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为什么要背叛我?】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下的声音。


    西切尔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中是一座熟悉的监牢,他被挂在墙上,双手吊起,脖间的抑制环闪烁着红光。


    血液顺着手臂滑下,和脸颊、胸前、腹部的伤口流出的汇合在一起,从脚尖落下,在地面形成的一汪血泊里,溅起涟漪。


    “考虑好了吗,西切尔中尉?要不要同意我的条件?”略微尖细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他抬起脏污憔悴的脸,平静地望了眼前衣着华贵的雄虫一眼,又阖上眼,闭目养神。


    “有什么不好呢?”


    雄虫放低了声音,充满诱惑地说:


    “你只需要站在原告席上,小小地指控一下,就能得到少校军衔。只不过是杀个雌虫的罪名,对王虫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我弟弟也不会怪你的。失去皇子头衔又怎么样?反正他也不在乎,就算被流放,他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等我登上了皇位,我就恢复他的名誉,你们可以举行婚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开开心心、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闭着双眼,仿佛面前的雄虫只是一缕空气。


    雄虫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忽视,表情恼恨了一瞬,又强压下去,勉强撑着笑容劝诱:“跟着菲诺茨有什么好?那个蠢货,他能给你什么?我已经是代理监国的准虫皇了,他可什么都不是。”


    “来吧,西切尔,像你这么强大的雌虫,就应该在我的麾下,追随我。你难道不想摆脱平民的身份,成为上等虫吗?身份、地位、财富……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就算是雌侍的位子,我也可以不计较你平民的身份,许你一个。这些难道不比跟着傻乎乎的菲诺茨好?”


    西切尔慢慢抬起头,睁开眼,望着面前的雄虫,嗓音嘶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一样。


    “他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雄虫的表情控制不住阴沉了下去。


    明明是同样的白发蓝眼,面部轮廓也有五分相似,但和明媚可爱的菲诺茨比起来,这位大皇子卡洛斯的气质看上去却显得格外尖酸刻薄。


    雄虫脸皮抽动了一下,语气多出了几分掩不住的狠毒尖锐:“哪里不一样?他不过比我精神力等级高了一点,有什么不一样!又蠢又笨,对谁都只知道傻乎乎地笑,还自甘下贱,天天乔装打扮,跑去平民的地方!”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怒吼出来:“这种王室耻辱,你凭什么说他和我不一样?!”


    雄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阴沉一片,不知为何又忽然笑了起来:“也对,要不是他这么自甘下贱,哪能认识你?”


    “哈哈,你们感情可真是好啊,天天待在一起不说,我那个蠢弟弟居然还开始筹备婚礼。怎么,他向你求偶了?他要娶你?做什么?雌侍?哦不对,以他那个性格,应给是说要娶你当雌君吧?”


    卡洛斯戏谑:“虽然很瞧不上,但我知道的,你们雌虫确实很吃这一套,一个雌君的位置,就能让你们死心塌地。”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仪器,轻蔑又嘲讽道:“不过,也幸亏你对他死心塌地了,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抓到你。”


    “真想不到,你居然对他这么在乎,原本我还以为这次要失败了,结果居然真的成功了。哈哈,你也是蠢,连这点小伎俩都识不破。”


    按下按钮,仪器里传出一声微不可察的电流音,随后是菲诺茨的声音:


    “西切尔,救我!”


    声音急促尖锐,满含恐惧与慌乱。


    “多么便捷的小玩意儿啊,只要录入足够多的声纹,就可以模拟出任何你想要的语气。”


    卡洛斯洋洋得意,“而恰好,我是菲诺茨的皇兄,想录入他的声音,只要多找他说说话就可以了,轻而易举。”


    他挑挑眉:“怎么样,我这个想法还是挺不错的吧?出乎意料,是不是?”


    西切尔下颌微微绷紧,红眸里目光微冷。


    他是半个月前被抓到的。


    那时候,他刚出任务回来,刚从军部下班,想去找菲诺茨。


    但刚一踏出军部大门,就被虫拦住,说大皇子想要见他,被半强硬地带了过来。


    大皇子代理监国,不出意外,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虫皇,身份尊贵,又是菲诺茨的皇兄,西切尔虽然有些警惕,但还是来了。


    见面后,大皇子看似亲和地问候了两句,随后就暴露了真实目的。


    他要西切尔加入他的麾下,成为他手下的虫,帮他清理不服从的官员,好处是可以帮他登上军部更高的位子。


    西切尔拒绝了。


    他不准备参与进皇位继承的风波里,对登上高位也没什么太大的野心。


    菲诺茨说过,不想当虫皇,他说等结婚以后,他们就可以离开主星,找一个风景优美的三等星定居。


    西切尔也觉得那样很好,他会加入当地驻军,和一只普通的雌虫那样,刷战功赚取星币,养自己的雄主。


    而菲诺茨会像其他雄虫,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开开心心的等他回家。


    他们会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幼崽——高等虫族怀孕率很低,可能只会有一两个,但也没关系,他们平时在家里打打闹闹,在他休假时,一家虫就一起出去旅行,过着平凡却幸福的生活。


    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画面,西切尔就会心口发热,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卡洛斯的邀请。


    他做好了雄虫会恼羞成怒的准备,但没想到,卡洛斯会想要直接把他抓起来。


    他的目的,也不仅仅是清理帝国高层不服从他的虫,而是要更进一步,将菲诺茨这个可能会威胁到他地位的三皇子也清除掉。


    雄虫的精神力对雌虫是特攻,哪怕卡洛斯只有A级,他发动的精神力攻击和散发出的信息素还是让西切尔骤然半跪在地,咬牙隐忍。


    他被提前戴好过滤面罩的雌虫侍卫钳制在地上,听卡洛斯威逼利诱,让他作证,指控菲诺茨。


    西切尔是军部新秀,如今炙手可热的明星军雌,他出面具有更大可信度。


    同时,他也是离菲诺茨身边最近的虫,能够拿到他贴身的物品,成为“证物”,让虚假的指控成为确凿的事实。


    西切尔当然不会同意。


    他暗中积聚了力量,在某一时刻突然爆发,掀翻了身上的侍卫,张开虫翼向外冲去!


    战火中淬炼出来的意志力让他可以抵御卡洛斯的精神力攻击,信息素的诱导也不是致命影响,卡洛斯不是菲诺茨,释放出的信息素不足以完全击溃他的自制力。


    他不能伤害身份尊贵的未来虫皇,那会给他和菲诺茨都带来麻烦,但可以离开这里。


    只要离开这里,卡洛斯拿他就没有办法。他会去找菲诺茨,让菲诺茨知道卡洛斯的阴谋,他不会再有得逞的机会。


    他本可以逃脱。


    但在逃出去前,他却听到了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用惊慌失措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


    “西切尔,救我!”


    声音入耳的一刹那,理智告诉他是陷阱,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发声处望去。


    一瞬间的分心让他露出破绽,被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击中,跌落在地,侍卫们扑上来,给他强行戴上抑制环,他彻底失去了逃离的机会。


    他被关进囚牢,严刑拷打,以军方审讯罪犯的手段,逼迫他折服。


    到如今,已经是第二十三天了。


    半个多月一直没见到他,也不知道菲诺茨会不会着急……西切尔微微咬紧后槽牙,被高高拷起的手腕挣了两下,却只是无力地晃了晃。


    他太虚弱了,有抑制环在,他的自愈能力发挥不了,只能一遍遍地承受身上绽开的伤口,还要忍受卡洛斯每天的精神力凌迟,苍白干裂的嘴唇都不知道在痛苦时被咬破过多少次,结着一层厚厚的血痂。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卡洛斯拿出一个光脑,是西切尔的,当初被抓时,被从手上强行撸了下来。


    “我的好弟弟可是在乎你在乎得狠呢,这些天每天都有留言发过来,怎么样,你想不想听?”他挑挑眉。


    西切尔闭目不语。


    “装什么装。”卡洛斯嗤笑一声,“行吧,我今天心情好,就大发慈悲,放给你听一听。”


    他脸上带笑,盯着红发雌虫的浑浊蓝眸里却是一片恶意。


    按下播放,西切尔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从里面流了出来。


    【西切尔,我刚刚去军部找你,你不在,是出秘密任务了吗?居然不告诉我,哼!】


    【我在星网上找到一个帖子,里面是风景好的三等星排名,有一个星球居然开满了月影花!超级漂亮!等我们结婚以后先去那里好不好?一定特别棒!对了,一天了,你到地方了吗?我把帖子发给你了,等连上网了一定要记得看啊!】


    【西切尔!我又想到一个关于婚礼的好主意!你肯定喜欢!但是我要亲口告诉你,有空记得回我……】


    【三秒了,你怎么还不回我?快回我!不然我要生气了!回我嘛回我嘛回我嘛……】


    【西切尔,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我了,这么忙吗?……等等!难道你想要逃婚?!不行!我不许!你要是真的敢逃婚,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嗯……不行不行,这样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锁起来,关到地下室里去!天天标记你!让你再也出不去!只能给我生蛋!生一个又一个!听到没有!】


    ……


    【西切尔,我又去了几次军部,你都不在,这次的任务很难吗?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我?】


    【西切尔,你一直都没有回我,是遇到危险了吗……如果听到了,请回我一个消息,我很担心你……】


    【西切尔,我去找了好多地方,军部、学校、家里,你都不在,你的长官也不知道你的行踪,你还在帝国吗?】


    【西切尔,你在哪里……】


    ……


    二十三天,上千条留言。


    从兴致高昂,撒娇耍赖,到担忧焦急,满含忧虑。


    菲诺茨……


    西切尔咬着牙,强迫自己不作出任何反应。


    卡洛斯却已经不需要他的反应了,从分心导致被捕获的那一瞬间起,这只雌虫最致命的弱点就已经暴露无遗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怎么样?看着心爱的雄虫为自己着急担心,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吧?不如你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我,只要你答应下来,很快你们就可以团聚了。”


    西切尔闭了闭眼。


    “你说得没错……”他开口,嘶哑的嗓音慢慢道,“这种罪名,对王虫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是——”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菲诺茨,他不会喜欢这种罪名,他也不该背负上这种罪名。”


    卡洛斯脸色变了变,最终阴冷笑道:“好,真是硬骨头,那我们就看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按下开关,抑制环立即释放出高压电流!


    大量电弧从西切尔身体上爬过,让雌虫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脖颈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压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嗬嗬声,锁着四肢的铁链剧烈激荡!


    卡洛斯的脸被电光照得明明灭灭,更显诡谲,等一分钟以后,他关掉开关,雌虫已经彻底失去了挣扎,无力地垂下头。


    脖子上挂着的项链随着垂头的动作掉落出来,在半空晃荡。


    卡洛斯目光扫过那个项链,心里恼怒,一把将其拽了下来,冷笑道:“这也是菲诺茨送给你的,真是有心了……嗯?等等,这是……”


    “——精神力屏障环!”


    他霍然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挂着细链的银色小球。


    精神力屏障环,是雄虫将自己的精神力分出一部分,储存到特定的容器中,以此制作出来的一种特殊道具。


    雌虫如果被赠予这种道具,佩戴上以后,就可以被持久稳定精神海,哪怕很长时间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精神海状态也不会恶化,同时也可以作为防御,抵挡其他雄虫的精神力攻击。


    还有就是可以定位到雄虫,让认定的雌虫能够恒久感知到雄虫的存在位置。


    好处很多,但制作条件也相当严苛,不仅需要雄虫对目标雌虫的绝对认可,制作过程中消耗的精力也十分可观,几乎没有哪个雄虫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整个帝国历史上,也就寥寥数虫。


    “他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弄出来送给你了??”


    一瞬间的惊诧后,卡洛斯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玩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故作感慨:“真没想到,我这弟弟居然还是个大情种,可真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感到惭愧……”


    西切尔瞳孔一缩,一直没什么太大反应的雌虫第一次变了脸色:“还给我!”


    “还给你?那可不行。”卡洛斯摇了摇手指,“除非,你答应帮我作证。”


    “我不可能答应你!”


    “是吗?”卡洛斯冷笑,“那好啊。”


    他抛了抛手中的小球,扯起嘴角:“原本我还想着该怎么接近菲诺茨,他的精神力太高了,声纹伪装可骗不了他,现在么,机会倒是亲自送到我手里了,虫神果然还是眷顾我的。”


    卡洛斯招呼侍卫过来,将项链递给他,附耳吩咐了几句。


    “去吧。”


    侍卫低头应是,离开监牢。


    他转过头,对上西切尔死死盯着的目光,雌虫嘶哑的声线发紧:“你想做什么?”


    “别着急,让我们看一场好戏。”


    过了十多分钟,他打开光脑,操作了下,莹蓝色的光屏被投射到空中,是一个随身携带的摄像头监控,监控画面正中央,是奥托兰军校正门,以及门前站着的一道纤细少年身影。


    菲诺茨!


    西切尔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条竖线,双目一片赤红,磅礴的杀意爆发出来,像是彻底激发骨子里凶性的野兽,死死看着卡洛斯:“你想对他做什么?”


    被那双血色猩红的眼眸盯着,哪怕明知道对方已经没了威胁,卡洛斯还是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退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脸色迅速涨红,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旁的光鞭,“啪”地甩到西切尔脸上,将其打得脸偏了过去,一道新鲜的血痕立即出现,啪嗒啪嗒往下滴血。


    卡洛斯冷笑道:“我想对他做什么?你马上就知道了。”


    监控画面里出现一双手,拿着一瓶饮料,往里面加了点什么,盖好,放进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又装点了一下,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心准备的、送给雄虫的礼物。


    视角移动起来,渐渐接近军校大门口的身影,少年探头探脑,踮着脚往里瞧,神色难掩忧虑。


    走近后,陌生的声音在屏幕里响起,是带着监控摄像头的雌虫。


    “阁下,您是来找西切尔的吗?”


    少年猛地转头,急切问道:“你知道西切尔在哪里?”


    “他去参与一项秘密任务了,暂时没法回来,也没法和外界通讯,我是他的战友,这次临时归队,他拜托我来看看您,让您别担心。”


    视频里的菲诺茨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他没事就好……”


    “对了阁下,这是他托我给您带的礼物,是当地特产,他说一时回不来,只能让您自己筹划婚礼,十分抱歉,这个先给您当赔礼,等他回来再亲自向您道歉。”


    “哦。”菲诺茨接了过去,犹自不放心问道,“他有受伤吗?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很抱歉阁下,这涉及到军事机密,具体情况我不能说。”


    “那,那我能和他说两句话吗?”菲诺茨不死心,甚至把手放到头上,想要扯下假发,表露自己的身份,“其实我是……”


    “这恐怕不行。”雌虫打断道,像是十分为难,“这次任务涉密等级很高,临时通讯频道也是高度加密的,除了总指挥官,只有虫皇陛下才有权限访问。”


    菲诺茨只好放弃,表情十分失落。


    雌虫道:“阁下很想见西切尔吗?那不如这样吧,过两天我还要回去,我可以给阁下拍一段视频,到时候给西切尔看。还有他给您的特产,如果能看到您喝掉,点评一两句,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监牢里,西切尔双眼蓦然瞪大。


    卡洛斯的声音在旁边阴恻恻响起:“西切尔中尉,要不要来猜猜看,那瓶饮料里加了什么?”


    “算了,直接告诉你吧。”他自问自答,“那里面,我让虫加的是曼尼花汁,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只要一滴,就可以毒死一只雄虫。你猜猜,我那个天真又痴情的弟弟,会不会为了让你高兴,把它喝掉呢?”


    西切尔嗓音紧绷,干涩到了极点:“他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像是要证明他的话,屏幕里,拿出饮料的菲诺茨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雌虫,表情微微犹豫,还有一丝警惕:“你是西切尔的战友?可我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这次出任务才认识的西切尔,阁下以前没见过我也正常,他救了我一命,我很感激他。这次因为我受伤,必须回来休养,所以他才会找我帮忙。不过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给了我这个……”


    雌虫伸出手,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是那条银球项链。


    西切尔的心瞬间沉入冰冷的谷底。


    “还不答应吗?西切尔中尉?”卡洛斯的声音仿佛从阴冷的地狱里传来。


    西切尔看着屏幕,咬牙道:“他是皇子,你杀了他,你也会有麻烦。”


    “说得没错,可谁让你不答应我呢?你答应我,他会得到一个无足轻重的罪名,失去皇子身份,但同时我也不会再对他做什么,他还是可以舒舒服服地活着。可你不答应我,为了保证他对我失去威胁,我只能让他死了。”


    西切尔干涩道:“他是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卡洛斯冷笑,“呵,我情愿从没有过这个弟弟!”


    他瞥了一眼脸色灰败的雌虫,残忍笑道:


    “好好看着吧,他是因你而死的。是你亲手杀了他。”


    屏幕里,少年看着亲手送给爱虫的项链,终于被说服,打开饮料,往口中送去。


    “菲诺茨!”西切尔剧烈挣动起来,锁链撞上墙壁,咣当作响。


    不行!菲诺茨!不能喝!


    卡洛斯始终站在一旁,冷笑着看着他挣扎。


    饮料瓶被逐渐抬起,瓶口一点点靠近,直到终于贴在雄虫嘴唇上的那一刻——


    “……住手。”


    西切尔闭上眼,嗓音发颤:“我……答应你。”


    第32章


    西切尔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些许的惊悸还残留在心中,慢慢消散。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周围飘散着淡淡的信息素,熟悉的气味带来无比的安心感,让身体和精神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耳边出来一道平稳的呼吸声,西切尔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一张精致的脸就闯入眼中。


    纤浓的白睫静静垂着,像把小扇子,遮在白皙的皮肤上,雄虫睡得很熟,神色沉静,一呼一吸间,温热的气息轻轻从他的脖间拂过,带来一种久违的亲密感。


    ……菲诺茨?


    西切尔怔愣住了,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昏迷前的事他还记得,他和菲诺茨在庆典上,卡洛斯的雌侍来袭击,为了击杀他们,他过度使用虫纹能量,撑着回到圣蒂兰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往前他也记得。


    他学习了一些关于雄虫雌虫之间的新知识,想让菲诺茨高兴,但却惹得菲诺茨对他更加嫌恶。


    他又一次搞砸了。雄虫转身离开,而他的发情期突然到来。


    说实话,西切尔没想过自己能撑过这次发情期。


    当初他在荒星被菲诺茨永久标记之后,就被迫离开了那里,之后菲诺茨被转移了位置,他再没有见过他,等再次相遇,已经是在伊凡亲王的府邸中。


    前前后后大概十年,他没有再得到过任何信息素,在荒星的那次,也因为菲诺茨意识不清醒,释放出的信息素极少,堪堪只够完成永久标记。


    这些年,因为要阻止大皇子顺利继位,他竭尽全力在战场刷军功晋升、获取话语权,阻挠对方的势力,精神海损耗要比其他雌虫大很多,发情期的症状也一次比一次严重。


    在这次发情期到来之前,他已经有了预感,自己很可能撑不过去。但却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那几天的过程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但却能感觉到醒来后的身体变得很轻松,哪怕戴了抑制环,也比以往舒适太多。


    而能做到这些的虫,只有一个。


    轻轻吸了口气,干净的信息素缓缓进入身体,像一场轻柔的雨水,静静落在暗沉的精神海,滋润干涸枯竭的土地,疗愈那些残留的暗伤。


    西切尔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仿佛是怕惊扰到对方,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用视线细细地凝视着这张脸,一寸一寸描摹着,目光几近贪婪。


    他将呼吸放得更低,尽量不去打扰雄虫的睡眠。


    自从精神域受损之后,菲诺茨头就一直很疼,很少能够入睡,这次难得睡的好一点。


    视线掠过细密的睫毛、精致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到下巴时顿了顿。


    菲诺茨侧对着他,大概是睡梦中把他当成了抱枕,揽着他的腰,离得很近,也因为靠得太近,脸枕在了他的肩上,导致脸颊肉被挤出一个小小的白软弧度。


    目光忍不住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西切尔眼中掠过一丝微笑。


    很可爱。


    会让他想起以前的小菲诺茨。


    曾经的菲诺茨很喜欢和他贴在一起,有时候会跳到他的背上,抱着他的脖子,晃荡着两条腿,把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和他说话。


    每当这时,小雄虫还带着婴儿肥的两边脸蛋就会被往上挤,变得肉嘟嘟的,他每次都会被可爱到,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但那阵子不知道为什么,菲诺茨特别在意自己雄虫的高大形象和威严,发现这一点之后就有点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咬了他一口,然后再也不这么干了。西切尔还为此可惜过一段时间。


    想起当初活泼生动的蓝眸少年,西切尔嘴角微小的弧度慢慢变平,无声抿起唇。


    他默默看着菲诺茨的睡脸,看了许久,直到雄虫呼吸变浅,即将醒过来,才垂下眼,将所有情绪全部收敛。


    并在雄虫睁眼后,自觉主动退后,在床尾跪下。


    菲诺茨:“……”


    菲诺茨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伏在脚边,只给他一个沉默头顶的雌虫。


    他其实醒来有一会儿了。


    昨天晚上他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往一样睡不着,睁着眼睛打算就这么熬着,但怀抱被充实的感觉太好,不知不觉他就睡了过去,甚至一觉到天亮。


    少有的长时间睡眠让他大脑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思考,也不想睁眼,只想环着手臂底下温热强健的身躯。对方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肌肉被他压着,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皮肤暖融融的,触感好极了。


    他迷迷糊糊间下意识就抱得更紧了点,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他猛地睁眼,脸色阴晴不定,没过两下就发现西切尔眼皮动了动,想要醒过来。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菲诺茨想也不想就闭上了眼,做出继续熟睡的样子。他甚至还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心里一时不知是懊悔还是什么,菲诺茨也没动,就想看看西切尔会有什么反应。


    细不可查的精神丝代替他的双眼,审视着雌虫的一举一动,充满雌虫体内的信息素分子也能让他模糊到感知雌虫的情绪。


    是冰冷阴沉的打量和算计?


    还是亢奋躁动的诧异和惊喜?


    无论是什么,都能证明这只雌虫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在庆典上的所作所为,也不单单只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他。


    他可以冷笑着揭穿这只雌虫的真面目,再次狠狠惩罚他。


    可是什么也没有。


    西切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沉默无声的、专注地望着他。


    信息素分子传来的情绪里,也只有平静,仿佛清幽夜色中无声伫立的远山,沉稳静默。


    要不是西切尔的神色还算清明,他差点以为自己又把这只雌虫灌傻了。


    菲诺茨心里有些复杂。


    他脸上不带波动,起身去浴殿冲了一下,随后出来,语气冷淡地对还跪在床尾的雌虫道:“去洗澡。”


    “是。”西切尔垂眸应声。


    水声淅淅沥沥响了起来,菲诺茨穿好衣服,理了理袖带,正要去叫早膳,精神末梢忽然有种被水流过的感觉,他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放在西切尔身上的精神丝还没收回来。


    分出去的精神力太微弱,不光西切尔没发现,他自己也忘了。


    正要收回,菲诺茨忽然一顿。


    原本他是把精神力丝线放在西切尔额前的头发上,正好可以观察到西切尔的表情,但现在被水一冲,就从头发上掉了下去,擦过鼻尖嘴唇,落到了锁骨上方的小窝里。


    菲诺茨脚步一滞。


    小窝里积着浅浅一汪水,像蛛丝一样纤细微小的精神丝就飘在里面,像无数双手和眼睛,把所有触感与画面都传到了菲诺茨脑海里。


    雌虫没有去浴池,而是站在旁边冲淋浴,水流从头顶浇下,打湿眉眼,在睫毛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腾腾热气缭绕间,那仰起的脖颈,蜿蜒着水流的喉结,微微张开吐出湿润气息的唇,性感眯起的双眼,向后捋起的头发……


    全都像慢镜头一样,清晰地顺着精神丝线传递了回来。


    菲诺茨:“……”


    啪嗒。


    刚刚才努力蛄蛹起来一点的小精神力丝又晕晕乎乎倒了下去,咕嘟咕嘟沉了底,躺在一汪水里,装死一样不动了。


    洗了一会儿,雌虫转了个身,水流刚好冲到锁骨上的浅池,把精神力丝一起冲了下去。


    小精神力丝在水流里连滚几个圈,惊慌无助地试图抓住什么,但还是无力攀附,被水流带着从胸口滑了下去。


    ……然后就挂在了一边的……上面。


    还惊魂未定地卷了卷,绕了几圈。


    意识自己挂到了哪里的瞬间,小精神力丝立即僵硬住了。


    但柔韧又细薄的触感还是密密麻麻传了过来,每一处细节都像是放大了一样,连那些柔软的凹陷都一清二楚。


    像是觉得有点痒,雌虫有些疑惑地低头,抬起手,用指腹搓了两下。


    常年沐浴战火的指腹微微粗糙,像是一个庞然巨物缓缓靠近,压在了小精神力丝上面。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只能感到上方是粗糙灼热,底下是细嫩柔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挤压在一起,缓缓揉搓……


    “砰!”


    守在寝宫门外的侍从一惊,忙问道:“陛下?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门内隔了一会儿才传出声音:“……我没事,不用管。”


    “好的。”侍从站回走廊,歪了歪头,陛下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


    门内。


    菲诺茨站在柜子边,脚边是一个被不慎打落的花瓶,材质很坚硬,哪怕那么高滚下来,也一点没有破损的痕迹。


    白发青年虚虚捂着鼻子,很快又放了下来,攥成拳头,白皙的耳根不知为何红了一片,像是羞恼一样,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花瓶。


    什么破东西,摆在这里有没有一点审美?难看死了!


    ……


    浴殿中。


    西切尔抬起手,有些疑惑地看着指腹。


    为什么感觉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火烧屁股一样窜走了?


    第33章


    等西切尔洗完,穿好衣服出来,就见菲诺茨已经坐在了窗边,正在用早餐。


    白发雄虫手持刀叉,坐姿挺拔,表情平淡,一举一动都像是电影拍出来的,格外赏心悦目。


    寝宫的窗户被打开了,微风拂动纱帘,纯白的发丝微微摇曳,阳光从纱帘外透进来,像是给青年周身打上了一层柔光,一切美得像一幅画。


    西切尔不由看愣了神,怔怔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雄虫停下动作,抬眸向他瞥来,语气冷冷:“过来吃饭。”


    吃饭?西切尔又是一怔,有些疑惑是自己听错了,犹豫着没有动。


    “怎么?要我请你?”


    “……不。”确实是在命令他过去。


    西切尔走了过去,到小圆桌旁边,正准备跪下,菲诺茨又开口:“坐着。”


    命令的语气。


    西切尔沉默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吃。”


    一句指令一个动作。


    西切尔拿起餐勺,在离自己最近的菜离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有点咸。


    不是说菜咸,而是说,这对菲诺茨有点咸了。


    雄虫多半偏甜口,菲诺茨也是这样,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小雄虫就天天冰淇淋、棉花糖不断,连喝牛奶都要加糖,大概是甜的东西吃了太多,整只虫闻起来都是香香甜甜的。


    相比起来,西切尔就更偏好咸一点的食物。


    这是他的口味。


    他扫了一眼桌上。


    小圆桌只有一米宽,不算大,餐盘一摆上去,就变得满满当当。


    雄虫的饮食一般以少量精致为主,王族更是,但现在桌上的这些却每盘的份量都很足,和雄虫的习惯并不相符。


    西切尔抬起头,他倒还没有自以为是到以为这些是为自己准备的,只是想起菲诺茨刚刚吃的不多,估计就是因为口味和摆盘都不喜欢。


    曾经为了养好金尊玉贵的小王子,西切尔对此专门做过一番了解,还报名了军校开设的烹饪课程,拿到过满分。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犹豫了下,还是拿了一道岩纹蛋羹,用餐叉绕着转了一圈,剔除掉多余的部分,只留下中央最漂亮的一块花纹,又拿起糖罐,在表面洒下薄薄一层,看了看菲诺茨,见他没有其他反应,又就地取材,从其他盘子里拿了点装饰,放在周围。


    三两下,一盘又精致看起来又好吃的小甜品就新鲜出炉。


    岩纹蛋羹听起来像是咸口,但其实更偏向于奶香,加了糖也不会影响口感,反而会因为其内的温度融化成糖浆,增加香甜。


    西切尔将盘子推到雄虫面前,低声道:


    “甜的,您尝尝。”


    菲诺茨瞥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望着面前的餐盘。


    典雅的素色瓷盘,中央是一块完美的心形蛋羹,嫩黄色的主体宛如可口的布丁,表面是烘烤过的熔岩色的花纹,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糖霜,几朵沾着露水的小碎花被点缀在一旁,鲜嫩娇艳。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细长的银匙,尝了一点。


    很香,又甜丝丝的。


    “……”他顿了顿,咽了下去。


    对面,看着雄虫垂着眼,一口口把蛋羹吃掉,西切尔微微放了点心。


    他低下头,吃起自己的那一份,空虚许久的胃袋逐渐被填充,食物被消化,源源不断地补充身体所需的能量。


    刚刚的疑惑又涌上心头,菲诺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菲诺茨的原谅,也已经做好了独自度过发情期,在无尽的渴望中煎熬的准备,但事实的发展却出乎他的预料。


    菲诺茨不光帮他度过了发情期,给足了信息素,甚至直到现在,周围也依然充盈着信息素,供他吸收。


    他能感到身体的疼痛在信息素的安抚下逐渐减弱,干涸的精神海也慢慢被滋润恢复,就连微不足道的饥饿也被解决。


    这是西切尔最好的梦里,也不敢奢求的事。


    他几乎又要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


    【你配吗?】


    【记住你的身份。不该你奢望的,不要去奢望。】


    红眸垂了下去,西切尔抿抿唇,沉默地低着头,吃着面前的食物。


    他不该多想。


    寂静的寝殿中,唯有餐勺碰撞的声音轻轻响起。


    过了一会儿,菲诺茨将手里的银匙搁下,几乎同一时刻,对面的红发雌虫也放下手,停止进食。


    菲诺茨看了眼他面前差不多都空了的盘子,让侍从进来收拾。


    庆典之后,短期内就没了什么事,逃走的叛党也在被搜索,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菲诺茨坐在沙发上刷光脑,看星网上关于庆典的评论,西切尔在侍从收拾完后,就自觉地回到床边跪下。


    星网上的评论和之前大差不差,除了多了些关于叛军的讨论,没什么区别。


    菲诺茨刷了几下,就没了兴趣,随手划拉着论坛界面,眼神扫了眼床边的雌虫,在那跪着的膝盖上停留两秒,莫名觉得很刺眼。


    心里忽然多了点烦躁的情绪,他冷着脸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心思却总忍不住往边上想。


    听觉一下子变得无比敏锐,床边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引起他的注意,明明看着的是光脑屏幕,眼前却总是会浮现出那道跪立的身影,脸色不够红润,心跳不够强健,跪着的姿势也……


    啪!他猛地捂住眼睛,神色阴沉沉地止住自己的想法。


    床边的红发雌虫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细细观察了一下,见他很快又放下手,没有露出类似头疼的表现,才又把头低了回去,继续安静跪着。


    菲诺茨眉眼间露出一点烦闷,正要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光脑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格拉夫发来的。


    侍卫长动作很快,昨晚菲诺茨吩咐下去,他连夜就去了军区,调阅相关资料,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整理好发了过来。


    西切尔的医疗记录……


    菲诺茨神色一顿,看着这份文件,想到昨晚医疗官说的那些,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想法,抬起手正要点下去,快碰到时,却又停了停。


    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的,但真的临到头来,他却莫名有些犹豫,仿佛是怕真的看见里面有重伤濒死的记录,证明那只雌虫真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尽苦难。


    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优柔寡断了?菲诺茨心里冷冷嗤笑一声。


    就算西切尔以前真的伤重过又怎么样?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非要往上爬的。


    自己选的路,他活该。


    不再犹豫,手指落下,点开文件。


    因为医疗官说的至少十五年,菲诺茨就直接翻到那一段时间。


    星历2369年。


    他对这一年印象很深刻。


    毕竟是被谈婚论嫁的雌君亲手送进监狱,无论是谁,印象都不可能不深刻吧?


    菲诺茨眸光微晦,手指掠过一行行文字。


    【2369年1月13日,轻度损伤……】


    【2369年3月27日,轻度损伤……】


    【2369年4月16日……】


    【2369年7月……】


    手指在一行标红的字体前忽地停下。


    【2369年10月27日】


    【翅翼撕裂94%,失血过量,四肢断裂伤,下肢软组织重度坏死……】


    【重伤程度:一级】


    【需紧急抢救】


    目光停留在那一行鲜红的字体上,菲诺茨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忽然紧缩起来,泛起微微的涩意。


    翅翼撕裂,失血过量,下肢坏死……卡洛斯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文字,一动也不动,那一个个鲜红的字体抓着他的眼睛,像要钻进他的心里,堆积起来,发酵出难以言喻的酸涩,又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心口,牵引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闭了闭眼,关掉文件,打开通讯录,找到其中一个,眼神冷冽地发了个消息出去。


    【地牢里强度再加两倍。】


    消息发出去,菲诺茨退出通讯录,回到文件,将那条记录又看了一遍,扫到日期时,忽然眉头一皱。


    10月27日……也就是他刚被送走的那段时间。


    菲诺茨的手指落在这个日期上面。


    当年他一共被送往荒星两次,第一次是10月11号,第二次是10月29号。


    第一次的路上出了意外,运送他的飞艇半途遭到了星盗袭击,飞艇破损,他掉下去,很不巧落在一颗岩浆星球上。


    岩浆星球表面都被岩浆和熔融物质覆盖,平均温度可达1600摄氏度,存在大量活动的火山,雄虫脆弱的身体素质根本无法耐受。


    哪怕有救生舱保护,他也还是很快因为高温窒息,陷入了意识不清的状态。


    昏沉中,不知道是不是降落时摔到了脑袋,他出现了很多幻觉,时而觉得自己在圣蒂兰宫向雌父雌兄撒娇,时而觉得自己在大街上开开心心玩耍,时而又觉得自己在监狱里受刑,全身都很疼。


    他还看见了西切尔。


    对方似乎背着他,艰难地往前走,他趴在对方宽阔厚实的脊背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一遍遍说着什么。


    有时候是“不疼了,不疼了……”,有时候是“别怕,我会带你出去,别怕……”


    明明嗓音已经因为缺水干涩到沙哑粗粝,却还是不断用说话来安抚。


    他分辨不出那些幻觉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等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天,他被救了出来,回到了主星。


    救下他的是附近收到救援信号的军队,他们从一个山丘内部找到了他,将他带了回来。


    没有雌父雌兄,也没有西切尔。


    幻觉仅仅只是幻觉。


    因为救下他的部队只配备有基础的维生液,他直到回到主星才得到治疗,中间耽误的时间让他的脑域受损更加严重,原本就遭遇创伤的精神域更加摇摇欲坠。


    但真正让他的精神域彻底崩毁的,是不久后看到的画画。


    【菲诺茨那个蠢货算什么?又傻又天真又无知,哪里配和您相比?要不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能给我带来一点帮助,我才不会天天哄着他。可笑他还以为我真的喜欢他,要和他结婚。】


    【现在我明白了,只有您才能给我真正想要的,您才能实现我的梦想,才是我真正想要追随的君主。】


    【求您标记我,我只愿成为您的雌虫,为您冲锋,替您征战。】


    熟悉的面容身影,却用着无比陌生的谄媚声线,做出讨好的动作,渐渐交叠在一起的两道身躯是那么刺眼,晃动的红发透过薄薄一层单向玻璃,清晰地落在睁大的蓝眸中,像一把尖刀捅了进去,洞穿脑浆,搅烂脑髓。


    亲眼所见的事实终于击溃了不堪重负的心灵,苦苦坚守的精神域彻底崩毁,一夕坍塌成沙。


    精神域崩溃的痛苦无法形容,菲诺茨只记得很疼,他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惨叫,死死盯着单向玻璃里面,蓝眸落下泪来,却分不清那泪水里含着的是疼还是恨。


    哪怕他后来什么都忘了,那幅画面也依然刻在他的脑海,像一根毒刺深深埋入他的心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生出憎恨的怒焰,烧着他,也烧着西切尔,直到将他们两个都焚烧成灰烬。


    而那一天,是10月26号。


    菲诺茨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忽然全身发冷。


    仅仅一天,让一个S级雌虫从全盛状态变成需要紧急抢救的濒死程度,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他当年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第34章


    看着光屏上的那一行日期,菲诺茨思维一时混乱成一团,无数种尖锐的情绪在脑中左冲右突,连原本平稳许多的精神域都隐隐躁动起来,传来一阵阵刺痛。


    不,不对。


    菲诺茨用手抵住眉心,脸色阴晴不定,西切尔在休息室里被卡洛斯标记是他亲眼看见的,他也不可能认错,那就是西切尔。


    一天就重伤的可能性确实很低,但也不是没有,卡洛斯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雄主,只标记不给信息素,又或是标记后立即让西切尔去执行危险任务也不是没可能。


    只单单是一个日期罢了,说明不了什么。


    几个念头一转过去,菲诺茨躁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他放下手,内心几乎已经快要说服自己,但目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从那浅浅一行字上面移开。


    一个想法就像着了魔似的盘桓在他心头,始终萦绕不去。


    万一那是假的呢?万一那其实不是西切尔呢?万一那只是卡洛斯在骗他呢?


    他心里知道这不切实际,但却忍不住去想,并为此感到悚然般的战栗。


    菲诺茨猛地闭了闭眼,给格拉夫发去一道命令:【去查一查2369年10月份,西切尔有没有出过什么任务。】


    不可能是被玩成这样,高等级雌虫的自愈力没那么差,卡洛斯也不可能那么蠢,但如果是因为任务艰难而受伤,那就情有可原。


    发完消息,菲诺茨在沙发上怔怔坐了一会儿,又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他来到地牢,示意门口的侍卫不用跟着,自己走了进去。


    不久前下达的指令已经被忠心的侍卫们执行完毕,此时大皇子卡洛斯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坐在金属椅上,时不时抽搐一下,狼狈又凄惨。


    菲诺茨推开门,门轴转动,响起轻微的铰链声,不大,却让瘫在椅子上的白发雄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想要躲避似的拼命往后仰,哭嚎道:“不要!求求你们——我好痛!我要死了!我不要再被电了,我不要!!!”


    菲诺茨踱到旁边,居高临下地睨着这只失去所有高傲形象,只知道卑微乞求的雄虫。


    卡洛斯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拼命挣扎了一阵,发现没有熟悉的痛意,才泪眼朦胧地慢慢停了,瑟瑟看过来。


    看清菲诺茨的瞬间,他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小点,猛地跳了起来,又被手铐脚铐狠狠拽了回去:“菲诺茨!!你这个贱虫!!你居然让他们这么对我——!!!我要杀了你!!!!”


    他疯魔一样狂吼起来,疯狂挣动着,把金属镣铐拽得哗哗作响。


    菲诺茨冷眼看着他吼叫,等他喊了一会儿喊累了,才阴冷道:“大皇兄,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乖。”


    他嗤笑一声:“都当阶下囚了,还敢这么大逆不道冒犯我,看来你还需要再多一点教训。”


    他说完作势要去叫侍卫,卡洛斯顿时慌了,惊恐道:“不!不要!我错了!我不敢了!不要惩罚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菲诺茨闻言停下脚步,卡洛斯坐立不安,对他讨好地笑着,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光鲜亮丽的模样。


    他努力扯起嘴角,低三下气:“菲、菲诺茨,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我、我再也不会骂你了,真的……”


    嘴上这么说,眼底却依然流淌着怨毒,他低下头,用诚惶诚恐的语气求饶,心里却在想,该死的菲诺茨,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才能弥补我受的这么多苦!


    心里狠狠痛骂一顿,他舒服许多,一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冷透的眼眸。


    明明是同样的蓝色,可放在菲诺茨身上,就显得格外剔透,被这双蓝宝石一样冰冷的双眼注视着,卡洛斯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皮肉骨血都被剔除剥离,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内脏,一切恶毒仇怨的心思全都藏匿不住,被对方洞察明晰。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弟弟变得很可怕,甚至让他有种恐惧的感觉。


    菲诺茨不是那个空有身份和力量,却从来不会去用的蠢货吗?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他狼狈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感觉自己忍不住发起了抖。


    他想到以前,菲诺茨明明身为帝国最尊贵的皇子,却对所有虫都笑脸相迎,放低姿态,他很不解,也很鄙夷。


    那些卑贱的虫,难道不是随便使用,用坏了丢掉就行了吗?能为他去死,是他们的荣幸,他多看一眼都是对他们的赏赐,还要说谢谢?笑死虫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菲诺茨,却有那么多高等雌虫喜欢围在他身边,看得卡洛斯眼红不已。


    他是大皇子,未来的虫皇,但他知道,不是所有虫都想让他上位。


    他不止一次听见有虫讨论,说可惜大皇子不是菲诺茨殿下,要是他来当下一任虫皇就好了。就连父皇都有时候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说他不如菲诺茨。


    可惜?!不如?!有什么可惜?!凭什么不如!!


    他才是大皇子!他才是未来虫皇!!


    卡洛斯愈发嫉恨这个弟弟,他想要把对方的所有东西都抢过来!抢不过来就毁掉!把他这些年所受的屈辱,全部返还回去!


    所以他精心筹划,用药让父皇昏迷不醒,成功代理监国,再设计抓住菲诺茨最喜欢的那只雌虫,一步步加码,终于将菲诺茨逼到崩溃。


    无论是被指控时不敢置信的错愕表情,还是监狱里受刑时的惨叫,又或是只能瘫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的虚弱模样,都让卡洛斯无比享受。


    天知道他看着菲诺茨傻乎乎的落入陷阱,被自己骗来骗去,心里有多痛快!


    明明那样愚蠢又软弱的样子才是菲诺茨!


    卡洛斯对菲诺茨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过去,即便被推翻、被囚禁、被生不如死地折磨,他也依旧坚定地认为,那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所有虫都在和他作对,跟菲诺茨、跟别的因素都毫无关系。


    不然总不能承认自己真的又蠢又坏又没用,哪哪都废物,哪哪都比不过菲诺茨吧?


    他心思阴暗地想,等着吧!等我出去了,我一定把你们全都弄死!


    却不敢抬头,对上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


    菲诺茨表情毫无波动,道:“你的雌侍们都死了,没虫能来救你。”


    卡洛斯:“……”


    他震惊道:“怎么可能?!”


    他那么多雌侍呢??!


    “加奈德、尼姆斯、多特、威尔……我那么多雌侍……”


    “都死了。”菲诺茨毫无心理负担道。


    卡洛斯:“……”


    “不可能!”他暴跳如雷,“你骗我!我不信!”


    都死了?都死了他要怎么出去!


    菲诺茨瞥了他一眼,直接点开光脑,将剪辑片段投屏到牢房中。


    被投射到半空的画面里,几只滚在地上的雌虫突然虫化,化身遮天蔽日的怪物狰狞肆虐,周围群众混乱成一团,军队奋力阻拦却还是不敌,忽然一道红影出现,犹如迅雷疾电射入怪物群中,一连串令虫牙酸的虫甲破裂声响起,紧接着鲜血飚射,怪物轰然倒地!


    热血又高燃。


    ——来自星网热血视频分区点赞最多投稿。


    卡洛斯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画面,神智都抽离了一样,都死了……真的都死了……?


    “不、不对……还有逃出去的那些……”


    菲诺茨低头点了点腕上的光脑,换了个视频,是他来的路上找伊凡亲王要的。


    有他给的情报,伊凡亲王直接派虫过去,侦查定位,集结军队,围剿已经接近尾声了。


    新画面背景是一片辽阔的星海,一艘卡洛斯无比熟悉的舰艇被帝国军舰团团包围,左冲右突,摇摇欲坠,最终在一发炮火下,彻底湮灭。


    燃烧的光影投射在卡洛斯脸上,他望着舰艇爆炸的场面,神色恍惚,居然真的都死了……


    都死了……


    “……废物!都是废物!!!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他猛地怒吼起来,脸红脖子粗,疯狂挣动着嘶喊,像是要发泄心里的恐惧和怨气。


    无能狂怒了一会儿后,他喘着粗气,颓然地跌坐回金属椅里。


    完了,全完了,没有虫能来救他了。


    难道他以后就要一辈子都被关在这个该死的监牢里,天天被电击了吗?


    卡洛斯神色隐隐有些崩溃,瞳孔神经质地颤动起来。


    不!他不要!他不要!!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大皇子!我是虫皇!放我出去!!!”


    菲诺茨静静望着他,等他心理防线差不多全面崩塌的时候,突然冷不丁道:“当初你在骗我,你标记的根本不是西切尔。”


    “你怎么……”卡洛斯下意识出声,忽然猛地反应过来,话语戛然而止,略有些生硬地道,“怎么……这么说?”


    他神色勉强:“不是西切尔还能有谁?你该不会又对他抱有幻想了吧?当初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菲诺茨微微眯眼。


    “我已经知道了当初的真相,看在你曾经是我皇兄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如果你能够真心忏悔,我可以留下你的命,放你离开。”


    放他离开?!


    卡洛斯心神一瞬间都被这几个字抓住,他几乎张口就要说出真相,但就在即将说出去前,一道灵感刹那间击中了他。


    不对!


    卡洛斯匆忙低下头,脸上爬满汗水和眼泪,脏污难看,眼珠却飞快乱转,快要被绝望冲昏的头脑忽然又灵光了起来。


    如果菲诺茨真的知道了当初他都做了什么,现在绝对不可能还这么平静地跟他说话。


    他这个弟弟对西切尔有多在乎,他可是亲眼见证过的,断了手站不起来,爬在地上都想要爬去见他,从岩浆星球死里逃生,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也是要见西切尔。


    他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快不要了,怎么可能还会放过他?要是真知道当初他都对那只雌虫做过什么,恐怕现在直接杀了他都是轻的。


    他不知道!哈哈,他不知道!


    浑浊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猖狂的快意,卡洛斯恨恨地想,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坦白什么?我……我不知道……”他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声音微颤,好像仍在害怕。


    “当初那些事,都是真的,西切尔……他求我标记他,让我帮他晋升,他还……他还主动帮我做了很多事,是他自己找上我的……”


    他看向菲诺茨,表情迷茫惶恐:“我不明白你说的真相是什么……难道,难道西切尔对你说了什么?!他污蔑我!那个贱——”


    菲诺茨眼神一冷,卡洛斯一哽,飞快改口,“贱、见利忘义的虫!他现在跟了你了,就又开始回头踩我,就跟他当初背叛你一样……我早跟你说过他不是什么好虫。”


    “你真的不说?”菲诺茨语气沉沉。


    “我、没什么好说的!”卡洛斯梗着脖子道。


    菲诺茨拍拍手,门口的侍卫走了进来,安静向他行礼,随后打开电流开关。


    卡洛斯从侍卫一进来就开始慌了:“菲诺茨!菲诺茨你等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我坦白什么……不,等等,我忏悔,我忏悔!停下,停下——啊啊啊啊啊啊——”


    十秒后,菲诺茨抬抬手,侍从关掉。


    卡洛斯疼得涕泗横流,瘫软在椅子上,哽咽着换气。


    菲诺茨走到他面前,垂下目光看着他:“说不说?”


    卡洛斯慢慢转动眼珠,落到他身上,张了张嘴:“我说……你、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菲诺茨冷冷盯着他,一动不动。


    见他不上当,卡洛斯眼神中流露出怨毒,他恨恨道:“当初……如果知道……你的能力是自愈,我一!定!会杀了你!”


    王虫成年之后都会觉醒特殊能力,菲诺茨当年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卡洛斯就以为那是没什么用的废物能力,或者是因为刚刚成年就受到精神域冲击,觉醒失败,但却没想到他不光顺利觉醒了,还是自愈这种罕见的治疗类能力。


    如果早知道这一点,他就不会为了欣赏菲诺茨痛苦狼狈的样子而留下他,以至于让他有时间重新修复精神域,清醒过来,回来抢走自己的皇位。


    “这就是你要说的?”菲诺茨无动于衷。


    抬手,侍卫按下开关。


    “还有——还有——啊啊啊啊啊!!你!骗我——啊啊啊啊啊啊——”


    电流断开,卡洛斯呼哧呼哧喘着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菲诺茨:“你——你骗我……那些视频里……没有加奈德,加奈德还……没死……”


    “哈哈,哈哈哈……”


    他力竭般笑起来,挑衅地朝菲诺茨道,“加奈德……还活着,他和你那个……西切尔……可不一样,他一定,一定会来救我……”


    卡洛斯有个秘密,全世界只有他一个知道,连他的雌侍们都不清楚。


    他的特殊能力,不是大众所知的鼓舞——放大某种特定情绪,而是篡改。


    篡改意志,篡改感情,篡改信念。


    像是bug一样修改虫体的能力,这是属于神的领域,而觉醒了这种能力的他,理应成为帝国的主宰!不!是宇宙的主宰!


    再不服从、再瞧不起他的雌虫又怎样?还不是得被他篡改意志,乖乖当他的雌侍,让他使唤。


    只可惜,因为他本身等级只有A,他能力的使用对象数量也很受限,A级最多只能修改二十个,S级更是只有一个。


    原本他是想将这个宝贵的名额用在西切尔身上的,这只雌虫虽然眼光不好,但本身实力还是足够的,而且如果能让他亲自对菲诺茨动手,恐怕菲诺茨会更加痛不欲生吧?


    可谁知道那只雌虫的抵抗能力居然那么强,简直像一块铁板,他的精神力根本无从下手。


    最终只好退而求次,选择了加奈德。


    菲诺茨是个例外,他是雄虫,精神力等级还比他高很多,他原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可谁让他自己不争气,脑域受损,精神域也摇摇欲坠了呢?


    他自己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他当然不会放过!


    卡洛斯恶毒地笑了起来:“还不肯接受吗?弟弟……你的西切尔……你爱的那只雌虫,他根本就……不爱你……哈哈,哈哈哈……”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菲诺茨淡淡道:“今天的轮次用完了吗?”


    侍卫点点头:“用完了,也按照您的吩咐,强度加了两倍。”


    “再上一轮,强度再加一倍。”瞥了眼霍然瞪大眼的卡洛斯,菲诺茨冷淡道,“他还是太有精神了。”


    “是。”


    卡洛斯慌了:“等等!菲诺茨你不能这么对我!菲诺茨!菲诺茨!!!”


    将嘶吼和哀嚎都甩在身后,菲诺茨离开地牢,回到寝宫。


    打开门,西切尔还跪在床边,听到他回来,那双红眸抬起望向他,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哪里不适,发现一切正常后,就又安静地收敛下去。


    菲诺茨眼神微微复杂,卡洛斯问他想让他坦白什么,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当初被卡洛斯标记的,是西切尔吗?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如果是,那就再一次证明,那只雌虫背弃了他。


    可如果不是……


    一想到那种可能,菲诺茨就本能地感到战栗,油然而生一股胆怯,举足不敢向前,就好像是风雪中快要冻毙的囚徒,既想要靠近火焰,获取那抹温暖,又怕温度太高,过于炽热会把自己焚尽。


    他站在门口的时间太长,长到床边的西切尔都有些疑惑,朝他望来。


    那双明亮安静的红眸看向了他,菲诺茨胸口一紧,忽然把头转了过去,大步走过去,随手扯下腰带,将西切尔的眼睛蒙了起来。


    西切尔:“……”


    他想问,但刚张开嘴,想起自己不会说话,又闭上了。


    “起来。”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


    西切尔闻言站起,被往后一推肩膀,倒在了床上。


    紧接着胸口一凉,军装衬衫被粗暴扯开,结实的胸肌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蜜色的皮肤光滑而富有光泽,让虫忍不住想要用手按上去,感受那紧实细腻的触感,挤压那些饱满的肌肉,看它们在手下变幻形状,再一点一点,用指腹丈量围度。


    视觉被遮蔽,西切尔有些不安地动了动:“……陛下?”


    话音未落,就变成一声低低的闷哼。


    胸口被温热的口唇含住,又咬了一下,酥痒感像是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窜进心口,西切尔胸肌一紧,又慢慢放松。


    他放松了整个身体,任由雄虫动作。


    周围的雄虫信息素浓郁起来,涌入口鼻,西切尔一窒,闭了闭眼,几乎颤抖般地瘫软下去。


    大量的液体被分泌出来,昭示身体已经做好准备,迫不及待。


    军裤一瞬间湿了个透,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水渍,西切尔咬住嘴唇,羞耻地红了耳根。


    菲诺茨眸色深沉地看着身下的雌虫,这是西切尔第一次完全清醒的时候被他这么标记,没有疼痛,只有欢愉。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触感就会变得敏锐,他的每一次抚摸,手下这具成熟而饱满的身体都会给他最诚实的反馈。


    略显粗糙的指腹碾压过唇瓣,沾上一点湿润,又改换地点,到了另一处更加汁水泛滥的地方。


    “哈……”


    红发雌虫脸颊染上晕红,蓝色丝带绑着他的眼睛,被揉按过的嘴唇颤抖张开,吐出灼热的喘息。


    深入探索。


    水源被更多地发掘出来。


    菲诺茨抬起湿淋淋的手指,点在雌虫的小腹,轻轻滑动,留下一条亮晶晶的水痕。


    ……


    西切尔双手蓦然攥紧床单,从大腿一路绷直到脚背,闷吟变得断续破碎,隐隐含着压抑不住的喘泣。


    纯白的发丝摇曳着,菲诺茨的指尖压在西切尔的小腹,仿佛要透过皮肤,触碰到底下正在容……的地方。


    这里以后,会怀上他的幼崽吗?


    他拭目以待。


    第35章


    地下街区。


    这里是主星最混乱的地方,鱼龙混杂,流通着大量外界禁止流通的物品。


    过路虫来往匆匆,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小贩们坐在阴暗角落,眼中闪烁着精光,打量着面前来往的行人,寻找潜在的客户,看看是否能将手里的东西卖出去,又或者抢上一笔,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和信誉可言,他们既可以是卖家,也可以是强盗。


    某个肮脏小巷内,一个身披兜帽的雌虫快步穿过小巷,走到尽头的一间破败房屋前,警惕地扫了眼身后,发现没有跟踪者后,飞快闪身进去,随后关门。


    关上门,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雌虫将头上的兜帽摘掉,露出底下的脸,赫然是不久前在庆典上逃走的叛军多特。


    室内空气污浊,到处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臭味,多特走到最里面,那里有张勉勉强强拼凑出来的床,金发雌虫加奈德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十分虚弱,手掌按着腹部,衣服上染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多特来到床边,轻轻叫了声:“加奈德?”


    加奈德睁开双眼,哑声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很差,地下街区已经戒严了,到处都是卫兵,连情报贩子都不敢冒头。”多特叹气,从怀里拿出一支治疗液,“这是我刚刚弄到的,你先喝了吧,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但有一点是一点。”


    加奈德费力地接过,掰开瓶口,倒入嘴中,治疗液迅速发挥作用,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谢了。”他道。


    多特摇摇头:“应该的。”


    说完,两虫就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再开口,空气一时陷入了沉寂。


    前两天在庆典上,多特趁着混乱逃走,和加奈德会和,随后就一直在混乱的地下街区辗转躲避追捕。


    有其他雌侍虫化出来的怪物挡着,他只受了点轻伤,相比起他,加奈德就要重得多。


    王宫那边守备森严,还配有各种高精度武器,暗中埋伏,收到信号时,加奈德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包围圈,虽然及时转身撤退,但还是被重重火力包围了一部分,受了重伤才得以逃脱出来。


    多特看着又闭上眼睛休息恢复的加奈德,沉默了一会儿,问:“加奈德,你打算之后怎么做?”


    加奈德一时没有开口,过了会儿,他道:“联系上维克他们了吗?”


    多特摇头:“没有,一时没有回信。”


    他看了眼加奈德:“虽然这么说有损志气,但恐怕,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了。”


    多特心情十分沉重,身边的同伴已经全部死在庆典上,发出去的消息也没有回音,无论对面是没法回还是不愿意回,都无法提供助力。


    现在还能在主星活动的,就只有他和加奈德了。


    多特犹豫了一会儿:“说真的,加奈德,要不……算了吧?”


    加奈德闻言睁眼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多特被他冷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憷,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一咬牙:“这次行动你也看到了,对方摆明了就是设好陷阱让我们跳,卡洛斯殿下到底是不是还活着都难说,我们真的要为了一个消息继续拼命吗?”


    “只剩我们两个了,就算想拼命,光靠我们两个,又能做到什么?别说外面那么多卫兵,我们出都出不去,就算出去了,还有西切尔,有他在王宫,你要怎么救出卡洛斯殿下?”


    他劝道:“加奈德,现在还有机会走,我们可以离开主星,离开帝国,就算没有信息素,也能活十几年,总比现在就把命丢在这里强。”


    卡洛斯是A级雄虫,能覆盖他标记的,只有同为A级或A级以上,这种雄虫整个帝国都没多少,可以说离开了卡洛斯,等待他们的就只有狂化死亡。


    但那也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死了。


    加奈德静静阖目,他心里对多特的劝说没什么波动,只对其中一个名字感到些许复杂。


    西切尔……


    曾经他和西切尔都是奥托兰军校的学生,他们同为S级,上同样的课,出同样的任务,可他就是比不过西切尔。


    那只雌虫赢取了所有荣耀与光辉,永远那么强大,将其他所有同期的存在都衬托得黯然失色。


    加奈德曾将他视为尊敬的对手与竞争对象,用尽一切努力追赶着,他以为自己很光明磊落,但直到卡洛斯殿下找上他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并不是。


    他无法否认自己在看见西切尔被囚禁折磨时内心的窃喜,也无法拒绝卡洛斯殿下提出的条件。


    ——追随他,成为他的雌虫,获取军部更高的位置。


    他想往上,他想超过西切尔,他想把西切尔踩在脚下,让那些光辉与荣誉,也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当他发现自己内心最阴暗的那一面时,心底的恶魔也在同一时刻吞没了他,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用尽曾经不齿的手段。


    直到如今一切都已落败,他才恍然察觉,他竟然不知何时走入黑暗,深陷泥潭。


    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什么,加奈德静静品味着内心的情绪,半晌,他睁开眼睛道:“你想离开就离开吧,我不会阻止你。”


    多特诧异:“那你呢?你该不会还要……”


    “我会去救殿下。”加奈德轻轻道,声音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平静,“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殿下救出来。”


    他已经泥足深陷,挣脱不出来,但到底是因为没了力气,所以无法挣脱,还是因为心甘情愿堕落,沉溺其中,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多特愣在原地,脸上闪烁挣扎之色,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留了下来,自己只带了一把防身匕首。


    “你……你好自为之,如果我出去以后联系上了维克,我会让他来帮你的。”他最后看了一眼加奈德,戴上兜帽,转身离开。


    脚步声匆匆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加奈德躺在角落,地下街区没有阳光,只靠灯光照亮,可这一片阴暗的地方,连灯光都照不进来。


    黑暗中,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低低念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什么证明。


    “我会救出卡洛斯殿下,我会……打败西切尔……”


    他会用自己所有的生命来证明,他可以战胜西切尔。


    ……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外界依然在因为虫皇庆典上受袭一事闹得纷纷扬扬,圣蒂兰宫内部却十分平静。


    寝宫。


    医疗官给西切尔做了几项检查,又看了看报告:“元帅的情况已经好多了,从数据上看,目前的激素水平也已经趋向平稳,预计再过一两天就能完全正常。对了陛下,请问这几天元帅的虫纹还有再出现过吗?”


    “没有。”菲诺茨在旁边淡淡道。


    这几天他的信息素不是释放在空气里,就是释放在西切尔体内,二十四小时都不间断,根本没有应激症发作的机会。


    正常信息素在空气中会很快消散,但因为释放的量太多,持续时间太久,根本消散不完,连空气净化器都除不干净,到处都是信息素的残留。


    侍从们到后面都不敢进来了,一进来就脸色泛红,燥热腿软,最后不得不换了机器虫过来送餐打理。


    这次也是通风通了好久,才能让医疗官进入。


    医疗官闻言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西切尔,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只雌虫,而是一个大型信息素香薰。


    举手投足,每一寸皮肤都染着信息素,连头发丝都在弥漫着信息素的气味。


    当然这种只是单纯的气味,信息素本身还是残留在雌虫体内,不会引起其他虫的变化,只能让虫看出对方被标记得有多激烈。


    医疗官心里有些难言的羡慕,他的雄主很好,不会像有些雄虫那样残忍刁难,但也不会一下子给他这么多信息素,他家还有别的几个雌虫,需要轮流安抚,一周才能轮到他一次。


    收拾了下心情,他斟酌道:“元帅现在各项指标都还好,状态也不错,但具体恢复情况,还需要结合虫纹的情况综合判断。”


    虫纹只有战斗和发情才会显露,菲诺茨看了眼西切尔,开口:“去训练室。”


    一群虫前往训练室。


    训练室是菲诺茨的雌父曾经使用的,场地很大,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开阔空间,器材也足够结实,足够军雌发挥。


    西切尔换好作训服,走入场地中央,站定之后,场地边缘落下防爆钢板,将其变成一个密封的空间。


    机械臂运行,一大群外形冰冷狰狞的机械星兽被投放进去,这些模拟出星兽形态的机器有着高度近似本体的战斗力,外壳也是用特殊材料打造,耐压抗造,还能回收利用,拿来训练再好不过。


    随着一声指令,机械星兽纷纷启动,张开獠牙利爪,凶猛嘶吼着朝中央的雌虫扑了过去!


    场地外,菲诺茨静静看着训练场里的西切尔。


    雌虫身上紧身的作训服包裹着那具强健悍勇是身躯,让每一块肌肉的爆发力都变得无比鲜明,哪怕被那么多机械星兽包围,也依然面容沉稳,冷锐的目光锁着身边的星兽,每一次出击都充满力道。


    赤红的虫翼在他身后展开,不只是用来飞行的辅助,还是锋利的武器,每一次伸展、收拢、回旋,都会带走一只机械星兽的生命。


    菲诺茨望着那只飞在空中的雌虫,红发飒飒飞扬,掠过冷静的眉眼,红眸亮如寒星,又像跃动的烈焰。


    伸展开的虫翼布满鳞片,如同绯红的结晶,在灯光下反射出流光璀璨的虹光,熠熠生辉。


    菲诺茨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西切尔了,久到他都已经快忘记曾经的西切尔,是那么年轻明亮,意气风发。


    在他记忆里的红发雌虫,永远都是苍白的、沉默的,带着满身的伤,垂头跪在他面前。


    上辈子西切尔死后,菲诺茨是很恨他的,甚至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恨。


    他砸掉了所有跟西切尔有关的东西,删掉西切尔所有的记录,命令所有虫都不许提起西切尔的任何事情,疯魔了一般,要清空西切尔的所有痕迹,将那只雌虫从这个世界上、从他心里抹消。


    他一度忘记了西切尔,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他更加喜怒不定,阴鸷残暴,当他在会议上因为一句提到元帅职位的玩笑,就突然暴怒杀了那个官员后,所有虫都变得战战兢兢,连王宫里的侍从也恐惧畏缩,不敢再踏足他身边。


    他更多地自己一个虫待着,整晚整晚坐在空荡荡的寝殿,望着冰冷空旷的房间发呆,渐渐的,连白天都很少回过神来。


    身体一日日消瘦下去,心脏的跳动似乎也在一日日的死寂中,逐渐变得悄无声息。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西切尔。


    可当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漫长的黑暗中,看着外面静静洒落的月光,却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想他们的过去,想他们原本可能的、他以为的那个未来……


    他也会想,在意识彻底泯灭前,那只雌虫在做什么?


    他会痛吗?会挣扎着,想要向谁求救吗?会捂着肚子,拼命想要保护孩子,但却感知着它的生机慢慢流逝,一点点变得绝望吗?


    可是没有虫能回答他。


    军队带回了西切尔的身体,但那个红色的灵魂,却永远留在了星海,在那遥远无垠的死寂中,永恒沉睡。


    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第36章


    咚!


    重重的砸地声响彻训练场,菲诺茨一怔,从回忆中惊醒。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声吐了口气。


    大概是神圣祭礼时耗费的精神力太多,这几天他总是感觉精神域隐隐作痛,似乎头疼症又有要发作的迹象。


    上辈子那些记忆碎片也开始缓慢融合,让他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起过去的一些事。


    看了眼场内,西切尔已经从空中落了下来,机械星兽在他周围地面上倒成了一片,狰狞的冰冷机身堆在一起,时不时抽动一下,被扯断的关节处暴露出内部损坏的线路,电火花不断闪烁。


    灼红的翅翼从作训服背上的开口收回肩胛骨内,西切尔微微气喘,脖颈露在外面,覆着一层热汗,让蜜色的肌肤看起来亮晶晶的,大片大片的繁复虫纹从颈后蔓延而出,红中透着淡淡的暗沉。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了过来,四面钢板升起,医疗官带着仪器迎了上去。


    简单操作了一下后,医疗官看着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西切尔的虫纹颜色,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视线往领口边缘的吻痕上面瞄,保持着微笑道:


    “恭喜,元帅虫纹恢复得很不错,精神海的数值也已经及格了。”


    菲诺茨闻言看了眼那些虫纹,颜色还是有点发暗,不及他当初最开始见到的那样,但已经比之前发情期近乎全黑的时候好了很多,像擦去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已经可以看出原本绯红瑰丽的模样。


    在信息素里泡了这么多天,光泽度也好上许多,没那么黯淡灰败了。


    西切尔安静地站在一旁,他已经知道这几天菲诺茨一直释放信息素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问题,缺乏信息素太久,导致对信息素高度敏感,哪怕度过了发情期,还是很容易陷入假性发情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状态在一点点变好,干涸枯竭的精神海也在每天的大量信息素滋养下渐渐恢复充盈。


    西切尔抬起眼,看向白发雄虫。


    其实……菲诺茨可以不管他的。


    军雌身体很耐造,只是假性发情期,就算不管,他也不会死。


    目光触及雄虫冷淡的侧脸,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知道了。”菲诺茨淡淡道,“这个月薪水加倍。”


    医疗官:!


    他喜不自胜道:“谢陛下赏赐!”


    看了看旁边的西切尔,医疗官想到这位之前被谣传的再也不会回军部,高兴之下灵光一闪,自认为十分贴心地开口:“元帅恢复的速度很快,只要陛下您保持现在这个频率,最多三天,元帅就可以回军部任职了……”


    他喜滋滋地说着,却见面前的虫皇陛下脸色猛地一沉,一股迫人的威慑从那双蓝眸闪现而出,直直朝他射来。


    “……”医疗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背后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慌忙闭上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惹怒了虫皇陛下。


    眼前闪过冰冷的水晶棺和苍白的脸,菲诺茨闭了闭眼,沉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滚下去。”


    “是、是……”医疗官抱着仪器,连滚带爬地走了。


    碍事的虫走了,菲诺茨心情依然十分不愉,冷着脸转身离开训练场。


    走了一段路,他听着身后跟来的平稳脚步声,心情一点点平静下去。


    西切尔沉默跟着,望着他的背影,表情似乎踌躇了下,还是开口:“您别生气。”


    菲诺茨回头睨了他一眼,淡淡嗯了声。


    他态度少有的平和,西切尔闻言微微怔了怔,仿佛在确定什么,仔细看了眼他的表情,看出他真的没有继续动怒,才微微松了口气。


    生气多容易头疼,这两天菲诺茨偶尔会揉眉心,大概是头不舒服,再生气会更难受。


    快到寝宫前,一个侍从小跑着追了上来,行礼后道:“陛下,威科姆中将送了一箱东西过来,说是要给元帅的,您看是放到您的寝宫还是元帅那里?”


    王君有自己单独的宫殿,里面休息厅、接见室一应俱全,只不过西切尔结婚之后一直待在寝宫,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住。


    侍从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专门过来问一问。


    给西切尔的东西?菲诺茨想了想:“放寝……”


    “陛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兀打断了,菲诺茨声音微顿,看向西切尔。


    红发雌虫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像是没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表情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嗓音也有些干涩:“能不能……不放寝宫?”


    西切尔手心冒汗,他一听侍从说的,就知道那是威科姆上次说有些暂时寄不过来,所以只能后续再送给他的小物品。


    这几天因为他一直没机会和外界通讯,加上确实也没想起来,所以忘了告诉威科姆让他别送。


    上次讨好时雄虫讥讽冷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西切尔掐紧手心,放低声音,再次请求:“能不能……别放寝宫?”


    菲诺茨心里有些疑惑,不太清楚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他最近一直对西切尔有种不明不白的情绪,像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不介意满足他。


    他向侍从吩咐:“放那边吧。”


    “是。”侍从行礼退下。


    菲诺茨转头看向西切尔,红发雌虫像是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答应似的,有些愣愣地看着他,触及他的目光,微微一惊,红眸里像是飞速收敛了什么,低下头:“谢谢……”


    这点小事也需要谢?菲诺茨心里有些好笑,却又很快笑不出来,转而生出一股涩意。


    上辈子,西切尔连谢他的机会都没有。


    睫毛垂了下去,菲诺茨继续往寝宫走,刚走两步,又有一个侍从过来。


    “陛下,格拉夫侍卫长求见,说有事要向您汇报。”


    格拉夫?菲诺茨脚步一停,脸色不变地道:“让他去书房,我马上到。”


    又看向西切尔:“回寝宫待着。”


    他转身去书房,没多久,侍卫长格拉夫也到了。


    格拉夫半跪在地:“陛下,您上次让我查的,关于2369年10月期间,西切尔元帅出任务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菲诺茨坐在书桌后,水晶灯的光芒落下,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说。”


    格拉夫正色:“我查阅了当年的记录,也找了那时后勤任职的工雌一一核对,最终确定,西切尔元帅在2369年10月期间,出任务的次数一共是……”


    “——零。”


    第37章


    是零。


    不是出任务受伤。


    菲诺茨手肘支着桌面,捂住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卡洛斯在骗他?那只雌虫不是西切尔?他标记的其实是另一只雌虫?


    但他不可能认错,那个“西切尔”的样貌、身形、行走姿势,甚至就连一些独有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那就是西切尔。


    可是如果西切尔那时候真的被卡洛斯标记,为什么第二天就重伤到要紧急抢救的地步?卡洛斯干的?他真的有那么蠢?


    还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域已经崩毁,卡洛斯认为帝国没有能再威胁到他地位的存在,觉得西切尔对他没用了,所以就肆无忌惮,随便折磨?但就算是这样,仅仅一天时间,西切尔一个高阶军雌也不至于被他折腾到重伤……


    混乱的念头拥挤在脑海里,精神域也开始隐隐波动,泛起刺痛,但一切思绪都止于格拉夫的下一句话。


    格拉夫:“不过那只是军方的记录,如果是私自行动,也没有使用军方飞行器,是不会被记录在案的。”


    菲诺茨一顿,抬眸看向他:“什么意思?”


    “就是……”格拉夫舔了舔唇,有些紧张,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毕竟那时候元帅帮的是……如果不是走军用途径,用私虫飞艇单独出行,那么就找不到记录,后勤处也不会知道。”


    “我查找了那一时期大皇子名下的飞艇,进出都很……频繁。”他试图委婉。


    “还有就是那一个月所有跟大皇子动向有关的监控,我都看了一遍,最后在大皇子私宅里找到了这一段……”


    格拉夫这几天真的做了很多,以他的效率,本来最多一天就应该向虫皇陛下汇报的,之所以没有,就是去查这些了。


    他也很奇怪,西切尔元帅的治疗记录是他整理的,里面的重伤抢救过程他不可能看不到,正是因为看了,所以才对军部的记录感到疑惑,主动去查了更多,这才发现了端倪。


    他将监控片段投放到空中,视角是户外路灯上的一个摄像头,透过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大厅一角。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大皇子坐在高位上,望着门口,脸上是惊讶的表情。


    门口,一个影子先随着光被照到地上,随后是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慢慢走入大厅中,手里提着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那道身影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麻木死寂,每一步落在地上,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行走缓慢沉重,仿佛行将就木的傀儡,死气沉沉,一步一晃。


    断裂的翅翼拖在他背后,在地板滑出一条血线,头发上也满是血污,面目被血糊的看不清,唯有额发遮挡下的一双眼睛,如黑暗里的两点猩红鬼火,幽幽瘆瘆。


    “……”他说了什么,被户外的噪音掩盖,听不真切。


    大皇子先是露出震惊、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后表情变得玩味,赞赏地拍了拍手掌,说了几句,那身影便丢下头颅,缓慢地出去了。


    视频结束,显示时间:2369-10-27。


    格拉夫道:“因为角度和画质问题,并不能百分百确认这就是西切尔元帅,但根据身形数据对比,有87%的相似度,另外……”


    菲诺茨抬手打断他,闭了闭眼。


    他不会认错。


    那就是西切尔。


    “他们说了什么?”


    格拉夫表情迟疑:“这个……视频是侧对视角,唇语不好判断,噪音我也试着让技术部门清除过,但有窗户挡着,离得也远,分贝比较低,所以……”


    “其他监控呢?”


    “都没有。”


    “……”


    格拉夫看了看菲诺茨的脸色:“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技术部门再次尝试,还有大皇子的私宅内部,里面或许会有更详细的信息,但宅邸现在已经被封锁了,需要您的指令才能进,您看……?”


    还要继续查吗?


    还有这个必要吗?


    菲诺茨用手掌遮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纠结了这么久,现在事实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


    什么假的西切尔,什么卡洛斯骗他,都是他臆想出来的,真相就是,那只雌虫为了讨好卡洛斯,获得军部更高的位置,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所有伤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看,你还抱有什么幻想呢?他就是这样一个雌虫。


    说真的,菲诺茨都有些佩服他了,野心勃勃,为了自己心里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拼尽一切。


    这世界上有多少虫能够做到这一步?他自己都不行。


    更别说西切尔最后也成功了,他坐上了军部最高的位置,如果不是因为这一代王虫只有他和卡洛斯,但凡有个更看重他军事能力的君主,他都不会落到这个结局。


    这样一只雌虫,还需要自己给他找理由,觉得他委曲求全?西切尔大概只会觉得心甘情愿,乐意至极!


    等待时间太久,格拉夫迟疑提醒:“……陛下?还查吗?”


    查?还是不查?


    “……”菲诺茨默然不语。


    有什么意义呢?就算继续查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又一次证明他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你受的还不够多吗?还不长记性吗?似乎有道讥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曾经的一幕幕,那些疼痛晦涩的过往一一浮现,挑动心中最暗沉的情绪,仿佛要慢慢发酵流出,可在最终,却定格在高台上,红发雌虫小心翼翼伸手,虚虚环抱。


    【别怕,我保护好您了……】


    菲诺茨慢慢睁开眼,抵着额头。


    “……继续。”


    “是。”


    ……


    菲诺茨回到寝宫,西切尔已经回来了,身上的作训服被换掉,洗过了澡,还是跪在那里。


    菲诺茨想起刚刚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身影。


    浑身浴血,步伐缓慢,麻木枯憔。


    这就是那行治疗记录的由来。


    重伤濒死?确实,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微薄的光,他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具行走的尸体,转瞬间就能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亏他还能自己走回来。


    菲诺茨慢慢走到床边,看着西切尔,道:“起来,转过去。”


    红发军雌仿佛怔了下,那双红色的眼眸朝他望来,一瞬之后,又沉默垂下,起身背朝着他。


    “翅膀放出来。”菲诺茨继续命令。


    西切尔没有吭声,顺从地脱下上衣,微微躬身,赤红的虫翼随之在宽阔的脊背上伸展出来,慢慢展开。


    宽大的翅膀外形类似蝶翼,但狰狞可怖得多,幅宽接近三米,翼骨坚硬锋利,无数细小的鳞片覆盖其上,瑰丽的赤红由浅到深,一直向外蔓延,边缘棱刺色泽暗红,犹如饱饮鲜血,闪烁着森冷的杀机。


    菲诺茨抬起手指,缓慢地触碰到那些细小的鳞片,好像怕力道重了会碰疼了什么似的,没有压实,只是一点点用指腹慢慢抚摸,感受着底下的骨骼轮廓。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从上面搔过,挠得西切尔有点痒。


    虫翼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扇动了两下,又很快忍住,怕尖锐的棱刺伤到身后的雄虫,也不敢合拢,只谨慎地朝两边展开。


    菲诺茨摸索着鳞片下的翼骨,很完整,没有折断扭曲的痕迹。


    也对,雌虫恢复力很强,这么久过去,早就该好了。


    他一点点顺着摸到翼根的部位,这里就是当初撕裂的地方,94%的撕裂度,几乎只剩一层皮肉还挂在上面。


    “翅膀受伤是什么感觉?”他忽然问。


    西切尔一愣,犹豫了一下回答:“没什么感觉。”


    骗子。菲诺茨在心里道。


    他记得曾经偷溜进奥托兰军校找西切尔的时候,听他们教官说过,雌虫的虫翼布满神经末梢,越靠近根部越是密集,战斗时如果损伤,会因疼痛极大影响战斗力,所以军雌们不光要学会利用虫翼作战,更要学会保护它们。


    菲诺茨将手指落在翅翼根部,这里的鳞片更加细软,比起保护的鳞甲,更像是一层温热的膜,只是轻轻触碰,就能引起一阵敏感的细颤。


    可在视频里,它们却被齐根撕裂,筋折骨断,血肉模糊。


    那该多疼啊?他想。


    略显粗糙的指腹摸索着温热的软鳞,细细探查下方的筋络,不经意划过肩胛骨下一道热乎乎的软缝,在里面刮了一下。


    “唔!”原本一直安静承受的红发雌虫突然颤了一下,鼻腔里溢出一声低哼,呼吸急促一瞬,又猛地压抑住,悄悄呼吸。


    菲诺茨手指一顿,看向西切尔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已经满面泛红,眼尾湿润,正低头握拳默默忍耐。


    差点忘了,翅根这里的狭窄缝隙对雌虫来说也是不怎么能碰的地方之一。


    菲诺茨怔怔收回手,别开目光:“……收回去吧。”


    “……是。”西切尔低低喘了口气,将虫翼收回肩胛骨下的翅囊,还能感觉到上面酥酥麻麻的刺激。


    他的翅膀当初被他亲手折断了,后来又新生出来,翅根部位比以往更敏感,但是他平时自己偶尔刷洗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过。


    只是随便摸两下,就让他……


    西切尔脸上闪过一丝羞耻,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姿势,将裤子有些濡湿的地方微微转过去,对着床,尽量不被发现。


    但菲诺茨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又怎么会注意不到他的动作?视线一低,就看见了那片颜色渐深的地方。


    他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抬起,大量信息素就释放了出来。


    西切尔猛地咬紧嘴唇,闭了闭眼睛,脸上迅速泛上潮红,身体发软发烫,原本想遮住的地方也彻底遮不住了,水色快速蔓延开来。


    被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的轮廓,肌肉一紧一缩,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什么。


    “脏了。”菲诺茨看着那里,语气淡淡。


    “……抱歉……”西切尔掐了掐手心,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这就……”


    “脱掉。”菲诺茨道。


    “……”西切尔咬住嘴唇,耳根发烫,低着头慢慢褪下。


    没了布料的遮挡,一切都在灯光下暴露无遗,结实的双腿肌肉分明,线条流畅漂亮,蕴含丰沛的爆发力。


    早已泛滥的地方也更加鲜明。


    菲诺茨看着那两条笔直的腿,它们会在被标记的时候绷紧,从大腿一直绷到脚尖。


    有时候承受不住过于深度的标记,就会伴随着低泣,在床单上胡乱地磨蹭,并拢想要绞紧,但又被阻挡着做不到。


    下肢软组织重度坏死……


    目光一点点流连过蜜色光滑的皮肤,全部逡巡过一遍后,没有发现任何伤痕,才慢慢收回。


    重伤记录不止一次,除了10月27号那次最严重,剩下几次好一点,但也不遑多让。


    那些也是一样吧,为了向卡洛斯示好,得到更高的地位,拼命到这种地步。


    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那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在乎他?又是在拼命?在赌?用自己的命来让他触动?这也是他示好的一种方式?


    【他求我标记他,让我帮他晋升,他还……他还主动帮我做了很多事……】


    菲诺茨蓦地嗤笑了声,他深深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红发雌虫,蓝眸晦暗,如幽深夜色中的暗海,透不进一点光亮。


    “西切尔,你会离开我吗?”他慢慢地问。


    西切尔身躯一震,双拳微微握紧,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艰涩:“……不会。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您。”


    菲诺茨勾起嘴角,贴近过去,从后方抱紧。


    更多的信息素被释放出来,衣服散落,帷幔垂下,灯光也变得晦昧不明,摇曳着灼热的喘息与难耐的低吟呜咽。


    菲诺茨看着身下的西切尔,看着他因自己动情,因自己欢愉,因自己失神。


    他握着雌虫的手指,十指相扣,低下头,在肩胛骨落下怜惜般的轻吻,好似要抚慰底下羞怯躲藏的虫翼。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不可闻:“你说的……”


    你说的。


    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无论事实和真相是什么,无论是不是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当初那些背叛、漠视、欺骗,他都可以一笔勾销,从此再也不计较。


    他再相信他一次。


    相信他说的,不会离开他。


    相信这只雌虫不是在赌,也不是在算计,而是真的……还在乎他。


    第38章


    深夜,万籁俱寂。


    雄虫已经睡着了。


    西切尔慢慢睁开眼,看着身边白发青年沉静的睡脸,目光细细描摹。


    身体有些疲累和酸涨,又有一种被彻底满足后的舒适困顿,让他很想就此闭上眼,沉沉入睡。


    身旁的青年动了动,揽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大型抱枕,往他怀里又挤了一点,靠在他的肩窝。


    西切尔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


    这几天,菲诺茨对他太好了……


    给他信息素,帮他度过发情期,他们同吃同睡,同起同卧,只要随便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对方……就像是曾经他想象过的那样,亲密温馨。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亲密温馨只是他的错觉,更也不应该去奢求什么。


    可这几天的日子太美好了。


    他控制不住。


    他变贪心了。


    他不止想要被菲诺茨标记,和他亲密。


    他还想让菲诺茨在结束之后,再给他一个吻。


    西切尔慢慢抬起手掌,似乎想要抚摸那纯白的发丝,但在快要碰到时,又停了下来。


    他无声注视着怀中的青年,红眸慢慢垂下,悬在空中的手掌逐渐收紧,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第二天,早饭后,机器虫进来收拾桌面。


    菲诺茨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他抬起眼,看向吃完饭后就自觉回到床边跪下的西切尔,淡淡开口:“过来。”


    西切尔顺从地走到他面前,屈膝正要下跪——


    “坐下。”


    西切尔一怔,看了看旁边的沙发,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正在犹豫时,就听菲诺茨又接着淡淡道:“以后不用跪了。”


    “……”


    西切尔有些愣住。


    ……不用跪?


    雌君跪迎雄主是惯例,虽然感情好的家庭并不在意这些规矩,但在他和菲诺茨之间,只会有一种可能……


    西切尔表情空白,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都发起了冷。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能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声音:“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菲诺茨原本在浏览杂志上的介绍,说是浏览,但其实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他既然已经打算相信西切尔,首先就要改变两虫的相处模式,但话说出口,才发觉语气有些生硬,比起制止,更像命令。


    时间太久了,他都快忘记要怎么跟西切尔平静说话了。


    菲诺茨一时有些和自己僵持住,理智知道要缓和一点声音,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沉闷着,就听面前的雌虫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的红发雌虫不知何时已经脸色惨白,眼底也透着惶然。


    这是会出现在西切尔脸上的表情?他一时愣在了原地,没有说话。


    但这好像让雌虫又误会了什么,他脸色悄无声息地更加惨白下去,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声音也是涩然无比:“您……不恨我了吗?”


    “……”菲诺茨慢慢皱起眉。


    什么意思?


    他冷声道:“你很想让我恨你?”


    西切尔:“……”不,他不想。


    但是现在菲诺茨除了恨他,还能有什么?如果他连恨都不愿意恨了……


    西切尔低下头,双手死死掐进手心,低低开口:“您可以惩罚我,可以让我去庭院跪下,可以给我戴抑制环,可以不用理会我的发情期,可以对我用各种刑具……”


    紧攥的双拳一点点颤抖起来,他只觉喉头哽塞,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凝滞的东西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只是求您……不要……”


    “不要……”


    他声音越来越轻,脸色也越来越白,几乎快要变成透明,明明那么高大强健的身形,这一刻却看起来那么虚弱,菲诺茨甚至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虫,而是一个飘渺虚幻的影子,被风一吹,就会彻底消散了。


    菲诺茨紧皱起眉,被这番自厌自弃的话弄得又是疑惑又是心头发冷。


    怎么,他要好好对这虫,让他过得舒服一点,他自己反而还不情愿是吗?


    他微微露出一丝冷笑,声音也冷了下去:“不要什么?”


    西切尔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看得菲诺茨表情一怔。


    他哑声开口:“不要……和我离婚。”


    菲诺茨:“……”


    他心里原本的沉怒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什么?西切尔在说什么?


    思维还没有完全转过来,本能就已经被里面的两个字刺激到,语气尖锐地脱口而出:“你想和我离婚?!”


    说完才反应过来。


    ……不对,西切尔好像说的不是这个。


    对面,西切尔也愣了一下:“……不是您要和我离婚?”


    菲诺茨:“……”


    两虫面面相觑,表情都是一样的迷茫。


    片刻后,菲诺茨率先有了动作,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沉沉:“我没说过要离婚,也不可能同意离婚,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雌君,明白吗?”


    “还是说……”菲诺茨微微眯眼,眸中冷气森森,“你昨天刚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今天就想要反悔?”


    西切尔:“……”


    菲诺茨表情更沉,西切尔猛地惊醒,飞快道:“没有,我没有反悔。”


    雄虫冷冷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他有没有说谎,西切尔手心有点冒汗,过了几秒,雄虫收回目光,命令道:“坐下。”


    语气依然不好,但西切尔却没有半点别的心思,迅速坐下了,坐姿笔直,要是拍个照打印下来,简直能拿去军校当坐姿教学模版。


    一直到完全坐定,西切尔尚还有点恍惚。


    昨晚他只是想要一个吻都觉得不可能,但现在菲诺茨居然说,要他一辈子当他的雌君……


    不,他不该多想,菲诺茨或许还有别的用意。


    心中激荡的情绪慢慢平静下去,西切尔看着菲诺茨,忽然道:“您头疼吗?”


    菲诺茨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疼。”


    他最近精神域里的记忆碎片在融合,太阳穴会有一点发涨,但还不到头疼的地步,虽然最开始大脑负担有点大,但随着“新建筑”的地基打好,精神域反而变得更稳固了些,连那些缝隙都像是在慢慢愈合。


    尤其是这两天,进度堪称突飞猛进。


    他有心想要找一找原因,但和他同样的自愈能力本就很少,上辈子他翻遍了藏书库,也没能找到一点资料,连点只言片语都没有,干净得诡异。


    看着突然问起这件事的西切尔,菲诺茨心里有些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头疼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但精神域崩毁却只有极少数虫知道,西切尔应该也不知道才对。


    西切却没有回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两遍,仿佛是确定了什么,垂下目光,微微摇头:“没什么。”


    他的表情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刚刚那点情绪波动也平息下去,安静顺从。


    菲诺茨莫名有些怪异,他想到刚刚西切尔误以为自己要离婚时的表现,那么仓惶。


    这是西切尔第二次求他,第一次是求他相信他没被其他雄虫标记,第二次是求他不要离婚。


    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他翻了翻手册,忽地问道:“蜜月你想去哪?”


    西切尔安静道:“您决定就好。”


    没有惊讶,没有怔然,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相处。


    这是菲诺茨原本想要达成的结果,但他却不知为何,心里更加怪异,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烦躁,可西切尔不是本来就这样的吗?在他们相处的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顺从,从来都不会拒绝。


    明明他已经决定相信西切尔,西切尔也做出了反馈,一切回到了当初他们相爱的状态,但他为什么却更加不畅快?


    心里有股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想要狠狠抓住西切尔,撕开那沉默顺服的表象,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鲜血淋漓的真实,让他痛苦,听他哀嚎,用尽一切,打破这梗塞窒息的沉闷。


    精神域隐隐激荡起来,菲诺茨捂着额头,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突然涌现的暴虐兽欲,把杂志扔给西切尔,沉着脸起身离开了这里。


    西切尔直直看着他携怒离去的背影,一直到他大步走出去,用力关上门,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抿抿唇,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被扔过来的杂志,忽地怔然。


    入眼是一片月影花海。


    这是一本旅游杂志。


    西切尔忽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急切地抓起杂志,翻到折痕的前面一页,就见最上方的介绍栏写着——


    【涅克丝星】


    【我在星网上找到一个帖子,里面是风景好的三等星排名,有一个星球居然开满了月影花!超级漂亮!等我们结婚以后先去那里好不好?一定特别棒!】


    这是曾经菲诺茨说过的,结婚以后想和他第一个去看的地方。


    西切尔霍然站了起来,急匆匆追了出去,他快速穿过走廊,找到离开的菲诺茨,猛地抓住他的手:“陛下!等等!”


    明明瞬杀几只虫化雌虫都不会气促的S级军雌,在这一刻居然气喘吁吁,目光有几分紧张地盯在白发青年脸上,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怕他甩开,冷着脸就这么远去。


    菲诺茨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


    西切尔把杂志递到他面前,小心翼翼道:“蜜月……去这里吧。”


    “……”菲诺茨垂下目光,看着面前的杂志页面,一片梦幻又迷离的幽蓝花海,纸张边缘有着一道折痕,是他刚刚折的。


    他抬起眼,西切尔的红眸对上他的,低声请求:“去这里吧。”


    菲诺茨没说话,瞥了眼他依然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松开。”


    西切尔张了张嘴,在他漠然的目光下,红眸逐渐黯淡,他慢慢松开手,退回了原处。


    菲诺茨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袖,淡淡道:“去换衣服,等会儿出发。”


    西切尔一怔,红眸一点点变得重新明亮起来。


    菲诺茨睨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本来也就准备去这里,刚刚只是随便问一句,通知一下。


    就算西切尔说不去,他也还是会把他打包带走。


    这只雌虫只能待在他身边,哪也别想去!


    第39章


    距离庆典已经过去了几天,星网上的热闹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神圣祭礼时虫皇受袭一事,不光藏匿的叛党被彻查肃清,还有一大批官员将领纷纷落马。


    宫务大臣被抓之后很快招供,牵连出一串名单,这些虫被抓之后又牵连出一串,就这么一个串一个,整个帝国从底层到高层全部被清洗了一遍,连第五军团的军团长都被涉及到,锒铛入狱。


    最高法庭天天爆满,自家裁判长都上了审判台,成了年底业绩,新上任的裁判长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连家都没空回,不知道把前上司痛骂了多少遍。


    星网上的虫民们都惊呆了,没看过这么大的阵仗,但等这些虫这些年贪污腐败和各种腌臜事都被披露出来后,星网上顿时一片骂声。


    大皇子监国这么些年,正事没做多少,蛀虫倒养出来一窝,贪得最厉害的那个,全部资产加起来都能买下隔壁一个小公国了。


    更别提里面涉及到的各种走私、通敌……甚至还有拐卖幼崽的事,更是让星网上群情激愤,恨不得将那几只已经被枪毙的虫从火葬场里扒出来再活撕一遍。


    一时间,本就因执政期间屡屡出昏策而名声欠佳的大皇子更加声名狼藉,菲诺茨的风评则反之水涨船高,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王室官方发布虫皇陛下与元帅正式开始度蜜月后,底下也是一片热议加起哄。


    [哈哈哈果然西切尔元帅是到发情期了吧]


    [蜜月!我也要和雌君去度蜜月!]


    [看来西切尔元帅短期内是真的不会回到军部了]


    [不回就不回,雄主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那必须雄主!]


    [元帅不用担心!我们中将说了,让您好好和陛下度蜜月,军部有他给您看着!您哄好陛下!争取天天被标记,回来就怀蛋!]


    [没错!三年抱俩!]


    [楼上做梦呢??陛下和元帅等级都那么高,以高等虫族那可怜的怀孕率,一百年能有一颗蛋就不错了,还三年抱俩!……所以我许愿一年一只幼崽不过分吧?]


    [……]


    ……


    星网上的纷纷扰扰都与当事虫无关,当蜜月的消息发出去时,菲诺茨已经和西切尔经过大半天的航行,来到了涅克丝星。


    涅克丝星是一颗三等星,原本处在宜居星球排行榜上,这几年突然爆火之后,就成了旅游圣地,大把大把的年轻情侣们来此约会、度蜜月,在旅游指南上也是首选。


    星球分为两半,东半球是旅游和居住的场所,西半球则不对外开放,专为王室成员或贵族高官们服务。


    菲诺茨和西切尔降落的地点就是西半球,这里水域比较多,陆地和花海都少,但景色同样优美。


    到达时负责虫已经准备好了处所,是一栋临湖的别墅,精致典雅,附带庭院和泳池,以及一应设施。一楼还有一个室内泳池,只要按下开关,靠近湖泊的一面墙壁就会自动升起,湖水自动流入池中,可以泡在泳池里欣赏湖中月色。


    别墅外侧是一圈茂密的森林,目之所及的所有土地都开着幽蓝色的月影花,花海中几条小径蜿蜒曲折,兼顾了隐私与风景。


    到达地点,因为菲诺茨提前吩咐过,负责虫鞠了个躬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虫。


    菲诺茨在庭院里慢慢打量周围,他出来之后,王宫里所有事就交给了格拉夫。


    历代虫皇大多都是甩手掌柜,除了最开始那一阵,之后菲诺茨在不在主星都影响不大。


    或者说身为虫皇,他最大的职责就是吃喝玩乐,以及和雌君生蛋。


    该清洗的都清洗了,所有事都走向正轨,叛军也算不了什么,能专门用庆典对付他们一次,已经算菲诺茨重视,只剩下那三瓜俩枣,如果这点事都办不好,格拉夫这个侍卫长也可以别干了。


    西切尔则拎着行李,进入别墅,到主卧放下,也没别的,就是菲诺茨常穿的几套睡衣。


    菲诺茨本来睡眠就不大好,还有点认床,要是到了陌生的地方,一点熟悉的东西都没有,估计更难睡着,所以西切尔就收拾收拾带上了。


    临出发前菲诺茨才看到,没说什么,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行李放好,西切尔又查看了一遍别墅的安保,等一切都确保无误才下来。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两虫也没再做什么,吃完负责虫送来的晚餐,就回到主卧。


    标记,入睡。


    第二天,起床吃完早饭,菲诺茨在别墅外的月影花丛中散步,西切尔安静顺从地跟在他旁边。


    明明一切都按自己想要的发展了,可菲诺茨心里的烦躁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眸中慢慢带上了郁气,忽然停下脚步,从西切尔身旁越过,沉着脸返回。


    西切尔怔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抿抿唇跟上。


    午饭后,菲诺茨站在二楼围栏边,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湖面。


    湖水清澈干净,平静如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明明是很美的画面,却怎么也看不进他的眼中。


    西切尔默默走到他身后,望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要不要去集市上转转?”


    集市在东半球,也是大多数情侣们旅游的地方,比这里热闹很多,但相应的虫也很多。


    要去集市,就不能以现在的面貌去,不然会引起骚动。


    用负责虫送来的一次性染发剂将白发染成最常见的棕色,再戴上美瞳,用光学伪装改变面部轮廓,菲诺茨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一抬头,就对上西切尔有些愣神的脸。


    西切尔也做了改变,原本亮眼的红发颜色变暗,深邃冷峻的脸型变得普通了点,眼睛倒是没变,还是绯红的。


    “怎么了?”菲诺茨淡淡问。


    西切尔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没什么。”


    就是……有点像以前的菲诺茨。


    从前小雄虫来找他的时候,也都会做好伪装,多半就是这个样子。只有少数他们独自在一起的时间,雄虫会去除所有伪装,以最真实的面貌和他相处。


    一切收拾好,菲诺茨走出别墅,和西切尔乘坐飞行器,来到了东半球的集市。


    最近是涅克丝星的旅游旺季,集市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路边的商场小摊也是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菲诺茨走在街道内侧,西切尔在他旁边,微微落后半步,偶尔抬起手,帮他挡一挡过路的虫。


    心里的郁气在周围的热闹中似乎排解了一点,又似乎没有,菲诺茨随意地看着路边的小摊,忽然不经意地停了停。


    那个小摊上摆着一串串银色的项链,底下挂着手工捏制的银丝小球,不算精美,但胜在独特,因为是手工捏制,每个小球上的银丝都是不同的花纹。


    这是十几年前星网上流行的款式,到现在早已过时。


    菲诺茨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他曾经照着星网上的教程,亲手制作了一个,花了三个月,无数次扎伤手指,做出了几百个类似的小球,最终选了一个最满意的,送了出去。


    后来那条项链呢?


    被扔掉了吧。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心情一下差到了谷底,也没了原本继续逛的兴趣,闷头向前,决定走完这条街就回去。


    身后,西切尔注意到他的目光,随之望过去,看见小摊的项链上后,愣了愣,眼神微微复杂。他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快又抬了起来,跟上菲诺茨。


    街道上来往的虫一直很多,菲诺茨闷头往前走着,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周围的虫忽然一空,他面前多了一个被护栏围起来的擂台,上面站着主持虫和一个陌生雌虫,像是在举行什么比赛,锣鼓喧闹声响彻周边。


    菲诺茨被吵得有点头疼,本来就不愉的心情更加糟糕,心想来这边就是个错误,正要返回,就听到擂台上的主持虫举着话筒喊道:


    “还有虫继续挑战吗?这次的奖品可是我们涅克丝星的特产矿石晶丝矿制作,由同一颗矿石核心切割出来,大师精心雕刻而成的两枚晶矿指环!有没有虫知道晶丝矿的特性的?”


    周围一片高呼混合着回答,菲诺茨压根听不清,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主持虫倒像是听清了,热情高涨地大喊:“没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颗碎掉,另一颗也会同时碎掉,象征着同生共死,永不负心!”


    “雌虫们!难道不想让你们的雄虫和你一起戴上这象征着爱情的指环吗?!想?那还不快点上台!再不上来这两枚戒指可就要被赢走了!”


    极具煽动性的鼓舞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菲诺茨脚步一顿,被“同生共死、永不负心”几个字吸引了片刻注意力,不自觉向被红布托举着的两枚戒指看去。


    纯黑色的矿石,被切割成完美的六边形,犹如神秘幽暗的夜色,中央却一左一右各横着一条蜿蜒的星沙线条,如同夜幕中流淌着的银河,璀璨美丽。


    西切尔静静注视着他,忽然开口:“您想要那对戒指吗?”


    菲诺茨一愣,转头看向他。


    目光一对视,西切尔就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一贯沉默的目光微微柔和下来:“我去把它们赢下来给您。”


    “不用……”菲诺茨话还没说完,西切尔就已经单手一撑,从护栏上翻了过去。


    主持虫立即高声喊道:“哦——!新的挑战者!!让我们为他欢呼!到底谁能得到胜利!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欢呼声、尖叫声犹如浪潮奔涌而来,彻底打断了菲诺茨的声音。


    他看着西切尔登上擂台,领了一个号码牌,一声哨响后,和原本站在擂台上的雌虫战斗起来。


    对面的雌虫体格比西切尔还要壮硕,动作有力,虎虎生风,看出西切尔战力不俗,很快就进入半虫化状态,尖利的虫爪和凌厉的动作看得围观虫不时发出惊呼。


    西切尔却镇定自若,眼神冷静沉稳,虽然没有虫化,但力量丝毫不逊于对方,肢体碰撞间砰然作响,稳稳占据上风,很快就将对手逼下擂台,赢得了胜利。


    下一个挑战者很快站了上去,同样是没过多久就被打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


    一直到二十多个以后,台下再也没有能挑战的雌虫。


    主持虫大声喊了几遍“还有虫吗?还有虫想要挑战吗?!”,都没得到回复后,宣布了最终的胜利者。


    “那么最终获胜的就是这位——48号挑战者!!奖品!是你的了!”


    热烈的欢呼声中,主持虫将奖品送到西切尔手中,装在透明首饰盒中的两枚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主持虫将话筒递了过去:“那么这么冠军,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西切尔接过话筒,目光却投向了台下的某个地方。


    主持虫和围观虫都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只雄虫,顿时露出了善意的调侃笑容。


    西切尔伸出手,将奖品盒递往菲诺茨的方向,低沉的嗓音轻轻道:


    “送给您。”


    围观虫顿时开始起哄,高呼着:“接受他!!接受他!!”


    菲诺茨成了目光的焦点,但他却没有丝毫在意,他被淹没在鼎沸的声浪中,怔怔望着擂台上。


    那一双灼红的眼睛含着微微的笑意,温柔凝视着他,只倒映出他一个虫的影子。


    菲诺茨忽然恍然发觉,这一路上,无论他心情是好是坏,这双眼睛始终都在默默注视着他,从来不曾远离。


    从昨天起就一直弥漫在胸口的烦躁忽地被吹散,转而像是裂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流淌出某种滚烫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微微战栗。


    他忽然大步跑上擂台,在周围虫讶异的目光中,一把揽下红发雌虫的脖子,按住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唔!”西切尔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就被他更用力地按了下去,只能被迫张开嘴,迎接他的闯入,激烈交缠!


    现场寂静了一瞬,下一秒尖叫声、口哨声轰然爆发,几乎快要掀翻这片场地!


    主持虫龇牙咧嘴地捂了下嗡嗡响的耳朵,看着吻得难分难舍的两虫,既为了成全一对有情虫感到高兴,又禁不住为了现场效果乐开了花。


    好好好,有这么一回,下次都知道赢了比赛就能得到雄虫的爱吻,参赛者绝对直接爆满!耶斯!


    激烈的一吻结束,菲诺茨气喘吁吁,看着同样有些气喘的西切尔,嗓音微哑:“带我回飞行器。”


    “用飞的。”他命令道。


    那一双蓝眸中翻滚着暗沉汹涌的波涛,几乎要将西切尔淹没。


    西切尔脊背窜上去一股电流般的刺激,双腿发软,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忽然猛地展开翅膀,抱住菲诺茨飞了出去!


    哄闹声都被甩在身后,他们几乎是撞进了飞行器里。


    油门被踩到最大,飚出一道残影,像闷在锅里即将沸腾的水,强压着火热的躁动,直到回到别墅,跌跌撞撞拉扯着进门,门一关,就又激烈吻在了一起。


    西切尔被压在门上,嘴唇张开,舌头被卷着用力吮吸,凶狠得像是要把他吃掉,又舔过上颚和每一寸口腔内壁,激起一阵阵强烈的酥麻。


    浓郁的信息素像是爆开的香氛气球,一瞬间充斥整座别墅,涌入口鼻,顺着呼吸飞速涌遍全身。


    西切尔闷哼出声,瞳孔一瞬间涣散开来,贴在门上的身体软得控制不住往下滑,又被猛地箍住腰提上来,继续深吻。


    他在激烈交吻的间隙里急促喘息,嗓音发颤地喊:“陛、陛下……”


    “叫我的名字。”


    菲诺茨将手伸进他的衣服,揉捏那性感结实的背肌,在光滑的皮肤上面留下一个个指印。


    西切尔身体一震,红眸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又在那下滑的手掌中猝然颤动,弓起了背,鼻腔溢出惊喘。


    “哈……菲、菲诺茨……唔……”


    被打湿的衣裤零零落落扔了一地,从门口一路蔓延到客厅的沙发。


    几滴水渍也跟着过去,在沙发边缘积成小小一滩。


    红发雌虫单脚站在小水滩里,另一条腿跪在沙发上,被菲诺茨从身后抱住,捏着下巴,转过头来亲吻。


    站在水里的腿绷紧了,又控制不住般不停发抖。


    蜜色的肌肤湿润润的,站得越久,脚下的积水就越多。


    一句句低哑的闷吟伴随着热烈的喘息在别墅里回荡,撩在耳畔,只让菲诺茨的眼眸更加深沉。


    他用力吻着身下的雌虫,在沙发上,在地毯上,在浴池里,在卧室……


    他用自己的信息素将他填满,里里外外都涂上自己的气味,每一寸都被染上,每一寸都不放过。


    无所谓了,他想。


    是欺骗也好,是算计也好,都无所谓了。


    他还在看着他,还在陪着他。


    就算西切尔是想利用他又怎么样?他已经是虫皇,西切尔只能利用他。


    就算骗,他也要骗他一辈子!


    就这样吧,是真是假都不再去管,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在乎。


    ——菲诺茨就是要爱西切尔!


    第40章


    那条菲诺茨以为扔掉的项链,其实一直被西切尔珍藏着。


    只是它已经失去了最初精美的模样,中间悬挂的小球彻底变了形,扭曲融化,只剩下原本的一半,原本保存在里面的精神力也消失不见。


    当年西切尔被迫答应卡洛斯后,就一直处在被控制中,他原本想在出庭时当面揭穿卡洛斯的阴谋,但却在看到菲诺茨的那一瞬间,放弃了这个想法。


    跟在菲诺茨身后的两个法庭工作虫,都是他被抓住时候的熟面孔,威胁地看着他,一旦他有不对的举动,就会立即对菲诺茨动手。


    西切尔被抑制环禁锢,无法在他们动手前救下菲诺茨,只能按捺下来,强忍着不去看菲诺茨惊愕无助的表情,死死掐着手心,完成这场审判。


    走出法庭后,卡洛斯拉住他,故作亲昵,他按捺住杀意,嘶哑道:“你说过,会让他离开这里也过得很好。”


    卡洛斯微笑:“哦,当然,毕竟他可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不照顾他呢?你放心好了。”


    西切尔再次被关了起来,他这次没有被折磨,只是被关着,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心里默数着数字,以此确认度过的时间。


    大概半个月后,卡洛斯再次出现,让虫给他注射了大量肌肉松弛剂,又摸着下巴思索道:“这样似乎还是不保险……”


    于是又打断了他的四肢,将他带去监狱。在那里,西切尔看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菲诺茨。


    往日蓬松柔软的白发干枯颓败,剔透澄亮的蓝眸黯淡无光,脸颊也失去了血色,遍体鳞伤,苍白削瘦。


    仅仅只是半个月,他记忆中明媚快乐的小王子,就变得伤痕累累、形销骨立。


    西切尔从来没想过可以在一只雄虫身上看到这么多伤,甚至就连那双曾被他无数次捧在掌心的白皙柔嫩的手,也染着血污,无力地落在地上,指节不自然地扭曲,明显是被强行折断的。


    那是菲诺茨?


    那是……菲诺茨?


    双眼一瞬间被变得血红,西切尔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被暴虐的狂怒和杀意冲垮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卡洛斯,差一点就能杀了他。


    “你想让他死吗?!”卡洛斯惊骇地缩在角落,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哆哆嗦嗦地大喊。


    菲诺茨的性命变成缰绳,将西切尔勒住了一瞬,随即,他就被再次按倒,抑制环释放的高压电流让身体控制不住抽搐,失去力气,血红的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卡洛斯,一瞬不放。


    卡洛斯恼怒不已,把他关回监牢,更加严酷地折磨。


    这一次,西切尔没有反抗,默默承受着,气息日益虚弱,直至奄奄一息。


    当看守的侍卫以为他快死了,打开抑制环时,积蓄已久的西切尔突然暴起,杀掉侍卫,闯出了监牢。


    他游荡在私宅,想要找到卡洛斯杀掉,只要杀掉卡洛斯,菲诺茨就安全了,他会是唯一的王虫,哪怕身负罪名,也只能由他担任虫皇。


    他会被释放,得到最好的治疗。至于西切尔?会死在大皇子的精神力反抗中吧,或者因袭杀王虫的罪名被判死刑。


    没关系,只要菲诺茨没事就好。


    但很不巧,卡洛斯并不在这里。西切尔从侍卫手里夺回了菲诺茨送他的项链,他正想继续寻找,就听到新闻里播报的消息——前三皇子菲诺茨在被送往荒星途中,意外遭遇星盗袭击,现下落不明。


    西切尔返身冲了出去,抢了一架卡洛斯的私虫飞艇,离开主星。项链里的精神力指引着他方向,他顺利找到了菲诺茨。


    那是一颗岩浆星球,温度很高,对脆弱的雄虫很不利。


    西切尔寻找时心急如焚,找到时,菲诺茨落在一条地心缝隙里,幸运的是,没有直接落入岩浆中,但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


    救生舱已经破损,舱门打不开,里面的温度却在烘烤中不断升高,变成一个活生生的烤炉。


    菲诺茨躺在里面,已经因为高温窒息,失去了意识,头发汗湿,歪在一旁的脸也十分苍白。


    他的两只手垂在一旁,左手上松松缠着几条绷带,已经再次被血色浸染,面前的舱门上也有着一道道血红的指痕,是想从救生舱里逃出来的留下的。


    西切尔将菲诺茨从破损的救生舱里挖出来,带着往外走。来时的道路已经因为他急切的冲撞而坍塌,带着雄虫,他不能再那么暴力挖掘,只能重新寻找出路。


    但地下环境复杂,到处都是流淌的岩浆,高一点的可以飞跃,遇到低矮的、甚至要弯腰前进才能通过的熔洞时,翅膀伸展不开,就只能淌过去。


    西切尔将菲诺茨背在身上,小心地护着,不让碰到岩浆,自己则踩入其中,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哪怕是以高阶雌虫的身体强度,也难以抵挡滚烫炽热的岩浆,两条腿上的皮肉都在高温灼烫中溃烂,露出血红的肌理,片片脱落融化,又在强悍的恢复力下生长愈合,随后再次融解,再次愈合……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背着菲诺茨,淌过一条条流淌的火红河流,在只有乱石和岩浆的地下,一点点寻找出路。


    但很快比这更糟的事情出现了,因为身体极度虚弱,在连续两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后,雄虫的生命体征开始一点点变得衰弱,奄奄一息。


    他开始逐渐逼近死亡。


    可在这距离地面不知多远的地下,又从哪里能找到水源和食物呢?


    于是西切尔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血流入雄虫口中。


    起初菲诺茨并不肯喝,就好像他在昏迷中也知道这是西切尔自残换来的一样,死死闭着嘴,无论西切尔怎么掰,也始终掰不开。


    那张精致的脸上染了灰尘,像脏兮兮的小花猫,如果放在以往,大概会让十分在意形象的雄虫恼羞成怒地转过去,捂着脸不给看,但在现在,上面却带着一种顽固的执拗,即便是死,也不愿用西切尔换取自己的生机。


    西切尔抱着他,低沉的嗓音一遍遍哄着:


    “乖,菲诺茨,喝下去……”


    “听话,张嘴……”


    手腕上的伤口一次次愈合,又一次次被割开,却只是徒劳地流淌下去,没有一滴落入雄虫的口中。


    雄虫苍白的脸愈发惨淡,呼吸也一点点变得衰弱,西切尔的手掌也开始逐渐颤抖。


    “喝下去,菲诺茨,喝下去……”


    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雄虫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起伏的胸膛,嗓音里逐渐淤堵,泛上哽咽。


    “求你……活下去……”


    仿佛是听到了西切尔的哀求,昏迷中的菲诺茨终于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让那些温热的血液流入口中,一口口吞咽进去。


    大概是胃里被消化的血带来了能量,雄虫慢慢脱离了死亡的边缘,偶尔半睁开眼,却依然不清醒,像是陷入了谵妄,开始说胡话。


    微弱的声音仿佛呼唤着什么,带着惶然和不安。


    “西切尔……你在哪里……”


    “别走……”


    “不要……不要丢下我……”


    “西切尔……我好疼……西切尔……”


    西切尔背着他向前走,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回应。


    “我在。”


    “我在这里。”


    “别怕,不会丢下你,我会带你出去。”


    “不疼了,我们马上出去,出去就不疼了……”


    然而监牢里的折磨终究是耗干了他的体力,在带着菲诺茨寻找出路的第七天,因为反复高频的损伤,他的双腿渐渐失去了自愈能力,脸色也因为大量失血变得惨白。


    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缓慢,思维越来越麻木,难以转动,只是本能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某次迈步时,他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背上的菲诺茨也滚落下去。


    有那么几秒钟,西切尔失去了意识,眼前发黑,耳朵里是巨大的耳鸣声,几乎爬不起来。


    他撑着模糊的视线,用手肘撑在地上,匍匐着,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向摔在一旁的雄虫挪去。


    菲诺茨……


    有什么明亮的东西闪了一下他的眼睛,西切尔在恍惚中无意识地转过去,发现是菲诺茨送他的项链。


    项链在刚刚那一摔中飞了出去,细细的链条跌在地面,底下悬挂的银丝小球却有一半落入了岩浆里,不断融化。


    随着银丝融化,一团微弱的光从破口处飞了出来,像一群蓝色的细小光点,漂浮在空中。


    几乎麻木的思维让西切尔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却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小光点们在空中上下飘飞了几下,便向西切尔飞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一部分没入进去。


    像是一阵清凉的雨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西切尔精神一震,僵硬呆滞的思维恢复了几分运转,


    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菲诺茨送他的精神力。


    曾经被菲诺茨费尽心思取出来,送给西切尔用来保护他的精神力,现在发挥了它们的作用。


    几近枯竭的身体再次涌现出了力量,西切尔慢慢爬了起来,背起菲诺茨,将已经融化了一半的项链捡起。


    小光点们静静漂浮在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在他准备迈步时,才越过他,朝着一个方向飘飞过去。


    西切尔怔住了:“你们……是想带我出去?”


    小光点们飘回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仿佛是在回答,随后忽地散开,一粒接一粒地向远处飞去,形成了一条莹蓝色的线,指向某个通往外界的远方。


    精神力可以无视地形探查,找到出去的路,但精神力只是一团能量,它们无法自己行动。


    是菲诺茨在帮他。


    看了眼背上紧闭着眼、昏迷不醒的雄虫,西切尔忍住眼眶发热的冲动,闭了闭眼,跟着小光点的指引,向外走去。


    小光点们间隔得很远,只堪堪在他能看见的距离,每当西切尔撑着走到跟前,有些难以为继时,就会有一个小光点投入他的身体,为他带来滋养和缓解。


    它们好像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撑不下去,所以总是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让他能够继续走下去。


    犹如小精灵般静静飘在空中的莹蓝光点,组成了一条生机与希望的路,指引着他,让西切尔一步一步,朝着天光下走了过去。


    第九天的下午,西切尔来到了离地面最近的一条缝隙,只要穿过去,就可以回到外界。


    但麻烦接踵而至。


    缝隙不算大,靠近的这一段是垂直的,再往上是接近九十度的转折,可以爬出去。


    但入口很高,他想要靠近,就只能张开翅膀飞上去,可一旦进入,翅膀势必会被卡在里面,伸也伸不开,收也收不回。


    仅剩的几颗小光点也焦躁起来,在附近来来回回飘飞,穿进岩层里,似乎想找一条新的路。


    西切尔安抚地对它们道:“别急,可以出去的。”


    他放出了翅膀,抱着菲诺茨飞了上去,果然,翅膀被卡在了里面,动弹不得。


    前面就是转折的地方,西切尔踩在岩壁上,将菲诺茨小心翼翼地放下,随后将手放到虫翼根部。


    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小光点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冲了过来,一个个急切地撞在他的手上,像是想要阻止。


    “没事的。”西切尔安慰道,手下毫不迟疑,硬生生拗断了翅翼根部。


    剧痛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手掌也控制不住地多了几分颤抖,但只是这样还不够,他的翅膀太大了,必须两边都折断,才能在通道里挪动,不受限制。


    他压抑着呼吸,喘了两口气,缓解了下痛意,有些虚弱地微微勾起笑容,朝着小光点们重复:“……没事的。”


    小光点们已经僵住了,呆呆地飘在他手边,忽然剧烈抖动了下,不管不顾地全部冲进了他的身体。


    西切尔感到一抹强烈的难过,不是他的,是精神力包含的感情。随着那些残余的情绪在心中慢慢消散,折断翅膀的痛苦也被缓解了几分。


    都走了啊……西切尔微微怔忡,嘴角笑容有些无奈。


    他伸手将另一只虫翼也从翅根折断,缓了缓疼痛,将菲诺茨抱起来,往前爬去。


    那对虫翼太宽大了,缝隙有时会变得更窄,为了通过,西切尔只能再次把它们折断,让坚硬的翼骨弯折起来,扭动着拽过去。


    每一次翅翼折断的喀啦声响,都会让怀里雄虫的睫毛剧烈颤抖一下。


    艰难的通行中,翅膀上的血肉也被撕裂。血腥味渐渐弥漫在通道里,刺目的殷红在身后的道路上零零落落洒了一地。


    当他们终于走出狭隘的通道,站在日光下的时候,雄虫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西切尔……”


    一滴透明的水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沁出,悄无声息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菲诺茨分割出去的精神力已经融入了西切尔的身体,成为西切尔的一部分,不会再回到他的精神域。


    他永远也不会得知这段记忆,但却可以感知到精神力传递过来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很难过,即便是在深沉的无知无觉的黑暗中,也依然感到非常的、无比的难过。


    西切尔没有低头,也就没有看到那滴泪水,他以为雄虫是在寻求安慰。


    他望着前方,轻轻应了一声:


    “我在。”


    *


    那条融毁的项链一直被西切尔珍藏着,陪伴他度过一次次生死危机。


    后来又成了遗物,被和其他东西一起送进圣蒂兰宫,陪伴在一只孤独蜷缩的雄虫身边。


    上辈子菲诺茨没能看到它,他在无法分辨的情绪里,歇斯底里地毁掉了关于西切尔的一切。


    等到某一个漫长的黑夜,他忽然从发呆里惊醒,惶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宫殿,想要寻找西切尔存在的踪迹时,却只能茫然地光脚站在空荡的殿中,看着清冷死寂的月光落下,照出惨淡的空白。


    上一世他错过了发现它的机会,这一世,因为蝴蝶扇动了几下翅膀,一切有了变化。


    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因缘际会之下,他可以找到这条项链,透过那些陈旧的瘢痕,看见遥远时空中,那只雌虫背着他艰难前进的过往。


    看见那些年,他踽踽独行,几经生死,终于再次回到他身边。


    那些溃烂的、腐败的、血淋淋的伤口,都会被对方看见,互相触碰、舔舐,生长出新鲜的血肉。


    它们终将在爱意中愈合。


    只是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