挣:“阿兄……还有沈公子……”
“别说话。”他冷声打断,掌心却捏着她手腕越收越紧。
巷道越走越暗,直到尽头才露出一架马车。他一言不发地将她送上车,自己紧跟着踏入车内。
车厢内只余马蹄声与夜风穿过簌簌响动。
萧菀双怔怔看着萧岱。那一身绛紫官服在灯影下竟染出森冷寒意,她莫名有些害怕,但还是轻声道:“阿兄,我想与沈公子道个别……”
他低头望着她,眸光淡淡,唇角微弯:“跑得倒快。双双如何会知道他在那?”
萧菀双一滞,下意识移开眼。
“你以为,你能瞒过阿兄的眼睛?偷偷换了衣裳,从小门走的,连贴身丫鬟都不带,安危也不顾了。”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耐心教导她不该犯错,可他眼底的暗色却浓的骇人。
“我……”
萧菀双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萧岱望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虚伪:“双双越来越长大了阿,知道撒谎了,知道要瞒着阿兄,为旁人编话!”
萧菀双心虚低头,“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想看看他。”萧岱缓缓重复,目光扫过她未褪尽粉意的脸颊,语调寒意渗人:“你就这般放心,与他走入人海?”
“你知不知道,刚刚有一个醉汉从你身边擦肩而过?你若再慢一步,手就要被别人攥住了!”
“你可知——”他话音忽然顿住。
沉默里,他闭了闭眼,情绪一寸寸重新按回表皮之下。
语气归于平静:“你不该出去。”
林氏和沈母又闲聊了许久,眼见时辰不早,沈母不便多留,就欲告辞。
临行前还不忘回头:“三日后长公主府设宴,双双你可一定要出席阿。”
她已同林氏说过,也是想着让两个年轻人多培养培养感情,如此成婚后,更能琴瑟和鸣。
萧菀双轻轻应声:“是,伯母。”
沈母得了答复,这才满意的走了。
待人走远了,林氏这才拉过萧菀双坐到她身旁,关切道:“囡囡,娘问你,你心里……可还满意这桩婚事?”
萧菀双头靠在林氏肩头,撒着娇摇着她胳膊:“娘亲,你、你明知故问!”
“那便好。”林氏宠溺地抚着她头顶,“如此,娘便放心了,你爹到时候也能安心戍边了。”
萧菀双抬头,“爹爹又要走么,何时动身?”
“等你的婚事定了,他便要启程了。”说到着,林氏叹了一声,眼含湿意:“军令如山,或许……你爹爹没法子赶回来看你成婚了。”
萧菀双听了虽觉遗憾,却也没表露出来,只轻轻靠回娘亲肩头,软声道:“女儿都明白,爹爹守的是天下太平。”
“你只是……走错路了……”
“阿兄会带你回来的。”
不知是在哄她,还是哄他自己。每一个字都碾碎在舌尖,带着温柔又扭曲的岱拗。
话没说完,他忽然抬手,把那截染血的扇骨“啪”地掷到角落,转身走出暗室。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一方素白帕子,低头慢慢擦去手中的血迹。
指节按压,血色在帕上晕开一层淡红。他眉心不动,神情冷清,仿若在擦拭什么于己无关的东西。
直至血迹擦净,露出底下被刺破的皮肉,他才抬眸,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来人。”
门外脚步响起,暗卫低声道:“属下在。”
萧岱将染血的丝帕随意丢在案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废物:“五日之内,要沈家的盐田账目、私下往来、密信……一样不漏地摊到我面前。”
“是。”
他微抬下颌,眼神清淡,语气近乎冷漠:“沈家公子,最近太过清闲了。给他找个由头——磕伤也好,落水也罢。”
“我要他……出点意外。”
“是。”暗卫领命退下,屋内再度归于寂静。
滋长于他心底的欲望已生出新叶,再过不久便要开花,其心尖的裂缝似被她越拉越大,她中道舍弃,实在可惜。
不经意凑他耳畔,她将“乐趣”一词稍稍拖长,引得皇兄愤意更甚,清冽眉眼隐着几分愠色。
“解衣解得这么顺手,你是替他解了几回?”他低声问着,又怕被旁人听见,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围几眼。
萧岱觉她明显地愣了一瞬,肃然再问:“昨晚,裴玠欺负你了?”
第 56 章 幽会(2)
凝视她的深眸有暗焰微灼,她定定地回望,深知皇兄又失态了。
他从不会这般过问,更不会问及她关乎圆房之事。他许是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倏然有念头浮动于她的心间。
就今晚。
萧菀双近来被嬷嬷拘着日日学规矩。晨诵《女训》,午习仪礼,接连数日,未得片刻喘息。
午后日光清浅,细碎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她身上。她刚练完一轮仪礼,气息尚未平复,衣袂微有起伏,鬓角隐见薄汗。
夏枝在旁伺候,见状忍不住轻声抱怨:“小姐总这般硬撑,也不歇歇。大婚之日看的是喜气盈门,又不是靠仪礼练得多熟才成体统。”
萧菀双匀着气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膝上衣料,语调柔软却透着倦意:“婚期在即,规矩总归要稳妥些。嬷嬷日日叮嘱,我也怕那日行差踏错,徒惹人笑。”
话出口后,她自己又忍不住含笑起来。
那份待嫁少女的羞涩和憧憬,被午后的光晕晕染得柔软而明亮。她周身仿佛都溢着一层又淡又暖的柔光,连浮动的尘埃,都似绕着她翩然流转。
而就在这一片光色中,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岱负手而来,脚步在门口略略顿了片刻。
他静静立在那,眉眼被窗棂的光影切割出清晰的明暗分界。她的身影明亮如雪,而他所处之处,阴影渐深如墨。
明暗之间,一道无声的界限像悄然划开两人,隔着光落在他眼底的,是那一点点逐渐溢散出去的温暖柔光。
那光仿佛要挣脱,向远处生长。
他敛了敛眼底的情绪,眸光深处有一道冷静极致的收束。
随即抬步入内,嗓音温和如旧:“怎的不歇歇?”
萧菀双听见动静,忙起身行礼,眉眼带着绵绵笑意:“阿兄。”
萧岱走近,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发顶,如往常那般宠溺自然:“莫太辛苦。出阁前教规固然重要,可身子更要紧。”
字字温言,暖意融融,叫人听不出半分杂念。
萧菀双被他低柔劝着,便也顺从一笑,轻声应道:“嗯。阿兄放心,双双知晓分寸。”
萧岱唇角微弯,眼底笑意浅淡温煦,袖中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拢,将翻涌的情绪深压心底。
静默片刻,他终于开口:“既这般辛苦,明日阿兄便请太医来为你诊脉调理一番。”
萧菀双抬眸,犹豫道:“阿兄未免太过紧张了,我不过是近日略感疲惫,何至于服药调理?”
“关乎双双之事,阿兄向来事无巨细,皆放在心上。便当是让阿兄安心,明日让太医瞧瞧。无事自是最好,若有些微不妥,也可趁出阁前调养妥当。如此……待你嫁入沈家,阿兄方能真正放心。”
萧菀双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不安。兄长近来言语间总似藏着玄机,明明两人相处一如往昔,却总觉有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横亘其间,触不到,拂不开,寻不着缘由,亦无从挣脱。
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岱的手掌,仰起脸,言辞恳切:“阿兄近日……可是心有烦忧?我听娘亲提起,这些日子你书房烛火常燃至天明,是因朝务繁重么?阿兄也要顾惜自己身子才好。”
萧岱眸光微微一滞,须臾,才从容展颜:“阿兄近日在处理一桩积年旧案。待此事……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紧握的手,复又落回她脸上,“阿兄便……再无烦忧了。”
次日,太医院奉命入府诊脉。
老太医细细把脉,片刻后拱手回禀:“萧二小姐脉息微浮,气血稍弱,应是近日劳神所致。成婚在即,虽不碍事,然宜早调养。”
萧岱在旁微微颔首,声音温缓:“多萧太医。烦请细细开方调理,旁的事皆可缓,双双的身子最紧要。”
萧菀双闻言羞红了脸,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低声嗔道:“阿兄又小题大做了……”
萧岱轻笑,顺势握住她指尖,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点细软的温热:“阿兄自当事事以你为先。”
药方顺理成章地开出。
自那日起,萧菀双每日饮药。药性温缓,入口甘润,不觉疾苦,那股绵密的困意便如细软的水雾,缓缓缠绕周身,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日日陷在那困顿中。
萧岱回府后,径直回了书房,顾长安早已侯在廊下。
他净了手,撩袍入座,坐入书案后,袖袍顺势一展,动作闲适随性。
案上几卷卷宗整齐摊着,萧岱随手翻开其中一卷,目光落在纸页,口中问的却是:
“备好的方子,可都遣人送去太医院了?”
顾长安拱手道:“回大人,均已备妥,配药人手亦是心腹。”
“嗯。”萧岱缓缓翻着书页,像在闲话家常:“明日便去太医院寻人,双双这些日子,常觉疲乏,该当调养。”
翻页的动作微顿一瞬,随即又从容地缓缓翻过去。
“双双性子柔顺,心思细腻。眼看婚期将近,便由着她安安静静在后院养着罢。对外也好有个说辞,省得那些不相干的人,日日登门扰她清净。”
顾长安垂首:“是。”
又闻萧岱慢条斯理地道:“切记,药性务必温和,不可伤身。”
顾长安低声应是,心里却泛起道不明的情绪。
大人明知,此乃悖逆人伦。
却偏要,岱意为之。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眼眶微微泛红,像有一层薄薄雾气在眼底打转:“我觉得极好。”
两人相视而笑,心意无须再言。
祈愿林中,红绸满枝,随风猎猎作响。
菩提树下,沈晏驻足回眸望她:“双双,不如我们也写一个心愿吧。”
萧菀双眼中羞怯流转:“这许多红绸,怕早被风吹日晒,失了灵验……”
沈晏含笑低声:“灵验与否,我都信它一分。写了,便是我心之所向。”
他取来笔墨朱绢,岱笔沉思片刻,郑重写下四字:前院,沈晏正与萧崇山对坐饮茶。
寒暄片刻后,萧崇山抚须一笑,语气转缓:“近日圣上几次三番提及边疆,似有意要我提前启程戍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晏身上,挑明话语:“沈晏,你与双双既已定亲,还是早日成婚为好。待我离京前,亲眼看着你们成婚,方才安心。”
生死不渝。
笔锋沉凝,每一划皆似蕴着千钧情意。
写罢,他将笔递给萧菀双,满眼期待:“双双,你也一并添上可好?”
萧菀双看着那四个字,脸颊又泛起红。她咬咬唇,细细想了半晌,终是提笔,在下方小心添了四个字。
岁岁平安。
字迹柔婉,如她整个人一般温软清润。
沈晏接过红绢,与她一同将心愿绸系在梧桐树最中央的枝头。红绸随风飘舞,在两人头顶缓缓摇曳。
沈晏望着那红绸,低低道:“若能与你白首偕老,岁岁安宁,此生……便无憾了。”
萧菀双眼中水光潋滟,轻轻颔首:“我也是。”
两人并肩伫立树下,久久未语。
就在顾长安心神微漾之际,萧岱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吩咐林叔,日后沈晏再递帖来,便说双双近日身体疲乏,需得静养,不宜劳神。”
“若他再频繁……”
萧岱顿了顿,唇角隐隐勾起笑意:“便提醒一声,婚前避嫌,莫坏了礼数。”
“属下明白。”
良久,萧岱合上卷宗,又拾起另一卷,提笔批注数行,字迹端稳如常。
片刻后,他似信手随意般问道:“盐案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沈家旁支早年与北境私盐贩子暗有往来,我们已掌握了一部分早年账册旧卷,那批北境商贾中,数人曾暗通鲜卑部族。”
萧岱微微挑眉,眼底依旧波澜不起。
“当年为何未深查?”
“彼时有沈家人从中疏通,再加北疆局势未稳,朝中避讳私盐背后涉敌之事,终未追根。如今旧账再翻,旁支名册里……沈尚书名下嫡支虽未查到涉足,但其旁支亲属之下,却曾转走私盐若干,数额不小。”
萧岱唇角微弯,像是笑了一下:“这才好。”
“朝中几位老臣,近日也该有人去偶然翻翻旧案了。”
言罢,他搁下笔,视线终于离开案牍,沉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父亲……也该启程回边疆了。”
顿了顿,嗓音似沉入寒潭:“近日新训的那批人,悉数派去护卫父亲。”
顾长安领命退下,书房重归死寂。
良久,一道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语般响起:
“婚事么……急什么。”
“哥哥。”
正是这举动,萧岱猛地醒神。
四周仍然唯有雨水滴落声,再多的便是二人未曾平息下的气息,紊乱又急促。
他震颤地回过神,薄唇离了那芬芳唇瓣,却见少女不甘心地撇头吻来。
“萧菀双!”他颤声唤出口,平复良久,阖目轻声道,“我不能毁了你……”
“毁?”迷惘地重复他所言,她似也褪了少许杂念,不明皇兄为何忽然掰正了心思,疑惑地问,“哥哥来之前,难道是真不知,深夜女子相邀是何意?”
萧菀双凝起杏眸,娇声再诉,想趁势将他接着蛊惑:“若我说,此生就是给哥哥毁的,我想得哥哥的宠幸呢……”
第 57 章 拆穿(1)
然而眸前的男子默然沉思,许久也没将两眼睁开,他只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肆意妄为。
凝神顿了顿,萧岱徐徐睁眼,却未抬头看她:“此刻收心,许还来得及,你我不可铸成大错。”
“哥哥说着不可,这手搂得可比裴大人还紧……”她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垂眸望向皇兄抚于腰肢的指骨,瞧他仍在思索,便想脱身走人,“但我还是听哥哥的。哥哥不愿铸大错,我就回府了。”
可他仍旧不松开。
萧菀双柔声提醒,桃颊挂着两簇绯红:“哥哥……还不松手……”
皇兄抬眸望来的一刻,她眼见他眸底澄清一片。
暮色四合,夜色悄然漫过天际。
萧岱身着绛紫飞鱼朝服,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步入府中。林管家在身后快步紧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萧岱宽大的步伐。
一行人鱼贯而入,直往前院书房而去。侍从立即掌上灯,书房内光影明亮,映出萧岱清冷的眉眼。
萧岱大步走向书案,袖袍翻飞,另有下人端着水盆、净帕,恭敬上前。他低头净手,动作细致不苟,骨节分明的手指擦净水汽后,才慢条斯理开口:
“林叔,可是有事要禀?”
林管家立刻应了声,低着头上前,双手奉上一方扁扁的木盒道:“回大人,今日沈公子又来了府上,说来探望小姐。不过老奴已经替小姐婉拒了,这是沈公子托老奴交给小姐的画册,还请大人过目。”
闻言,萧岱丢下净帕,到书案后落座。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他修长的手指一伸,便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道:“放着吧,还有别的?”
“有。”林管家立即上前将木匣小心搁置在书案上,“临走前,沈公子还说……后日花灯节,想要小姐一同出游。”
说完,他悄悄抬眸,打量萧岱的神色。
下一瞬,萧岱手中的茶盏哐当被掷在桌上,茶水倾洒了一大半。
林管家一惊,忙垂首不语。
萧岱缓缓靠入椅背,手指交叠扣在腰间,眸光隐晦不明:“这点小事,也需要我亲自教林叔该如何做?”
林管家额头渗出冷汗,头落的更低:“老奴明白了。”
萧岱没再言语,只微微偏了头。
林管家如蒙大赦,小心的退出书房。
“都退下!”萧岱忽然冷声道。
书房内众人不敢言语,皆沉默着躬身退下,关门时动作轻缓,不敢有丝毫懈怠。
书房内灯火摇曳,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爆的声音。
萧岱仍坐在原处,眉眼低垂。许久,他终于翻开了那本画册。
前几页是寻常的花鸟、山水、烟雨,看得出笔法精细,惟妙惟肖。
但就在书页中段,他的手忽然顿住。
那是一幅半开的宣纸稿,墨线未曾着色,只寥寥几笔,却勾勒出少女侧颜明艳。
她手岱一枝含苞梅花,神色柔和,仿佛正闻着那花的香气,唇角轻扬,眉眼里写着不自知的娇憨。
萧岱认得这神情。
那是她在笑,在别人面前的笑。长公主宴会当日,萧菀双醒的比平素都早。
她坐在镜前,夏枝正替她绾发,锦盒内珠翠琳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夏枝,去取我那支玉簪来。”
夏枝一愣:“是沈公子那支?”
萧菀双耳尖微红:“嗯。今日沈郎亦会来,我想……戴给他看。”
夏枝应声,转身去打开妆屉上那只螺钿木盒,却翻遍上下都未见玉簪踪影,连旁边收首饰的几只盒子也细细查过,一无所获。
“小姐,怎会找不着呢?”
萧菀双心头一跳,忙起身亲自去寻,可直到妆屉都翻遍了,仍旧没有。
她眉心渐渐蹙紧,指尖冰凉:“分明……就收在这里的。” 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转头看向夏枝,夏枝脸色也有些凝滞:“奴婢记得前些日子还见过……莫不是新来的丫鬟收错了?”
文杏恰好来端水,闻言立即低头行礼:“小姐恕罪,纵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姑娘的首饰。”
萧菀双看着她规矩的模样,心中忽地泛起一丝不安,说不清缘由。
半晌,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不戴了吧。”
“啪——!”
画册被他掷在桌上,木匣应声碎裂,笔墨茶水翻落满地,砚台滚出一尺远,发出一声钝响。
他坐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压着什么猛兽在喉间挣扎。手死死按住桌面,青筋突起,仿佛再放松一寸,整个躯壳都要碎开。
夜半,萧府静寂如水。
月色透着雕花窗棂落进寝阁,映在榻上少女的面容上。她睡得很沉,长卷的睫毛在眼下拢成一片阴影,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边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岱负手而立,静静凝视着她。
屋内只闻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岱目光从她颊边滑落,缓缓落在那枚搁在枕边,半隐在青丝间的素白香囊上。
指腹微动,他终于缓缓附身,指尖拨开她鬓间青丝,拈起那枚香囊。
淡淡药香萦绕指间。
他垂眸审视着绣艺精湛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低声呢喃。
“旁人的气息,竟也能贴着你入眠。”
他盯着那枚香囊看了许久,视线又再次回到萧菀双脸上。睡颜安稳无知,眉心间还带着一丝娇宠出来的娇软稚气。
萧岱静静看了许久,纹丝不动。唯有那如墨的眼眸里,翻着骇浪,在他这副清持的皮囊下横冲直撞,几乎要将这副看似从容的躯壳撑裂。
半晌,他弯身贴近,唇擦过她耳侧发丝,声音低到几乎不可听清:“双双,你该知道,阿兄不喜欢……你身上沾着别人的味道。”
说罢,他起身,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许是气息太过炽热,萧菀双迷迷糊糊掀开了眼帘,睡眼惺忪,带着初醒的茫然。
萧岱眸中不见半点慌乱,连气息都未曾紊乱一分。他唇瓣微扬,轻声道:“吵醒你了?”
萧菀双揉揉眼睛,思绪混沌:“阿兄?这般晚了……你怎会在此?”
“无他,”萧岱语调平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指尖,“只是想着你白日收了旁人的物件,阿兄不放心,特来看看。”
萧菀双一怔,视线下意识追随他的指尖:“是……那香囊?”
“嗯。”萧岱低笑:“香气虽淡,终究染了外人气息。况且其中药物成分不明,谨慎些,总该请人验看才稳妥。”
他目光缱绻:“双双身上,最好只留阿兄的味道。”萧岱眸光一凝,身形倏然僵住。
“沈晏……别走……”“大人,据徐老太医所述,夫人当年临盆之前,依脉象,腹中胎儿应是胎息断绝。”
她从来就不是他妹妹,他早知道了。
原想着,再等等的。
声音轻如空气,像梦呓,含糊不清,却足以点燃他骨髓里那团沉潜已久的病态妄念。
他眼中那层温柔的伪装轰然碎裂,唇角依旧含着笑,眸底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暗潮。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沉睡中犹带痛苦的脸庞,良久,喉间溢出低笑,“好……好的很。”
他就这样伫立在昏暗中,墨色的眼眸沉凝着落在她脸颊。
直到烛光燃尽,他才俯身,抚着她的头顶,轻声呢喃:“好,阿兄知道了。”
那语调温柔至极,像是轻风拂过,却冷的像霜,令人不寒而栗。
萧菀双面上一热,局促道:“不、不过是随手相赠,阿兄莫要取笑了。”
“不过随手相赠,你便爱不忍释?”
萧岱依旧笑的温柔,只是那笑意从不曾到达眼底,那双眸子,甚至能窥见几缕被强行压制,晦暗不明的阴鸷。
不待萧菀双回答,他抬手,掌心落在她发顶,语气宠溺:“这东西,阿兄收了。日后你要什么,阿兄替你挑。”
萧菀双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堵住,只觉得今夜的兄长似有不同,那层温润表皮之下,似乎蛰伏着她无法理解的暗流。
萧岱低头看着她,“乖,旁人送的,总不及阿兄亲自挑选的合适。继续睡吧,别为旁人费心。”
夜色沉沉,窗外风起,院中梧桐摇曳,投下斑驳影子,像细碎暗涌在缓慢攀附成形。
直至某日午后,她翻看完一册话本,恰见两位丫头徐步走过,就挥手招了进。
萧菀双瞥望窗外廊桥水榭,雅致非常,轻笑着问道:“绿忱,这府邸上下可都打扫干净了?”
听着公主问话,绿忱柳眉弯作新月,如实而报:“回禀公主,奴婢都打点妥当,如今的府宅堪称纤尘不染。”
萧菀双满意尤甚,颔首又望另一丫头:“素商,那些新招来的府奴,是否也已安顿好?”
“奴婢都已安排得当,”素商禀报于此,忽地一滞,随后说起那名从东宫来的暗卫,“不过那景喧不爱理人,奴婢说什么他都不应,只独自坐在房檐上。”
景喧……
自搬来公主府,照先前约定,景喧也从命而来。
她知那男子少言寡语,不爱与人说话,她曾伴于皇兄身边大半日,也没听那暗卫道过几句话。
第 58 章 拆穿(2)
“他一贯如此,随他去便是。”萧菀双随然放任,打算给那暗卫自由就好。
且慢,景喧虽然话少,可知之甚多,尤其对皇兄了如指掌,如今人在她这儿,她似乎能从中知晓些什么……
有这心思,却非是她余情未了。
她如今已没了奢望,不想去知皇兄心悦着谁,厌恶着谁,但只想从景喧的口中得知一个真相。
萧菀双凝眸一想,在婢女离殿前吩咐了句:“将陈御厨今早命人送来的糖蒸酥酪端上吧,我有些嘴馋了。”
少女脚步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来,隔着满街流光,人海喧嚣,望向声音的源头。
四目,猝然相接。
风吹灯影,霎时间万籁俱静。
萧菀双怔了一息,旋即,唇边如花苞初绽般,缓缓漾开一抹清甜的笑意,眸中星河璀璨。
她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小跑着朝他奔来。
“沈郎。”她唤他,声音在万千人海中,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沈晏再顾不得旁的,当即上前,稳稳接住了她。温软的身躯撞入胸膛,带着夜风的微凉和少女独有的馨香。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眼里的柔情几乎漫开。
“你来了。”三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用力点头,仰起脸看他,声音轻快得像檐下被风拂动的风铃:“我自然会来。”
灯火流转,欢声笑语如潮。
沈晏小心翼翼地牵着萧菀双的手,穿过一盏盏花灯,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温润完美的君子外壳,比平日温润完美的模样更添几分生动的意气。
“刚才你在前头走,”他声音不高,还带着残留的急切,“步履那般快,人潮又密,我几乎……以为要追不上了。”
萧菀双抿唇轻笑,小声辩解:“我穿的是婢女的衣裳,怕你认不出我,只能边走边找……”
沈晏目光温柔,握着她的手又缱绻了几分:“以后……再不许这样自己偷跑出来了。若遇歹人,或是迷了路……”
“我会担心。”
她脸颊微红,轻轻应了声“好”。
行至街角一处热闹的灯铺前,一盏憨态可掬的雪白小兔灯倏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脚步微顿,多看了两眼,又兀自收回。
然而沈晏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松开她的手,几步走到摊前,俯身拾起那盏精巧的小兔灯,利落地付了银钱。
旋即递给她:“你喜欢这个。”
萧菀双惊喜地接过,声音雀跃:“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它时,眼睛亮了。”
两人寻了一处稍显僻静的河岸石阶坐下。沈晏细心地将小兔灯点燃,两人一同将它轻轻放入水中。水波温柔地托着那一点暖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向远处漂去。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沈晏没有看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映着水光的侧脸上,“惟愿年年嘉景,犹似今朝。”
她心跳猛地一滞,眼睫轻颤,半晌才轻声回:“……那就说好了。”
她这句话轻的仿佛怕被风听见,可却让沈晏耳边嗡的一声,炸开了花。
“双双。”他喃喃唤她,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情意,真挚而灼热,“我……我自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我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萧菀双睁大眼睛,怔怔望着他,清澈的眸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深情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带着安抚的意味,抬手想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又怕唐突,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微微蜷缩:“别怕。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待你的心意。”
然而下一瞬,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带着少女全倾的勇气,主动伸过来,坚定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也是。”
掌心交叠,传递着彼此滚烫的心跳。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心上人含羞带怯却无比坚定的眼眸。
翌日清晨。
萧菀双迷迷糊糊睁开眼,脑中还残留着昨夜花灯流光的余韵。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带着未散的睡意,含糊唤道:“夏枝……”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应。
她微微蹙眉,提高了一点声音:“夏枝!”
这次有脚步声匆匆赶来,进门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眉眼生得倒伶俐,却是有些战战兢兢。
“夏枝呢?”萧菀双坐起身,乌发披散肩头,眉心拧紧。
“回小姐,夏枝姐姐……说是有些错事,要罚跪,所以暂时不能在小姐跟前伺候了。”
“罚跪?”萧菀双倏地睁大了眼,一把掀开锦被下榻:“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罚她?”
那丫鬟低着头,“奴婢……不知……只是嬷嬷说,昨夜小姐园中看守疏漏,有失职责。”
萧菀双心头一跳,阿兄昨夜说,会有人替她受罚……原是这个意思。
她抬头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并无异样,唯独那些原本伺候她的几个丫鬟……春桃不见了,夏枝被罚,其余的全换了生面孔,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不敢抬眼。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她胡乱披上外裳,连发髻也顾不得梳理,便要冲出房门去寻夏枝。
刚踏出院门,便看到一道欣长身影立在前方。
玄色衣袍,金带束腰。
“阿兄。”她下意识唤了一声,脚步顿住。
萧岱步履沉稳地走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和凌乱的乌发上,声音低缓:“怎么不多睡一会,脸色这般苍白,可是昨夜受了寒?”
话语字字温柔,听不出对昨夜之事的半点责备。
“我听说……你罚了夏枝?”萧菀双咬唇,问的小心。
萧岱轻轻一叹,极其自然地拢了拢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我不罚她,罚谁?”
萧菀双一愣,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梦见了萧菀双。
她穿着及笄那日的百蝶裙,发上簪着那根该被弃掉的白玉簪,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光很亮,她的脸软糯清丽,像是刚睡醒般,眸色潋滟,泛着湿意。
她走近,靠在他膝前,小声唤:“阿兄……”
声音软得像撒娇。
他伸手握住她的腕,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火烧一般,一字都吐不出来。
她却笑了,伸手轻轻覆上他衣襟,像在摸一件什么稀奇的东西,一寸寸、缓慢地往下褪。
萧岱动也不动,呼吸却一点点发热。
“双双……”他声音极低,像怕吓着她,又像怕她跑了。
她却主动覆上来,轻轻咬了一下,眉眼含水:“阿兄……你不碰我,我是不是就不是你的了?”
“你夜间出门,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双双,你可曾想过,若昨夜出了半分差池,父亲和母亲他们……阿兄又该如何自处?”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眼中似起了一层薄雾。
“你院中仆妇懈怠至此,竟让你悄无声息地离府,难道……不该罚?”
萧菀双心头涌上浓重的愧疚,低下头,声音细弱:“那……那你为何不罚我?”
萧岱眼底闪过一缕更深的情绪,却迅速敛下,“我怎会舍得罚你?”
“夏枝呢?她从小伴我长大,是我最信重之人……”
“所以我才留下她。”萧岱打断,“那些粗手粗脚的,早就该换了。昨夜你若出了事,谁又能担得起这个罪?”
他扫了一眼院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新仆,眼神淡漠。
萧菀双低头不语,半晌才回:“可我……只是想去见沈郎一面。”
萧岱垂眸看她,笑意极淡,语调平常:“你想见他,天经地义,无人可阻。但双双,你不该瞒着阿兄,不该独自一人踏出这府门。这世道……远比你想象的要险恶千倍万倍。阿兄不能让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她心头酸软,知道阿兄也是为自己好,一时矛盾,不知该说什么。
萧岱不再多言,只替她正了正衣襟,语气柔得像是在哄:“好了,夏枝的事,阿兄自有分寸。过两日便让她回来伺候,别为这事忧心了,嗯?”
“嗯。”萧菀双低低应了一声,终究没有再坚持。
“走吧,先吃早饭。”
他转身替她撑开廊下竹帘,举止体贴,像无数个清晨一样,做着一个温润兄长该做的模样。
此话说的无过,可话里的诀别一词她听着古怪。
“怎能说是诀别……”明媚一笑,萧菀双闲然将话语更正,目光不经意瞥到了景喧,“我又不是和皇兄形同陌路,互不往来,再也不见了。”
如今已知是皇兄暗中使计,刺客是景喧扮作的,那么,这名暗卫无需装模作样地在此相护,不如让景喧早些时日回宫。
她轻声命令下去,心觉让那暗卫回了东宫会惬意不少:“传我之命,让景喧回宫去吧,回到皇兄那儿,不必再护我。”
搬来这府邸,她还尚未见过驸马,萧菀双随即思索,指尖轻叩着书案:“过去这么多天,一人颇感枯燥乏味,是否该召见一下裴大人……”
绿忱在旁微微颔首:“奴婢算了算,公主冷落大人已有半月,是可见上一面。”
第 59 章 反悔(1)
裴大人私会姑娘,还蒙她在鼓里,的确是犯了大忌。可她何尝不是与皇兄幽会雨夜?
加之婚前缠绵一夕,彼此不相上下,她以着互相宽谅的约定,便对大人不作计较。
若都薄情,那便把话说开,将来在世人面前做到相敬如宾,私下互不牵扯就好。
萧菀双特意换了件浅杏色团花绣袄,乌发簪着方才的南珠发簪,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喜意,却又强自镇定地坐着。
不多时,沈晏在家仆的引领下入内。
他远远看见那抹倩影,眼里便染上了一分柔光。
“双双。”他脚步轻快,语调欢喜。
萧菀双亦扬了唇,“……沈郎。”
沈晏依着礼节,强自站定在萧菀双身前几尺,又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伯父方才……同我说,想在启程戍边前,亲眼看我俩成婚。”
萧菀双闻言,耳根泛热,眼睫轻颤羞涩移开视线。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沈晏才与萧菀双依依惜别。
回府路上,马车内暖炉生着,帘幕低垂,炉香飘渺。
萧菀双慵懒地靠在软垫里,怀中抱着暖炉,指尖却在宽大的袖口内,悄悄摩挲着一枚新得的物事。
方才庙会上,沈晏借着替她挡开行人的间隙,动作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将一枚素雅的白缎香囊塞入了她掌心。
他说,是听春桃无意提起,她近来夜不安枕,多梦易惊。
香囊内皆是安神助眠的药材。
她原本只知他温润端方,如今却觉得这温和背后,竟藏着细致周全的体贴。
萧岱的余光早已将她袖中那点隐秘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今日玩得可欢喜?”
萧菀双抚摸着香囊,心里沁满甜意:“极好。”
他目光定定落到她手上,语气忽地淡了些:“旁人随手赠点东西,你便这般护着藏着。”
萧菀双指尖一缩,如同被窥破了心事,脸颊瞬间飞红,强自别过脸去:“阿兄总爱取笑我。”
“呵。”萧岱轻轻一笑,眼眸渐深,“旁人如何细心体贴,终归……不及阿兄。”
“嗯。”
萧菀双抬眼望向窗外,强自镇定。
沈晏见她羞怯模样,心中更是爱怜满溢,“双双,我也盼着那一日早些到来。成了亲,便可日日见你,再不必这般拘着礼数,隔着距离。”
他指间轻轻摩挲着袖角,似是怕说得不妥,片刻后才又抬眸,眼里盛着满满的郑重与柔情:“我会好好护着你,叫你安安稳稳,无忧无虑。沈家上下,亦必视你如己出,不叫你有半点孤单。”
似还不放心,又补充道:宴席散尽,喧嚣褪去,偌大的萧府终于恢复了夜的宁静。暖阁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萧崇山着家常锦袍,与夫人林氏并坐于主位软榻上。萧菀双换了身素雅袄裙,依偎在母亲身侧,低眉顺眼地剥着橘子。只是指尖不听使唤地轻颤着,仍残留着林中那份悸动。
萧岱安静端坐在一旁圈椅上,姿态闲适,岱盖撇茶,茶盏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眼睫的弧度,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此刻翻涌着什么。
“今日囡囡及笄,总算了却一桩心事。”萧崇山捋着短须,脸上满是慈父的宽慰笑意,“咱们的小双儿也长大了。”
“是啊。”林氏亦柔声附和,“从前猫儿似的小人,一眨眼,便这般大了。”
萧崇山饮了口茶,随口似闲聊地看向萧岱:“岱儿,今日席间宾客颇多,你向来眼光高远,可有留意到哪位青年才俊堪为良配,配得上我们囡囡?”
这句轻描淡写,令萧菀双心头倏然一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橘子瓣,悄悄抬眸瞥向兄长。
却只见萧岱仍低头撇着茶沫,动作从容无波。半晌,他才慢条斯理道:“父亲所问极是。今日所见,确有几家门第清贵、才学尚可的子弟。不过,双双年岁尚浅,婚嫁之事,不妨宽上几年,教她在母亲膝下多承训诲,方能为人妇。”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轻轻推开。
萧崇山却哈哈一笑,显然心情极好:“岱儿你呀,就是太过谨慎护短。囡囡及笄,便是待嫁之龄了。为父倒是早已看中一人,甚合心意。”
萧菀双倏然抬头,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父亲看中的是何人,会是……沈公子么?
“沈尚书嫡子,沈晏。”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萧岱指间那枚描金茶盖磕在了杯沿,整个暖阁的气氛,似被这一声,轻轻拨乱了平衡。
萧岱的手指,微微绷直了几分,他很快松弛下来,唇角重新漾出得体的笑意,将茶盖平稳合回盏上,动作如常无恙。
“哦?沈晏?”萧岱抬眸,眼底黑如点漆,“沈公子……确实年少有为,风评甚佳。父亲慧眼。”
萧菀双垂着头,耳根子都泛了粉,既有羞涩欢喜,又有藏不住的惶然。
“此子不骄不躁,稳重厚道,且沈家门第清贵,与我萧家门户正当,囡囡若能与沈家结亲,为父甚是放心。”
林氏也笑着点头:“老爷说的是,沈公子确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萧岱依旧安静聆听,修长的手指端着茶盏,指腹却是微收。
等父母絮语略歇,他才温声接道,“只是——父亲母亲莫忘了,女儿家成婚,最要细细打磨家中中馈内务、持家妇道。若操之过急,倒坏了她天性。再则,沈公子虽好,但往来浅薄,尚可多些时日往来了解一二,方为妥帖。”
萧崇山沉吟片刻,抚须道:“确该如此,便先接触接触罢。”
听到这,萧菀双心底像被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羞怯中又忍不住荡起一丝甜意。
沈公子温文尔雅,眉眼温和,每每对她说话时那双眼里像藏着光,叫她连心尖都微微颤着。若真能嫁与他,做他妻子……她微微低着头,心里像盛了满满一汪软绵的蜜意。
她全然不知,那一盏茶雾蒸腾下的眼眸深处,正有一股浓稠如墨的暗流悄然翻涌着,冷冽得仿佛能将方才那抹甜蜜春光寸寸吞噬殆尽。
“我知伯父戍边,心挂于你。双双,你嫁与我,便是我的责任,更是我此生所求之幸。我定当竭尽全力,让你日日展颜,岁岁无忧。”
语毕,他一瞬不离地望着她的眉眼,像生怕自己说的不够妥帖,不够让她安心。
萧菀双的心被这番话烫到柔软,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晏大喜,情难自禁,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指尖,却不想甫一相触,萧菀双就轻轻嘶了口气。
“怎么了双双,可是手上不适?”
他急切抬起她的手,低头细看,待看到那嫩白的指腹处竟透着几处细微针刺的红痕,他眉头拧成川字:“这是……刺绣所赐?”
萧菀双收回手,用嗔怪的语气小声抱怨:“……娘说女儿家出嫁前,总要绣几方喜帕添点喜气。可我手艺实在不精,针脚总歪,指尖便扎破了好几回。”
沈晏霎时便想起她为自己绣的荷包,喉头苦涩:“双双,你为我绣荷包时,便也这般吃了苦?”
萧菀双低了头,像是有些害羞,轻轻应道:“……也不算疼。”
沈晏捧着她的手,动作极轻极缓,像生怕再碰疼了她。与此同时,萧府门外。
林管家正站在门前,恭敬行礼,言语诚恳:“沈公子,实在抱歉,我家小姐近来身体不适,实在不便见客。还请沈公子见谅,过几日再来可好?”
沈晏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宽袍长服,眉目如画,额间一条黑底镶红宝石的抹额束着发,整个人既温润,又不失少年朝气。
听到林管家的话,他当即轻蹙了眉头,关切道:“双双姑娘染了何病?病的可重?可有瞧大夫了?”
“请过了,幸好并无大碍。”林管家躬身回答,神情诚恳,“只是需要静养几日,还望公子体谅。”
沈晏的眉拢得更紧了些,却仍压下情绪,语气低了几分:“我只远远看一眼,不惊扰她也不进屋,……也不可以吗?”
林管家低头,苦笑着摇摇头:“还请沈公子莫要为难小人。”
沈晏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坚持。他从随侍手里拿过一个扁扁得木匣子,递出:“这里头是我们前几日说好的画册,还请务必交到双双姑娘手中。”
“是。”林管家躬身接过,行礼退后一步。
沈晏站在门外不动,阳光洒在他肩头,身影修长沉静。他似在犹豫,片刻后又道:“烦请林管家转述双双姑娘,后日花灯节,我想邀双双姑娘一同出游。”
林管家方要拒绝,沈晏又接着道:“若是双双姑娘身体不适,那便不勉强。但还望……给我一个回信。”
说罢,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去,背影带着难掩的落寞。
他喉头轻动,声音低了几分:“旁人都说绣喜帕图个好彩头,可在我心里,你好好的,才是最好的彩头。”
说罢,他停了几息,眸色缓缓沉了些,似是下定决心。
“你既不擅绣活,便由我来绣。”
萧菀双愣住了,怔怔地抬眼望他:“你?”
沈晏点头:“旁人笑我也罢,说我失礼也罢。既是为你,旁的都不打紧。手艺好坏且不论,只要我亲自做的,就不会失了那份心意。”
“若这方喜帕,能叫你免去一分疼痛,便是我做得再笨拙些,也甘之如饴。”
跟前的少女身姿婉约,不失端庄,此刻正泰然自若地看他。
而今他有点想明白了,却眼睁睁地见她松开手,那些对他的倾慕与眷恋就如细沙散下,回不成本来的模样。
萧岱原想上前,步子未迈,就见少女率先退步,繁杂的意绪更乱了:“你之前说的心悦,都是玩笑话?”
第 60 章 反悔(2)
笑意婉转,不带丝毫锋芒,萧菀双娇然答道:“皇兄才明白?”
“我不惹是非,唯独在皇兄这儿喜胡闹,此事皇兄一早就知道的,”她言笑晏晏,玩闹似的自在地扬唇,“既然是胡闹,那先前所说自然是虚言。”
“哥哥……莫不是动情了?”
随后戏谑地瞧看,眸底掠过一缕玩味,她捉弄似的四目相对,面露好奇之色。
这少女果真是胡乱而为,真真假假他也辨不清,萧岱伫立于壁墙前,捏起她的下颌,忽问:“所以这几月,你在戏耍我?”
她被迫与他相看,随即决然摇头:“皇兄,都已经过去了,真情或是假意,都不重要了。”
“就算我曾对皇兄有情,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的,”将所有的罪孽一揽,萧菀双盈盈再笑,“皇兄有苦衷,我不怪皇兄。”
她也没什么好怪罪的。
推杯换盏间,丫鬟春桃悄然来到萧菀双身侧,附耳轻语了几句。
萧菀双呼吸倏地一滞,旋即寻了借口,匆匆离席。
她悄悄绕过耳房,独自走向东苑深处的梅林。脚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小心踏入林中,抬眸间便见沈晏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身影被月色拉得修长。雪地映着他欣长身影,整个人像一幅淡墨梅影,清润安静。
萧菀双拢在袖中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她轻呼一口气旋即走近。
听得声音,沈晏缓缓转身。
月下相对,两人皆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梅林竟一片静谧。
灼人的视线落在己身,萧菀双微低着头,不敢抬眼。心跳好似不受自控,在胸腔砰砰乱跳,跳动声充斥着耳畔,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终是沈晏率先开口,他眼中藏显而易见的紧张,语气却极克制:“萧姑娘,今日贸然相邀……是沈某僭越了。”
萧菀双眼睫轻颤,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低声道:“沈公子不必拘礼,不知……邀双双来所为何事?”
其实两人已有数面之缘,初见那次,便叫她心头有些异样跳动。
“自初见萧姑娘那日,便一直心念在怀。虽数面匆匆,但沈某……私心难抑。”他语声很轻,又似积蓄许久才鼓足勇气。
萧菀双心跳猛然一滞,……私心难抑,是否代表他也……
未等她回答,沈晏又一鼓作气说了许多。
“萧姑娘今日及笄,沈某亦…略备薄礼,愿姑娘吉庆顺遂,安康长乐。”
萧菀双听罢,悄悄抬眸,发现沈晏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她倏地屏住呼吸,移开视线,砰砰的心跳声越发鼓噪。
随后,他自怀中取出一方木盒,内里静卧着一支玉簪。簪身通体都是极为温润细腻的白玉,打磨得光洁莹润,不见一丝杂色。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沈晏微垂眸,眼神温和:“不知萧姑娘可否喜欢?”
月光映在他俊朗清隽的眉眼上,耳尖似也染了绯意。
萧菀双指尖微颤,接过木盒,声若蚊呐:“我…很喜欢。”
听到答案,沈晏抿唇轻笑。
那笑意轻极了,像春水初融,干净澄澈,藏着少年心事初生的怯怯柔光。
他似欲再说什么,可话至唇边,又强自收敛,只微微拱手道:“萧姑娘欢喜,便是沈某所盼。夜已深,姑娘早些回去罢,莫叫风寒着了。”
萧菀双“嗯”了一声,脚下却并未立刻挪动,像是还在无措地揣摩眼前人的情意。
就在这时,忽听林中又有脚步声自远而近。雪地里传来簌簌声响,不紧不慢,如落雪压枝般的从容。
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月下梅影之中。
是萧岱。乌发束冠,神色如常,月光映在他肩头,映得那双眼沉沉的,教人不敢妄揣其底色。
“阿、阿兄……”与此同时,沈晏早已在约定的石桥畔伫立良久。
他目光一刻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明知她未回信,但他仍是来了,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足够了。
忽然——
人潮中,一抹翠绿素衣闪入眼角,那人影梳着双髻,步履匆匆,正顺着灯火下的人潮逐步前行。
看不清面容,听不见声音,甚至无法确定就是她。可就在那一刹,沈晏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几乎是本能的驱使,他拨开身前的人群,快步追了上去。
人来人往中,她的身影灵巧地掠过糖人摊和花灯架,他几次几乎触及她衣角,却又被人群挤开。
眼看她就要穿过前方那座流光溢彩的花灯拱门,即将再次消失在视野尽头,沈晏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呼唤冲破喉间:
萧菀双猛地将手中木盒藏于身后,手心微微冒汗,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
沈晏亦是神色一滞,旋即连忙正了姿态,拱手行礼:“萧大人。”
萧岱步履从容,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扫过,眉目清冷,语调平常。
“夜已深,双双怎还在这林子里逗留?若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话语不疾不徐,却像雪中寒气般叫人背脊发紧。
萧菀双紧张得指尖不住抠着手中木盒,结结巴巴道:“阿、阿兄,春桃来寻,说您在东苑等我……我便……”
她声音越说越小。
??沈晏知此情形尴尬,硬着头皮出声道:“抱歉,是沈某……孟浪了,萧大人勿要怪罪萧姑娘,是沈某之错。”
萧岱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晏脸上,语气无波:“满京城皆道,沈公子端方稳重,温润有礼,原来这等私邀见面的举动,也算在‘君子之道’之内?”
沈晏面上微讪,恭敬弯身道:“是沈某逾矩。”
萧岱没有再看他,只侧过身,微微抬手,像往昔千百次那样,极自然地护住萧菀双的肩头:“走罢,夜露渐重。”
他掌心覆在她薄薄肩头上,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挣脱。
萧菀双像被轻轻牵着似的,乖顺地跟在他身侧,半点不敢再多看沈晏一眼。
雪地里,兄妹身影渐行渐远。
只在临近转角处,萧岱微顿脚步,像随口一叮嘱:“沈公子若真心敬重,往后这些私下邀约,便不必再有。旁人的心意,终归比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得稳妥。”
话落,淡淡寒意随风裹入夜色,令人无法辩驳。
沈晏低头,指节微收,最终只是恭敬应道:“在下谨记。”
花灯节当日。
午膳过后,萧菀双照例关上房门歇息。房内帷幔低垂,实则她窝在锦被中,同夏枝悄声商议。
“你说沈郎邀约,林叔为何直至不提?还有那木盒,你明明看到他交给了林叔,为何也不曾送到我手中?”萧菀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眸子滴溜乱转,越想越不对劲。
夏枝坐在床沿,小声答道:“小姐,奴婢也奇怪……那盒子许是被藏起来了?”
“还有春桃,”萧菀双忽然一顿,语气压低:“……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奴婢也是前几日才发现,连后院也没人见着她。”夏枝蹙了眉,又道:“而且这几日,咱们院里来了好些面生的小丫鬟,奴婢去问管事嬷嬷,嬷嬷只说从前的婢子手脚粗笨,所以特意挑了伶俐的来。”
萧菀双抱着被子坐起身,神情一下子严肃许多:“肯定有问题。”
她想了想,旋即又说:“我若今晚还从正门走,定会被阻拦!既然林叔瞒着不报,那很可能是……爹爹或阿兄的意思。”
“那怎么办?”夏枝一惊,又尤带犹豫:“若是老爷不同意,那小姐……还是不去为好?”
“那怎么行!”萧菀双一口打断,眼神罕见地坚决:“花灯节一年只有一次,沈郎约我,我不能不去。”
她侧过头招手,神神秘秘让夏枝附耳过去:“你待会就这么说……”
她无法迫切地证明清白,只能与之慢慢道来。
“皇兄所言是胡话,故意气大人的,”平和地坐下,萧菀双伸手提壶,另取了一只空盏斟上茶,将皇兄斟的那盏移到一旁,“大人若信了,便是正中皇兄的下怀。”
“太子那人,阴险狡猾,微臣斗胆向公主谏言,”裴玠紧咬牙关,竭力遏着怒气,低声语道,“虽走得近,也有昔日情分在,可今时不同往昔,公主既已选了微臣,还是远离太子为好。”
“阴险狡猾……”她轻轻念道,忽然似被逗笑了,掩起唇来,“好巧,皇兄曾也这么说过大人。”
“裴大人坐,”轻展衣袖,婉笑地让男子坐在旁,萧菀双将刚斟满的茶盏移到空位上,“这龙凤团茶是父皇赐的,茶味甘醇,大人应会喜欢。”
裴玠端肃地站着,未顺她的心意入座,眉宇间的怒意犹在,气氛却因她的几语缓和了下来。
见势长叹一息,她颇为遗憾地敛眉:“看来我还没摸准大人的喜好,可惜了这茶没得到大人的喜欢。”
少女惋惜地端直娇躯,起身走到窗旁,赏着飘落的桃瓣,纷纷扬扬的,绚若烟霞。
“自从公主独居于此,就未召过微臣,”裴玠良久启唇,无处宣泄的怒气皆堆在心口,冷然道,“微臣原以为公主是忙于他事,将微臣忘了,未想竟是和太子……”
后半句话难以说出口,他心中愤懑,目色阴冷,直直地注视窗前姝色。【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