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哦,是屁股啊:蓝色的圆月


    加班费到手。


    埃拉诺没有任何对韦恩先生进行术后随访的想法。


    首先,他的头发长势喜人,从正面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做了开颅手术。


    由常识可得,没有人会闲的没事去看韦恩先生剃得干干净净的后脑勺。


    同样由常识可得,韦恩先生不会顶着光秃秃的后脑勺出门,那天晚上在犯罪巷见到他的时候,他戴了帽子,昨天他出来的时候,也戴了蝙蝠侠的……呃,头盔,或者面罩,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不让光秃秃的后脑勺露出来的东西。


    以上是第一个不给韦恩做术后随访的原因。


    其次,韦恩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颅骨修补术,手术时间在圣诞节假期开始到圣诞节当天这一段时间。


    埃拉诺受雇的身份是韦恩的家庭医生,既然韦恩事前没有通知过她关于颅骨修补术的事情,那么,自己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应该就像对待韦恩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伤疤一样。


    即当做没看见。


    这是一位亿万富豪家庭医生的专业素养。


    以上是第二个不做术后随访的原因。


    再次,布鲁斯·韦恩作为哥谭市的首富,如果他想,可以轻易获取大量的医疗资源,不必局限在自己身上。


    如果自己不做术后随访,也会有韦恩聘用的其他医生关注这一情况的。


    以上是第三个不做术后随访的原因。


    三条原因足够埃拉诺理直气壮地不去想韦恩了,起码这个圣诞节假期不打算再想他。


    另外还有一个不太方便说出来的原因。


    谁做的手术,谁负责。


    不是自己做的手术,她当然不会去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同行擦屁股。


    ……


    不过那个医生做得还不错。


    但这边不是埃拉诺负责术后部分的理由。


    布鲁斯·韦恩虽然没有住院,但这种术后居家的状态也可以近似于住院,那么,这一部分应该是管床的住院医负责。


    反正不管。


    韦恩请她就是花大钱办小事,但在他们没有主动提出来的时候,埃拉诺不准备主动去做这种小事。


    那不是她的责任。


    既然没有责任,埃拉诺就自由自在地过完了圣诞节,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


    假期的最后一天,丢在诊所里的手套终于有人来认领了,埃拉诺本来在那一天打算丢掉它的,结果居然来了一个非常腼腆非常羞涩的小男孩。


    啊,可以理解。他一定是不敢说话,不敢独自出来,也不敢告诉自己的家长,甚至于来诊所对医生——也就是埃拉诺本人——说他要找丢失的手套也很困难。


    埃拉诺也不怎么喜欢说和听。所以她能理解那个腼腆的小孩子。


    不过她自认为还是非常擅长社交的。


    啊,不对,不仅仅是“自认为”,她可是是经过现实认证的擅长社交,不然那些推荐信和面试可搞不定。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月亮也出来得很早。假期的最后一天不是阴天,下午的天光很亮,但到了护士们下班的时间,天上就只剩下了月亮和一点稀薄的暮光。


    很圆满的一轮月亮。


    埃拉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但没出去。


    她倚在门口看月亮。


    然后,一轮饱满的月亮变成三轮饱满的月亮。


    埃拉诺眨眨眼睛。


    一轮白色的月亮还好端端悬在天上,两轮蓝月越垂越低——


    哦,原来是屁股啊。


    来者是个穿紧身衣的蒙面人,从对面的屋顶一跃而下。


    看起来很会跑酷。


    蓝月最终停在正常人臀部的高度。


    埃拉诺适时地移开视线,看脸。


    紧身衣蒙面人落在她面前,双脚轻巧地触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直身体,比埃拉诺高出……


    没有比埃拉诺高多少,三分之一个头的距离吧。埃拉诺可以与多米诺面具上的两个小白眼睛平视。


    蒙面人穿了一身蓝色的紧身衣,很好地凸现出肌肉的形状。


    难怪自己刚才看他的屁股饱满得像是两轮月亮。埃拉诺在心里嘀咕,不过想到这里时,她并没有再去看紧身衣蒙面人的臀部。


    “你好。”


    他说。


    面具没有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微笑。


    埃拉诺看着他。


    “你好。”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胸口的图案扫到肩部,再到腰腹,最后落在小腿上——紧身衣勒得很紧,能看出长期锻炼的痕迹。


    跑酷高手,没错。


    从对面屋顶跳下来的动作很轻盈,落地也很稳,核心力量很强。


    然后她的视线又移回那半张露出的脸。


    二十多岁。


    白人男性。


    整体气质……不像坏人。


    但穿成这样站在诊所门口,总归是有原因的。


    “你好。”


    埃拉诺说了第二个“你好”。


    “哪里不舒服?”


    “……什么?”


    迪克非常不理解。他自认为自己出现在诊所门口的状态很好,和“不舒服”半点关系都沾不上。


    “你哪儿不舒服?”埃拉诺重复了一遍,用那种职业性耐心的语气,“还是说哪里受伤了?需要我帮你看看?”


    “呃,我没有不舒服。”


    埃拉诺点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他的装束。


    紧身衣。从头包到脚的紧身衣。材质看起来不便宜,那种专业的运动装备,透气又贴合,不是普通人随便买的货色。


    爱好穿这种衣服的人,埃拉诺在见过几个。她的同学们有不少都很有钱,爱好也很广泛,有些人的爱好中包含了“紧身衣”,另外一些人的爱好中包含了“跑酷”。


    二者的并集,埃拉诺没有见过。


    不过没有关系,她现在面对着的这个年轻人显然就是一位既热爱紧身衣又热爱跑酷的富家子弟。


    她脑子里快速划过几个可能的类别,然后落在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断上。


    跑酷爱好者。


    穿着专业紧身衣。


    从对面屋顶跳下来。


    身手矫健。


    这种人通常不缺钱——好的装备,训练场地,医疗开销,都不是小数目。


    所以他来诊所,肯定不是因为钱的问题。哥谭综合医院的急诊室收费不低,但对他这种经济条件的人来说不是负担。


    那为什么不去大医院?


    埃拉诺的医学大脑开始运转。从天而降。不直接说明来意,先打招呼。穿成这样,却说不舒服……


    埃拉诺的视线落在紧身衣人胸前的标志上。


    一只鸟。


    很好,那么一只鸟有什么含义吗?


    “先进来吧。”


    埃拉诺拉开门,侧身请紧身衣人进来。


    在犯罪巷长大,埃拉诺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再说了,没有哪个哥谭罪犯会蠢到在莱斯利医生的诊所搞事。


    他不会是坏人。


    那么,他应该是一个病人。


    回到刚才的问题上,一只鸟有什么含义?


    埃拉诺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她很高兴自己从未融入过那些奇奇怪怪的圈子。但这也让她在推测蓝鸟的含义时卡住了。


    想不到,完全想不到。


    “很高兴见到你,埃拉诺医生。”


    紧身衣人笑着说。他戴了变声器,但这声音埃拉诺还是觉得熟悉。


    同样是变声器,但和蝙蝠侠他们的变声器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我?”


    埃拉诺随口一问。


    这感觉更糟了。


    妈妈开的诊所为穷人们提供庇护,莱斯利医生诊所在哥谭是有点名气的。钻石区和西区的人也许只听说过莱斯利·汤普金斯,但是能具体到埃拉诺,想必这个紧身衣人早已在关注诊所了。


    这个紧身衣人的身材真是该死的好。


    埃拉诺情愿他的屁股没有那么像月亮。


    而且,什么人会自愿穿着紧身衣出门?


    义警算是这一种人,但埃拉诺很确定他不是哥谭的义警。


    “当然。”


    又是一笑。


    笑得让埃拉诺心里不安。


    她真想报警了——因为眼前这个紧身衣蒙面人真的很像是变态囚禁案里逃出来的受害人。


    隐私问题。


    埃拉诺决定从这里入手。


    有些病,患者不好意思去大医院。怕被熟人看见,怕被登记病历,怕各种麻烦。诊所就不一样了,社区诊所,低调,人少,医生也不会多问——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埃拉诺在心里迅速列了一个鉴别诊断清单,并且准备了一套话术。


    “我理解,”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来社区诊所就是图方便,对吧?不用挂号,不用排队,也不会有人问东问西。”


    对方点头:“对,我就是——”


    “没事,你不用解释,”埃拉诺指了指候诊椅,声音柔和,“坐下吧。”


    他坐下,姿势有点拘谨,像是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放。


    埃拉诺一边调出问诊模板,一边用那种听起来非常中立的语气说:“常规问诊。别紧张,我不会问太多。性别是……”


    医生等待着病人回答,但她没有等到回答,只好自己试探着开口。


    “男……女……还是……其他更多元的选择?”


    有点像是木僵症。


    埃拉诺下意识皱眉。


    蝙蝠侠在上,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他的嘴角还残留着笑影,但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呃,男。”


    ——自己看起来需要被问到性别吗?


    迪克不理解,他觉得就算是戴着面具穿着制服,也应该能很清楚地看出来自己是男性。


    而且后面两个选项是什么情况?


    埃拉诺怀疑自己的脑子不正常吗?


    迪克满腹狐疑。


    “好的,男。”


    埃拉诺不了解精神病学,不过看起来他的状态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


    “症状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多久了?”


    “……我没有症状。”


    到底是怎么开始问诊的?


    迪克更弄不明白了,因此他决定观察一下埃拉诺的反应,看看能不能推断出她的思维方式。


    正常人真的会这么问夜翼吗?


    埃拉诺抬眼看他。


    “那你来诊所是……?”


    迪克非常坦诚地说:“我就是过来看看。真的没事。”


    布鲁斯恢复得不错,神志已经完全清醒,迪克的圣诞节假期也结束了,所以他今天就要回布鲁德海文去——走之前,迪克决定来看看这位亲眼见证了布鲁斯昼巡的医生,和她聊聊天。


    可是现在的情况好像不是聊聊天那么简单,迪克茫然地看埃拉诺点头。


    他只看到了点头,看不到埃拉诺在脑子里过的问诊流程。


    患者否认症状,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说。这种情况她见过很多次——患者坐在对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才憋出一句“医生,我下面……有点不舒服”。


    哦,不,如果他是那种案件的受害者的话,会更难说出口。


    她决定再试一次。


    “我懂,”她说,语气更温和了,“有些事不好开口。但是你放心,我是医生,见过的病例多了,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直接说就行。”


    紧身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埃拉诺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她用一种非常职业的实事求是的语气问:“需要肛肠外科吗?”


    “……什么?”


    迪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多少对医学有些了解,但这究竟是怎么跳到肛肠外科去的。


    “肛肠外科,”埃拉诺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有些问题不好意思说,但你放心,这种情况——”


    她见得也多了。作为一个神外医生,埃拉诺真的不想对这种事见得多了。但回到哥谭这段时间,她不得不迅速地“见得多了”,处理起来也像是专科医生一样了。


    “等等,等等,”迪克抬起手,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点慌乱,“你……你以为我有什么问题?”


    埃拉诺沉吟片刻。


    她觉得紧身衣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追求刺激的富家子弟,另外一种可能就比较黑暗了,是从某个变态罪犯手底下逃出来的受害者。


    “那你需要皮肤科医生吗?”


    相关疾病属于皮肤科范畴。


    有伤的话多半是肛肠外科的处理范畴,有病的话就是皮肤科的事了。


    紧身衣把青年的身躯紧致地包裹起来。


    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露着的下半张脸也很正常,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埃拉诺略微放了一点心,但没打算放弃这个问题。


    ——皮肤科医生?为什么又跳到皮肤科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问夜翼皮肤病的问题?


    ——他的下巴也没长痘啊?


    迪克想不通。死活想不通。


    “你来诊所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她问。


    迪克态度坚决:“不是。”


    “不是因为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症状?”


    迪克斩钉截铁:“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


    迪克顿悟了!


    对夜翼说这些话确实是不可理喻,但如果埃拉诺根本没有认出来自己是夜翼呢?他从来没有穿着夜翼的制服来过诊所,而且埃拉诺之前一直生活在西海岸,所以,她很可能只听说过夜翼这个名字,而认不出来自己就是夜翼。


    于是迪克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用一种试图让一切回归正常的语气说:“我是夜翼。”


    夜……翼?


    埃拉诺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她依然觉得青年的声音有点耳熟。


    然后她把这个词念出来。


    “夜翼?”


    迪克欢快地说:“对。”


    埃拉诺迟疑了一下,问:“好的,请问……谁是夜翼?如果你是夜翼的话……夜翼究竟是一个什么?”


    迪克愣住了。


    埃拉诺·汤普金斯没有听说过夜翼?


    埃拉诺真的没有听说过夜翼。事实上她刚回来时只知道蝙蝠侠和罗宾,在她小时候只有蝙蝠侠,然后蝙蝠侠多了一个叫做罗宾的助手。


    到埃拉诺16岁离开哥谭为止,在她的印象里,哥谭的义警只有蝙蝠侠和罗宾。


    后来她认识了红罗宾,因为她给他看过病。


    再之后她知道哥谭有蝙蝠女,黑蝙蝠和搅局者。


    但是分不清。


    啊,还有红头罩,东区的帮派老大。


    这个埃拉诺也是知道的。


    但是夜翼……


    夜翼是什么?


    埃拉诺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她知道超人,超人是大都会的,知道闪电侠和绿箭侠,还知道绿灯侠——因为蝙蝠侠在正义联盟,她也去看过正义联盟的超级英雄有哪些。


    可是埃拉诺真的想不到夜翼是哪一位。


    迪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非常清晰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碎掉。


    夜翼。


    他是夜翼。


    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


    初代罗宾。


    蝙蝠侠的第一个搭档。


    泰坦的领袖。


    他穿着这身标志性的蓝色紧身衣,戴着多米诺面具,从对面的屋顶一跃而下,用最帅气的方式落在诊所门口——然后,面前这个医生问他:“夜翼究竟是什么?”


    “我是……”迪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夜翼。我是夜翼。”


    埃拉诺耐心地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解释。


    那表情就像在等一个病人描述自己的症状。


    “你知道蝙蝠侠吗?”


    埃拉诺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可能会有哥谭人不知道蝙蝠侠?”


    她本来还想说“我们的诊所接待所有的蝙蝠义警”,但又想到这个夜翼显然是从外地来的,所以没说。


    迪克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又碎了一片。


    “所以,你是哪一座城市的义警?”


    埃拉诺问。


    迪克:“布鲁德海文。”


    哦,布鲁德海文,隔壁城市,很近。


    埃拉诺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夜翼先生。”


    迪克的声音像梦游一样:“不客气——我是说,你真的没听说过夜翼吗?”


    埃拉诺更认真地点头:“从来没有。”


    迪克站在分诊台前面,感觉自己的义警生涯正在眼前快速闪回。


    他当罗宾。


    他当夜翼。


    他加入泰坦。


    他保护布鲁德海文这么多年。


    他在正义联盟需要帮手的时候随叫随到。他——


    “我是……”迪克张了张嘴,“我是蝙蝠侠的搭档。”


    “哦,”埃拉诺点点头,“蝙蝠侠的搭档,我知道。罗宾。红罗宾。蝙蝠女。黑蝙蝠。搅局者。还有红头罩。”


    迪克:“对,还有——”


    “你是哪一个?”


    迪克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罗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自己是夜翼?她不知道夜翼。说自己是初代罗宾?那就要解释初代罗宾是什么——


    算了,解释吧。


    反正埃拉诺是莱斯利医生的女儿,而且埃拉诺还给布鲁斯做过手术,她大概已经知道那些该知道的事情了。


    “我……”他顿了顿,“我是第一任罗宾。”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动。


    “第一任罗宾?”


    “对。”


    “就是那个——”埃拉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那个罗宾?”


    “对。”


    “蝙蝠侠的第一个搭档?”


    “对。”


    “后来消失的那个?”


    “对。”


    埃拉诺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是布鲁德海文的义警,叫夜翼?”


    “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第一任罗宾?非要说夜翼?”


    迪克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刚才说了夜翼。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我是夜翼”。因为他觉得夜翼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响亮了——在布鲁德海文,夜翼确实很响亮。但在哥谭,在犯罪巷的诊所里,在面前这个医生面前——


    夜翼?没听说过。


    第一任罗宾?她听说过。


    迪克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又碎了一片,这次碎得比刚才更彻底。


    埃拉诺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来找我是……?”


    迪克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碎掉的自尊心暂时拼回去。


    “我就是来看看,来……看看,你懂的,布鲁斯说可以来和你聊聊天,所以我就来了。”


    如果早知道布鲁斯说的“聊聊天”是这样的结果,迪克说什么都不来了。


    “我们见过,”埃拉诺想了想,“在很多年前,你对我说了一百遍一定要保密。那个时候你还穿着绿鳞小短裤,不像现在这样……”


    迪克麻木地说:“哦,我忘记了。”


    埃拉诺:“那么肛肠外科和皮肤科——”


    迪克更麻木地说:“谢谢,我不需要,再见,祝你工作顺利。”


    埃拉诺:“再见,也祝你今天夜巡顺利。”


    然后埃拉诺低头喝了口水,再抬头,诊室空无一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


    一轮白色的月亮,孤零零地悬在天上。


    圆满的蓝色月亮消失了。


    [32]防小丑演练:多么好的韦恩先生啊


    再次与韦恩先生视频面诊的时候,他的后脑勺已经不秃了,长出来一层毛茸茸的黑发,看起来再过半个月,出门就用不着戴帽子了。


    再做上一个月的每天随诊就差不多完全恢复了,埃拉诺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在视频的时候,无论是布鲁斯·韦恩还是埃拉诺自己,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那次昼巡。


    埃拉诺单方面认为这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首先,当蝙蝠侠背后默默付出的男人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其次,布鲁斯·韦恩先生能穿得上蝙蝠战衣,而且很合身,这说明他对极限运动的热爱很有成效,让他拥有了蝙蝠侠一样的健美身材。


    最后,布鲁斯穿上了蝙蝠侠的衣服去送圣诞祝福,绝不会损害蝙蝠侠的名誉,只会让蝙蝠侠更受爱戴。


    综上所述,如果一定要再次提起圣诞节当天的蝙蝠侠祝福事件,埃拉诺认为应该歌颂这件事。


    虽然这是在布鲁斯·韦恩发生术后认知障碍的情况下产生的。


    但韦恩先生好像羞于提及圣诞节。他绝口不谈蝙蝠侠。


    如果要提蝙蝠侠的话,也是漂亮的蓝眼睛一闭,长长的黑睫毛一翘,富有刚毅气概而不失精致的下巴一抬——


    再来一句“我讨厌那个蝙蝠怪物。”


    然后埃拉诺就会微笑着附和几句。


    这就是对韦恩先生进行的视频面诊了。


    啊,讨厌的蝙蝠怪物和夜空中的蝙蝠侠。


    啊,蝙蝠侠。


    圣诞节后的生活很平淡,埃拉诺每天还是在诊所值班,上午和韦恩先生打一次视频确认他的身体恢复状态。


    此外,还有两件事情。


    一件是查清楚“夜翼”是什么。


    埃拉诺再次登录了蝙蝠论坛。她向来只潜水不发言。作为晚上为义警们提供医疗支援的医生,她很有保密意识,在网上也从不说。


    在搜索框里输入“夜翼”。


    相关帖子了了无几。


    果然,夜翼就是不太有名啊。


    埃拉诺感慨。


    她往下翻了翻,发现仅有的几个帖子,讨论的重点都非常……统一。


    【求问】夜翼今天在钻石区出现,有人拍到了吗?


    【热帖】夜翼的屁股,谁懂?


    【图楼】整理一下夜翼在哥谭出现的几次,顺便求科普他和蝙蝠侠什么关系


    埃拉诺点开那个热帖。


    楼主发了一张模糊的夜拍图,夜翼正在从某栋楼顶跃下,蓝色的紧身衣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图片的焦点不在他的动作,不在他的标志,而在——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回帖里全是“这翘臀”“我的天”“他真的”“我不信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埃拉诺沉默了三秒。


    所以她那天晚上看到的“两轮饱满的蓝月”,并不是她一个人注意到了。


    不能说是整个论坛的人都在看,看盖楼的层数,也是半个论坛都在看夜翼的屁股了。


    她退出屁股帖,点开那个求科普的帖子。


    楼主的提问很认真:


    夜翼偶尔会出现在哥谭,他和蝙蝠侠是什么关系?感觉他和罗宾有点像,但又不是罗宾。


    1L:他是布鲁德海文的义警,和蝙蝠侠应该是合作关系吧,偶尔过来帮忙那种。


    2L:说不定是蝙蝠侠在外面收的编外人员,毕竟哥谭的活儿太多了。


    3L:有没有可能他是前罗宾?


    4L:前罗宾是什么鬼,罗宾还能有前?


    5L(回复4L:四楼外地的吧,罗宾有好几个


    6L(回复4L:外地人滚出哥谭!


    7L(回复4L:外地人滚出哥谭!


    8L(回复4L:外地人滚出哥谭!


    ……


    埃拉诺皱了皱眉,关掉了论坛。她实在不想接着往下翻,不想看齐刷刷的一排“外地人滚出哥谭”了。


    想想,埃拉诺又点进去,找到那个帖子,输入“外地人滚出哥谭”。


    发送。


    ——哥谭真的需要旅游业吗?


    这一点始终存疑。


    起码埃拉诺不觉得需要,她也不怎么欢迎像圣诞节那天来的两个小屁孩一样的游客。


    这话在现实里她当然不会说,但这不是在匿名论坛上嘛,所以埃拉诺就放心大胆地说了。


    然后她再次退出论坛,这次是真不打算再看了。


    算了,不管夜翼是什么,反正他不像是有病的样子。肛肠科和皮肤科都用不上。祝愿他永远身体健康,也祝愿夜翼先生有自己的后勤。


    最后,盛赞布鲁斯·韦恩!


    不愧是他们哥谭的首富,多么有道德感啊,不仅资助哥谭的义警,还资助布鲁德海文的义警。


    埃拉诺花了一秒钟时间在心里赞美自己的老板,接着打开邮箱。


    要处理的第二件事,是哥谭高中的邀请函。春季学期的开学典礼要到了,校方邀请她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出席。


    所以埃拉诺打开邮箱,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去肯定是要去的。


    埃拉诺的高中记忆相当愉快,虽然16岁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现在她很乐意回去看看。


    十年前,她是学校啦啦队的队长,机械工程社团社长和生物社团社长,刷GPA,做志愿活动,把AP考出来一个又一个五分,很忙,忙着做出来一份超级漂亮的简历。


    哦……想起来了,有两个韦恩小孩都在哥谭高中,还有一个韦恩小孩的好朋友也在哥谭高中。


    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


    最近他们也都还好。


    没有感冒,没有扭伤。


    晚上时也没怎么见义警们走进来,最多过来送一下伤员,埃拉诺衷心地为这群黑夜守护者没有人受伤感到高兴。


    距离春季学期的开学典礼还有两周的时间,距离在典礼上见到这群韦恩小孩也还有两周时间——


    又想到了,在开学典礼上,布鲁斯·韦恩作为最大的校董也会到场。


    ……


    出席个活动也要被雇主和雇主的小孩包围吗?


    好像是的。


    哥谭的韦恩元素比蝙蝠侠的罗宾还多。


    蝙蝠侠都只有七个罗宾呢!再说最神奇的一个罗宾也只不过是海星而已,可没有白天的韦恩元素这么多。


    好像还是不对。


    埃拉诺又想了想,不过这时正好有人来病,她给开了药,送走病人,然后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


    天呐,蝙蝠侠和七个小罗宾也属于“韦恩元素”,因为没有布鲁斯就没有蝙蝠侠,没有蝙蝠侠就没有罗宾。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两周,埃拉诺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上午花半个小时视频面诊韦恩先生。


    他的后脑勺已经从“毛茸茸”变成了“可以出门见人”的状态。视频里他穿着居家服,背景是韦恩庄园的书房,偶尔能听见阿尔弗雷德在镜头外问他要不要喝茶。


    “今天感觉怎么样?”埃拉诺例行公事地问。


    “很好。”布鲁斯说。


    “头疼吗?”


    “不疼。”


    “头晕吗?”


    “不晕。”


    “看东西清楚吗?”


    “清楚。”


    埃拉诺点点头,在病历上敲下一行字。两周来都是这套问答,她几乎能背下来了。


    “那就这样,明天见。”


    “明天见,埃拉诺医生。”


    视频挂断。


    处理完雇主的事情后,是为自己工作。埃拉诺觉得社区


    感冒的、发烧的、换药的、缝针的。


    圣诞节那天的荒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蝙蝠侠昼巡、红罗宾接送、罗宾的三次追问、夜翼的“两轮蓝月”——现在回想起来,埃拉诺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她有办法处理这种不真实感。


    钱。


    钱能治疗一切不真实感。


    阿尔弗雷德很专业,金额一分不少。


    管家先生似乎还兼职韦恩庄园的财务,总之,无论是加班费,薪水还是假期奖金,都一分不少地如期发放。


    它们短暂地变成了一串埃拉诺账户里的数字,然后转进诊所的对公账户,再之后,就换成了药品和医疗耗材,就又转给诊所雇佣的护士和医生。


    除开必要的生活开支,剩余的钱全部转进诊所的公共账户。


    埃拉诺看着日渐增长的账户余额非常满意,虽然她知道这个数字维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短小,但没有关系,到那个时候,自己下个月的工资也到了。


    埃拉诺一直在这么做,莱斯利医生的诊所接收捐款,捐的最多的人自然是布鲁斯·韦恩先生,此外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捐款,不多。


    工作以后,她每个月也会把一部分工资转进诊所账户。莱斯利说不用,埃拉诺振振有词地说既然她自己人不在诊所,起码应该有一些别的东西在。


    所以每个月都转钱。


    啊,钱真是一个好东西。


    钱能消解一切矛盾。


    不真实感的问题解决。


    夜翼是谁她也查过了。


    布鲁斯的术后恢复一切正常。


    提姆,卡珊德拉,史蒂芬妮还有达米安都没生病没受伤。


    杰森最近也没有像NPC一样随机在东区刷新出来。


    一切都好。


    所以当两周后的早晨,埃拉诺站在自己房间的衣柜前,面对那一排衣服陷入沉思时,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穿什么。


    衣柜里选项不多,但还是有选项的。埃拉诺在那几套正装之间纠结。


    纠结了一会后,埃拉诺挑好了衣服,她围了条围巾,不是怕冷,是怕遇见超级罪犯们的袭击。


    哥谭市公共场所的应急柜配备防毒面具的,但在拿到防毒面具前的几秒,围巾还是能缓冲一下的。


    那群疯子发明的各种毒气对神经系统造成的损害至今尚不明确,埃拉诺很珍惜自己的脑子。


    说到脑子——她看了看自己的头,准确来说是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昨天洗过头,不用再洗。今天早上扎了个低马尾,碎发用黑色发卡别住。


    清爽利落。


    很好。


    出门。


    车子穿过犯罪巷,驶向东区边缘,然后上桥,进入哥谭相对正常的街区。窗外的景色从破旧楼房变成了干净一点的街道,再变成了哥谭高中所在的区域。


    没有堵车,她的车牌号已经提前录入了,埃拉诺按照指示牌开到停车场去。


    哥谭高中和她的记忆里差别不大,毕竟这里的公共设施在十年前就已经很完善了,现在也只不过是更新换代。


    和老师寒暄,和校领导寒暄,和其他被邀请来的校友寒暄。


    ……


    拉赞助!到处拉赞助!哥谭高中是哥谭市最好的高中,这里的教职工都不缺钱,能被邀请来的优秀校友更不缺钱。


    所以埃拉诺脸上扬起最完美的微笑,和每个人一起谈笑风生,从哥谭高中的教育经历说到哥谭高中的生源,然后再聊到哥谭高中毕业生的社会责任感,进而转移到慈善事业与公共卫生。


    开学典礼开始前的一刻钟,埃拉诺走进了礼堂,身边是同样几个名校出身的校友,除了都在哥谭高中读过书以外,他们另外一个共同点是都直接或者间接地为韦恩服务。


    “前途光明啊,埃拉诺,直接和韦恩打交道,没准你以后会拿到韦恩医疗的一部分。”


    埃拉诺接下这个玩笑,目光顺势落在第二排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布鲁斯·韦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整,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从这个角度,埃拉诺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她见过无数次的“布鲁西宝贝式微笑”。


    今天是校董出席,不是术后随诊。一会肯定要和韦恩打招呼的,但不至于现在。


    布鲁斯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点头。


    埃拉诺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十年前,埃拉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认识布鲁斯·韦恩。


    时间过得真快。


    九点整,开学典礼开始。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介绍流程。然后是校长致辞。


    根据埃拉诺的记忆,校长致辞完应该是校董致辞,也就是布鲁斯·韦恩,之后是优秀校友致辞,在布鲁斯·韦恩致辞的时候,她就该去后台了。


    不过,校长致辞还是要听一听的。


    今天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结打得很规整。


    然后他走上讲台,站定,开口。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来宾,欢迎大家参加哥谭高中今年的春季学期开学典礼……”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一切就和十年前一样。埃拉诺想,要等到这阵掌声落下去,校长才会接着念演讲稿,这期间,他大概会微笑着整理一下领结,然后说谢谢,做一个掌声停止的手势。


    果然,这位埃拉诺熟悉的老校长开始整理领结了——话说他是不是该退休了?


    她有几分不合时宜地想。


    事实证明,这个想法确实不合时宜。


    先是“噗”的一声,紧接着是淡绿色的雾气。


    埃拉诺默默把围巾拉高,遮住口鼻,


    “今天——”


    校长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丑毒气。


    马上又是砰的一声,每个座位上方的天花板都弹开,垂下来一根弹簧绳,末端是防毒面具。


    埃拉诺在心里给哥谭高中的应急设施默默点了个赞。


    这反应速度,这覆盖范围,这弹簧绳的质量——比十年前她在校时那套需要自己跑去墙角拿的破面具强多了。


    看来韦恩的钱确实花在了刀刃上。


    她迅速拉下面前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调整好松紧带。面具很新,滤芯还有淡淡的活性炭味道,很有安全感。


    透过透明的面罩,世界变成了绿色。


    啊,不,不是因为面罩是绿色的,面罩的颜色和小丑毒气的颜色不能是一个颜色,会混淆的。


    面罩本身是透明无色的,但小丑毒气已经充满了整间礼堂。


    埃拉诺快速扫视礼堂。


    学生们都在后排,尖叫声已经此起彼伏,但大多数人还愣在原地。前排的校友和老师们已经开始慌乱,有人捂着喉咙倒下,有人在椅子上挣扎,发出尖笑。


    至少学生离毒源远。


    她没有犹豫,敏捷地翻过座位,冲向前排。


    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女性横倒在座椅上,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着的笑声。


    埃拉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来,另一只手扯下那人头顶的面具,直接扣在她脸上。


    “吸气!深呼吸!”


    埃拉诺隔着面具喊,声音闷闷的。


    吸入小丑毒气的人应该是有意识的,她应该能听见自己说话。起码上个版本的小丑毒气是这样的。埃拉诺不确定地想。


    那人呛咳了几声,开始大口呼吸——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大笑。


    埃拉诺把她推向出口的方向,然后转身处理下一个。


    前两排的人都遭了殃。防毒面具就垂在面前,但是没有一个还有力气拿下来戴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学校高层和校董们的位置离危险的讲台太近了。


    埃拉诺旁边一开始调侃埃拉诺会得到韦恩医疗的校友戴上防毒面具跑去后门了,但还有另外几个已经戴上面具的人在做和她一样的事情。


    埃拉诺反剪住一位校董的胳膊,另外一个给他扣上防毒面具,第三个拖着中了毒气的人往外跑。


    作为哥谭的精英,不能没有健身习惯。


    超级罪犯们就爱攻击各种典礼各种宴会,不锻炼跑不出去的。


    就像韦恩先生,就算他是哥谭首富,也一样——


    “韦恩先生呢?”


    从小丑毒气释放到现在不过十数秒,对于一开始就戴好防毒面具的人来说,足够从应急通道逃走了。


    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布鲁斯·韦恩的位置上,只剩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拿走。还有桌面上的一个姓名牌。


    埃拉诺愣了一下。


    后排学生的尖叫已经平息下来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老师的训斥“你们想吸入毒气吗”“闭嘴”之类的。


    的确,在毒气肆虐的环境中,尖叫太不明智了。


    但埃拉诺想要尖叫。


    因为韦恩先生不见了!


    那根该死的弹簧绳还挂着防毒面具,还在一跳一跳的!


    在小丑毒气中暴露三秒就够中毒了!


    此起彼伏的尖笑中,哪一个属于韦恩?


    “抓紧他!”


    埃拉诺此刻就控制着一个已经中毒的人,一连串的大笑从他的气管里喷出来,肢体扭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对面正试图给他扣上防毒面具,防止吸入更多小丑毒气。


    “我尽力了——”


    埃拉诺把手里的校董抵在座位上,拽着他的两条胳膊往后拉,尽力让他把脸朝向另外一个人。


    “交给我吧。”


    隔着防毒面具,每个人的声音都瓮声瓮气的。但这个嗓音却格外的清晰。


    是一个黑紫配色的。


    黑紫配色的……


    应该是搅局者?


    搅局者:“你们快撤。”


    义警到了。


    隔着面罩本来就看不清,搅局者的动作又轻快迅捷得不可思议,一眨眼的功夫,给防毒面具扣上了,紧急解毒剂扎上了。


    “韦恩先生失踪了,他没有戴防毒面具。”


    埃拉诺急切地说,她用余光瞟到另外三个身影,两个看不清是谁,但最高大的那个确定是蝙蝠侠。


    蝙蝠侠来了,韦恩有救了。


    埃拉诺松了口气。


    再瞟一眼,小丑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正站在讲台上啊啊啊地怪笑,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没事的。”


    搅局者把中毒者往埃拉诺手里一推,控制住另外几个中毒的人。


    “韦恩先生不会有事,带他们出去。”


    韦恩先生被绑架过那么多次,每一次蝙蝠侠都成功救出来他了。这回肯定也一样。因此埃拉诺对搅局者的话非常信任,和另外一个校友一起扶着中毒者们出去了。


    中毒者不算多,但还留在礼堂的又没有中毒的人了了无几,短短一分钟时间,教师和学生全部完成撤离,防小丑演练真是卓有成效。


    埃拉诺想。


    说的委婉一点是扶,直白点……就是又拉又拖又拽。


    毕竟地上七横竖八地倒了十来个校领导和校董,但不算义警只有三个人。三个人要搬运近二十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实在是体面不到哪里去。


    义警们和小丑和小丑帮成员战斗,然后时不时在战斗空隙里飞过来,抱起一个中毒气的人飞出去,再马上飞回来。


    发明防小丑演练的人真是天才。


    在袭击发生后五分钟,埃拉诺和其他的普通市民成功从礼堂里撤离出去,加入校医一起帮忙处理伤者情况。


    赞美防小丑演练,如果没有防小丑演练,今天肯定不能做到零死亡的。


    啊,想起来了,防小丑演练基金会也是韦恩先生建立的。


    韦恩先生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他把老韦恩夫妇留下的产业打理得那么好,提供了那么多的就业岗位,工资和奖金都发得那么及时,还建立了防小丑演练基金会,防稻草人演练基金会,防哈莉奎茵演练基金会——每一个阿卡姆里的疯子罪犯都有属于自己的防XX演练基金会!


    希望蝙蝠侠能尽快把韦恩先生救出来。


    [33]一窝蝙蝠:三只蝙蝠宝宝失踪啦


    判断小丑毒气的受害者很容易。


    在设计小丑毒气的时候,小丑大概从来没有考虑过潜伏性。


    小丑本身就不会低调,他设计的毒气自然也是吸入即发作的,和稻草人毒气很不一样。


    ……


    这问题有点哲学了。


    埃拉诺不喜欢哲学问题,况且这算是什么,毒气随主人吗?


    所以她还是一个一个给学生们做简易认知测试。要根据认知状态来确定是否中毒和中毒的深浅情况。


    校医室的灯很亮,白惨惨的那种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纸糊的。埃拉诺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做了大概……她没数,反正很多个认知测试。


    “看着我的手指。”她对面前这个穿校服的男生说,“跟着它移动,不要转头,只用眼睛。”


    男生照做了。


    眼球运动正常,没有震颤,没有偏斜。


    “好。现在从一百开始,倒数减七。”


    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憋出一句:“九十三……八十六……七十……七十九——”


    他的声音很尖。


    埃拉诺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轻度影响,”她说,“去那边坐着,等校医给你做进一步检查。”


    男生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医生,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傻子?”


    埃拉诺头也不抬:“你刚才倒数的时候把七十九放在七十后面,已经是傻子了。”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埃拉诺皱眉。


    这就是小丑毒气的影响,没有人愿意听见这种古里古怪的尖笑声,紧急解毒剂已经注射过了,但一只广谱的紧急解毒剂显然不够,她挥挥手,示意旁边的同学赶紧把这个带走。


    下一个。


    制服女生。她坐下来,不等埃拉诺开口,先问:“韦恩先生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没戴面具——”


    埃拉诺打断。


    “不知道。看着我的手指。”


    女生配合地做了眼球追踪,又做了倒数和回忆测试。结果都正常。


    “你没问题,走吧。”


    女生站起来,没走。


    “医生,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妈妈也是校董,她说韦恩先生的位置是空的——”


    也是校董……


    埃拉诺想起来那位穿着礼服抽搐的中年女性,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吸了那么多毒气还能说话……


    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不过也不一定是那位女士,因为还有更多的校董第一时间就跑了。


    “我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蝙蝠侠。下一个!”


    埃拉诺不耐烦地说。


    还有那么多学生等待排查,怎么可能有时间和一个人在这里磨蹭。


    距离小丑袭击已经过去十分钟。


    哥谭高中的校医院有各种解毒剂储备,能够处理轻度小丑毒气中毒患者,重症必须转到医院。


    救护车已经拉着警报上路了。


    给一个学生做简易认知测试需要一分钟左右,已经有明确中毒症状的不用测,其他的都需要检测和观察。


    就和所有的紧急场合一样,病人太多,医护太少。已经有明确中毒症状的病人不需要排查,但需要治疗,但需要排查的依然是一个庞大的人数。


    花了两个小时,埃拉诺和校医们总算是把学生都进行了初步筛选,但谁也没有勇气立刻站起来走进输液室和病房。


    对一所高中的校医院来说,有二十张床位和一个抢救室听起来是很豪华的,每天都至少有六名医生在值班听起来是医护人员充足的。


    但遇见小丑袭击这样的紧急情况,该瘫痪的还是得瘫痪,病床当然是不够躺的,走廊上是挤满了折叠床的,而折叠床——折叠床上当然也是躺满了傻笑的中毒学生的!


    “谢谢你来帮忙,埃拉诺。”


    一位校医说。


    哥谭高中的工作很稳定,大部分校医埃拉诺都是认识的,因为校医院有化验实验室,她的社团活动经常要申请使用。


    “不客气,”埃拉诺筋疲力尽地说,“我是神经科的,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吧。但是我没有处理过小丑毒气的患者。”


    另一位校医叹气:“你回来多久了,埃拉诺?”


    “两三个月。这期间小丑还挺安分的。”


    “那么你用不了多久就会熟悉小丑毒气的诊疗方案了。好了,我们该去病房确认一下学生们的情况。”


    最年长的那位医生拍了拍手,鼓励大家都站起来。


    “——我有个问题。”


    埃拉诺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但没去病房。


    “你们谁看到提摩西·德雷克,卡珊德拉·该隐和史蒂芬妮·布朗了?”


    埃拉诺是在做完全部排查才想到这个问题的。


    救护车拉走的重症患者里面没有这三个学生。


    来做排查的学生中没有这三个人。


    那么他们三个去哪里了?


    在小丑袭击的现场失踪了三个学生。


    令人紧张。


    “会不会是去医院了?”


    有人问。


    “我核对了转运名单——”


    两个声音一同响起,一个是埃拉诺,另外一个是门口路过的护士长。


    然后埃拉诺闭嘴,让护士长把这句话补全。


    “没有,没有这三个学生,他们不在转运名单上。”


    找人吧。


    三个与韦恩有密切联系的小孩失踪了。


    一个是哥谭首富的儿子,一个是哥谭首富的女儿,另外一个是前两者的好朋友,与哥谭首富情同父女。


    这样的三个学生失踪了,恐怕整个哥谭高中没有教职工不会急死。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校医院的负责医生安排其他几个医生去病房,然后自己开始一个一个给老师们打电话,埃拉诺也在打电话。


    她首先拨通的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的电话。


    拨韦恩的号码不现实,他消失了,也许被小丑绑架了。


    而管家在这个时间一定是在庄园里打理家务。


    电话接通的第一个瞬间,埃拉诺脱口而出一长串话。


    “阿尔弗雷德,我在哥谭高中,今天是开学典礼,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失踪了。小丑袭击了这里。另,布鲁斯也失踪了。我们推测是小丑绑架了布鲁斯,但是三个孩子的情况不能确定。”


    “谢谢你第一时间通知我,埃拉诺医生。”


    管家不紧不慢地说。


    埃拉诺心里暗自佩服阿尔弗雷德的心理素质,他居然能镇静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了不起。


    然后,埃拉诺又想,韦恩一家都被绑架过很多次。而且每一次都平安回来了,所以阿尔弗雷德肯定会很淡定的。


    阿尔弗雷德说不必担心,蝙蝠侠已经带着助手出动了。所以布鲁斯老爷和孩子们一定会安全的。


    依据概率论,韦恩和韦恩小孩们大概率会完好无损活蹦乱跳地回来。


    所以埃拉诺很相信阿尔弗雷德的话,但担心还是要担心的。


    于是阿尔弗雷德说:“我有义警们的直接联系方式,现在马上把这个情况通知他们。”


    “那真是太好了。”


    埃拉诺的心稍微落下一点。到现在为止,三个孩子的失踪时间都不能确定。


    布鲁斯是小丑袭击的第一时间就消失了,那么三个韦恩小孩呢?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发现他们失踪时,距离小丑袭击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小时够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


    埃拉诺看向一旁也在打电话的主管校医,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她挂断电话,脸色缓过来一些。


    “学生主任说撤离后点名时他们还在,三个都在。”


    埃拉诺的心再落下去一半。


    “太好了。”


    一秒钟后,电话铃又响了。


    主管医生接电话,脸色又一下子煞白:“完了!主任说他刚刚在集合点找他们,没有,一个都没看见,每一个学生都说没看见他们三个!”


    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教职工们报警的报警,报义警的报义警——打开蝙蝠灯呼唤蝙蝠侠——去搜查卫生间和空教室的去搜查卫生间和空教室。


    “应该不会有事的,”埃拉诺安慰校医和老师们,“潘尼沃斯很淡定,而且蝙蝠侠已经去追捕小丑了。蝙蝠侠一定会救出来韦恩先生和孩子们的。”


    不,蝙蝠侠不知道怎么救。


    蝙蝠侠的助手更不知道怎么救。


    蝙蝠侠正带着女孩们押送小丑回阿卡姆,红罗宾在和警察交代案情。


    今天的行动没有带罗宾。


    罗宾在上课。蝙蝠侠说人手够了,所以罗宾应该安安分分地上课。


    通讯频道里响起便士一的声音。


    “红罗宾,搅局者,黑蝙蝠,收到请回答。”


    三秒后,三个声音依次响起。


    “红罗宾在。”


    “搅局者到!”


    “黑蝙蝠在。”


    便士一:“埃拉诺医生刚才来电,说你们三位在袭击后失踪了。她非常担心。另外,布鲁斯老爷的失踪她也已知情。”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会,只有被打晕的小丑的呼吸声,还有警局嘈杂的背景音。


    搅局者:“便士一,我和黑蝙蝠正在和蝙蝠侠一起押送小丑,我们回不去。”


    黑蝙蝠:“是的。”


    红罗宾:“我在GCPD。”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说,“但你们需要让埃拉诺医生安心。她正在校医院,和一群焦急的教职工在一起。我建议你们用最快的方式传递一个平安信息。”


    红罗宾的声音响起:“明白。五分钟。”


    红罗宾不是第一次从学校里走开来完成自己的义警工作,但被发现“提摩西·德雷克失踪了”还是第一次,这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的潜行能力。


    哥谭高中那么多人——上千名学生,又是一片混乱,小丑进行恐怖袭击的现场,发现布鲁斯失踪就算了,布鲁斯各种失踪,哥谭市民早就习惯了,但是他明明穿着制服,就和一千个哥谭高中的学生一样。


    从警局赶回哥谭高中有三分钟的勾爪枪路程,趁着戈登局长转身,提姆发射勾爪枪,一下子从窗户里飞出去。


    红罗宾一边飞一边按下通讯器:“黑蝙蝠,搅局者,你们觉得是谁暴露了?”


    黑蝙蝠的语气很无辜:“不是我。”


    搅局者很自信:“我从来没有从学校溜出去被发现的经历。”


    红罗宾在大楼之间荡来荡去。


    “可是——也不可能是我!我也从来没被发现过。”


    听她们的意思,简直他们三个人被发现失踪都是自己的错了。红罗宾很不服气。


    蝙蝠侠按下通讯器——看见小丑有醒来的迹象,一个手刀劈在颈动脉上,让他继续昏迷——然后说:“我们可以优化安排,下次我不会同时带你们三个出来。”


    应该在上课的达米安突然冒出来:“父亲说的对!我一定不会被人发现从学校里失踪。他应该带我做助手。”


    三个逃学高中生一起抗议:“不行!”


    红罗宾挂在墙壁外侧的排水管上,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校医院走廊里挤满了折叠床和傻笑的学生,医生和护士们穿梭其中。


    他看见了埃拉诺——她正站在一张病床边,手里拿着手电筒,在检查一个学生的瞳孔反射。


    她看起来没事。


    提姆也松了口气。就像刚才埃拉诺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阿尔弗雷德说“用最快的方式传递一个平安信息”。


    他把自己的制服藏在教学楼的卫生间了。


    过去换上校服再出现在老师和医生们面前肯定不是“最快的方式”,而且再想走脱就不容易了。


    因此红罗宾根本没有考虑换校服。


    万能腰带里什么都有。包括蝙蝠便签和蝙蝠笔。


    蝙蝠便签是蝙蝠形状的便签,不过它是浅灰色的,因为黑色的便签纸会看不出来字迹。布鲁斯曾经突发奇想让韦恩文具


    的技术部门去做更还原的蝙蝠便签,但这一款浅灰色的已经是最还原的了。


    而且广受欢迎。


    销量很高。


    这一本蝙蝠便签是提姆从自己的办公室拿的而不是从蝙蝠洞拿的。


    他需要写一句话。一句能让埃拉诺安心,又不会暴露太多信息的话。


    “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提姆刷刷刷写完这句话,对此很满意。


    “我们”是谁不言而喻。


    虽然很多学生也会用蝙蝠便签,但如果蝙蝠便签和蝙蝠镖一起出现,那么没有人会想不到它的真正主人。


    红罗宾再拿出来一枚蝙蝠镖,刺穿便签,准备把飞镖扔出去——


    然后犹豫了一下。


    他刚才说“五分钟”,现在才四分钟十秒。


    还有时间。


    红罗宾是一个严谨的人,就和蝙蝠侠一样严谨。他发现自己没有署名,于是很严谨地画了一只大蝙蝠,在大蝙蝠旁边画了三只小蝙蝠。


    大蝙蝠代表布鲁斯。三个小蝙蝠代表他们——他,卡珊德拉,史蒂芬妮。


    四只蝙蝠挤在一起,像是窝在某个屋檐下的蝙蝠全家福。


    很好。埃拉诺应该能看懂。


    一群蝙蝠出现,代表蝙蝠家族已经介入,那三个“孩子”自然就“没事”了。


    他把纸条折好,从腰带上摸出一枚蝙蝠镖。


    目标:办公室的布告栏。


    那个位置正对着走廊,埃拉诺只要从病房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瞄准,手腕一抖。


    蝙蝠镖划出一道弧线,穿过走廊尽头开着的窗户,稳稳地扎在布告栏正中央,镖尖插进软木,纸条垂下来,轻轻晃动。


    完美。


    红罗宾收起勾爪枪,确认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突然出现在布告栏上的不明物体,然后翻身跃下,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没抬头。


    一个校医拿着病历本经过,没抬头。


    一个帮忙搬运折叠床的学生经过,也没抬头。


    直到五分钟后,埃拉诺从病房里出来,揉着酸痛的脖子往护士站走,余光扫到布告栏上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


    布告栏上本来只应该有通知、值班表和消防安全指南。现在多了一枚蝙蝠镖。


    黑色的,金属质感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镖尖插进软木,镖尾挂着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埃拉诺走过去,伸手把蝙蝠镖拔下来。


    很沉。是真的,不是玩具。


    她把蝙蝠镖翻过来看了看,又看向那张便签纸。


    她打开那张便签纸。


    “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带着点刻意感的工整,像是写的人想尽量显得正式。


    下面画着四只蝙蝠。


    一只大的,三只小的,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窝倒挂在屋檐下的真蝙蝠。


    蝙蝠家族。


    他们来了。


    他们带走了三个孩子——不,是“和”他们在一起。这意味着孩子们不是被绑架,而是主动跟着他们走的。也许是在混乱中被义警们保护起来了,也许是看到了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也许是——


    埃拉诺不继续也许了。


    反正孩子们没事。布鲁斯也没事。


    她看了一眼便签上的署名方式——没有署名,只有四只蝙蝠。


    埃拉诺把蝙蝠镖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很沉。做工精良。


    他们有自己的联系方式,自己的行动方式。自己的便签。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贵的平安信了——一枚真正的蝙蝠镖,一张蝙蝠形状的便签纸,再加一个蝙蝠侠亲自盖章——亲自画的——的安全认证。


    她把蝙蝠镖和便签叠在一起,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还是乱糟糟的。护士推着药车来回穿梭,校医拿着病历本在讨论什么,几个帮忙的学生靠在墙边喘气。


    埃拉诺走到护士站,把蝙蝠镖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停下动作。


    护士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黑漆漆的金属物件上,愣了一秒。


    “……这是?”


    “蝙蝠镖。”埃拉诺说,“刚才出现在布告栏上。”


    她把那张便签纸也展开,放在蝙蝠镖旁边。


    几个人围过来,低头看。


    “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校医小声说:“这是……蝙蝠侠送来的?”


    “蝙蝠镖加蝙蝠便签,”埃拉诺说,“你觉得还能是谁?”


    另一个校医拿起那枚蝙蝠镖,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放回去。


    “是真的吗?我听说外面有仿制的——”


    “仿制的能有这么沉?”埃拉诺反问,“而且仿制的会写‘和我们在一起’?会画四只蝙蝠?而且谁能把一个仿制品精确地钉在布告栏上。”


    那人没话说了。


    “所以,”一个帮忙的学生忍不住问,“那三个失踪的韦恩家的孩子……”


    “没事。”埃拉诺说,“和蝙蝠侠在一起。”


    她把蝙蝠镖和便签收起来,拿起手机。


    “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阿尔弗雷德的号码。


    这次电话接得更快。


    “埃拉诺医生?”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有什么新情况吗?”


    “有新情况。”埃拉诺说,“刚才有人用蝙蝠镖送来一张便签。”


    “……蝙蝠镖?”


    阿尔弗雷德明知故问。


    就在刚刚,提姆在通讯频道里说他已经传递完信息了。


    “对。扎在布告栏上。”埃拉诺看着手里的便签,“上面写着:‘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下面画了四只蝙蝠,一只大的,三只小的。”


    阿尔弗雷德:“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埃拉诺医生。”


    “所以,孩子们真的没事。”


    这是个肯定句。


    埃拉诺再次重复了一遍,她查过数据,在近年来的小丑袭击事故中,普通市民的死亡率始终保持在0,她知道孩子们回来的可能性很大——但那是小丑。


    阿尔弗雷德坐在主控台前:“如便签所说,他们很安全。”


    埃拉诺:“韦恩先生也一样。”


    阿尔弗雷德:“是的,韦恩先生也平安无事,蝙蝠侠也已经通知我了。”


    这是事实。阿尔弗雷德想。


    布鲁斯老爷没有受伤。


    蝙蝠侠在通讯频道中报告了情况。


    埃拉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34]小丑与西兰花粉碎机:加班


    小丑袭击后,校方给每一个学生都发了邮件,提醒他们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测。


    这不是埃拉诺的工作。


    她不为哥谭高中工作,当初留下来协助诊治是单纯的个人行为,没有人会为此给她发加班费,就像当时在哥谭综合医院因为毒藤女袭击留下来协助救援一样。


    她为韦恩家族工作。


    所以回到诊所后,埃拉诺第一时间给韦恩先生和韦恩小孩们发了询问身体状况的邮件。


    再之后她顺便给自己做了个血检,诊所有相应的设备,埃拉诺自从回到哥谭后就什么都做,包括检验科工作。


    结果正常。


    现在埃拉诺彻底放心了。


    按理说,韦恩家的人这会儿应该都还在处理后续——布鲁斯被蝙蝠侠“救出来”了,三个孩子也“安全”了,但被小丑袭击的善后工作不会因为人没事就结束。


    这个点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埃拉诺在哥谭高中忙了一个白天,天黑才回来。输液室还有几个人,不过诊室应该会暂时安静一会。


    莱斯利医生在楼上做饭。


    埃拉诺在楼下等开饭。


    她靠在转椅上刷手机,然后想了想,准备拿耳机给自己放一个背景音乐——


    接着就瞟到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


    埃拉诺收回去准备从抽屉里拿耳机的手,放到鼠标上,点开。


    来自提姆。


    【埃拉诺医生:


    感谢您的关心。我一切正常,没有吸入毒气,也没有受伤。撤离时因为协助几个低年级学生离开,所以没有及时回到集合点,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


    如果需要安排体检,我会和阿尔弗雷德确认时间。再次感谢。】


    埃拉诺看着这封邮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协助几个低年级学生离开”——这个理由倒是合理。


    她正想着,又弹出来两封邮件。


    分别来自卡珊德拉·该隐和史蒂芬妮·布朗。


    【医生:


    我没事。谢谢。见到了[蝙蝠emoji],他没有空吃[蓝莓emoji]和[草莓emoji],[小丑emoji]很讨厌】


    卡珊德拉的表达方式很独特,埃拉诺回复了一封邮件,然后打开第三封。


    这一封邮件对于她来说过于热情了。


    【埃拉诺医生!!!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当时太乱了,我和卡丝被挤到另一边去了,后来跟着老师从侧门出去的,所以点名的时候没点到我们!!!让您担心了真的对不起!!!


    您还好吗?听说你一直在校医院帮忙,太厉害了!!!


    爱你的史蒂芬妮】


    又过了一会儿,布鲁斯·韦恩的邮件也到了。


    【埃拉诺医生:


    感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安全返回庄园,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受伤。


    小丑的袭击不会影响到我的恢复进程,请放心。


    关于本周的例行检查,我建议按原计划进行。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庄园。阿尔弗雷德会准备好一切。】


    原计划是视频。


    现在从视频改成了上门——这倒是合理,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当面检查更稳妥。


    她先尽力用同样的热情给史蒂芬妮回了邮件——埃拉诺真是没有办法用冷冰冰的工作口吻来回复这么一个热情的女孩。


    布朗小姐经常出入韦恩庄园,和提姆还有卡珊德拉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开学前埃拉诺在韦恩庄园见过的。


    然后再给布鲁斯回了一封简短的确认邮件,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邮件都回完了。


    孩子们没事。布鲁斯没事。她自己也没事。


    埃拉诺的手再次伸出去拿耳机,刚刚碰到抽屉把手,还没有拉开,又弹出来一封新邮件。


    来自哥谭高中。


    算了算了,既然刚才已经回了四封邮件,也不差再看看这个了,虽然埃拉诺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校长办公室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对开学典礼上的情况表示歉意和对她道谢。


    果然如此。


    埃拉诺一目十行地看过那些套话。


    【……为表谢意,校方决定将您列入“优秀校友贡献榜”,并将在下一期校刊中刊登相关报道。如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们……】


    埃拉诺读完,面无表情地点击了“归档”。


    知名校友贡献榜?校刊报道?


    她不需要这些。埃拉诺自己上过高中,她知道没有学生会看这些东西,也知道没有老师会看这些东西,除了捐款的时候,一般没有人会想到所谓的“优秀校友”。


    当然,哥谭高中绝不会从她手中拿到一美元的捐款。正相反,参加这样的活动,埃拉诺会为了诊所的发展向校方要捐款。


    就好比这次开学典礼——校长可是对她许诺了的,虽然他现在人在医院,不过埃拉诺已经决定过两天要打着“探望”的名号亲自去催催转账——如果三天内诊所的对公账户没有接到校长许诺的捐款的话。


    不过最后那句“有任何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倒是让她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一个新邮件窗口,开始打字。


    【尊敬的校长办公室:


    感谢来信。协助救援是医生的本分,无需特别致谢。


    关于后续协助,确实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校方:诊所近期会接收一批从校医院转来的需要长期观察的学生,希望能调取他们在校医院的初步检测记录,以便我们建立完整的健康档案。


    ……】


    一批实际上只是三个。


    接收实际上是上门。


    但埃拉诺觉得如果去看看韦恩小孩们在学校的既往就诊记录,有益无害。


    埃拉诺把那封邮件发出去,手第三次试图拉开抽屉拿出来放在里面的耳机听歌——


    这回终于没有邮件来打断了,但埃拉诺觉得有点饿,而且她闻到了煎牛排的味道。还有黄油土豆泥特有的那种浓郁香气。


    所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输液室里的病人嘱咐说输完液体按铃叫她,然后就上楼了。


    二楼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牛排,配着土豆泥和焯过水的西兰花。莱斯利正在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碗酱汁。


    “上来了?”莱斯利把酱汁浇在土豆泥上,“正好,刚做好。”


    埃拉诺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牛排。两面煎得焦黄,中间还带着一点粉色,是她喜欢的熟度。


    “妈。”


    “嗯?”


    “你今天煎牛排的手艺超常发挥了。”


    莱斯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刀叉,淡淡地说:“是你太饿了。”


    埃拉诺没有反驳。她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确实是太饿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只在忙乱中塞了几块饼干。


    母女俩安静地吃了几分钟,刀叉偶尔碰到盘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宁。


    然后莱斯利开口了。


    “今天在学校的事,我听说了,”她切着牛排,语气很随意,“小丑那疯子又跑出来了?”


    “嗯,”埃拉诺咽下嘴里的土豆泥,“开学典礼,校长的领结被替换了,放了毒气。”


    “伤亡呢?”


    “死亡是零,”埃拉诺说,“我打听了一下医院那边,严重虽然严重,后遗症也肯定会有,但都死不了。”


    接着埃拉诺又舀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


    “至于说伤——见鬼!校医院瘫痪了!彻彻底底的瘫痪!好好一所私立高中的豪华校医院乱得就像是急诊室一样!忙的要死,我现在就要饿死了,连午饭都没吃。预案就是一坨——一坨——”


    当着莱斯利的面,埃拉诺不好意思说脏话。


    “一坨土豆泥。”


    加入牛奶的土豆泥非常顺滑,埃拉诺想要是白天在医院的流程也能这么顺滑就好了。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不错,我留下来协助教职工们了,我还得对学生主任说几句防小丑演练卓有成效什么的,重症确实不多,但是几乎每一个学生都有轻微症状,见鬼!”


    埃拉诺狠狠地把叉子插进牛排。


    “这个世界没救了。他们都在愚蠢地尖叫——O——M——G!”


    医生咬牙切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吐出来这句话。


    “尖叫只会吸入更多的毒气,但还是有人在叫。是的,我在帮忙,是的,但是帮完忙后,我只感到绝望。”


    投入了如此之多人力与资源,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的。


    学生的纪律性依然是极其糟糕的,小丑帮的成员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渗透到哥谭顶级中学的校长身边替换他的领结,最重要的一位校董(布鲁斯·韦恩)是开场秒被绑的,校领导和其他的校董们是第一时间连滚带爬只顾自己逃生的……


    毁灭吧,哥谭。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拿餐刀把西兰花切得稀碎,然后用刀背刮到盘子的另外一侧,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不,不。


    还是算了。要毁灭的话全世界都毁灭吧。埃拉诺也没觉得她待过的其他城市比哥谭强——而且哥谭还有蝙蝠侠。


    埃拉诺真想不出一个人该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把哥谭从腐烂的深潭里捞出来。


    他创造了蝙蝠侠,他创造了罗宾,他创造了所有蝙蝠义警,他创立了一个又一个基金会,他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章程。


    最神奇的是,布鲁斯·韦恩在以一己之力拯救哥谭的时候,竟然还能在公众面前塑造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仿佛他不是一个拯救哥谭的英雄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埃拉诺不理解。


    但想到她活在一个有英雄的城市,也就觉得世界没有那么糟了。


    莱斯利从自己的盘子里插了一朵西兰花递过去。


    “埃拉,你不能不吃蔬菜。”


    埃拉诺歪头,企图含混过关:“我吃了土豆泥。土豆是蔬菜,对吧,妈妈?”


    最后她还是没有吃西兰花,理由是她吃了足够的维生素片,而且水煮西兰花真的难吃,比她自己做的还难吃。


    之后母女俩就埃拉诺的厨艺问题展开一场辩论,再之后呼叫铃响了,莱斯利医生下楼去给病人拔针,叫埃拉诺接着吃饭。


    送走病人,莱斯利重新上来,她先去洗手,一边洗手一边顺口问埃拉诺。


    “我听说今天是你发现提姆他们不在学校的。”


    这个问题是莱斯利有意要问的,解决完小丑问题后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都很困惑。


    布鲁斯不困惑,布鲁斯只是宣布了以后他不会同时带上学期间的三人去战斗。


    达米安对此大肆嘲笑,然后还在上学的小孩们打了一架,最后卡珊德拉打败了达米安,杰森在隔空嘲笑,迪克在隔空劝架。


    所以莱斯利被委以重任——询问埃拉诺如何成为发现三个高中生失踪的第一人。


    之前他们没有一次被发现失踪。


    “嗯……真难以置信,不是吗,你在校医院,是怎么发现他们失踪的呢?”


    莱斯利仔仔细细地描补,免得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太刻意。


    说起来这个埃拉诺心里就来气。


    “三个学生在眼皮子底下失踪,我觉得学生主任真该引咎辞职。太不像话了!”


    埃拉诺说这话的时候,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朵已经被她切得稀碎的西兰花。她本来已经决定不吃了,但现在那股怨气又涌上来,手就不听使唤地开始虐待那朵可怜的蔬菜。


    莱斯利擦干手,从洗手间走出来,重新坐回餐桌前。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埃拉诺继续说。


    “你知道他们怎么点名的吗?”埃拉诺抬起头,眼睛里还冒着火,“集合的时候点一遍,撤离之后点一遍,送去医院之前又点一遍——三遍!三遍都没点出来少了三个人!”


    莱斯利适时地露出一个“确实离谱”的表情,继续嚼牛排。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在校医院做完所有的筛查,站起来准备去病房,随口问了一句‘那三个韦恩家的小孩呢’,所有人都愣住了!”埃拉诺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放,发出“叮”的一声,“护士长说她核对了转运名单,没有。校医说他们没来过校医院。老师那边说点名的时候还在,但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莱斯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自己嘴角那一丝没忍住的笑意。


    “那后来呢?”她放下杯子,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接着埃拉诺开始滔滔不绝地复述一切的一切,这一切都是莱斯利已经从阿福,布鲁斯还有三个孩子那里听过三个版本的故事,现在她正在听自己女儿讲的第四个版本。


    埃拉诺总结:“算了,虽然哥谭高中的管理烂透了,起码孩子们没事,布鲁斯也没事,那枚蝙蝠镖我已经收好了,回头可以当个纪念。”


    “说起来,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不在的?三个孩子,混在几百个学生里,你居然能注意到?”


    埃拉诺纠正:“不是几百个,是上千个,我们给每一个人做了认知测试,包括没在笑的,你懂的,妈,药店会出售各种毒气的解毒剂,不少人都会提前备药,有的学生一慌会擅自服药,所以不笑不代表没问题。”


    莱斯利再问:“那么,你是怎么从上千个学生中发现他们失踪的?”


    “因为刚才说的是排查的前置条件,也就是说,除了送医院的重症患者,其他人都要来做排查。我认识他们,我没有见到他们,于是我发现了他们失踪,再联系一下负责的老师,果然失踪了。”


    埃拉诺喝了口水:“就这么简单,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我的视力也一向很好,如果看到了他们,我不可能没有记住。”


    她及时闭上嘴。因为埃拉诺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有点累,有点不在状态。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要把另外一个小秘密说出来了。


    莱斯利:“记住所有人的脸?”


    埃拉诺摇头:“不……”


    她本来想说“记住所有人的脸太累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己有能力记住所有人的脸,于是改口说“那怎么可能”。


    “不……那怎么可能?”


    完美极了。


    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是一种苦恼。埃拉诺从来没有让莱斯利知道她其实有被收养前的记忆。


    甚至是在莱斯利说“布鲁斯·韦恩是蝙蝠”的那个晚上,她都非常谨慎地保守了这个秘密,假装自己是在中学时看到的收养证明,而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收养。


    “总之,发现这三个人不在,太容易了。对我的脑子太容易了,而且韦恩家的小孩应该是重点关注对象吧,结果韦恩先生是第一个被绑架的,韦恩的小孩们接着立刻也——失踪了。”


    埃拉诺夸张地叹一口气。


    “除了抱怨说哥谭高中的管理混乱,我还能说什么呢?谁都可以发现他们三个失踪了吧,但是竟然是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荒唐!”


    莱斯利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所以,”她慢慢嚼着,“你是说,整个学校——上千名学生,三遍点名——都没发现少了三个人。然后你,一个临时来帮忙的医生,做完筛查随口一问,就把人找出来了。”


    “对。”埃拉诺点头,“是不是很荒唐?”


    莱斯利把牛排咽下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用杯子挡住嘴角——她已经不需要了。她的表情管理早就修炼到家了。


    “确实荒唐。”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个学生主任,确实该引咎辞职。”


    埃拉诺得到了母亲的认同,心情好了一点。她又拿起叉子,开始对付盘子里那朵已经被她切得稀碎的西兰花。虽然她说过不吃,但现在那股怨气发泄完了,再看那朵西兰花,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戳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还是很难吃。水煮的,没放盐,西兰花本身的苦味全在。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水。


    莱斯利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所以,”她说,“你明天要去庄园?”


    “嗯,”埃拉诺点头,“布鲁斯说例行检查按原计划进行,只是从视频改上门。估计是今天被绑架了,想当面确认一下自己没事。”


    “被绑架了。”莱斯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东西。


    埃拉诺没注意到。


    “对,开场秒被绑,”她说,又戳起一块西兰花,这次她学聪明了,蘸了一点牛排的酱汁再送进嘴里,“不过蝙蝠侠很快就把他救出来了——至少邮件里是这么说的。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莱斯利“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牛排。


    “对了,”埃拉诺想起什么,“我明天顺便去看看提姆他们。虽然邮件里都说没事,但当面确认一下更放心。反正都去庄园了。”


    “好。”


    “还有,”埃拉诺又说,“我给校方发了邮件,说要调取他们在校医院的检测记录。”


    莱斯利的叉子顿了一下。


    “检测记录?”


    “对,”埃拉诺理所当然地说,“诊所要接收一批从校医院转来的需要长期观察的学生,得建立完整的健康档案。”


    莱斯利看着她。


    “一批?”


    “对,一批。”埃拉诺面不改色。


    莱斯利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埃拉。”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学生的既往就诊记录了?”


    埃拉诺眨了眨眼。


    “这不是很正常吗?建立健康档案需要既往病史。”


    “那为什么是这三个?提姆,卡珊德拉,史蒂芬妮。你刚才说的‘一批’,就是这三个吧。”


    埃拉诺沉默了半秒。


    然后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一点:“因为他们今天失踪了。虽然最后没事,但作为他们的家庭医生,我应该了解一下他们的既往健康状况。万一这次袭击引发了什么潜在的问题呢?”


    [35]小红帽的捐款:意外之财


    埃拉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体验这种疲劳的感觉了。


    在哥谭的工作总体是很轻松的。在诊所接待病人,做简单的门诊手术,有的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做更有难度而且不是自己专业的手术。


    这是白天的情况。


    晚上的话,义警们来的次数其实不多,来的多是帮派分子和走夜路被波及的路人。


    抢救成功。


    抢救失败。


    大多数都是需要抢救一下的,大部分人都能救活,有些救不活。


    今天白天就很忙,晚上更忙了。


    小丑拉起来了一个小丑帮,小丑关进了阿卡姆,小丑帮的成员没精神病的进黑门监狱,有精神病和小丑一起进阿卡姆。


    后者人数众多,虽然不像小丑那么破坏力强大,但是人多。警察和蝙蝠们都在抓人,而精神病的附庸们抓紧进监狱前的一切时间搞破坏。


    所以,对于不在事发现场的普通人来说,在恐怖袭击后的当天晚上,才是最恐怖的。


    很巧,埃拉诺当时在事发现场。


    现在也要收拾残局。


    这个小丑毒气中毒了。


    那个被炸弹炸碎了。


    “这种人就没有必要送过来了。”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对警察说——她戴着防毒面具,因此有没有表情也不重要了。


    “你们没有看到他已经碎了吗?就算是送哥谭综合也救不回来。更别说送到诊所。”


    莱斯利现在就在抢救室,抢救着一个大概率抢救不过来的犯罪嫌疑人,有两位警察负责保护她。


    埃拉诺往那边看了一眼,从另外一个柜子里抽出来一条裹尸袋,问警察:“需要吗?”


    今天晚上六成的患者都是戴着手铐脚铐新鲜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说的是蝙蝠侠送来的,有的是警察送来的,两成的患者是碎得戴不上手铐或者脚铐的犯罪嫌疑人,还有两成是被无辜殃及的路人。


    帮派分子们在互殴。


    99.9%的死亡都是犯罪分子自己的死亡。埃拉诺发现自己实在是很难……很难去践行希波克拉底誓言。


    她为自己的药品而惋惜。


    她为自己的医疗耗材而惋惜。


    她为自己牺牲的睡眠而惋惜。


    “我真不喜欢这样。”


    抢救室里的工作结束了,莱斯利走出来,警察依然在严密监视着那个受了重伤的罪犯,埃拉诺给母亲递上一杯水。


    “我也不喜欢这样,”莱斯利一样说,“但警察要审讯他们。死人是没办法受审的。”


    埃拉诺背过身去拿拖把,她的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妈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需要平等地对待病人,说希波拉克底誓言什么的。”


    莱斯利挑眉:“绝不会。埃拉。”


    是的,她不会。埃拉诺安心地想,不过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胡顿主任——让医疗伦理见鬼去吧!


    趁着这会所有罪犯和警察都在留观室和输液室,埃拉诺快速地清洁地面。


    “我应该穿一双雨靴值夜班。”


    她喃喃自语。


    蝙蝠侠在上,这是满地的血啊。埃拉诺知道她没法把血迹留给会在第二天上午来的清洁工处理。


    等到两人合力打扫完诊室,警察也准备带着死的和活的犯罪分子们走了,他们有的装在诊所的裹尸袋里,有的身上还绑着埃拉诺采购的绷带……


    心痛。


    无法抑制的心痛。


    早知道这些东西会给这么多罪犯用上——唉,哪怕是普通的抢劫犯走私犯呢——给一群小丑的追随者看病,埃拉诺真觉得这笔钱不如省下来自己去吃顿大餐。


    哦,不。


    算账的埃拉诺更加心痛了。这笔钱可不只是一顿大餐。


    “比起小丑我还是更喜欢毒藤女。”


    回哥谭以后埃拉诺总共见到了两次超级罪犯的恐怖袭击,她做了一下对比。


    “这又是怎么说?”


    莱斯利去楼上冲了两杯咖啡,把一杯给埃拉诺。


    “因为毒藤女没有拉帮结派的坏习惯,”埃拉诺做了一个夸张地捧心动作,“帕米拉博士可不会煽动一大群人到处制造混乱。只要蝙蝠侠把毒藤女抓回阿卡姆,那么混乱就平息了,可不像是小丑。”


    诊所的通风系统今天晚上一直开到最大,埃拉诺算算时间,觉得应该没有必要戴着防毒面具了,就取下面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应该暂时没事了,我在下面看着,你上去休息一会吧。”


    莱斯利医生对此的反应是:“你叫一个刚刚喝过咖啡的人去睡觉?”


    埃拉诺摆摆手:“那么你去整理账本吧,妈,药品室和耗材仓库的情况,你去整理,我不想做这个。我的缝线,我的手套,我的绷带,我的敷料,我的——唉,我实在是没办法面对仓库和账本了。”


    莱斯利没有异议:“可以,你在楼下注意安全。”


    后半夜,混乱逐渐平息,埃拉诺终于拿到了她的耳机,得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转椅上一边听歌一边看小说。


    啊,是的,这才是夜班。


    赞美蝙蝠侠和忠于职守的警察们。


    蝙蝠侠不需要定语。


    但警察需要。


    有忠于职守的警察,就有不忠于职守的警察。


    埃拉诺让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流水一样流过眼睛,耳机放的歌曲也像流水一样流过耳朵——


    是的没错,就该是这样。


    一个安静的夜班。


    然后,下一秒,有人敲门。


    很轻很有礼貌的两声敲门。


    埃拉诺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两下,感觉自己的血管也在突突地跳。


    犯罪巷,小丑帮疯狂反扑,蝙蝠齐飞的一个夜晚。


    这个时候的“礼貌敲门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埃拉诺的第一反应是戴防毒面具,第二个反应是拿放在抽屉里的手枪。


    门明明没锁,灯光也能说明诊所在正常营业。


    正常的病人只要推门就能进来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人会那么轻地敲两下门?


    埃拉诺戴好了防毒面具。


    埃拉诺拉开了抽屉。


    埃拉诺——


    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现在方便我进来吗?”


    一个经过变声器的电子音传过来。


    埃拉诺瘫坐在转椅上,重新把防毒面具取下来,这才说:“请进。”


    她记得这个声音。


    这是红头罩的变声器。


    ……


    埃拉诺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诞的想法,假如有人仿冒了红头罩的变声器来骗人呢?


    OMG。


    这太荒诞了。


    虽然这么说,埃拉诺的身子还是悄悄往下滑了一下,如果有必要,下一秒她就能躲在桌子底下。


    办公桌也算是个掩体了。


    埃拉诺乐观地想。


    “请进。”


    做好“下一秒立刻借着办公桌当掩体并且跳窗通过排水管爬到二楼带着莱斯利一起逃跑”的准备后,埃拉诺说了“请进”。


    来人是红头罩。


    起码埃拉诺的判断是红头罩。


    “你哪里受伤了?”


    埃拉诺问。


    沉默。


    一秒。


    红头罩:“我没受伤。”


    头罩上的两个白色眼睛缩小了,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埃拉诺又放心一分。


    埃拉诺:“那你来干什么?”


    红头罩理直气壮:“来确认诊所的运行是否一切正常。”


    埃拉诺靠在转椅上:“嗯……是这样的,红头罩先生,之前红罗宾也用这个理由来过。”


    红头罩:“这是我原创的理由。”


    头罩没有表情,头罩只有眼睛,说了这句话,电子眼又放大了。


    埃拉诺喝了口咖啡:“好吧,反正那次红罗宾是高烧着过来的。等下。”


    她低头从抽屉——不是放枪的抽屉——拿出来一支电子体温计。


    “额温枪没法用,口含体温计也没法用,你的头罩是全包式的,所以腋下或者肛门,选一个吧。”


    红头罩的电子眼瞪得更大了。


    “你在说什么?!”


    怎么就“腋下或者肛门”了,事情怎么进展到这一步的,他们总共就说了不到一分钟的话吧!


    埃拉诺举着体温计,一脸无辜:“量体温啊。你不是来确认诊所运行是否正常的吗?那你自己也得正常才行。万一是带病坚持工作呢?蝙蝠侠知道该多心疼。”


    “蝙蝠侠——他不是——”


    红头罩想要爆粗口,但红头罩向来尊重知识,因此他不想在这位医学博士面前说脏话。


    “不是什么?”


    红头罩噎住了。


    头罩上的白色眼睛缩小又放大,放大又缩小,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运算。


    埃拉诺紧紧盯着红头罩的电子眼,恍然大悟。


    “我犯了一个错误!”


    杰森松了一口气:“是的,你犯了一个错误,绝对的错误,医生。”


    谢天谢地,可千万别再说什么“蝙蝠侠会心疼你”这种话了,光是想象一下,红头罩的鸡皮疙瘩就够装满一个头罩了。


    埃拉诺充满自信地纠正了这个错误:“是杰森会心疼的!”


    杰森觉得自己冥冥中挨了一撬棍,他真想摘下头罩对埃拉诺大喊一声“我就是杰森”,但想到自己之前用的那个非常错误的谎言——布鲁斯穿了蝙蝠侠的衣服上街——


    完蛋了。


    他觉得就算是自己摘下头罩,埃拉诺也只会觉得是“杰森·陶德戴了红头罩的头罩出来恶作剧”。


    这是个错误。


    杰森发誓他再也不造布鲁斯和蝙蝠侠的谣了。


    可他也没有造谣啊,布鲁斯就是穿着蝙蝠侠的衣服上街的。


    “看起来你更需要测量体温了。”


    埃拉诺试图观察红头罩的裸露皮肤,但他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皮肤状态。


    不过,呆滞是可以看出来的。


    “所以,腋下还是肛门?”


    红头罩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这位医生的精神状态。


    腋下还是肛门。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两只蝙蝠在撞墙。


    他站在诊所里,穿着全套装备,头罩上的白色眼睛缩成两个小点,整个人——整个红头罩——处于一种诡异的僵直状态。


    也许他该检查自己的精神状态。


    杰森想。


    埃拉诺举着体温计,耐心地等待。


    那支体温计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在红头罩眼里,它比小丑的炸药包还要可怕。


    “我……”他开口,变声器发出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没有发烧。”


    “体温计不是只用来测发烧的,”埃拉诺用那种医生特有的耐心语气解释,“正常体温也需要确认。万一你处于低温状态呢?今晚外面挺冷的。万一你是因为低体温导致判断力下降,觉得需要来诊所看看呢?听见没有,你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听觉肯定比我更敏锐吧。”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放大了。


    埃拉诺莫名觉得这双可怜的白色小眼要哭了——如果红头罩真的给它写了哭泣程序的话。


    杰森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逻辑陷阱,但一时半会爬不出来。


    “我不需要测体温。”


    他试图找回主动权。


    “那你来干嘛的?”埃拉诺把体温计往桌上一放,靠在转椅上,仰着头看他,“红罗宾上次来,是因为高烧,他用的借口刚好和你的一样。都是确认诊所的正常运行情况。你这次来,总得有个理由吧。总不能真的是来检查诊所运行情况的——那是我的工作。”


    红头罩沉默了。


    他确实有个理由。


    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一个他本来打算用很酷的方式完成的任务。


    但是现在,在这个举着体温计的医生面前,他突然觉得那个理由说出来会很……尴尬。


    埃拉诺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会是……”她顿了顿,目光从头罩扫到靴子,又从靴子扫回头罩,“被谁派来试探我的吧?”


    “什么?”


    “试探我,”埃拉诺重复,“看看我是不是那种会追问义警身份的医生。看看我值不值得信任。看看我有没有把你们的情报卖出去。”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缩小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埃拉诺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谈判的语气,“你们蝙蝠家族是不是有什么入职测试?比如派一个成员假装受伤来诊所,看看我会不会追问。或者派一个成员假装送东西,看看我会不会套话。”


    红头罩:“……”


    他真想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而且他们真的没有那么闲,如果埃拉诺真的不靠谱莱斯利医生根本不会推荐她的。


    “我没有被派来。”他最终说道,声音闷闷的。


    “那你来干嘛的?”


    埃拉诺还在喝咖啡。


    又回到原点了。


    红头罩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在头罩里只是徒劳,他吸的永远是过滤后的空气——然后决定,不管了,直接说吧。


    反正早晚要说。


    反正他本来就是要说的。


    反正……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东西。


    埃拉诺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然后停在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防水袋,不大,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红头罩把防水袋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很沉,很实。


    埃拉诺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这玩意是怎么掏出来的?藏在贴胸的衬衫底下吗?为什么她根本没有看出来夹克底下藏来这么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


    再看看红头罩的胸脯,依旧宽阔,依旧结实,但的确比刚才小了一点。


    红头罩没有回答。他伸手,拉开防水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埃拉诺的瞳孔微微放大。


    防水袋里装着至少十几捆现金,每一捆都绑得整整齐齐,面额不等——有二十的,有五十的,有一百的。挤在一起,满满一袋。


    红头罩把拉链完全拉开,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胸前,试图找回一点“我很酷”的感觉。


    “这是……”埃拉诺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这是干什么?”


    “捐款。”红头罩说,电子音尽量显得漫不经心,“红头罩的捐款。给诊所的。”


    埃拉诺盯着那袋钱,又盯着他,又盯着那袋钱。


    “你……”她顿了顿,“抢银行了?”


    红头罩的电子眼猛地放大。


    “什么?!”


    “我说,”埃拉诺指着那袋钱,“这么多现金,不是抢银行来的,难道是抢黑/帮来的?”


    红头罩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是抢黑/帮来的?”


    埃拉诺眨了眨眼。


    “猜对了。”


    “不是‘抢’,”他强调,“是‘收缴’。红头罩帮的地盘上,那些不守规矩的家伙,他们的非法所得——我收缴的。”


    “然后拿来捐款?”


    “对。”


    埃拉诺低头看着那袋钱,又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诊所不接受非法来源的捐款吗?”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缩小了。


    “这不是非法来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意味,“我已经收缴过了。这是干净的。”


    “你收缴的过程合法吗?”


    “……”


    “你有执法权吗?”


    “……”


    “你交税了吗?”


    “……”


    红头罩觉得自己不应该来。


    他应该在东区,在某个楼顶,在某个巷子里,在任何一个没有这个医生的地方。


    埃拉诺看着他那个不断变化大小的电子眼,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放轻松,只是开个玩笑,我才不在乎税务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里是哥谭,IRS进不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翻那袋钱。


    一捆,两捆,三捆……


    她翻得很仔细,每一捆都拿起来看看,检查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可疑的痕迹。


    红头罩站在一旁,看着她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检查作业的学生。


    “面额挺杂的,”埃拉诺一边翻一边说,“二十的不少。这种小额现金,一般是从便利店,酒吧这种地方收来的保护费吧?”


    红头罩没有说话。


    “还有这些一百的,”埃拉诺拿起一捆,对着灯光照了照,“看起来挺新的,号码——哇,不是连号,已经处理过了,确实很干净,双重意义上的,是从哪个赌场收缴的?”


    红头罩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不管是从哪儿来的,”埃拉诺把那捆钱放下,“看起来确实是‘干净’的——至少没有血,没有可疑的污渍,没有那种刚从案发现场拿出来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红头罩。


    “谢谢你。”


    红头罩的电子眼微微放大。


    杰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头罩的接收器,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他居然能从埃拉诺嘴里听见一句正常的“谢谢你”。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埃拉诺指了指那袋钱,“这些钱,诊所可以用。买药品,买耗材,付护士的工资。很多用处。”


    红头罩沉默了一秒,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按照他想象,在埃拉诺说谢谢的时候,他应该酷酷地消失在诊所里,就像蝙蝠侠消失在戈登面前一样。


    但他一点都不酷地还在诊所。


    埃拉诺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又把那支电子体温计拿了出来。


    “既然来了,顺便量一下体温吧。”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缩小了。


    “我不需要。”


    “你需要。”埃拉诺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举着体温计,“今晚外面多冷你知道吗?小丑帮那些疯子到处放炸弹,你一直在外面跑,谁知道有没有低体温。万一你冻得脑子不清楚,明天夜巡的时候从楼顶掉下来怎么办?”


    “我不会从楼顶掉下来。”


    埃拉诺把那支体温计举到他面前。


    “腋下还是肛门?”


    红头罩的电子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


    “你——你就没有别的测量方式吗?!”


    “有啊,”埃拉诺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额温枪,但你的头罩挡着。口含的,你的头罩也挡着。耳温枪,还是你的头罩挡着。所以只剩下腋下和肛——”


    “腋下!”红头罩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腋下!”


    埃拉诺点点头,很满意这个选择。


    “那你把胳膊抬起来。”


    红头罩僵在原地。


    “抬起来啊,”埃拉诺催促,“你不是选腋下了吗?”


    红头罩抬起胳膊。


    但他穿着厚厚的夹克,夹克下面是一件红黑配色的蝙蝠毛衣,再里面是战术背心,埃拉诺的体温计根本够不到皮肤。


    埃拉诺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装备,沉默了一秒。


    “你……需要脱一下衣服。”


    “不。”


    “就脱一件。”


    “不。”


    “就脱夹克,毛衣和战术背心不用脱,我把它拨开一点就行。”


    “不。”


    埃拉诺叹了口气,放下体温计。


    “红头罩先生,”她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这样不配合,我很难做医生的。你说是来确认诊所运行是否正常,那你自己也得正常才行。万一你真的有低体温,万一你真的因为低体温导致判断力下降,万一你真的从楼顶掉下来——杰森会多伤心你知道吗?”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放大了。


    杰森。又是杰森。


    “杰森不会——”


    红头罩觉得自己的头罩里快要缺氧了。


    他真的应该大吼一声“我就是杰森·陶德!”【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