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接机:谁想治好他啊
哥谭机场。
埃拉诺已经加上了豪斯和威尔森医生的联系方式,她今天过来是来接人的。
嗯……
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接人,她的身后是一整个韦恩集团公关部,白底的横幅黑色的W变体Logo。
还有他们请来的哥谭市电视台记者维姬·维尔,今天哥谭机场的贵宾休息室人流如织,公关部的人,电视台的人,乌泱乌泱一大群。
“汤普金斯博士,韦恩集团高调宣布重金聘请诊断医学专家格雷戈里·豪斯医生为小丑诊治,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请问您有什么看法?”
埃拉诺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韦恩集团一直致力于推动哥谭的医疗事业发展。小丑先生在阿卡姆疯人院持续高热,病因不明,我们有责任为他提供最优质的医疗资源。豪斯医生是诊断医学领域的权威,我们相信他的专业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病人是谁,都有权得到妥善的医疗照护。这是韦恩集团的立场,也是我个人的立场。”
维姬·维尔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标准回答,追问道:“有批评者认为,韦恩集团此举是为了转移舆论对小丑‘头发事件’的注意力。您对此有何回应?”
埃拉诺面不改色。
“小丑先生的头发问题已经在直播中得到澄清,那是他个人卫生习惯的问题,与韦恩集团无关。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他的健康状况。两者不应混为一谈。”
她看了一眼手表,礼貌地笑了笑。
“抱歉,接机时间到了。”
维姬·维尔还想再问,但埃拉诺已经转身走向到达口。公关部的人立刻上前,用“稍后会有书面声明”把她挡在了身后。
……
到达口的大屏幕上显示,从普林斯顿来的航班已落地。
埃拉诺站在迎接人群的最前排,手里没有举牌子——韦恩集团的横幅已经够显眼了,再说团队负责人亲自举牌子像什么话。
十分钟后,两个身影出现在到达通道的尽头。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灰白胡茬,眼睛蓝得惊人,拄着一根拐杖,步伐不快。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
后面跟着的男人年纪相仿,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得体的西装,表情温和,手里拉着两个行李箱。
啊哦。
这种颜色过于纯粹的蓝眼睛总是给埃拉诺带来不好的感觉。令她想到哈莉奎茵,还有疯帽匠痴迷的爱丽丝。
好在豪斯医生不是什么金发蓝眼的年轻姑娘,不至于因为一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就被绑架,再说他也没有布鲁斯·韦恩那么英俊的面庞。
她往前迎了一步。
“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欢迎来到哥谭。”
豪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西装套裙胸口别的工牌,又扫回来。
“你是那个神经外科医生?”
这话说的真奇怪,埃拉诺不做神外的工作已经有一年时间了。
她纠正:“埃拉诺·汤普金斯。韦恩医疗特别顾问,也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豪斯“嗯”了一声,没有握手,也没有更多寒暄。
旁边的威尔森伸出手,笑容温和:“詹姆斯·威尔森。谢谢你来接我们。”
埃拉诺和他握了手,然后侧身示意身后的横幅和记者。
“韦恩集团为你们准备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介意。”豪斯说。
威尔森叹了口气,对埃拉诺露出一个“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们刚坐了一个小时的飞机,”豪斯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不想站在这里被当展品。车在哪儿?”
从普林斯顿到哥谭不是很远,甚至没有民航航线,一般人都是坐火车或者开车。但布鲁斯豪掷千金开了一条航线。
“相当一部分宇宙的布鲁斯都破产了,我必须小心地维持自己作为亿万富豪的设定。”
他这么解释。
布鲁斯要看上去非常有钱,让人们相信韦恩集团的资金运作良好,维持股票上涨……不过这个宇宙的韦恩集团的情况确实非常良好,在执行总裁卢修斯·福克斯的管理下蒸蒸日上。
花这些钱对布鲁斯来说不算是什么。
埃拉诺面不改色,对旁边一个记者的话筒说:“豪斯医生与威尔森医生心系病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慈善的韦恩先生选择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说完这句话,她做了个手势。
“地下停车场。这边请。”
黑色的商务车在哥谭的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普林斯顿的晴天完全不同。
威尔森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哥谭的问题。豪斯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埃拉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皮在动。
“病历资料传过来了吗?”豪斯忽然开口。
“传了。”埃拉诺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阿卡姆过去两周的完整记录,包括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影像学检查。还有他从入狱以来所有的病史记录。”
“体温曲线?”
“每天四次,连续十四天。最高40.2摄氏度,最低37.8摄氏度,没有明显的昼夜波动规律。”
“抗生素用过哪些?”
“头孢三代、万古霉素、碳青霉烯类。都没有效果。”
“病毒筛查?”
“EBV、CMV、HIV、流感、新冠——全部阴性。”
“自身免疫抗体?”
“做了基础筛查,阴性。更全面的还没出结果。”
豪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阿卡姆的医生怎么说?”
“发热待查。他们在往罕见病方向排查,但进度很慢。”
“因为他们不想治好他。”豪斯说。
这话说的也太实在了。
确实没有人想要治好小丑,大家都巴不得他病死,但如果能打着治小丑的旗号给哥谭的医院挖个专家确实不错。
“也许吧,”埃拉诺含糊带过,“但这不影响我们需要你把他治好。”
豪斯哼了一声。
“你刚才说,抗生素用了三代头孢、万古霉素、碳青霉烯类,都没有效果。病毒筛查阴性,自身免疫抗体基础筛查阴性。他们做了血培养吗?”
“做了。三次,都是阴性。”
“真菌?”
“没有做。阿卡姆的实验室不具备真菌培养的条件。”
“那为什么不去外面做?”
埃拉诺沉默了一秒。
“因为小丑不配合。抽血需要四到六个人按住他,做腰穿需要全身麻醉,做骨穿需要局部麻醉加约束带。每一项操作都是一场战斗。阿卡姆的医护人员已经精疲力竭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豪斯说。
“对,”埃拉诺点头,“一个不怕被骂、不怕被告、不怕被小丑的粉丝寄刀片的人。一个可以拍板说‘这个检查必须做,不管他同不同意’的人。”
威尔森轻轻咳了一声。
“这种人通常会被叫‘豪斯’。”
豪斯没有反驳。他转头看向窗外,哥谭灰蒙蒙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面缓缓后退。
“除了发热,他还有别的症状吗?”他问。
“食欲下降,体重下降,间歇性头痛。没有皮疹,没有关节痛,没有神经系统定位体征。意识清楚,能正常对话——如果‘正常’这个词可以用在小丑身上的话。”
“什么叫‘正常对话’?”
“就是他能听懂你的问题,然后回答。虽然答案通常是‘我要蝙蝠侠’‘我要炸了这座城市’‘你看起来很好吃’之类的。”
威尔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豪斯面无表情。
“他的精神状态会影响查体配合度。我需要镇静下的完整神经系统检查。”
“可以。”埃拉诺说,“韦恩集团会协调阿卡姆的医疗团队配合你。你需要什么,提前列清单。”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你活着走出阿卡姆。”埃拉诺笑眯眯的,“所以,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豪斯和威尔森。
“小丑是哥谭最危险的罪犯。他杀过的人数不清,炸过医院,毒过学校,折磨过蝙蝠侠,也折磨过无数普通人。他的追随者遍布全城,有些在监狱里,有些在大街上。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愿意看到他被治好——因为他们享受的是他带来的混乱,而不是他的健康。”
她顿了顿。
“也有一部分人不愿意看到他受到‘折磨’。他们会觉得抽血、腰穿、骨穿这些操作是对小丑的虐待。他们会在医院门口游行,会在网上攻击你,会给你寄威胁信,也会给你寄——实物。”
“什么实物?”威尔森问。
“刀片,子弹,动物内脏,还有装在信封里的粪便。”埃拉诺背诵着他们提前做的调研报告,“所以韦恩集团为你们准备了一支保镖团队。他们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们,送你们上下班,护送你们往返酒店和阿卡姆。请不要试图甩掉他们。”
豪斯看了威尔森一眼。威尔森的表情已经不太好了。
“还有,”埃拉诺继续说,“绝对不要在晚上出门。哥谭的夜晚不属于普通人。你们住的酒店在钻石区的韦恩酒店总店,相对安全,但即使在那里,晚上也不要单独上街。如果非要在晚上出门,请务必通知保镖,让他们陪同。”
“你这是保护还是软禁?”豪斯问。
[72]在韦恩大厦:有点奇怪
“美分一,汇报你的情况。”
通讯器里蝙蝠侠嗓音低沉,这一段时间以来,埃拉诺正在越来越熟悉蝙蝠侠的变声器音色。
“目前工作进展良好,豪斯医生与威尔森医生已经入住位于钻石区的韦恩酒店总店,明天上午九时将前往韦恩医疗办理入职手续,下午前往阿卡姆疯人院查看小丑的情况。”
埃拉诺接着汇报:“豪斯医生是诊断医学专家,而威尔森医生是一位资深肿瘤科医生,与韦恩传媒签约的医疗科普博主与韦恩医疗宣传部已经在各流媒体平台发布了对两位医生的介绍。”
她稍加停顿。
“相当一部分的人都认为小丑得了肿瘤,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有下诊断。”
蝙蝠侠:“这是很自然的,毕竟威尔森医生是肿瘤科的专家。”
埃拉诺:“是的,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另外,格雷戈里·豪斯在医疗界相当有名。”
蝙蝠侠开了个玩笑:“因为他的医术?”
埃拉诺笑着回答:“哦,不,当然不,是他的性格,早就我还在波特兰时就听说过豪斯。他非常在意病人的权益,说真的,我觉得豪斯和切尔西的……哦……”
蝙蝠侠:“发生了什么?”
埃拉诺:“没有什么,我只是发现自己忘记了主任的名字,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连311会议都忘记了——等等,我想起来了,胡顿,胡顿医生。”
一年前的今天听上去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埃拉诺很确定像胡顿医生那样注重医学伦理和病人权益的好医生会竭尽所能地救治小丑,至于说豪斯……
“豪斯的性格是一个很好的支点,”埃拉诺最终说,“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就否认他是个好医生。”
说完这句话,埃拉诺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蛋,希波拉克底誓言谁乐意守谁守,她自己一不遵守医学伦理,二把好医生坑蒙拐骗来哥谭。
豪斯的性格绝对会激起阿卡姆医护的逆反心理,对小丑的诊疗过程也不会非常顺利,这样拖下去……
埃拉诺:“B,这不会影响豪斯医生的什么吧?”
前途,名誉……
她自己是想不到会影响什么,但埃拉诺对自己思考的全面性保持怀疑,她需要蝙蝠侠的确认。
蝙蝠侠:“不,不会的,无论小丑康复与否,豪斯都还会是一位医生。”
通讯结束。
这是一个晚上,埃拉诺值前半夜的班,莱斯利在楼上休息,此时诊室里没有一个病人。
莱斯利端着一杯咖啡下楼,看了一眼埃拉诺的电脑屏幕。
“还在忙?”
“差不多吧,妈妈,你该去睡觉了,”埃拉诺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豪斯医生明天去阿卡姆,如果说谁该睡不着那只能是他。”
“你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不知道。”埃拉诺放下杯子,“但不管查出什么,对我们都有利。如果查出来是绝症,那就顺其自然。如果查出来能治,我们治了,舆论无话可说。如果查不出来,那就是真的查不出来,谁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莱斯利没有坐下,她只是耸了耸肩:“我希望哥谭保佑我们,这个小丑最好别有什么见鬼的小丑病毒。”
埃拉诺长叹一声:“我也希望,他的血检结果我看了,确实有些不该有的东西,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小丑病毒,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没有任何一位医护发生职业暴露。”
莱斯利没有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被留下的罗宾玩具——绿鳞小短裤,小披风,多米诺面具——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还没把这个送给来看病的小孩?”
“忘了。”埃拉诺说,“而且现在来的小孩都想要蝙蝠侠,不想要罗宾。”
莱斯利轻轻笑了一声:“可怜的达米安。”
埃拉诺:“明天,我会把这个罗宾玩具送给豪斯。”
莱斯利诧异地问:“这不太好吧?”
给一位资深的医生同僚赠送汉堡店儿童套餐的玩具怎么看都不太符合职场礼仪。
埃拉诺嘁了一声:“说的好像他多礼貌一样,再说酒店的侍者已经把真正的见面礼送到他们两个的套房了。”
第二天上午,哥谭的天气依然是那种灰蒙蒙的亮。
埃拉诺站在韦恩医疗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游行队伍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还没有散。几面写着“小丑也是人”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们在给你送行呢。”她对走进会议室的豪斯说。
豪斯拄着拐杖走过来,往窗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
“他们应该去阿卡姆门口等,而不是在这里。”
“阿卡姆那边也有。”埃拉诺转身,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这是今天早上更新的检查结果。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炎症指标。没有惊喜。”
豪斯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皱。
“嗜酸性粒细胞偏高。”
“0.8。正常范围上限是0.5。”埃拉诺说,“但只高了一次,之前的都在正常范围。”
“寄生虫?过敏?还是某种药物反应?”
“都有可能,也可能只是实验室误差。阿卡姆的检验科水平……你知道的。”
豪斯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吧。去会会那个疯子。”
埃拉诺倚在窗边,看底下的人流,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思。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不如我们先参观一下韦恩大厦?”
豪斯停下脚步,转过身,蓝色眼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
“参观?”
“对。韦恩大厦有全哥谭最好的观景台,顶楼餐厅的咖啡也不错。而且——”埃拉诺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你们需要先见一个人。”
“谁?”
“卢修斯·福克斯。韦恩集团的CEO。他负责签字,你们的工资从他那儿发。”
豪斯看了威尔森一眼。威尔森耸了耸肩,意思是“来都来了”。
“带路。”
走廊很长,地面是大理石的,脚步声被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响。埃拉诺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出均匀的节奏。豪斯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威尔森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那杯从休息室带出来的咖啡。
“韦恩医疗在27到35层,”埃拉诺边走边介绍,“27到29是行政办公,30到32是科研中心,33到35是临床研究部。豪斯医生,你的办公室在33层,威尔森医生在34层。”
“我的办公室?”豪斯问。
“对。韦恩医疗为你们准备了独立的办公室。当然,你们大部分时间会在阿卡姆,但总得有个地方放东西。”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27,28,29,30。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墙后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屏幕上闪着各种图表和文档,人不多,但有一种安静的忙碌感。
“科研中心,”埃拉诺说,“主要从事神经科学和罕见病研究。你们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来参观。”
“没兴趣。”豪斯说。
电梯继续上行。
33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铜牌——“格雷戈里·豪斯,医学博士”。埃拉诺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但很方正。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放着新的电脑和电话。书架是空的。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哥谭河对岸的阿卡姆疯人院——灰白色的建筑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座小型城堡。
豪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阿卡姆?”
“对。”埃拉诺站在门口,“从这儿能看到阿卡姆的西翼。小丑的牢房在东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你故意的?”
“福克斯先生安排的。”埃拉诺面不改色,“他说,一个好的医生应该时刻知道病人在哪里。”
豪斯哼了一声。
威尔森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书架,拉开抽屉看了看。
“很不错的办公室。”他说,“比普林斯顿的大。”
“普林斯顿的办公室是您自己挣的,”埃拉诺说,“这一间是韦恩集团送的。”
威尔森笑了笑,没说话。
豪斯从窗边转过身。
“福克斯呢?”
“在顶楼。”埃拉诺看了看手表,“他十点半有个会,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豪斯:“所以你带我们先看办公室,是为了拖时间?”
“为了不让你们在会议室干等,”埃拉诺微笑,“这边请。”
顶楼的风格和下面完全不同。木地板,皮沙发,墙上挂着哥谭的老照片。卢修斯·福克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茶,正看着楼下的游行队伍。
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豪斯身上。
“豪斯医生。久仰。”
“你听说过我?”豪斯问。
“听说过。”福克斯的语气平稳,像在说天气,“韦恩集团在决定是否要发出邀请之前,做过详细的背调。你的医术、你的论文、你的……争议,我们都了解。”
“那你们还是决定请我。”
“因为我们需要最好的。”福克斯放下茶杯,伸出手,“欢迎加入韦恩医疗。”
豪斯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小丑的病历我都看过了。阿卡姆的检查不够全面,我需要重新做。”
“可以。”福克斯说,“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设备、试剂、人员——只要合理,都可以安排。”
“我需要阿卡姆的医护人员配合。”
“他们会配合的。我已经和阿卡姆的院方沟通过了。”
“我需要小丑配合。”
福克斯停顿了一秒。
“这一点,可能需要您自己想办法。小丑先生……不太喜欢配合别人。”
豪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让他喜欢。”
埃拉诺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福克斯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福克斯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祝你们在哥谭工作顺利。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汤普金斯博士。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以为你是负责人。”豪斯说。
执行总裁夸张地摇头:“哦,不,豪斯医生,这一切都是从埃拉诺医生开始的,是她说动了董事长做这一切的。”
显而易见,“这一切”不是指用一亿美金把自己和威尔森打包带来哥谭。
豪斯想。
和韦恩集团CEO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埃拉诺发现自己的工作内容正在指数级增加,白天在诊所值白班,晚上在诊所值夜班,为所有的义警随时提供医疗支援,掌管韦恩医疗的外宣。
她是董事长安排的特殊顾问,虽然这是一个纯空降的职位,但埃拉诺还是在韦恩大厦得到了一间办公室。
她不常去,大多时间都是线上办公。项目组的大办公室更是几乎从来不去。
“来我的办公室吧,我会详尽地介绍一下小丑的情况。”
埃拉诺说,带着两个人往回走。
刚出去,他们碰上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得过分的少年。
“嗨,提姆。”
“嗨,埃拉诺医生。”
两人打完招呼,又投进自己的工作里去,匆匆地过去,走两步,又都觉得不太对劲。
埃拉诺:“你逃学了?”
提姆:“你要带这两个外地医生去阿卡姆?”
[73]细菌性脑膜炎:小丑病毒性脑膜炎
提姆没有逃学,他是请假来上班的,下午去阿卡姆他也跟着。
——哦这可敬的警惕感!
托这警惕感所赐,当他们一行人坐上一辆加长款商务车时,韦恩集团的少总还在谈笑风生。
“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万分小心,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们能好好地走出阿卡姆。”
威尔森医生小心翼翼地问:“……汤普金斯博士已经说过我们的任务是活着回来,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好好地走出阿卡姆和活着回来之间,嗯,存在什么区别?”
豪斯医生说:“我们谈论的是阿卡姆精神病院不是阿卡姆监狱,对吧?”
提姆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让威尔森后背发凉。
“在法律意义上,是的。在实务意义上——”他顿了顿,“您可以理解为,这里的病人同时拥有‘病人’和‘囚犯’双重身份。他们需要治疗,但治疗的前提是‘不逃跑’和‘不再杀人’。”
豪斯哼了一声。
“所以你们把最好的诊断医生请来,是为了治疗一个你们不希望被治好的病人。”
提姆露出那种模范美国高中生的笑容,他用真挚的,天真的,开放的,包容的,充满热情的,发自内心尊重每一个人人权即使那人杀死过他的兄弟——的声音开口。
“您怎么能这么指责我们?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小丑的医疗权能得到最好的保障,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还是一个人!”
“我们希望他被治好,”埃拉诺语气平淡地做了个补充,“只是不希望他被治好之后——再出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豪斯医生,就是阿卡姆和普通医院的区别。”
豪斯与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有意思。”
威尔森轻轻咳了一声。
“所以,我们等下要见的小丑,他……到底有多危险?”
提姆依然用那种声调说:“根据官方记录,他直接或间接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三百。包括用炸弹、毒气、纵火、枪击、钝器——作案方式没有固定的模式。他曾经用一根撬棍打碎过一个15岁男孩的全部骨头,并且将奄奄一息的受害者炸死,蝙蝠侠只能抢救出来受害人的尸体。他的危险不在于体力,而在于不可预测性。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或者说,他的理由就是‘没有理由’。”
威尔森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那你们还让我们进去?”
“因为豪斯医生是你们请来的,”提姆说,语气很温和,“而且阿卡姆会提供最高级别的安保。你们不会单独面对他。”
豪斯终于转过头来。
“你们之前说,抽血需要四到六个人按住他。做腰穿需要全身麻醉。那他平时怎么吃药?”
埃拉诺回答:“他不吃药。他拒绝所有口服药物。阿卡姆的医生试过把药混在食物里,他能吃出来——然后吐出来,顺便把餐盘砸在送餐的护工头上。”
“那你们怎么控制他的病情?”
“不控制。他的病情不需要控制,他需要的是关在牢房里,不让他出来。”埃拉诺说,“发热是最近的事。之前他除了精神状态异常,身体一直很健康——健康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
豪斯又哼了一声。
“六十多岁。发热两周。抗生素无效。病毒阴性。自身免疫抗体阴性。嗜酸性粒细胞一过性升高。”他一项一项列举,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药物热?”
“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发热。停药后体温会恢复正常。”威尔森努力维持着专业性,“他在阿卡姆吃什么药?”
“不吃药。”埃拉诺说。
“以前呢?入狱之前?他有药物滥用史吗?”
埃拉诺看了提姆一眼。提姆点了点头。
“他使用过多种非法药物,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入狱之后,他没有接触毒品的渠道。”
“那就不太可能是药物热,”豪斯说,“寄生虫?阿卡姆的卫生条件怎么样?”
提姆想了想。
“比哥谭平均水平高。但小丑的牢房……他自己弄得比较脏。”
他甚至笑出了声。
“你们应该都看到前段时间网上的新闻了,小丑与屎,挺有意思的,真的,挺有意思的。”
豪斯没有再问。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侧的高墙渐渐逼近。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拉着铁丝网,岗亭里的狱警端着枪。
这是埃拉诺第一次来到阿卡姆精神病院。
“到了。”
她说。
商务车停在访客入口。
一扇厚重的铁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提姆第一个下车,然后是埃拉诺,豪斯,威尔森最后。
接着司机把车开去车库。
埃拉诺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你们说等我们要离开这里时,司机还是这个司机吗?”
提姆笑起来,而豪斯和威尔森看起来更加莫名其妙了。
威尔森:“我以为我们的病人是一个精神病罪犯。”
豪斯:“司机也会有人身危险吗?”
埃拉诺解释说:“别担心,这只是个玩笑。”
阿卡姆精神病院的走廊比埃拉诺想象的更长。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的绿色踢脚线泛出一种不健康的荧光色。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铁门,门上的观察窗嵌着铁丝网,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这个地方,但发现无论是心跳还是呼吸都过于平稳了。
她甚至忽略了还有院长陪同在侧,对小丑的情况做简单的介绍。
说真的,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种事情从来不是埃拉诺的工作。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很快,像是在念稿子。他介绍了阿卡姆的历史、床位数量、医护配比,以及小丑入院以来的“大致情况”——大致到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豪斯全程面无表情。
威尔森倒是偶尔点头,但埃拉诺怀疑他只是在礼貌。
提姆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超市。但埃拉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走廊两侧的应急出口和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
不过,红罗宾大约已经很熟悉这些出口。
“到了。”院长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刷了门禁卡,又输入了一串密码。
门开了。
臭味先涌出来。
汗臭、尿骚、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口鼻。
埃拉诺的口罩是进门前就戴好的。
她看了一眼豪斯——他没戴口罩,只是皱了皱鼻子。
真是个勇士。
“有意思。”他说。
“什么?”威尔森问,他立刻接过了埃拉诺递的口罩戴上,而且看起来还希望得到一个防毒面具。
“那个屎的传闻。看起来是真的。”
小丑的牢房比埃拉诺想象的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不锈钢的马桶。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小丑本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阿卡姆标准的束缚衣,两只手被绑在身前。他的头发还是绿色的——或者说,那团曾经被称为头发的东西还是绿色的。
它比直播里看起来更干枯,更暗淡,像是放了太久的圣诞装饰。
他的脸色很差。灰白中透着一点黄,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看见一群人走进来,哥谭最凶穷恶极的罪犯咧嘴笑了。
“哦——”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拖长腔调,“今天的客人真多。蝙蝠侠的小鸟,蝙蝠侠的医生,还有两个——你们是谁?”
院长抓紧说:“看,他彻底疯了,德雷克先生只是蝙蝠侠的资助人,就像他的父亲韦恩先生,而汤普金斯博士只为韦恩先生服务,他在胡言乱语。”
提姆和埃拉诺都点点头:“我们一直都知道。”
豪斯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的医生。”
“医生?”小丑的笑声像指甲刮过黑板,“我有医生。那边那个——”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埃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介于无聊和冷漠之间。
“哈里森医生,”院长介绍,“小丑的主治医生。”
哈里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进来。
豪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小丑。
“你的主治医生。他给你做过什么检查?”
“你的主治医生。他给你做过什么检查?”
小丑歪着头,眼睛在豪斯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门口的哈里森医生身上。
“检查?哦,他们检查过我的耐心。每天都来,问同样的问题——‘你哪里不舒服’‘你吃了什么’‘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模仿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好像他们真的在乎一样!”
哈里森医生面无表情。
豪斯没有回头,只是问:“血常规呢?”
“做了。”哈里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处方,“入院时做过,发热后做过两次。白细胞正常,中性粒细胞正常,CRP轻度升高。没有意义。”
“血培养?”
“三次,阴性。”
“腰穿?”
“没做。”
“为什么?”
哈里森看了一眼小丑,又看了一眼院长。
“因为他不配合。上次我们试图给他做腰穿,他咬伤了一名护士,踢断了一名护工的两根肋骨。最后我们用了七个人才把他按住,但针还没扎进去,他就开始假装抽搐——我们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能中止。”
“所以你们没有脑脊液的数据。”
“没有。”
豪斯转过身,面对着哈里森。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病?”
“发热待查。”他果断地说,“我建议继续观察。”
豪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面对小丑。
“把束缚衣解开。”
院长愣了一下。
“豪斯医生,这——”
“解开。我要做体格检查。穿着这个我没法听心肺,没法查腹部。”
院长看向提姆。提姆微笑着点了点头。
“听豪斯医生的。”
两个护工走上前,解开了小丑身上的束缚衣。小丑的活动范围一下子大了很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咧嘴笑了笑,但没有攻击任何人。
豪斯把拐杖靠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听诊器。
“坐好。深呼吸。”
小丑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豪斯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换了好几个位置。
“肺音清晰。心率偏快,没有杂音。”
他又把听诊器按在小丑的腹部。
“腹部柔软,没有压痛,没有包块。”
他收起听诊器,从小丑的床边退开一步。
“脖子疼吗?”
小丑歪着头想了想。“有一点。”
“看灯光刺眼吗?”
“有一点。”
豪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式手电筒,照向小丑的眼睛。小丑本能地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瞳孔在光线中收缩。
“颈项强直。”豪斯收起手电筒,“克尼格征和布鲁津斯基征需要做,但在这个环境下做不了。我怀疑是细菌性脑膜炎。”
威尔森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是脑膜炎通常会有更明显的神经系统体征。他没有意识障碍,没有局灶性神经功能缺损——”
“不典型。”豪斯打断他,“老年人、免疫力低下者、或者长期使用抗生素的患者,临床表现可以很不典型。而且——”他看了一眼小丑,“他一直在发热,抗生素无效,没有其他感染灶。脑膜炎必须排除。”
他转向哈里森。
“需要做头颅CT,排除颅内占位和脑积水,然后做腰穿。”
哈里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CT可以。但小丑不配合。做CT需要他平躺不动至少五分钟。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豪斯看了一眼小丑。小丑冲他挤了挤眼睛。
“不能。”豪斯说。
“所以我们需要全麻。”哈里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插管,上呼吸机,推到CT室,做完再推回来。等麻药醒了,他会在恢复室大闹一场,打伤几个护士,然后被重新绑回束缚衣。”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等下一次发作。”
豪斯看着他。
“你不想做腰穿。”
“我想。”哈里森说,“但我不想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查不出来的病,搭上我同事的安全。豪斯医生,您是从普林斯顿来的,您可能不了解——在这里,每一次操作都是一场战斗。小丑不会配合,他永远不会配合。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我们不得不按住他,享受我们筋疲力尽,享受我们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他。”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所以,如果您要全麻做CT,可以。韦恩集团出钱,我们出力。但腰穿——等CT结果出来再说。”
豪斯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招了招手,示意哈里森医生出来。
在小丑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豪斯得出来一个结论。
“你恨他。”
哈里森没有否认。
他甚至很大方地承认了。
“自然嘛,哥谭的哪个医生不恨他?所以您来。您是全世界最好的诊断医生。您查出什么,我们就治什么。但别指望我会为了治好他,把我的同事推到他的拳头底下。”
豪斯点点头。
“CT安排在今天下午。腰穿安排在明天。我需要脑脊液的结果。”
他拄着拐杖走回牢房,经过埃拉诺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真的恨他。”
埃拉诺对此回答:“见鬼,豪斯医生,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请你闭嘴吧,否则我就要第一个投诉你了。”
[74]小丑死于晚高峰:正文完结
哈里森医生的意见是小丑只是自限性的病毒感冒,观察即可。
豪斯医生的意见是细菌性脑膜炎,在拍CT和做腰穿之前就给小丑用上了治疗脑膜炎的药物。
埃拉诺医生的意见则结合二者的不同点。
“我觉得是小丑病毒引起的脑膜炎。”
哈里森医生非常配合:“天啊,真是明智的提议,汤普金斯博士,我马上就按你说的上报,并且把小丑的病房提到最高隔离标准。”
威尔森问:“小丑病毒只是个假说。”
他显然在来哥谭前做过功课了,对得起布鲁斯付的薪水,埃拉诺想。
威尔接着说:“与常规传染病不同,假说的提出者认为,除了性传播,另一个传播方式被认为是……”
据说豪斯会让自己手下的小医生从A到Z去查文献,看起来他自己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并且给出了比红斑狼疮更离谱的原因。
“谋杀。”
他说。
哈里森医生轻哼了一声。
埃拉诺保持微笑,尽管在口罩底下没人看得见这微笑。
“是的,很多人都认为小丑病毒会通过谋杀的方式传播。”
豪斯突然问:“这就是蝙蝠侠一直没有杀死小丑的原因吗?”
埃拉诺看了眼提摩西·德雷克·韦恩,布鲁斯·韦恩的儿子,蝙蝠侠的助手和学生。
他肯定要说点什么了。
提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豪斯医生,蝙蝠侠是哥谭的守护者。”
哈里森对此一言不发,院长……院长就没说过一句话,埃拉诺也不打算发言。
诊断医学专家或许也是一位气氛诊断专家,他若有所思地发出来几声语气词,然后耸肩膀抖眉毛,提姆一定在分析他的微表情,埃拉诺也在试图分析。
她读出来了一分困惑,一分自信,一分明确信息后的满足,一分对这些话一句都不信的无语……
等下,这绝对是她的心理学不过关没分析好吧。
豪斯说:“好吧,谢谢你们的介绍,汤普金斯博士和德雷克·韦恩先生。”
院长如蒙大赦,带一行人走出病房,而埃拉诺和提姆也换了一个新口罩。
他们还要在阿卡姆里转一转,在临走之前再来看一次小丑。院长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在竞走。他显然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哈里森医生没跟着,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豪斯拄着拐杖,不紧不慢,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埃拉诺和提姆走在最后面,口罩是新的,但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味道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
“这边是C区,”院长头也不回地介绍,“收治的是暴力倾向较轻的病人。”
走廊两侧的铁门上贴着编号,观察窗里偶尔露出一双眼睛,又很快缩回去。
豪斯没有停步,也没有问问题。
拐过一个弯,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廉价的花露水,试图掩盖什么。
“B区。”院长的声音更低了,“这里关的是……”
“我知道。”豪斯打断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编号是B-2。观察窗后面没有眼睛。
“这里住的是谁?”
提姆主动说:“哈莉奎茵。”
豪斯转过头,看向埃拉诺。
埃拉诺耸了耸肩。
“小丑病毒性传播的疑似感染者。当然,那依然是个假说。很多人都不信。但更多人都信。”
豪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信吗?”他问。
埃拉诺想了想。
“我信。一个女人,精神科医生,爱上了自己的病人,然后变成了疯子——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她感染了某种通过亲密接触传播的病原体,导致人格解体’——这给故事加了一个问号。而哥谭人喜欢问号。”
提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也有些人认为,小丑病毒通过‘疯狂’本身传播。你不需要接触小丑,只需要靠近他的‘场’。”
“磁场?”豪斯问,他觉得这东西真的像是某种迷信。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场,”提姆说,“是一种……氛围。哥谭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豪斯没有再问,他现在觉得哥谭人更加神神叨叨了,什么靠谋杀传播的病毒,疯狂的氛围,这种东西都能发论文,而且被首富的儿子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C区、B区、A区。院长介绍着每个区的功能和历史,但没有人认真听。
傍晚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铁窗里透进来,把灰色的地面染成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时间差不多了。”院长看了看手表,“CT约在四点半,小丑需要先转运到影像科。”
“走吧。”豪斯说。
他们原路返回。
经过B-7时,门上的观察窗后面多了一双眼睛。蓝色,过于明亮的蓝色,和埃拉诺记忆中一模一样。
“嗨,医生——”哈莉奎茵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甜腻的,唱歌般的调子,“你来看我了?”
埃拉诺没有停步。
“下次吧,哈莉。今天有事。”
哈莉的笑声从身后追过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埃拉诺示意众人加快脚步,走出这片区域后,威尔森问:“你认为这个病人是通过性途径感染小丑病毒的?”
豪斯:“嘿,我们还没有办法证明小丑病毒存在。”
埃拉诺言不对题:“她曾经是小丑的医生,你们现在也是小丑的医生。祝你们好运。”
院长认为他有必要干涉了,赶紧插进来一小句:“哈莉奎茵的恢复进度喜人,我们认为她是精神病罪犯里面最有可能从阿卡姆转到黑门的一个。”
看见医生们都不理会这句话,提姆以他在社交场上的从容快乐地说:“不过,如果是脑膜炎的话,小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脑膜炎病人不可能坚持这么久的。”
豪斯医生:“这是一个假设,我们先根据这个推论来进行治疗,假如是脑膜炎的话,他可能会在8小时之内死亡……而考虑到从小丑起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只一个8小时……”
威尔森:“你把我弄糊涂了,豪斯,你自己否认了你的观点吗?”
豪斯夸张地一击掌:“不,这恰好证明哥谭的神奇的氛围。”
埃拉诺扭头,故意大声对对提姆说:“我赌三个月。”
提姆:“别这么沮丧,我赌半年。赢了的话你不许对布鲁斯说我的事。”
埃拉诺:“成交。”
院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威尔森问:“呃……德雷克·韦恩先生,汤普金斯博士,请问你们说的是……”
提姆:“豪斯医生能在哥谭坚持多久。”
他好心地拍拍威尔森的肩膀:“不用担心,合同里约定了没有违约金,你随时可以离开。”
威尔森医生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我的朋友。”
埃拉诺:“伟大的友谊。”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其实不是,她是认真的,但也懒得加些修饰词让这句话听起来正常一些了。
豪斯医生在空中挥了挥自己的拐杖:“我们会打倒哥谭的疯狂。”
威尔森继续坚定地说:“必要的时刻,我会把格雷戈塞进飞机机舱的。”
提姆点点头:“我会提供私人飞机的。”
豪斯看了威尔森一眼:“别这么灰心丧气,这可不像你,难道小丑不是你的病人吗?”
他们返回小丑的病房时,距离用药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豪斯走在最前面,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比离开时快了一些。威尔森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夹。埃拉诺和提姆走在最后,两人都换上了新的口罩和手套。
院长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小丑还坐在床边。束缚衣没有重新穿上,但他没有乱动。他低着头,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感觉怎么样?”豪斯问,语气像在问一个普通的病人。
小丑抬起头。
埃拉诺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流血。不是眼眶周围——是眼球表面。泪液混着血丝,沿着颧骨淌下来,在灰白的脸上画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的眼睛,”小丑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在流血。”
威尔森快步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翻开小丑的眼皮。虹膜是正常的蓝色,结膜下有大片出血。
“药物作用,”威尔森说,声音尽量平稳,“你用的那种抗生素,有一种罕见的副作用——它会让眼泪变成红色。不是真的出血,是药物代谢产物染色。”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豪斯和埃拉诺能听见。
“没想到他还会流泪。”
哈里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都是伪装。”他说,“他以前也这样过。假装抽搐,假装晕厥,假装——随便什么能让我们手忙脚乱的东西。每一次都是装的。”
小丑咧开嘴,开始笑。
没有声音。嘴角往上咧,越咧越大,露出牙龈。血从齿缝间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灰色的床单上。
“他又把嘴角笑裂了。”哈里森的语气像在背病例,“非常正常。他以前也这样。愈合了,笑裂,裂了,愈合。反反复复。他的嘴唇和口腔黏膜比正常人脆弱得多。天啊,他是自己用刀子把嘴角划开的。”
豪斯没有理他。他拄着拐杖走到小丑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扳向灯光。
“不是嘴角裂了,”他说,“是牙龈出血。你看——不是从嘴角流下来的,是从牙齿和牙龈之间渗出来的。”
他松开手,从一边的治疗车上拿起一块纱布,塞进小丑嘴里。
纱布很快被染红。
“而且根本止不住。”
豪斯说
威尔森:“豪斯——你没戴手套,如果有血液传播——”
“我知道。”豪斯打断他,盯着小丑的眼睛,“血小板?凝血因子?还是血管本身出了问题?”
小丑没有回答。
他不可能回答,他能做的只有笑。
他还在笑,无声地笑,血从嘴角和眼眶同时往外淌。
然后他的鼻子也开始流血。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人中流下来,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束缚衣上,滴在床上,滴在地上。
埃拉诺往前迈了一步。
“豪斯医生,我建议你与小丑保持距离。”
“我看见。”豪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颅压升高。可能是脑出血。需要立刻做CT。”
小丑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他的笑声停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
“喂,”豪斯拍了拍他的脸,“喂,看着我。”
小丑没有反应。他的头慢慢垂下去,身体往前倾。豪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床上。
“失神反应。”他说,语速快了起来,“颅内出血。不能再等了。CT现在就要做。”
院长在后面说:“可是预约的时间是——”
“现在。”豪斯转过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如果小丑死在CT室门口,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院长:“好吧,你的。”
他去安排CT了。
豪斯转向哈里森。
“我需要一个神经外科医生。”
哈里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阿卡姆没有神经外科医生。我们只有精神科和神经内科。能做急诊开颅的医生——哥谭综合医院有,但调人过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来不及。”豪斯说,又看了一眼小丑。他的瞳孔还是涣散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
埃拉诺摘下口罩。
“我就是神经外科医生。”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威尔森转过头看她。豪斯也看着她。
哈里森的眼神从冷漠变成了审视。
埃拉诺又翻了个白眼过去,去*的礼貌吧,做个手术而已,怎么就要用这种眼神看人了,好像她是小丑的帮凶一样。
提姆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你可以吗?”豪斯问。
埃拉诺又翻了一个白眼,抱起双臂:“或者我们就等着小丑去死。为了能判他死刑,我们不仅要治脑出血,还得给他治精神病呢。”
真令人恶心。
上一个躺在她手术台上的人是蝙蝠侠,下一个却是小丑。
无与伦比的恶心。
埃拉诺很麻木地与助手和麻醉医生配合,这是一个全新的团队,但他们配合得不坏,开颅,减压,关颅。
鉴于蝙蝠侠在开颅术后没多久就能在高楼间飞来飞去,埃拉诺不会认为蝙蝠侠的宿敌会老老实实躺在ICU里。
说真的,小丑没准都不需要去ICU呢。
“手术很成功。”
但她高兴不起来。
埃拉诺巴不得自己遇上一个特别难对付的情况然后不得不遗憾宣告小丑抢救无效死亡。
她死气沉沉地宣布这个坏消息。
提姆同情地说:“这一定是非常大的心理负担。”
豪斯拄着拐杖在ICU病房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监护仪上扫过,又落回小丑那张灰白的脸上。
“脑出血的原因,”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高血压?血管畸形?动脉瘤?还是——那个所谓的‘小丑病毒’已经攻击了他的血管壁?”
威尔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小丑的术后化验单。
“凝血功能正常。血小板正常。没有高血压病史。”他一项一项念,眉头越皱越紧,“豪斯,他的血管没有明显畸形。CT血管成像已经做过了。”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豪斯说,蓝色眼珠转向埃拉诺,“病毒性血管炎。你那个‘小丑病毒’假说,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病理机制。”
埃拉诺靠在ICU的墙边,双手插在刷手服口袋里。
“我没有说它是病毒。我说的是‘小丑病毒’——一个打了引号的词。它可以是任何东西。细菌,朊病毒,甚至某种毒素。”她顿了顿,“但它不会是——‘血管炎’这么正常的东西。”
豪斯哼了一声。
“你希望它是什么?”
“我希望它不存在。”埃拉诺说,“这样小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年男性,因为运气不好得了脑膜炎,又因为运气不好并发了脑出血。而我们治好了他,他继续坐牢,直到自然死亡或者被宣判死刑,皆大欢喜。”
威尔森轻轻咳了一声。
“他的肿瘤标志物都是阴性。”他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查过他在阿卡姆的所有病历,没有任何提示恶性肿瘤的证据。”
豪斯转过头,看向埃拉诺。
“你在想什么?”
埃拉诺闭上眼睛
“查个HCG吧。”
威尔森:“我刚刚说了肿瘤标志物都是阴性。不可能是生殖器癌症。”
埃拉诺依然闭着眼:“我没觉得是生殖器癌症,我想的是妊娠。”
提姆的通讯器一直开着。
埃拉诺不知道这件事。
找知道了也不在乎,这是完全合理的,提姆理应让蝙蝠侠知道这里的一切。
频道那头,蝙蝠洞里一片寂静。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牛奶。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盘,但没有递出去。
莱斯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台手术的结果。
迪克在布鲁德海文的警局里,耳机藏在头发下面,手里拿着笔,面前的报告一个字都没写。
杰森在自己安全屋的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精灵宝钻》,但眼睛盯着天花板。
芭芭拉在钟楼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小丑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测。她今天请假了,没去图书馆上班。
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在韦恩庄园的客厅里,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刷手机,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她们两个都请假了。
达米安在他的卧室里,面对电脑,聚精会神,他的左耳和右耳各塞了一个耳机,分别连接他自己的窃听器和提姆的通讯器。
“……查个HCG吧。”
埃拉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随意。
威尔森的声音紧随其后:“我刚刚说了肿瘤标志物都是阴性。不可能是生殖器癌症。”
“我没觉得是生殖器癌症,我想的是妊娠。”
从这里开始是沉默。
阿尔弗雷德把茶盘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布鲁斯把牛奶杯放下了。
莱斯利的眼皮跳了一下。
迪克的笔掉在了报告纸上。
杰森把《精灵宝钻》合上了。
芭芭拉的手指没落在键盘上,但手肘落上去了,她扶住了额头。
卡珊德拉抬起头,看着史蒂芬妮。
史蒂芬妮抬起头,看着卡珊德拉。
达米安忠实地记录这一切。
“……妊娠。”豪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你是在开玩笑。”
“我是在开玩笑,”埃拉诺说,“但我觉得这个玩笑挺有意思的。哥谭的恶果,从小丑的肚子里长出来——多有画面感。”
豪斯没有接话。
威尔森咳了一声:“还是查个HCG吧。反正抽血已经抽了,加个项目的事。”
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通讯器那头,蝙蝠洞里终于有了声音。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说。
“在,布鲁斯老爷。”
“小丑的HCG……如果真的高,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说:“那就需要妇产科医生了,布鲁斯老爷。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但没关系,管家知道这是蝙蝠侠擅长的领域。
莱斯利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哥谭综合医院的妇产科,他们大概不会很高兴。”
杰森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丑怀孕。小丑。怀孕。我是不是在做梦。”
迪克的声音比他轻快一些,但带着一种微妙的飘忽:“如果这是梦,别叫醒我。”
芭芭拉的声音最冷静:“血检结果多久出来?”
阿卡姆里的人当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好在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只是芭芭拉。
“一个小时。”哈里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加急了。”
“那就等一个小时。”布鲁斯说。
这一个小时,大概是蝙蝠家族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埃拉诺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双手插在刷手服口袋里,盯着对面的白墙。提姆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没喝,只是端着,像拿着一个道具。
豪斯在ICU里转圈,拐杖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嗒,像一个不规则的节拍器。威尔森坐在小丑的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偶尔在病历上写几笔。
哈里森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ICU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和小丑那张灰白的脸。
“结果出来了。”威尔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豪斯停下脚步。埃拉诺从椅子上站起来。提姆把咖啡放在窗台上。
威尔森看着化验单,眉头皱成一团。
“多少?”豪斯问。
威尔森把化验单转过来,让所有人看见。
HCG:一万两千。
单位是IU/L。
对于一个非妊娠女性,正常值小于5。对于男性,正常值小于5。对于妊娠女性,孕早期可以到一万以上。
埃拉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所以,”她说,“小丑真的怀孕了。”
豪斯一把抢过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可能。他是男的。”
“生物学上的男性。”威尔森纠正,“但他的HCG确实高得离谱。要么是生殖细胞肿瘤,要么是——”
“妊娠。”埃拉诺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确信。
豪斯把化验单摔在桌上。
“做B超。现在。”
阿卡姆的超声室在地下二层,平时用来检查病人的肝肾功能,偶尔给怀孕的女囚做产检。超声技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麻木。
她给小丑做腹部B超的时候,表情从麻木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什么?”豪斯指着屏幕上的阴影。
技师咽了口唾沫。
“子宫。”
豪斯的手指收紧,拐杖差点没拿稳。
“什么?”
“子宫。”技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而且里面有一个……胚胎。大约十二周大小。”
埃拉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所以小丑不仅是怀孕了,他还是个双性人。”
豪斯转过头看她,蓝色眼珠里翻涌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埃拉诺睁开眼睛,“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哥谭把我的玩笑变成了现实。”
威尔森蹲在床边,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十二周。他发热之前就已经怀上了。他一直不知道?”
“他可能知道。”提姆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可能觉得——很有意思。”
杰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给小丑做产检?给他安排月子中心?”
布鲁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低沉,平稳,像压着千钧重担。
“先确定胚胎的来源。DNA检测。然后——”
他停了一下。
“我们必须做一个小丑如果生下孩子的预案,规划一下该如何对待它。”
阿卡姆疯人院里没有人知道蝙蝠侠正在加班做小丑生子预案。
豪斯拄着拐杖走到小丑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那就等他醒,”威尔森说,“堕胎需要本人同意。法律上——”
“法律上,小丑没有监护权。”哈里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恢复了那种冷漠的平静,“他是精神病罪犯,法院指定的监护人有权替他做医疗决定。”
豪斯看着他。
“监护人在哪儿?”
哈里森喝了一口咖啡。
“理论上,是院长。实际上,是韦恩集团。因为阿卡姆的预算有一半来自韦恩基金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提姆。
提姆面无表情。
“我去打电话。”他说,转身走出了超声室。
他成了小丑的监护人!
什么玩意!
提姆走出超声室的时候,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了。
埃拉诺听见他对着话筒说:“福克斯先生,我需要您帮我找一个人——不是,不是律师,是妇产科医生。对,现在就要。最好是生殖医学方向的。”
豪斯拄着拐杖靠在墙上,蓝色眼珠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像是在默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公式。
威尔森蹲在小丑床边,看着那张灰白的脸,又看了看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十二周。”他轻声说,“已经成形了。”
埃拉诺没有接话。她靠在另一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小丑的肚子看。那件灰色的束缚衣下面,看不出任何凸起。但屏幕上那个影子不会撒谎。
一个胚胎。
在小丑的子宫里。
她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在走廊上说的话——“哥谭人喜欢问号”。
现在她有了一个问号,一个十二周大的,正在分裂增殖的问号。
“DNA检测需要多久?”她问。
他们需要确定这个胚胎出现的原因,蝙蝠侠啊,这会是哈莉奎茵的孩子吗?
哈里森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加急的话,四个小时。但样本送出去需要时间,阿卡姆没有自己的实验室。”
“送韦恩医疗。”提姆推门进来,手机已经收起来了,“福克斯先生已经在安排了。妇产科医生——哥谭综合医院有一个愿意的医生,擅长高危妊娠。但她在钻石区,现在晚高峰,过来至少一个小时。”
埃拉诺看了一眼小丑。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心率偏快,血压偏低,呼吸时快时慢。他的脸还是灰白色的,嘴唇上干涸的血迹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一个小时,”她说,“他撑得住吗?”
豪斯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不知道。他的颅内出血虽然止住了,但全身状况在恶化。原因不明。”
“也许是那个胚胎,”威尔森站起来,走到监护仪前,“异体组织。小丑的身体在排斥它。”
“排斥不会导致凝血功能障碍。”豪斯说,“他的血小板正常,凝血因子正常。不是DIC。”
“那是排异反应的其他表现?”威尔森追问。
豪斯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小丑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存在,但迟钝。
“脑水肿在加重。”他说,“用甘露醇。”
哈里森从门口消失了,又很快出现,手里举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他挂上输液架,熟练地扎针,调整滴速。
“甘露醇,100克,快速滴注。”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们确定要救他?我是说——救活了,然后呢?再把他关回牢房里?等他好了再越狱?再杀人?”
没有人回答。
哈里森也不指望回答。他把输液管调好,退到门口,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埃拉诺随口吐槽:“这非常奇怪,我们发现了胚胎,然后小丑的情况就急转直下,这非常奇怪,难道我们真的无意间发现了哥谭的恶果吗?”
提姆没走,理论上来说他属于“闲杂人等”,但韦恩之子的身份让他得以留在小丑病床前。
“医生出发了。车牌号我已经发给门口的安保。她会从员工通道进来,有人接。”
“一个小时。”埃拉诺重复了一遍。
“也许更快,”提姆说,“福克斯先生联系了哥谭警局,他们会帮忙开道。”
“警车开道,给小丑的妇产科医生?”杰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喜感,“这个世界疯了。”
“这个世界早就疯了。”迪克的声音也跟着出现,“但给小丑的子宫让路,这是新高度。”
“闭嘴。”布鲁斯的声音不大,但通讯器里立刻安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丑的生命体征在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往下掉。
心率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血压从九十降到七十。呼吸从二十四次降到了十六次。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九十六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豪斯站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小丑的眼皮,听一次心肺,摸一次肚子。
“脑水肿还在加重。”他说,“甘露醇不起作用。”
“那就加倍。”威尔森说。
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哈里森又拿来一袋甘露醇,换上,调快滴速。
小丑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不是排异反应?”威尔森又回到那个问题。
“不是。”豪斯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是脑疝前兆。他的颅内压太高了,大脑在往椎管里挤。”
埃拉诺从墙上弹起来,走到床边,接过豪斯递来的小手电筒,翻开小丑的眼皮。
瞳孔不等大了。
左边比右边大了一毫米。
“脑疝。”她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需要手术。开颅减压。6小时内两次开颅,他会死的。”
“那怎么办?”威尔森的声音拔高了,“等着他死?”
豪斯没有回答。
小丑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得不规则。
心率从九十掉到了七十,六十,五十。
血压从七十掉到了六十,五十,测不出了。
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一掉到了八十五,八十,七十五。
“妇产科医生到哪儿了?”埃拉诺转向提姆。
提姆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微变。
“堵在韦恩大桥上。前面发生了车祸,三车追尾。警车也过不去。”
“多久能到?”
“不知道。交警说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埃拉诺又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小丑连四分钟都没有了。
她听见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心电图变成了直线。
豪斯没有动。威尔森没有动。哈里森没有动。提姆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手机。
埃拉诺睁开眼,看着那条直线。
她应该做心肺复苏。她应该推肾上腺素。她应该电击除颤。她应该做一切能让他心脏重新跳动的事情。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直线,一动不动。
“埃拉诺。”提姆的声音很轻。
她没反应。
“埃拉诺。”提姆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属于韦恩家的,在哥谭灰蒙蒙的光线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死了。”她说。
提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接过豪斯手里的小手电筒,翻开了小丑的眼皮。
瞳孔已经散大了。对光反射消失。
“他死了。”提姆重复了一遍。
威尔森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豪斯拄着拐杖退后一步,蓝色眼珠里映着监护仪上那条冰冷的直线。
哈里森靠在门框上,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了。
“死亡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死因:脑疝。诱因:颅内出血,原因待查。”
他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埃拉诺。
“汤普金斯博士,您是主刀医生,需要您签字确认。”
埃拉诺接过笔,在死亡证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她走出去,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向蝙蝠侠汇报。
“B,这里是美分一,小丑死于晚高峰。”
[75]精灵之友达米安:如何饲养一只精灵
“没准大乐章里写的清清楚楚,人类应该活体解剖精灵,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呢,赫尔先生?”
赫尔先生,严格来说是头发先生,这位Mr.Hair有一个与埃拉诺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名字。
梅格洛尔·赫尔。
梅格洛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类的止血钳和缝针,他真心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怎么进行到自己与一位次生子女开始谈论如果还有一个精灵活着,人类应不应该解剖精灵。
“嗯,假如是一位有道德的医生,我想她是不会解剖精灵的,但如果是落到了美国政府的手里,那我可要为这个可怜的精灵哀叹了!不过,既然是个精灵,他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傻到被政府抓到,对吧?”
埃拉诺利落地打了个结,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病人是蝙蝠侠送来的,蝙蝠侠在夜巡时碰见了一位在抢劫中受伤的游客,因此他把这个游客——也就是梅格洛尔·赫尔先生送来了自己的诊所。
“那不好说,”埃拉诺耸了耸肩,“嗯,相较于精灵,我更喜欢霍比特人,我想那是由于名字的原因,我妈给我取了埃拉诺这个名字。山姆怀斯的女儿也是这个名字。”
梅格洛尔像真正的梅格洛尔那样哀伤地说:“可不是嘛,他们就是一群神精。”
埃拉诺看着面前这位梅格洛尔先生,他和自己一样扎着马尾辫,只是他的辫子更长,而且是黑色的,两鬓特别留出来长长的两绺,从侧面只能看见乌发,连耳朵都不露出来。
她默默把话咽下去,那不是一个闲谈的合适话题。
梅格洛尔不是一个代表祝福的名字,什么样的倒霉催父母会给孩子取名叫梅格洛尔呢?
就算他们是托尔金的狂热粉丝,也不值得吧。
“好了,神精先生!”
埃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幽默又诙谐,像是恰巧与一位有相同爱好的病人聊天的医生的口吻。
“什么?!什么神精?”
梅格洛尔几乎要跳起来。
“我感到非常抱歉,赫尔先生,我还以为你是乐意接受神精这个称呼的。”
埃拉诺滑跪。
这更加奇怪了。在给赫尔缝合伤口时,他们一起聊托尔金的中洲系列明明聊的非常开心,也一起调侃那些书里的精灵。
梅格洛尔不高兴地说:“……我是个智人。显然,我是个明智的人类,不是那些神精中的一员。”
这更奇怪了。
埃拉诺的心悬起来,她早就注意到了赫尔手上严重的烧伤伤疤,虽然他戴了手套,但在缝合手臂上的伤口时,他也按照自己的要求摘下手套了。
还有他脸上一些遮掩不住的细小伤疤——他化了妆,但不是所有伤疤都能遮得住。
一个大晚上浓妆艳抹出现在犯罪巷并且神精兮兮的男人。
蝙蝠侠啊,小丑刚死,可别再来一个小丑。
埃拉诺从杂志架上抽出一本小册子:“放轻松,赫尔先生,我绝没有说你精神不正常的意思,也许你愿意看看韦恩集团的医疗保险?另外,这种情况你是可以去申请旅游补贴的……”
梅格洛尔:“我说了我不是神精!”
他气愤地用不灵便的手指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从内袋里拿出来一张名片,态度强硬地塞进埃拉诺的手里。
“看清楚了!你竟然污蔑一位哥谭大学的新任教授是精神病!”
埃拉诺没有言语,她不打算对一个外地人解释哥谭大学教授和精神病之间的关系。
名片上写着:梅格洛尔·赫尔,哥谭大学音乐学院声乐教授。
底下是联系电话和邮箱。
原来是搞音乐的!
既然不是理工科的,当罪犯应该也干不了什么,除非他的歌声有什么问题。
“好吧,赫尔教授,”埃拉诺摘下自己的医用手套,丢进垃圾桶,她开始洗手,“我现在相信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了。”
梅格洛尔松了口气。
他第一次后悔了上个世纪时给那个叫托尔金的小男孩讲那些故事。
现在,他只想好好地伪装成一个次生子女的声乐教授。
埃拉诺依然感觉不对劲,一位新上任的音乐教授大半夜跑来犯罪巷干什么,赫尔保养得很好,又化了浓妆,但依然能看得出时间的痕迹。
“我还以为向大学教授这样的人物不会出现在东区呢。”
埃拉诺决定问一问,蝙蝠侠把梅格洛尔·赫尔送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这不能代表蝙蝠侠认为这个人是安全的。
梅格洛尔高傲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哥谭,我想要瞻仰一下大名鼎鼎的犯罪巷,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说的实在是阴阳怪气极了。听听,又是瞻仰又是大名鼎鼎的。
埃拉诺翻了个白眼。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起见,教授,今天晚上你别想出门了。”
她的手放在办公桌底下盲打,先从通讯器给罗宾发消息。
“白人男性,年龄不明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浓妆,黑色马尾辫,刘海遮耳,瞳色灰,双手有四级烧伤疤痕,手套黑色,黑色西装。B把他送到我这里处理伤口,看起来像是个游客,但自称是哥谭大学音乐学院的教授。”
梅格洛尔:“你要绑架我吗?”
埃拉诺发完消息,靠在椅背上:“啊,不,没有非法囚禁你的意思,只是,先生,你还没有去哥谭大学报道吧。”
她注视着声乐教授优雅地把左腿交叠在右腿上,西裤被这个动作牵扯得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黑色长袜包裹的脚踝。
他很高,非常高,埃拉诺目测有两米,可是完全不显笨拙,正相反,教授的一举一动都格外优雅,格外灵巧,格外敏捷。
他用修长的指尖从桌子上拈起刚才脱下的手套——黑色皮质的手套,甩了一下,另外一只手伸开,红红白白一片斑驳的伤痕,愈后很糟糕的烧伤,这显然影响了他的手指灵活性。
“我建议你处理一下疤痕,这样可能会癌变的。”
埃拉诺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格洛尔·赫尔。
埃拉诺注视着声乐教授张开颤抖的手指,伸进手套里去,又看他白皙的下巴贴上皮手套,接着,涂过口红的双唇轻启,露出一排白得耀眼的牙,咬住手套边缘,向上拉过去。
这样,一只手套就戴好了。
梅格洛尔松口,一双灰眸对上埃拉诺的蓝眼睛。
“谢谢,我不觉得它会癌变。”
出乎意料的温和。
而这句话让埃拉诺意识到,即使莱斯利做了她的母亲,教导她长大,让她从小在精英私立学校读书,拿了好文凭,她还是只想像个犯罪巷小混混一样对眼前这个男人吹声口哨,再说一句“你太辣了”。
见鬼,作为一位有机会有全世界最火辣的男人们共事的医生,埃拉诺不该有这种想法。
她回忆着蝙蝠侠的大腿与夜翼的翘臀,还有红头罩的胸肌,竭力说服自己忠诚于他们。
他们才是全世界最火辣的男人。
这个梅格洛尔·赫尔,只是个三四十岁但是靠化妆像二十岁的中年教授而已。
埃拉诺:“晚上的犯罪巷非常危险。”
梅格洛尔给自己戴上了另外一只手套,他先把手套拽到桌边,再用另一只手的掌根压住,手伸进去,最后依然用牙齿戴好。
“但这不是你绑架我的借口吧。”
梅格洛尔咬着牙一个一个把纽扣滑进纽扣缝,他真后悔刚才一时冲动就解扣子拿名片。
“这不是绑架,你毕竟是蝙蝠侠送来的病人,我想我有义务对你的安全负责,不,教授先生,我不会让你死着离开犯罪巷。”
梅格洛尔不想再废话下去,谈论中洲的历史是一个绝对的错误,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让人把自己和书中的精灵联系起来。
——事实上,不会有多少人从“梅格洛尔”这个名字联想到精灵,梅格洛尔上一次用这个名字大摇大摆地现世还是一百年前,自从《精灵宝钻》出版后,他小心地使用各种假名,最终发现即使是用本名,也没有多少人会把自己和精灵联系起来。
所以他又开始用梅格洛尔这个名字。
他转身离去,门自己开了,这让精灵有些疑惑,他分明记得诊所的门不是自动的。
留在中洲的精灵会衰微,梅格洛尔尽管还没有沦落为岩洞里的不明生物,但他的身体也确实不太好了,否则当年驻守豁口长达四个世纪的领主不至于被几个抢劫犯砍伤。
可是怎么也不至于忘记半个小时前的事情吧。
大约五十年前,梅格洛尔开始用化妆品,开始保养自己的皮肤。他当时和几个次生子女组了乐队,演出要化妆,后来就成了习惯。
不再美丽对精灵来说是一种疾病。
梅格洛尔相信护肤有助于延缓他衰微的速度。
梅格洛尔在门开的半秒钟内想了很多,他想的太多而做的太少,因此毫无准备地被罗宾撞了个满怀。
达米安·韦恩,AKA罗宾,动物爱好者,神话生物爱好者,梦想养龙的少年,第一眼就看出这个生物不是人。
少年变声器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诊所里。
“他不是人类。”
梅格洛尔忽视了被孩子撞了一下的疼痛,不得不说这个小家伙比半精灵要沉重得多,但疼痛还是可以忽略的。
他拿了一把刀,这让梅格洛尔几乎要啧啧称奇,这个年头使刀的人可不多了。
“嘿,小家伙……”
梅格洛尔一直以来对孩子都是非常友好的。
达米安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即使那生物升高两米,比他要高出三个头:“恶魔,魅魔,精灵……你是什么?!”
真是个弹跳力惊人的小家伙。
梅格洛尔哭笑不得地想。
他跳起来能和自己的脸平齐呢。
跳起来的达米安撩开梅格洛尔的刘海,露出底下的耳朵——
圆圆的人类耳朵,毫无特别之处。
他一把抓住它们,把那对橡胶高仿真耳朵噗的一声拔起来。
梅格洛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收回他的话,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他凶猛得如同自己最大的弟弟凯勒巩。
两只小小的树叶样的尖尖耳朵朝向空气。
达米安惊喜地喊:“哦,这绝对是一只精灵!美分一,我们的蝙蝠洞里可以养一只精灵啦!”
[76]精灵走私贩子:审讯技巧的使用
一个精灵。
作为目睹了小丑疑似子痫前期而死的医生,埃拉诺向来是相信一切的。
她的眼睛看到什么,她就会相信什么。
她看到一个尖耳朵的精灵,那么她就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精灵存在。
“蝙蝠侠什么时候赶到?”
埃拉诺问。
罗宾眼睛亮晶晶的。
“他处理完那伙走私犯就来,蝙蝠侠从哥谭湾一直追踪他们到犯罪巷。”
梅格洛尔清了清嗓子,提醒屋子里的两个人这里还有一个精灵。
但一个足足有两米高的修长精灵是不可能被忽视的。
达米安立马转向梅格洛尔,态度很好地问:“啊,你受伤了,没关系,这位医生应该给你包扎过了吧。不用担心,你马上就是我的精灵了,我会好好照料你的。”
该死,梅格洛尔发誓……呃,还是不要发誓了,反正他甚至从这个戴面具还穿得像是红绿灯的小男孩眼里看到了“慈爱”这种情绪。
他年纪的零头的零头都比这孩子要更大!
梅格洛尔说:“我不是任何人的精灵。”
埃拉诺默默把电脑显示屏转过来,给罗宾展示:“他是哥谭大学新聘的声乐教授,我在哥谭大学的官网上看到了公告。另外我谷歌了梅格洛尔·赫尔这个名字,他确实是一位研究古典乐的学者。”
罗宾愉快地说:“你真是一只了不起的精灵,梅格洛尔。”
他已经盘算着要怎么为梅格洛尔改造音乐室了。精灵热爱音乐与诗歌,而韦恩庄园的藏书室里应有尽有,就算是梅格洛尔想要一架管风琴,达米安也会不辞辛劳地为他弄来。
梅格洛尔站起来,他本就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更加挺拔了,长长的阴影投在达米安身上,埃拉诺看着梅格洛尔的背影,心里一点都不担心。
精灵固然是精灵,可是达米安还是达米安。他不会有事的。
精灵用那削金断玉的优美嗓音说:“孩子,也许你很喜欢精灵,但我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耳朵畸形的普通人类而已……”
埃拉诺没有任何掺和的打算。
她心里更偏向于梅格洛尔就是书里的那个梅格洛尔,偏向于他就是精灵这个可能。
梅格洛尔停住了。
埃拉诺端起杯喝了口水。
罗宾:“蝙蝠侠。”
蝙蝠侠的潜行是第一流的,他不知何时出现在罗宾的身后,精灵的面前。
“啊,谢谢,非常感谢你,蝙蝠侠。”
梅格洛尔动人地说,他不打算在黑漆漆面前突然唱歌,人类不喜欢随时随地唱起一支歌谣,这是梅格洛尔长期混在次生子女间发现的。但他依然打算用自己的声音让蝙蝠侠改变想法。
“他们已经全部交代了。”
与梅格洛尔的声音截然不同,蝙蝠侠的变声器音色既不清澈更不圆润,更妄言甜美了。
“太好了,”梅格洛尔微笑,他的容貌远不如一万年前那么出色,可是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双圣树的光辉,“这么说来,您夺回了我的钱包?”
蝙蝠侠一把拽住梅格洛尔的领子,他发现这个男人轻得惊人,几乎没有重量,两米的高大身躯竟然一只手就能举起来。
于是,梅格洛尔就这么被蝙蝠侠举起来了。
埃拉诺举起手机:“B,我能拍照吗?”
蝙蝠侠声音低沉:“不能。”
罗宾急切地喊:“蝙蝠侠,它是只精灵,它没有重量,我觉得梅格洛尔就算托尔金写的那种精灵——”
蝙蝠侠:“你就是那伙走私犯的头儿,他们已经全部交代了。”
罗宾:“我觉得这是有什么误会……”
蝙蝠侠和梅格洛尔一起说:“没有误会。”
埃拉诺按了一下桌子上的呼叫铃,叫醒在楼上休息的莱斯利。她有预感,过一会自己就要作为证人之一去蝙蝠洞了。
梅格洛尔觉得扫兴极了,一直以来,他都在沿海城市活动,虽然理论上来说打开水龙头就能联系到乌欧牟,但他个人还是喜欢走到海边去找众水的主宰。
每次见面,乌欧牟都在劝他西渡回维林诺,去曼督斯的殿堂受审。
梅格洛尔才不去。
他在海边当了那么多年野精,每天喝风吃沙子的,啃一条生鱼或者开个贝壳都算是改善伙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走到次生子女的城市里来,满打满算吹了不到一百年的空调,点了没十年的外卖,一切科技革命的成果都还没享受多久,回去干什么?
他对去曼督斯那里坐牢没有兴趣。
退一步说,梅格洛尔觉得自己在人类社会兢兢业业地写歌弹琴作曲演出带学生,还要想方法给自己造假身份,花了这么多心力后,抛家舍业地回去坐牢……
不是,正常精都知道怎么选吧?
乌欧牟是一个好心的维拉,比大君王曼威好说话多了,祂答应帮梅格洛尔送信。
这样,一个个漂流瓶扔到海里,再一个个漂流瓶漂回来,一个太阳年下来,梅格洛尔能收到他阿米诺丹妮尔的两封信。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面,阿米写他的兄弟们快要被审判了,审判后就能被曼督斯重塑肉身,就算是继续坐牢也能出来坐牢了,不过他阿塔还在曼督斯的殿堂坐牢,估计还是等到末日才出来。
这就是梅格洛尔成为走私犯的原因。
他相当有钱,因此又把钱换成了走私船,试图捞出来六个纪元前自己扔到海里的精灵宝钻,到手后再装到漂流瓶偷渡回维林诺,等到他的一个哥哥五个弟弟被释放了,好让阿米拿给他们看。
乌欧牟不会偷看漂流瓶里面的东西。
梅格洛尔试过了。
他成功地把一部手机偷渡进了维林诺。所以,要是能捞上来精灵宝钻,没准也能偷渡回去。
说回偷渡过去的手机,阿米下回来信说维林诺没电更没网,手机用不了。
没……电,没……网。
啊,这样啊,在一个没有电力更没有互联网的地方永生,和在人类的世界衰微成不明生物比起来,好像更没有诱惑力了。
梅格洛尔觉得距离他退化到失去意识还有个千把年时间。
所以,干嘛不留在人类之中继续快乐呢?
回去给维林诺拉电网是不可能的,他回去就得坐牢。
因此,梅格洛尔留下来了,就算是被戴上了手铐,押送到最黑暗的洞穴里,梅格洛尔依然毫不畏惧。
蝙蝠侠……不可能是魔苟斯的爪牙……吧。
梅格洛尔读过的所有新闻都告诉他不是,但一万年前的记忆还在攻击他。
不是你们人类超级英雄至于穿得像黑暗魔君一样吗?
埃拉诺和罗宾一左一右,把最高大的梅格洛尔夹在最狭小的中间座位上。
“我以为哥谭只会有恶魔不会有精灵。”
埃拉诺说。
罗宾很笃定地说:“是的,哥谭的恶魔要比哥谭的精灵多得多,恶魔我见得多了,它们很危险,精灵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我想要养一只精灵。”
埃拉诺面朝着梅格洛尔,问:“所以精灵宝钻是真实的,而你就是传说中一直在流浪的梅格洛尔?”
梅格洛尔拒绝发言。
“我要联系我的律师。”
开车的蝙蝠侠冷酷地说:“在联系律师前,你可以把走私船有关的一切向我交代,这有助于减刑。”
黑门监狱。
不,这绝不是梅格洛尔想要的。
他已经贿赂了海关官员,但在蝙蝠侠这上面失算了。
但是减刑——
哈。
说的好像他在意牢狱之灾一样。
梅格洛尔昂起自己骄傲的头颅。
不他在乎并且超级在乎!一个现代人可能还会对监狱生活不以为然,但一个从冷兵器和马车时代活到现在的精灵反而更依赖科技。
好吧,梅格洛尔不愿意承认,但他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网瘾……精灵。
“我们可以来做个交易,蝙蝠侠。”
梅格洛尔悦耳地说。
埃拉诺问罗宾:“你觉得他会进黑门还是阿卡姆?”
罗宾回答:“这太扯了,美分一,我觉得无论是精神病院还是监狱都不会收一个精灵。”
梅格洛尔竭力忽视这些背景音。
一个想要解剖精灵的邪恶医生。
一个想要饲养精灵的邪恶小孩。
他们都是这个黑漆漆的蝙蝠侠的手下。
没有人觉得这个搭配真的很魔苟斯吗?
梅格洛尔继续用他那悦耳的声音说:“亲爱的蝙蝠侠,你瞧,我目前为止只是非法入境,那艘船还什么都没有做,我可以让它离开……”
蝙蝠侠单刀直入:“你想要从哥谭得到什么?”
这不太符合蝙蝠侠的审讯技巧,通常情况下,他会让受审者进行蹦极这种极限运动,但考虑到梅格洛尔的重量,蝙蝠侠怀疑他只会轻飘飘地飞起来。
耳机中传来芭芭拉的声音。
“B,你依然可以使用你的传统审讯技巧,他不会飞起来的,根据精灵宝钻的记载,埃欧尔就是被扔下城墙摔死的,可见精灵依然有被摔死的风险。”
“谢谢,蝙蝠女。”
蝙蝠女:“另外,B,我们已经查明了梅格洛尔·赫尔在人生前十五年的所有经历都是伪造的。”
[77]爱因斯坦所困惑的:体检
回到哥谭的时候,埃拉诺可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给精灵检查身体。
可是一年过去,她竟然是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人待在蝙蝠洞里,面对着一个面容英俊的精灵。
她接过便士一递过来的托盘,把它放在梅格洛尔的手边,说:“卸妆吧。”
卸妆水卸妆膏卸妆油卸妆棉一应俱全。
梅格洛尔晃了晃手腕:“我戴着手铐怎么卸妆?”
埃拉诺在他对面坐下:“这个嘛,先生,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
他在手上有四级疤痕的情况下都能化妆,自然也能在戴手铐的情况下卸妆。
回蝙蝠洞后,蝙蝠侠就把梅格洛尔交给了埃拉诺和阿尔弗雷德,他态度很强硬地带走了罗宾。
他们似乎要去查一些别的东西。
埃拉诺不怎么关心,她的任务是给精灵体检。
“先生?”梅格洛尔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阿尔弗雷德,“便士一先生——我听见他们这么称呼您,您是位绅士,我想,无论如何您都不会这么对待一个没有被判处任何罪行的无辜者吧。”
阿尔弗雷德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了,但无论听没听见,这些话都没有改变他的行动——他正要坐电梯上去。
因此,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走进电梯,把梅格洛尔留下了。
精灵夸张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我成为了黑暗骑士的阶下囚,医生?”
埃拉诺:“远没有那么严重,你找不到出去的台阶,所以也谈不上阶下囚。”
她把装有卸妆产品的托盘往梅格洛尔的方向推了推。
梅格洛尔:“似乎我别无选择了。”
戴着手铐,就把两只手当一只手用吧。
梅格洛尔先抓起发箍,一端贴近自己的左侧面颊,把它撑开,然后用手掌一侧推上去,这样,长长的刘海就全部别到脑后去了。
埃拉诺没有拿手机拍照,蝙蝠洞里有监控的,像素也要比手机摄像头更高。
发箍推上去后,梅格洛尔的整张脸露了出来。他的化妆技术非常出色,埃拉诺必须得承认这一点。
肤色是均匀的象牙白,丝毫不卡粉,脸蛋上没有任何瑕疵,底妆上得完美。
烟熏感的全包眼线显得眼睛更大更幽深,梅格洛尔的眼睛是灰色的,埃拉诺不太确定这是本来的颜色还是灰色的美瞳——
啊,是灰色的美瞳。
埃拉诺注视着梅格洛尔用两个指尖拈着美瞳棒把两片深灰色的美瞳取下来。
但他本身的瞳色也是深灰色的,不戴美瞳,两只眼睛也大得惊人。
之后是假睫毛。
坦白说,伴随着梅格洛尔卸妆的过程,埃拉诺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他本身就有一双美丽的灰色眼睛,还有又长又翘的黑睫毛,何苦再花大力气化眼妆呢?
“太阳真的是一棵树的果实而非一颗行星吗?”
埃拉诺突兀地问。
蝙蝠洞很大,他们在的这个区域只有埃拉诺和囚犯。
梅格洛尔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
他正在给自己用眼唇卸妆膏,手指半蜷起来,用一张卸妆巾擦拭眼周。
埃拉诺耸耸肩:“好吧,我还以为你和神有点关系,看起来,你还不如神奇女侠和神明的关系更近。”
活了一万年的精灵给自己化了非常浓的妆,埃拉诺看他用了三张卸妆巾才算是把眼妆卸干净。
“那是当然。维拉可不喜欢我们。”
梅格洛尔转过头来,现在他依然漂亮得惊人,灰色眼睛里的光更强烈了。埃拉诺决定不去追究精灵发光的原理。
和复杂的眼妆比起来,卸底妆要快一些。
这时埃拉诺才意识到梅格洛尔用了比自己肤色更深的粉底液。他本身的肤色比雪还要白——因为空气污染,哥谭冬天的雪也不怎么白。
“这种皮肤会很容易晒伤吗?”
埃拉诺对着那张刚刚露出来的苍白面孔问。
“我每天都抹防晒。”
梅格洛尔回答。
“至于说是否容易晒伤,我现在不打算让自己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日光下,至于在防晒霜发明以前——”
精灵仔细地回想了一下。
“不,我不记得自己被晒伤过。但我不会冒险不涂防晒霜出门的。第七纪元的天气已经改变了。”
最后是唇妆。
埃拉诺评价:“你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你贫血吗?”
但依然唇形完美。
梅格洛尔对此回应:“留在中洲的精灵会衰微,我坚持到这个时间,身体里还有血就不错了。”
终于,梅格洛尔殿下露出了他的真容。
作为一个在没有王室的国家长大的公民,“殿下”这个词对埃拉诺只是一个单纯的,复古的,浪漫的称呼,早就算不上什么尊号了。
因此埃拉诺偷偷在心里这样称呼他。
听起来故事感更足。
再说谁不喜欢落难王子呢?
“这里是北美洲,不是中洲。”
埃拉诺随口说,卸妆后的精灵完全看不出活过七个纪元的样子,他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拷在一起的双手同时靠在脸颊一侧。
黑白对比下,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幽灵的珍珠白色,几乎是半透明的。
梅格洛尔回答:“我知道。”
埃拉诺从身边的一医疗车上拿起过来一个血压计。
“那就开始体检吧。这是蝙蝠侠的命令。”
精灵短促地笑了一声:“蝙蝠侠的命令,蝙蝠侠把一个人好端端地非法拘禁起来,称一位教授为走私贩子,并且禁止我联系我的律师——”
埃拉诺给他绑上血压带,往梅格洛尔的嘴里塞进去一支口含体温计,让他闭嘴。
“请闭嘴吧,先生,你清楚自己是个精灵。”
她当然有额温枪和腋下体温计……不过在这种时候,一支能让喋喋不休的精灵闭嘴的口含体温计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高压和低压都很正常。
体温也正常。
之后是身高体重,埃拉诺把梅格洛尔带到电子秤前,等他走上去以后,屏幕上体重那一栏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数字。
只有1.5kg。
埃拉诺记录下来:“这是你衣服的重量吗?”
梅格洛尔:“显而易见。”
埃拉诺:“这么看精灵真的没有质量,但你们显然是被重力吸引的,不然一阵风就会把你吹起来……”
她摇了摇头,用一个语气词代替了自己所有的感慨。
“酷。”
梅格洛尔:“我还以为你要多问一点呢,这也让我很困惑,精灵不符合经典物理学。”
埃拉诺一笑而过:“不符合经典物理学,梅格洛尔,这话真好笑,说的你好像符合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一样。”
梅格洛尔平视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语气平淡。
“是的,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甚至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谈论过这个问题。”
埃拉诺依然一笑而过,她记录下这句话,因为她的录音笔一直开着,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梅格洛尔说的是真话。
“接下来我要对你做心肺功能听诊。”
医生说。
精灵无可奈何地说:“悉听尊便。”
“听诊可能会有点凉。”
她把听诊器探头在手心捂了一下,说出这句经典台词,然后把探头贴上梅格洛尔的前胸。
他的胸腔很宽,但呼吸音比人类更轻,更深,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在试探肺的极限。心音清晰,节律规整,但频率比正常成年人略低——大约是五十次每分钟。
“你的心肺功能比大多数人类都要好。”她收起听诊器,“虽然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梅格洛尔:“而这就是我化妆的原因。”
埃拉诺没有接话。
她从医疗车上取出一副医用手套,戴上。
“现在我要检查你的手。你需要摘下手套。”
于是梅格洛尔再次用上了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中指,慢慢往外拉。
黑色皮革从苍白的手指上剥离,露出一片红白交错的瘢痕。四级烧伤的皮肤像融化的蜡,指腹的纹理完全消失,指甲变形,有几处关节轻微挛缩。
埃拉诺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用拇指按压他手背上的瘢痕。
“有感觉吗?”
“有。不太灵敏,但不是完全没有。”
她逐一活动他的手指。掌指关节的活动度尚可,但近端指间关节僵硬,远端指间关节几乎无法主动屈曲。
“你平时怎么打字?”她问。
“用指节。或者语音输入。”
梅格洛尔看着她检查自己的右手,语气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手。
埃拉诺在本子上写下“双手四级烧伤后遗瘢痕挛缩,手内在肌功能中度受损”。然后她放下笔,说:“你需要定期做康复训练。否则关节会越来越僵硬。”
梅格洛尔露出一个假笑:“近五十年以来,我一直在做康复训练。”
虽然看总体趋势,他做的事情更像是任由手伤恶化。
埃拉诺:“好极了,你需要检查康复,不只是自己看视频练习,最好求助于专业的康复师。另外,我再次建议你考虑下疤痕修复。”
她让他脱下衬衫,检查躯干和四肢的其他部位。梅格洛尔身上还有许多旧伤——细长的剑痕,圆形的箭伤,以及几处她无法辨认来源的撕裂伤。但都已愈合多年,不影响功能。她一一记录,没有追问来历。
“好了。衣服可以穿上了。”她转过身,从医疗车上取出采血用的托盘。
梅格洛尔正在与衬衫纽扣搏斗。他的指尖无法捏住小小的塑料扣子,用掌心按住,试图塞进扣眼,却被弹开。
埃拉诺看了两秒,走过去,替他系上了扣子。
她动作很快,低着头,不看他。
“谢谢。”梅格洛尔的声音很轻。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套换了一副新的,然后拉过他的左手,在他前臂上绑上止血带。
“接下来抽血。你可能需要握拳。”
他照做了。瘢痕覆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动作迟缓,但有效。埃拉诺用食指摸索他肘正中静脉的位置——瘢痕组织下,血管的走向变得模糊。她用指尖轻轻按压,感受那若有若无的弹性。
“你的血管很深。”她说。
“我的身体在人类的标准下,一直不太‘标准’。”
她没有回答,专心用碘伏消毒,然后将针头刺入皮肤。她感到了细微的落空感,回血顺畅。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采血管缓缓流入真空管。
梅格洛尔看着自己的血液离开身体,面无表情。
“你不晕血吧?”埃拉诺问。
梅格洛尔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假笑了。
“我哪里看上去像是会晕血的样子?”
一位将领怎么可能会晕血?
虽然算下来他当领主带兵打仗的日子远没有当野精的时间长——但一个从冷兵器时代活到现在的将领怎么会晕血?
埃拉诺:“人是会变的。”
想了想,她补充:“精也是会变的,没准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晕血了呢?”
[78]破产大危机:养一只精灵
封闭环境。
探照灯。
审讯人是蝙蝠侠,由红罗宾协助,埃拉诺也在场,负责处理突发医疗状况。
她靠着审讯室的墙坐,旁边是医疗车,再往前是被审讯的精灵,隔一张桌子,对面是蝙蝠侠和红罗宾。
蝙蝠侠:“你的名字?”
梅格洛尔:“梅格洛尔·赫尔。”
红罗宾:“真名。”
梅格洛尔:“这就是我的英语真名。”
蝙蝠侠:“我需要你说出你的全部名字。”
梅格洛尔晃了晃手腕,把手铐晃得哗啦哗啦响。
“认真的?那可多了去了,你们确定要听吗?”
蝙蝠侠:“我建议你最好配合审讯,不要嬉皮笑脸。”
梅格洛尔一点都不配合,他放声大笑:“这是什么话?嬉皮笑脸,说的好像你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抢劫了,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大蝙蝠塞进街边的黑诊所,又莫名其妙被当做走私贩子抓起来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谁能在经历这些后嬉皮笑脸?”
红罗宾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是你,梅格洛尔,就不会傻到在蝙蝠侠面前大笑。”
梅格洛尔:“小丑死了,不是吗?”
在探照灯刺眼的光芒下,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幽灵而非精灵。
蝙蝠侠:“不要顾左右言其他。梅格洛尔,或者我们应该叫你玛卡劳瑞·卡纳芬威?”
他叫出梅格洛尔的昆雅语名字,这不是个难事,因为托尔金的书里写的清清楚楚。
梅格洛尔怪叫了一声,这让他更不像个精灵了。托尔金的那一本书里都没有写精灵会嗷嗷怪叫。考虑这些内容几乎都是梅格洛尔分享给他的,他当然不会说这种有损精灵形象的事情。
“算我求你了,蝙蝠侠,调一下你的变声器音色吧!不要用这副腔调说昆雅语!”
想要从梅格洛尔的嘴里撬出答案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在耗费了两个小时时间后,蝙蝠侠冷酷无情地把精灵五花大绑,和一档案袋的他是走私船船主的证据一起扔进了GCDP。
“谢谢你,蝙蝠侠,这样我就可以联系我的律师了,我相信明天我就已经在哥谭大学办好了入职手续。”
他笑眯眯地说,微笑几乎要脱出形体。
红罗宾给他戴上假耳朵。
“还给你的耳朵。”
梅格洛尔:“谢谢你,红罗宾。”
于是这天晚上到此结束,体检时埃拉诺抽了十四管精灵的血,它们被送进蝙蝠侠的实验室检验。
此外,蝙蝠电脑的监控多了一个精灵,梅格洛尔销毁了身上的三个定位器和两个窃听器,但依然有一个定位器,一个窃听器和一个健康监测贴片在运作。
蝙蝠侠注视着屏幕上精灵的心跳呼吸血压血糖曲线:“干得漂亮,埃拉诺。”
埃拉诺:“我把贴片放在了他的后背,在精灵洗澡之前,他应该是不会发现的,如果他没有洗澡时照镜子的习惯,那就更不会发现了。”
蝙蝠侠研制的监控贴片轻薄无感,有各种颜色,但即使是最白的一个色调也要比梅格洛尔的肤色更深。
红罗宾补充:“根据对船员的审讯,他们确信自己是来打捞宝藏的。”
埃拉诺:“宝藏这个称呼很模糊,我没听说过哥谭湾最近有什么水下考古遗址,梅格洛尔是盗墓贼?”
蝙蝠侠:“差不多,我给我的助理——董事长办公室的助理——发了邮件,要求他去联系托尔金学会。他们或许比我们更了解梅格洛尔——如果托尔金曾经对他的后人和朋友说过精灵的事情。”
红罗宾:“我们确信梅格洛尔的走私船是为了打捞精灵宝钻的,这有点像是泰坦尼克号那艘打捞海洋之心的船。”
埃拉诺想了想:“罗宾去哪里了?他一直对精灵非常感兴趣。”
蝙蝠侠叹气:“我把罗宾禁足了,他的状态过于兴奋,不适合夜巡。”
第二天时,埃拉诺充分领略了什么叫做“过于兴奋”。
莱斯利在楼下坐诊,她自己刚刚起床洗漱完,这本来该是一个边吃早餐边刷手机或者做点其他休闲娱乐活动的好时候……
通讯器响,拿起来一看,是达米安。
罗宾:「美分一,昨天晚上我完成对我的精灵的全部调查」
埃拉诺:「恭喜,B怎么说」
罗宾发消息:「B把我禁足了,他说这是他的案子」
隔着接近一个城市的语气,埃拉诺仿佛也能听见达米安气愤地用嘶嘶声说这句话。
罗宾:「他在16岁前的履历是完全虚假的,他的父亲就是他的上一个假身份」
美分一:「自己当自己的父亲确实是一个很有特色的行为」
罗宾:「他的上一个假名是埃尔达瑞安·赫尔,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英语来看,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但转译到精灵语后……
埃拉诺打开手机的备忘录,选择手写模式,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单词。
精灵之子·头发。
埃拉诺对着空气说了一个F开头的词。她没有把这个词打出来,对达米安这样的未成年人说脏话是不好的。
她也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埃尔达瑞安·赫尔是上个世纪的摇滚巨星,在四十岁时自杀,但埃拉诺不听摇滚正如她不听古典乐,更没关心过这个赫尔到底组建了什么乐队唱了什么歌。
美分一:「然后呢?罗宾,你的计划是什么?」
罗宾:「我应该养他。」
美分一:「他现在是一个教授,你怎么能养一个教授呢?」
罗宾:「家教辅导。我可以请梅格洛尔到韦恩庄园来。你是我的家庭医生,你应该负责这件事」
美分一:「认真的,罗宾?我是你的家庭医生和医疗后勤,不是你的管家,管家请找便士一」
罗宾:「便士一太忙了,他回英国去找托尔金的后代,我们必须瞒着B找家教」
养一个声乐教授,这真的太扯了。
但养一个精灵……
太棒了。
埃拉诺可耻地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她相信蝙蝠侠不一定会不赞同这事。对梅格洛尔·赫尔的调查还在继续,让他成为达米安·韦恩的音乐家教有利无害。
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
美分一没有面具。昨天的时候,梅格洛尔清除地看见了她的脸,清楚她为蝙蝠侠服务……
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没有人规定一个医生不能同时为蝙蝠侠和韦恩服务,韦恩是蝙蝠侠的资助人,韦恩的医生也顺便为蝙蝠侠工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埃拉诺打开哥谭大学的官网,找到梅格洛尔的邮箱。
在起草邮件前,她先去问了达米安的心理价位,罗宾报出来一个惊人的数字且得意洋洋地表示他的妈妈一直在给他零花钱。
「好了,足够了。」
她打断达米安的“关于罗宾为什么应该养一只精灵”的长篇大论,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但这事真的很扯……
埃拉诺写过很多申请文书,但这封邮件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难以启齿,请一个大学教授给一个孩子教……教什么呢?
音乐治疗是一个很好的入口。
同时她还需要了解一下达米安的水平,聊过几句以后,埃拉诺对达米安的演奏和歌唱水平有了大致的了解。
简单来说,达米安换一身西装就能上台去开音乐会,并且他杀死了塔利亚请来的所有教师。
只是杀过很多人的小学生而已,没有什么值得惊讶,更别说达米安再三保证会对精灵好,所以埃拉诺把自己的几份工作履历拼拼凑凑,再给达米安找点借口,开出一个超级高的价钱,写了一封邮件发给梅格洛尔。
梅格洛尔需要钱。
之前贿赂海关官员需要一大笔钱,准备自己的走私船也需要一大笔钱,现在又添了天价保释金,还有不久后的律师费用。
他没有料到自己要走法律程序,因此早早地在哥谭的钻石区买一栋别墅,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了房子……
也就是说,梅格洛尔的现金流已经变得非常紧张。
他已经把自己绝大部分家资都投入进去,能很轻松地给韦恩家的小少爷做个辅导再拿不菲的薪酬,他看不出来拒绝这份兼职的原因。
在一个布鲁斯去韦恩大厦开董事会的日子,埃拉诺在钻石区接到了梅格洛尔,准备带他去庄园。
“很高兴再见到你,精灵教授。”
等到梅格洛尔把车门关上后,埃拉诺这么说。
“你同时为韦恩和蝙蝠侠服务?”
他拉上安全带,对那个称呼置之不理。
埃拉诺:“显而易见,不过别指望我告诉你蝙蝠侠是谁。”
梅格洛尔:“谢谢,不过我也没兴趣。所以,今天我要见到的就是达米安·韦恩先生了?”
“是的。”
车驶过韦恩庄园的铁栅门,车道两旁的树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梅格洛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灰眸半阖,像是在假寐。但埃拉诺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车窗外那些隐藏在树丛中的安保摄像头。
“三十七个。”梅格洛尔忽然开口。
“什么?”
“从大门到这里,我数到三十七个摄像头。”他转过头,看着埃拉诺,“你们哥谭的有钱人都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其实不是三十七个。
蝙蝠侠不会设置这种质数的,他会准备一个漂亮的合数。
就埃拉诺所知,这一段路有64个摄像头,24个摄像头暴露在外,其余的隐藏起来,看起来梅格洛尔没有数出来全部藏起来的摄像头。
他的视力不太好,连埃拉诺都能在没有排布图的情况下数出来四十个摄像头。【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