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转山 “这个……
丹增往自己的房间走, 一开始脚步很轻快,像踩着云。
不过他也时不时等一下唐弈戈,不敢带他走太快。
唐弈戈就在他身后, 跟着他一起进了卧室。吱呀作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圈出一方独属于他们的静谧。丹增闻着房间里熟悉的香气,暖融融的。
和他这一刻的心境一样。
“我换一身衣服,很快。”丹增先趴在唐弈戈的胸口抱了抱,嘴角一直没有放下去。
他又踮起脚亲吻唐弈戈的嘴, 把自己全身心地送上去。他沉迷亲吻了,亲吻能让一个藏族人在高原缺氧, 让他想不起来其余的任何事。眼前只有他, 眼睛里和头脑里只有他。唐弈戈的手臂紧紧环绕他的后背和腰, 丹增又觉得这是一场大胆又刺激的“绑架”。
他们咬对方的舌尖,吸吮彼此的嘴唇。丹增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悄悄睁开, 当他发现唐弈戈比他还要沉溺于此刻时, 丹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要把山脊震起来。
他喜欢唐弈戈的一切。他的眉梢、眉骨, 眼尾、眼睫毛, 甚至这些日子没休息好的淡青色黑眼圈。丹增用力地呼吸着,他永远分不清唐弈戈的香水到底什么味道。他喜欢给他的衬衫弄皱, 拽歪他的领口,或者揪起他上衣的下摆,绕着手指尖, 摸他钢板一样的腹部。有时候他会误触唐弈戈的痒痒肉。
奇怪,唐弈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怕痒。
他会在接吻的时候笑, 鼻梁骨压在丹增的面颊上,睫毛尖扫过他的眼窝。丹增就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毛茸茸,像抱着小牛、小马、小羊羔,被唐弈戈的睫毛扫来扫去。当唐弈戈亲他亲得太深的时候,丹增坏心思地吸住,故意往深处去吸,就是不还他。
吻技在他们的快乐里见涨。
丹增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气喘吁吁,面色发红。两个人的嘴唇都湿润了,丹增飞速地眨动眼睛,心里又觉得坏了大事。他太幸福太快乐,真怕让别人听到。
唐弈戈显然没有亲够,他不承认这种单方面结束的行为。从门板亲到了衣柜上,丹增还是笑着给他推开了:“不行,我得换衣服,索朗还等着呢。”
唐弈戈只好放开了他,看着丹增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都是他的好衣裳,一件一件看不过来,色彩斑斓,像一道惊艳的彩虹。丹增的手指依次划过那些心爱的布料,徘徊了几番,最终,停在了一件深蓝底的袍子上。
袍子没有云纹,很朴素,但合身。
丹增刚要把它拿出来,只听身后的唐弈戈说:“选这件。”
丹增偏过头,唐弈戈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来,就站在他一步之外。他的手越过了他,径直伸向衣柜的最深处,精确地拎出一件袍子——珠光白的绸缎底料,即便光线昏暗也有光泽流转。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绣满了缠枝莲花纹。
“这件。”唐弈戈又说了一次,“这件好看。”
丹增愣了愣,这件袍子太过隆重了,他到现在都没上过身,总觉得等不来它的重要场合。他下意识地看向唐弈戈的眼睛,想要从深邃的神采里捕捉到什么,这难道是一种考验吗?
可是唐弈戈的目光好平静,是让他奋不顾身的深潭。
“我……穿这个去见索朗?”丹增迟疑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你会不会不高兴?”
唐弈戈笑了一声,很轻:“不高兴?”他将漂亮的衣裳放进丹增的怀里,“我说过,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他顿了顿,指腹拂过袖口的繁复刺绣,这么漂亮的衣裳,他都没见丹增拿出来过。
“这次下山,我们飞一次上海。我家在那边有私人订制的老师傅,这次把你的身材体型也留下来一套。往后每个季度都有布料和样子给你过目,你自己选。”唐弈戈看着他的耳洞,“以后你每次见索朗兄弟,都可以穿得更漂亮。我可不想让你兄弟以为你跟了我,就什么都穿不上了。”
丹增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袍子,心口也是沉甸甸的。
他当着唐弈戈的面换衣服,系腰带的时候又听唐弈戈问:“首饰呢?可以戴我送你的。”
丹增指了指首饰盒,打开后满满几大层,全部都是他放不下的世俗生活。下面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他给妹妹存的嫁妆,早早就准备了,不管嫁不嫁,都要有。最耀眼的是那一条两掌宽的金腰带,一个人都穿不上它。
唐弈戈给他挑选了戒指和两副耳坠,还有两条珍珠项链。丹增空荡荡的耳垂全部戴满,两个耳洞都有了珠宝:“就这样吧,再戴就太隆重了,今天又不是过节日。”
“隆重?你撞在我身上的那天,可比今天隆重。”唐弈戈帮他关柜门,他微微仰头,打量着衣柜的顶部。
“那是因为,那天我要下山谢谢唐誉,所以很隆重。”丹增打理好自己,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唐弈戈略微感慨,“你的衣柜也不小,我站进去都可以了。”
“瞎说,你为什么要站我衣柜里去?又不是捉迷藏。”丹增笑着拉他的手,带他往外走。
两人一起走出卧室,阳光重新洒在他们的身上,穿过云起的大堂时不可避免要经过一条小径,可小径的尽头唐弈戈从未去过。他能看到佛堂的门,他知道藏族家庭都有,只是自己不方便打扰。他不像丹增有那么纯粹的信仰,自己要是进去了,说不定是一种冒犯。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阳光房。刚走进去,丹增却忽然停下,还是有几分忐忑:“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了,其实,可以不用陪我进去的。”
唐弈戈的皱眉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笑:“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就因为你喜欢过他么?”
丹增点了点头。
“首先,我是一个三观健全的成熟男人,我不会没来由给自己设想一个假想敌。“唐弈戈的语气笃定,好似陈述着宇宙真理,“其次,我不会吃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嫉妒和吃醋。”
他的语气掷地有声,坦荡的眼神又和头顶的蓝天高度重合。丹增被他感动了,心里的忐忑也被他强大的自信说服。两个人一起走向阳光房的深处,看到了正背对着他们的索朗。
听到脚步声,索朗转了过来:“丹增顿珠!”
这是他名字的藏语叫法,唐弈戈已经记得住了。眼前的索朗比唐弈戈见过的照片背影更高大些,他肩膀宽阔,气质是高原阳光和神山风雪打磨出的健康淳朴。古铜色的面庞,漆黑的眼睛,是典型的藏族男人的模样,俊朗又生命力蓬勃。他穿着一件方便乾活的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唐弈戈看了一眼丹增顿珠。
索朗的脸上已经绽放出灿烂笑容,像毫无遮拦的光芒。他热烈地说:“丹增,你来了,这是你的朋友吗?”
和丹增的咬字很像,有藏族人特有的韵律感。唐弈戈又看了一样丹增顿珠。
丹增也笑了,上前就拥抱:“索朗!”拥抱之后他侧身一步,“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唐弈戈,是我在山下认识的好朋友,也是……我们云起民宿的投资人。”
索朗连忙看向旁边,笑着说:“你好,唐弈戈兄弟。刚刚听阿旺和班觉说过了,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欢迎欢迎,欢迎来高原。”
确实是不一样,索朗怎么瞧都不觉得唐弈戈会是丹增认识的人。不过这就是缘分,谁也说不好会认识谁。他热情地伸出手,唐弈戈也伸出手:“你好,索朗先生,久闻大名。”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了一下,随即分开。丹增已经出了一层虚汗,可索朗毫无察觉,招呼着他们坐下。桌上放着擦得锃亮的茶壶和茶碗,索朗拿起铜壶,动作熟练地倒了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酥油茶。金黄的酥油在茶面上漂浮出花朵的模样来。
“来,快尝尝,这是我新买的茶砖。”索朗一想到要分享就高兴,“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像个新郎官!”
丹增不好意思地揉揉耳垂:“还好,还好吧?”
“我很少见你戴两个耳坠,怎么今天就戴了?”索朗只有一个耳洞,但现在已经不常佩戴了。
丹增继续揉了揉:“今天……很高兴。”
“高兴好啊。”索朗喝了一大口,“你们快尝尝滋味。”
丹增端起茶碗,习惯性先嗅了嗅浓郁的奶香,再抿一口。这茶味醇厚,奶香又扑鼻,是高原特有的黏稠厚重。但是他也清楚唐弈戈的口味,这是他不爱喝的那一种。
“会不会太苦了?”索朗忽然想到唐弈戈不像他们。
唐弈戈已经端起了碗,先尝了一口:“不苦,我天生就不怕苦。”
“那就好,那就好。”索朗彻底放下心,端起碗,就要一饮而尽。丹增再看向唐弈戈,不是,唐弈戈怎么也要一饮而尽呢?
唐弈戈同样没有停顿,像喝白开水,一仰头,动作十分干脆。几乎是同时,索朗也放下了空碗,两个人的茶碗同一时间回到了桌面上。
只有丹增的茶碗才喝了一小口。他哭笑不得,额头恐怕要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要喝的时候,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刚刚还在优雅捧茶的右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左大腿上,唐弈戈那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都很好看,这会儿搭在他的腿上,手指无意间触碰丹增的大腿内侧。丹增身体一僵,差点给茶碗拿歪了,又不敢动,又不敢低头去查看。
好在唐弈戈没有下一步,他就是放在他的腿上。
索朗还兴致勃勃给他们讲着这块茶砖的来历,声音很洪亮。可丹增什么都没听进去,桌下底下那只手的存在感已经捅破了天穹。尽管唐弈戈力道松弛,他的人生从不费力,可已经牢牢地钳制住丹增的身体。
耳朵尖瞬间变得滚烫,身体里有一股热气从大腿往上冲。丹增的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只能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索朗说完了茶砖,又说他今年的青稞酒:“一会儿咱们好好品尝,央金也说今年的好喝。”说着,他话锋一转,“丹增,你不是说今年去朝圣吗?什么时候?到了那时候,我和央金一起为你打点。”
“朝圣?今年?”唐弈戈忽然看向了旁边。
丹增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发干地解释:“是,我是这样说。”
“你今年要去?”唐弈戈先问他。
大腿内侧的手收了几分力道,丹增悄悄地吸了口气:“我……打算吧。不一定呢,云起总是这么忙,我总是抽不开身。”
唐弈戈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完他这一句,再转正身体,向索朗询问:“请问,他为什么非要去朝圣不可?”
索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极快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哦,丹增有一年从雪山救下来,他就要说自己去朝圣。我们也相信他会去,只不过时间没定。”
“这个……有什么生命危险么?”唐弈戈又问。
丹增有种预感,唐弈戈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危险……有,不过,最主要是苦了些。”索朗有信仰,也会承认这一路是苦修,“看每个人选的路段,去拉萨的大昭寺,都说‘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千山万里,磕长头走过去,花几个月,花上一年多。还有人去,转山。”
“转山又是什么?”唐弈戈还是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社交微笑。
“转山就是去冈仁波齐,是我们西藏阿里地区的一座神山。”索朗带着口音解释,“海拔,比这里还高两千多米,空气更稀薄,很多藏民上去都会难受,不舒服。你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
他还以为唐弈戈是感兴趣了,毕竟磕长头去大昭寺 的旅客不多,因为太苦了,但转山很出名。唐弈戈在4000米不舒服,去了6600米会致命的。“那是我们认定的世界的中心,好多好多雪,很冷,比这里冷,会冻死人呢。”
他不夸张地说:“雪不会融化的,每年都有暴风雪。上去的人不一定能转完,遇上封山的大雪只能等集体救援,雪能积到大腿那里。唐弈戈兄弟,我们藏传佛教是顺时针转,要徒步绕山,一次转山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
“好的,那再请问,转山路程是多少?”唐弈戈又笑着问。
这个数字对本地人不陌生,索朗不假思索地说:“52公里呢。”
“好,谢谢。”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索朗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我去接央金,她来了。”
就在他离开阳光房的时候,唐弈戈才开口:“丹增顿珠,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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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舅:我不会嫉妒和吃醋。
也是小舅舅:我喝酥油茶比索朗要快!
第72章 剥开 丹增往下看
丹增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又想起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那天的唐弈戈穿着笔挺,肩膀被夕阳渲染成一座金山。
“我们先不要谈这个,好吗?”丹增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袍子的一角。
“为什么不谈?”唐弈戈的咬字非常清晰, 比索朗清晰得多,“你打算去拉萨?去大昭寺?还要去冈仁波齐转山?”
每一个地名从唐弈戈口中说出来都像一份作战计划书,而唐弈戈对它们所知甚少。在他的理解中,丹增顿珠又要冒险去做“不知能不能为而非要为”的事情。
丹增的心一沉,手指的动作也停滞了。他没想到唐弈戈和索朗的见面会聊到这点:“朝圣是很好的事, 别人说起都带着祝福和羡慕。能洗去身上的尘埃,也是我们……”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压下喉咙的紧涩, “是, 我肯定要去。”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句尾的发音有些飘动。而这还是他努力稳住的结果。
“这不是一次宗教之旅,是……是我对自己的认可, 是我的虔诚。”丹增反复向唐弈戈确认自己的决心, “这也是我无数夜晚对着酥油灯许下的承诺。”
“不准去。”可唐弈戈的回答如此斩钉截铁。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丹增的慌乱,丹增脸上火辣辣的, 试图找回一份底气:“我肯定要去,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了,我不能……”
“好, 咱们先不说了,你跟我来。”唐弈戈打断他,拍了拍丹增的大腿, 示意他跟着自己起来。丹增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离开了阳光房。
途径天井,阿旺和班觉都在忙。两人看着他们走过去, 一时间都有些微妙的感想。
“老板是不是……很怕他?”阿旺先问的。
班觉也不好说,他只看得出唐弈戈先生一来,老板确实就有点不对劲了。两人面面相觑,心里打鼓,难不成老板为了给云起找到投资人给威胁了?
两人穿过玻璃回廊,在伙计们探究的目光中回到了丹增的卧室。木门又一次在他们身后关上,丹增靠着熟悉的柜门,心跳也即将冲破头顶。他见识过唐弈戈的严厉,也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唐弈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
宽阔的肩膀绷成一条线,转过来后,唐弈戈的脸上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更为深沉的严肃。
“你不要和我吵架,你在这里不能发脾气。”丹增先示弱,总不能再给他气成颅内高压。
“发脾气?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卑鄙的偏执狂么?能好好讲道理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发脾气?”唐弈戈前所未有的郑重,“丹增顿珠,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应该可以互相交心了,对吧?”
丹增在他的郑重下也郑重起来,点了点脑袋。
“以后,如果我们之间再有类似的意见上的分歧,像今天这样。”唐弈戈缓声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找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地方,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先讨论,再解决。”
丹增身上的对抗一瞬间被卸掉,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他措手不及:“为……为什么?”
唐弈戈都要被气笑了,为什么?这是什么奇葩的问话?
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就靠着那无比巨大的衣柜,仿佛那就是他的藏宝箱,有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
背光的他用影子将丹增罩住,目光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再开口之前,唐弈戈轻轻的叹气重重地砸在丹增的心上:“因为,我不想你的回答要在别人的眼光下,我不想你在别人的注视和讨论里和我解决问题。我不想你因为面子,因为外人的期待,就活成另一幅样子,说出、做出违背你心意的话和事。对于别人口中的你我丝毫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面前的你什么样子。”
丹增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怎么样反驳,怎么样讲理,关于信仰自由,关于个人选择,关于文化认同……他通通可以用大道理和唐弈戈说话,但此刻都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接吻的时候他经常怀疑唐弈戈可以把他吃掉,事实上,唐弈戈真的可以吃掉他的一切。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不乾什么事就辜负了别人。”唐弈戈没有等他回答,拿出手机给赵祯发了个消息。
几分钟后,赵祯的敲门声如期而至。唐弈戈开门让他进来,又示意丹增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丹增依言坐好,心里却乱糟糟,赵祯示意他伸出手腕,丹增就伸出去。
屋里很安静,唐弈戈站在一旁。
赵祯也不是什么中医圣手,但摸出来的问题还是老三样。进屋的时候他还忐忑了一下,生怕摸出一个“行房频繁”,还好,还好,唐总在山上被大自然压制住了。
“他好些了么?”唐弈戈先问。
“和以前比较肯定好得多。”赵祯终于开口,“但是呢,脉象还是细弱,尺脉沉而无力,气血两虚,肾阳不足。”
丹增一听“肾”字,就有些脸红。
赵祯继续说:“高原地区啊,本身对心肺功能的要求就很高,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虽然肯定是适应的,可你底子真不算强健,和你弟弟没法比。你弟弟那是什么体格?你恐怕连他一半都没有。我是没见过你妹妹,说不定你妹妹都比你强壮。”
目光又落在丹增的膝盖上,赵祯耐心叮嘱:“你的腿小时候受过严重的湿寒,平时不明显,但一旦你体质下降、过度劳累,说不定它就会复发。”
“他这个状态能去大昭寺朝圣或者去转山么?”唐弈戈详细地问。
丹增摸了摸膝盖,其实长大之后他的腿没有疼过。
赵祯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你们的朝圣都是磕着长头去,一步一跪从早到晚,昼夜温差又大,清晨路面冰冷刺骨,你的腿可受不了。而且……你的身体没有那么强健,你不怕自己营养不良倒在半路吗?”
唐弈戈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赵祯一瞧,非常有眼力,恐怕唐总要和丹增深度对话了。于是他离开了丹增的房间,让他们独处,而丹增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摸着衣服上的刺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现在你还想去么?”唐弈戈只想到丹增可能会撑不下去,没想到赵祯说他会倒在半路上。
丹增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想去”,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在心底反复描摹过了,可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啊?”
“你想去么?”唐弈戈没有催促,耐心地撬他的心,“你认真地想想,是你自己想去,还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说你应该去。是‘你想去’还是‘你要去’?”
这番话比赵祯兄弟的医嘱还要沉重。丹增眼看着唐弈戈拿着手术刀,划开了他的症结。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当他小时候说出想去的时候,周围人眼中闪烁的佩服。也有人说,自己在山上冻了好久都没事,确实是神山的庇护。连云起的客人都说,你这么虔诚,为什么不去一次?
丹增分不清楚了,他分不清楚边界在哪里,边界什么样。是别人的殷切期待,还是自己的主观意志?他只知道自己和别人描述时,隐隐约约能听见退缩的声音。就和唐弈戈说的一样,他的祈愿不纯粹,他没修行好。
“是我自己想去……”丹增还在试图回到思考的舒适区,跳出来承认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难,“是我想去。”
唐弈戈看着他强撑,忽然伸出了手臂。
手臂穿过丹增的腋下,稍一用力就给本身偏瘦的丹增抱了起来。将人完全抱在怀里,唐弈戈掂了掂重量,深度怀疑丹增只有索朗一半的体重。
“啊!你乾什么!”丹增以为他要乱来,“你在山上不能剧烈运动。”
身体瞬间悬空了,袍子也散开。唐弈戈就这样抱着他,像在金舆东华,抱着他一路走上台阶。他将丹增放在了窗口的六斗抽屉柜上,丹增下意识想要跳下来,却被唐弈戈的双臂夹在当中。
两条手臂牢牢地撑在边沿上,唐弈戈的身体微微前倾,给丹增又锁住了。
丹增坐在高处,物理高度上他比唐弈戈高一些,但唐弈戈双臂撑出了包围圈。尽管唐弈戈的目光自下而上,依旧极具攻击性。窗外的光晕可以软化唐弈戈的神情,可软化不了他的眼神。
他往上看,像看神山。
丹增往下看,像看众生。
“你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唐弈戈说,“你非要我说实话么?你不敢去,你害怕。”
丹增听着,是,自己很害怕。路途上的艰辛,暴雪天的寒冷,身体上的不舒服,以及朝圣失败的可能性。这些都足以让他打退堂鼓。但最重要的是丹增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自己不够细心,做不到别人的心里去。
别人说他是“圣子”,他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被众人赋予的“神圣”。
“别去了?”唐弈戈深深地皱起了眉心。
丹增不喜欢看他皱眉,他被唐弈戈一层一层剥开,再豪华的外壳都被剥了个痛快。他哪里舍得去呢,丹增放不下世俗,珠宝、首饰、称赞、爱人……这些都是他的心头爱。他还有一个怯懦彷徨的内核,叫作“胆小鬼”。
“听我的,别去了?”唐弈戈的眉心越来越深。
丹增很紧绷,他已经说了二十多年的要去,现在没法承认本能的恐惧。他只敢和唐弈戈说,非常非常小声,好像他背叛了什么一样。
“对,我……我不敢去……我害怕……”
率先出现的居然是羞耻。巨大的耻辱感要吞噬他。可随之而来的解脱又让他如释重负,恐怕全世界只有唐弈戈知道他的真相。丹增听到自己身上有轰然碎裂的动静,真有东西碎掉了,换他一声清明。
“好。”唐弈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你答应我的,对吧?”
丹增点了点头:“嗯,我不去了。你……你也别生气了,好吗?”说完之后,丹增两只手捧起唐弈戈的脸,用舌尖舔舐他的嘴唇,要亲他的嘴。
唐弈戈绷着脸,看向了窗外:“还好,不算很生气。”
丹增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将他的脸扳回来。他又一次亲上去,小鸟啄食一样,牙齿叼住唐弈戈的上嘴唇,咬他的唇峰。唐弈戈紧蹙的眉心就松开了,尖尖的嘴角逐渐向上,笑着被他亲。
“你真的太会哄人了。”唐弈戈的轻笑中夹杂着丹增的喘息。
等他们再次回到阳光房,索朗带着央金正在外面说话。他们的女儿也在,两个人一人抓着女儿的一只手,像荡秋千,让孩子在他们坚实的手臂上玩耍。丹增没有立即叫他们回来,反而和唐弈戈站在室内观望,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唐弈戈在想什么。
阿旺和班觉在不远处偷偷看,老板真是……为了云起辛苦了。
“你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丹增忍不住地问。
“你当时喜欢上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害怕?”唐弈戈却忽然问。十二三岁的丹增顿珠,胆子肯定不大。瘦瘦的小男孩儿一个,说不定比现在还要黑一点,衣服每天都会弄脏。那时候的丹增肯定偷偷臭美,不敢大张旗鼓地打扮,偶尔戴一下耳饰,说不定还会偷偷照镜子,记住好看的一面。
丹增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不自觉地倾向唐弈戈:“有,一开始非常害怕。”
唐弈戈又不说话了。
当索朗笑着举起他和央金的女儿,放在他肩膀上时,唐弈戈又说:“眼光不错,这个人配得上你当初的心动。”
丹增迷迷糊糊地笑了笑,唐弈戈果然不会吃醋和嫉妒。在这方面,他比自己好,自己就做不到。
“当然。”唐弈戈话又说回来,“我也配得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式进入第三阶段,要来了要来了。
阿旺、班觉:我们老板被强迫了!
小舅舅:没错,他不陪我,我就让你们云起破产。
第73章 小舅妈 小舅妈,这
眼前的唐弈戈像一幅凝固的油画, 永不会褪色。
丹增顿珠手中的烟灰缸被他一把抓住,轻而易举地偏转了方向。
紧接着烟灰缸脱手,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只留下一声闷响。手腕传来一阵压迫感,唐弈戈的动作快出了丹增的反应。天旋地转间,丹增整个人被唐弈戈狠狠一带,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他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臀部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托起来, 整个人被唐弈戈轻轻松松地抱坐在他大腿上。
“又怎么了?闹起床气?”唐弈戈的怀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工作抽不开身, 回来晚一会儿就砸我?”
丹增仿佛一捧薄冰, 在他怀里消融瓦解了:“我真的不应该来。”
他把脸深深埋入唐弈戈的颈窝, 声音闷闷,是刚刚睡醒的鼻音。嘴上说着否决的话语,身体却诚实, 双臂环着唐弈戈的腰。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后背, 问:“云起的门修了好吧?”
“嗯,托你的福, 好了。”丹增眷恋地点头。
这一年多, 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很多很多。
他跟着唐弈戈下山, 他们一起去了上海,一起回了北京。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总管徐桂兰阿姨也在,当徐姨反复确认他们是恋人关系的时候, 丹增永远忘不掉她吃惊的面孔。
当徐姨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总来吃饭的姚冬的亲哥哥时,那表情就更震惊了。
唐弈戈有他自己的计划,丹增却没有。他还没做好准备, 没打算和阿妈阿爸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可唐弈戈却打算好了。他和丹增说起家里的人,说先和唐家的谁说,再和陆家的谁说,最后等唐誉回来,孩子们聚在一起。
丹增傻傻地听着他的大工程,旁边的徐姨开始加班加点地学习藏区食谱。
但可能是好事多磨,云起的旺季来临,班觉明显忙不过来。丹增没住多久就回了山上,心里却已经抱了期待。结果晴天霹雳,在国外读研的唐誉出了车祸。
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都让丹增没有清晰的概念,他直觉上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在发生,只不过唐弈戈不说。丹增的心也不确定起来,便一再推迟他们的计划,他觉得这件事肯定很严重,不可能忽视得掉。
一年多上上下下,连谭星海都跑出了耐受力。半年前,云起的围墙和门终于动工,连带着二期扩张,前几天刚刚竣工,是个大工程。
“新的门怎么样?”唐弈戈也算解决了一件大事。云起的门一天不换成自动门,他就不放心一天。
“很好,在屋里就能操控了。门上有防熊的装置,墙上有你说的那种红外线,还有驱赶设备,一切都很好。”丹增也拍了拍他,他觉得唐弈戈瘦了。
唐弈戈没有说话,只是一再收紧环抱的手臂。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埋入丹增的耳边,闻出了清苦的柏木味道。眉宇间积压的阴霾被暂时清空,等唐弈戈再开口,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瘦了。”
说完之后他们又同时笑了。
“我还好。”丹增用手抚平他的眉心,“徐姨说,你最近不怎么好好吃饭,有时候胃疼。赵祯兄弟也说你不听话。”
“徐姨现在还会找你告状了?”唐弈戈温热的嘴唇擦过丹增的面颊,“你也没有好好吃饭吧?”他的手摸过薄薄的睡衣,轻轻摩挲着丹增明显清瘦的脊背。
“云起在动工,我肯定要盯一盯,我也不能每天都找索朗来。”丹增感受着这份熨帖的暖意,蜷缩在唐弈戈的掌控里,“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唐弈戈顿了顿,滑过这个问题,忽然笑着说:“对了,唐誉回来了,他和咱们一起住。”
“我知道。”丹增点了点头,“我刚刚进屋的时候看到他的行李箱了,和你的行李箱不一样,他的箱子很漂亮。”
话音刚落,丹增的臀部就被用力一掐。肯定是星海兄弟将他那句话告诉唐弈戈了。
“一会儿你不出去见见?”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捏着他颈后敏感的皮肤,“他现在回家吃饭了,吃完饭就回来。”
见吗?丹增摇了摇头:“不成不成,我怎么见他……”
“怎么不能见了?”唐弈戈笑着问。
“当年……当年下山,我是为了诺布的事情特意来谢谢他,现在你和我……我怎么和唐誉解释?他会怎么看待我?”丹增又摇摇头。唉,当时真是被唐弈戈的美色震昏头,一言不发就睡了唐誉的小舅舅。睡了还没跑成功,贪吃鬼一样一睡再睡、睡了又睡,就睡到现在。
“这又有什么?你总要见的。”唐弈戈低声笑,“你可是小舅妈。你不知道他们催小舅妈催了多久,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别说了,你先别说了。”丹增的面庞顿时一烧,红到了耳根。他看过孩子们的生日,满打满算,真正比自己小的只有傅乘歌和唐誉。拥川虽然和自己同年,可是比自己大半岁。
小舅妈,这个称呼能勾起他全部的羞耻和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等以后再说吧,不着急,我还没有和阿妈阿爸说,我考虑考虑。过几天卓玛要过来,我先告诉她。”丹增又一次推迟。
唐弈戈看着他怀里红透了的小鸵鸟,也没有再强迫。他能理解丹增的犹豫,毕竟自己是一个大家族,还不是一个家族,确确实实需要时间。
酥油茶凉透,徐桂兰已经准备好热的。她确实没料到小戈会喜欢男人,但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说。不过丹增这孩子很好,在山上还开着自己的民宿,徐桂兰相信人和人有眼缘,这孩子是个朴实的人。
只不过穿衣服不是很朴实,有几次晃得徐桂兰想戴个墨镜,璀璨啊。
喝过酥油茶,丹增的身体又一次沉如灌铅,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中沉浮。梦里是高原的风、寺庙的梵音、唐弈戈的气息,还有那一声声让他暗自欢喜的“小舅妈”……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中搅动,醉氧的他累极了,什么都不想管。
连赵祯兄弟都说,他每一次下山都像进了疗养院,是度假来了。
丹增睡得很舒服,醒来之后,他听到楼下有人在交谈,是唐誉的声音。
七娃回来了!
丹增缓缓地坐起来,走到门边。曾经是唐弈戈不允许他下楼,他偷听,现在是唐弈戈让他下楼,他不去,可是还要偷听,真好笑啊。
“小舅舅,你吃饭没有?”是唐誉的语调,还是那样清朗、干净,又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这声音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沉稳了些,那年丹增下山,唐誉还是大四的学生呢,现在研究生都毕业了,时间一晃而过。
“我吃过,你吃得怎么样?累不累?”唐弈戈的声音响起,“行李别自己收拾,先放着,明天我给你弄。要不要再喝碗汤?徐姨给你温着呢,是你喜欢的甜汤。”
“我不饿,在家吃好饱,现在就是想睡觉。”唐誉打了个哈欠。
唐弈戈轻声说了几句,这些话丹增没听到。而后唐弈戈又说:“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着急,没必要明天就上班。”
“不要嘛,我明天就去。”唐誉的尾调黏糊糊,是撒娇,“你和总裁办说了吧?”
“说了说了。”唐弈戈无可奈何,“你刚刚回国,时差都没倒好,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上班的事情又不着急,家里又不催。而且家里的事业这么多,你想去哪里都行,为什么非要挑壹唐这个拍卖行?”
说完之后,唐弈戈看向窗外。壹唐和金舆东华就400多米,位处金宝街核心地带,让他放心的就是唐誉每天上班、下班很方便,一眨眼就到了。
壹唐?唐誉要去壹唐?丹增竖起耳朵,他不止一次听唐弈戈提起过,虽然规模不如其他版块那些庞然大物,可也是国内顶级艺术品和收藏品领域的桂冠。唐誉选择这里?好耐人寻味。
客厅里传来唐誉的一阵笑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小舅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想去磨练磨练嘛,再说我喜欢人文文化,我也喜欢艺术。而且你提前和总裁办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我空降,公司也不可能有人难为我,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好好,你喜欢什么就去乾什么,壹唐以后就给你玩儿了。”唐弈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幕刚好被偷看的丹增瞧见,舅舅和外甥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相似相像,可气质又截然不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唐弈戈的目光那么难过,明明唐誉都回来了。
夜深如墨,丹增又一次夜里睡醒。
醉氧和倒时差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半夜醒。丹增看向旁边熟睡的唐弈戈,近在咫尺。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唐弈戈捏在手里的手机抽出去,放在他枕边。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唐弈戈的睡眠变得很差。很多时候,丹增半夜醒来,都能瞧见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幽蓝冷光映照着唐弈戈的脸,将他高大的身影留在夜间,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丹增下了床,肚子有些饿了。他又走到唐弈戈的床头柜这一边,看到了熟悉的小药瓶。是安眠药,赵祯兄弟一直给他开,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地步了吗?
丹增蹲下来,看着唐弈戈的脸,第一次察觉到了他的脆弱。
有时候唐弈戈吃安眠药也不避着他,他自己备好水杯,仰头,喉结滑动,将药片和温水一起吞咽下去,动作利落。吃完之后唐弈戈会将水杯放回原处,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侧过身,手臂一伸,将丹增往怀里揽。丹增从来都是顺从的,用面颊靠着他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究竟出什么事了?
现在丹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唐弈戈宽阔的后背,感受肌肉下蕴含的力量,也感受那份无法言说的无力。自己好像帮不了他什么,丹增有时候会在他们的性当中体察到唐弈戈的发泄,唐弈戈越掌控他,就说明他有越掌控不了的东西。
安眠药赋予唐弈戈强制性的睡眠,现在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丹增悄悄地离开卧室,摸黑下了楼。他没穿拖鞋,唐弈戈为了他的“畏寒”给家里铺设了不少地毯,踩着毫无声响。他像夜行的猫,熟练地走到了楼下,熟练地朝厨房的方向去。
目标很明确,就是冰箱旁边的零食柜。丹增轻轻拉开了零食柜的柜门,用手机光辨认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饼干。
就在他刚刚拿起来的时候,又一阵悄悄摸摸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丹增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但马上意识到了……七娃。
唐誉也是倒时差,他也是夜里肚子饿了,下楼来找吃的!
丹增赶紧往旁边一闪,可不敢和唐誉在这种场合碰面,别说什么小舅妈,光是惊吓就足够给唐誉吓到!急忙之下丹增蹲下来,藏在厨房操作台的另一侧,他期盼唐誉只是去摸冰箱,千万别过来,千千万万别过来。
小舅妈也在找零食啊。
可惜事与愿违,唐誉也是奔着零食柜来的,亮着一盏手机光,马上就到他的面前。
丹增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盒巧克力饼干。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饼干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找个正式的场合,和孩子们介绍。
珠珠:我不想在厨房里被抓包……
第74章 生命的无常 丹增点点头
丹增赤着脚, 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
180的身体要是能缩成18厘米就好了。丹增恨不得和背后的中岛台完美融合,屏住呼吸,默默祈祷唐誉只是逛一圈, 拿完食物就走。
唐誉开着手机灯,动作没有他那么小心,是直奔着冰箱去的。冰箱灯照亮了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睡裤,头发比三年前长, 脸上还有枕头印。
厢体里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年轻的侧脸。他微微歪着头, 认真地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搜寻, 手指点过酸奶盒, 又掠过布丁杯,似乎在做一个艰难而重要的选择。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在玩具堆里挑拣心爱之物的孩子。
丹增情不自禁地走了神,或许是唐誉和唐弈戈太像了。什么时候唐弈戈吃饭也能这样轻松就好了, 不挑食, 当一个没有胃病的人。
可抱着饼干盒的丹增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被发现!
太丢人了!半夜溜进厨房偷零食, 还被撞个正着?更何况, 他该如何向这个干净又单纯的年轻人解释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解释他和唐弈戈的关系?光是想想那可能的尴尬场面,丹增就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 唐誉挑中了一盒看起来就很诱人的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关上冰箱门。
丹增大松了一口气。
唐誉又转过身,目光扫过中岛台的方向, 然后,竟然朝着他藏身的阴影这边走了过来!
丹增吓得魂飞魄散!
抱着饼干盒的手指都不会动了,完了!要被发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唐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震动, 越来越近。丹增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组织着苍白无力的解释,身体紧绷成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可能的惊吓。
对不起了,七娃,小舅妈不是故意的,小舅妈也是饿了。
奇怪的是,唐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中岛台,走向靠墙那一排嵌入式饮料柜。他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罐。他又一次陷入了认真的“挑选模式”,手指在瓶上划过,选不出想要喝的果汁。
好机会!丹增静悄悄地转了个身,双手触地,准备就这样静悄悄地爬走……
爬着爬着,丹增忽然间碰到了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
砰蹬!声音绝对不小!丹增浑身一颤,等待着唐誉的尖叫。然而唐誉还在饮料柜那边,看样子是选到了心仪的。丹增难以置信地看着唐誉的背影,困惑和茫然席卷了他。为什么?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回头?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个几乎被丹增遗忘的细节击穿了他……唐誉的耳朵上,是空的。没有那个小巧的帮助他连接世界声音的助听器。
嗡的一声,丹增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唐誉听不见。
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厨房里,摘下助听器,唐誉的世界就是彻底无声的默片。他看不见蜷缩在黑暗角落的自己,不仅因为光线,更因为他沉浸在一个只有图像、没有声响的绝对静默里。他专注地挑选零食和饮料,像一个在无声泡泡里自在玩耍的孩子,感受不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和羞耻煎熬。
酸楚毫无预警地攫住了丹增的心脏,狠狠地。酸楚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尴尬,只剩下沉重而尖锐的难过。丹增看着唐誉终于选好了一罐冰凉的苏打水,脸上露出纯粹的满足,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个笑容,在丹增此刻的眼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
和唐弈戈那么像的一个人,在无声的寂静里,独自经历着这份深夜的寂寥。无人分享,也无需分享,因为声音对他而言本就是缺席的。
在山上久了,丹增也常常觉得很无聊,天黑之后是那么安静,可最起码自己能听见。
丹增在阴影里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双腿发麻,怀里的饼干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无声地走上了楼。
刚刚回到床上,唐弈戈感受到了他的动静。睡梦中的唐弈戈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准确地将重新躺好的丹增捞进了怀里。温暖坚实的怀抱带着令人眷恋的睡意包裹过来,丹增也搂住了他。
“乾什么去了?”唐弈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不清。
丹增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没什么……你睡吧,我会陪着你。”
唐弈戈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有了丹增顿珠的陪伴,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丹增又睁开了眼睛,已经毫无睡意。唐誉挑选零食时那专注而满足的侧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沉重的心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忽然 间又有一种预感,唐弈戈在担心唐誉。
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丹增只好拍着唐弈戈那并不需要别人庇护的肩背,为他提供一份力量不多的温情和支撑。
第二天,丹增睡到十点多才醒。
醉氧的昏沉感总是笼罩着他,让他轻快的身体变得很慵懒。床边已经空了,床上有唐弈戈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是唐弈戈留给他的便签纸,晚上一起吃饭。
丹增先去洗澡,清洁过自己之后他走进了唐弈戈的衣帽间。如今这里精心留给他一方天地,只属于他。
靠东的这间衣帽间被布置成了佛堂。有乌木雕花的佛龛,也有鎏金的佛像端坐莲台。他的两把藏刀都在这里,酥油灯也在这里点燃。还有他不离身的转经筒,唐弈戈给它配备了一个紫檀木的托架。
佛龛下方的长条供桌上,有明黄的绸布和供水的银碗。唐弈戈怕他来了北京没有心灵的锚点,什么都为他准备好。
丹增在佛堂供奉,供奉完毕才下楼,他记得唐誉今天也是一早就上班去了。唉,舅甥好像,工作起来也是不顾休息。
楼下,徐姨早早给他备好了早餐,都是他爱吃的食物。酥油茶已经泡得炉火纯青,藏式肉饼面皮酥脆,糌粑混着红糖。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什么都能吃。”丹增很不好意思,“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手艺好着呢,就是没地方施展!小戈他总是不回家吃饭,愁人!”徐桂兰又给他端来一份荷包蛋,在她眼里,这孩子也得食补,一个两个的为了工作都这么操劳。
丹增双手合十谢过,吃饱喝足胃里也是暖融融的,也精神了不少。
家里不用他收拾,丹增再次回到他的佛堂,酥油灯的火苗稳定跳跃着,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佛龛旁的空置小盒上,过不了几天它就要放满坛城沙。
距离他出发的时间还差一刻钟的时候,王勇打电话告诉他已经到了。
王勇在楼下等待,如今只要丹增先生回京他就是标配司机。等丹增上了车,王勇平稳地驶离金宝街,朝着他们的目的地而去。
王勇兄弟开车又快又稳,丹增再次困意袭来,在车上补了一个小时的觉。到了目的地之后王勇也没有叫他,而是等醉氧的人自己醒,丹增睡醒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多吉。
多吉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和王勇打了个招呼。
“扎西德勒!”多吉笑着说。
“您好,您好。”王勇下车,接了一把刚睡醒的丹增。多吉看在眼里,等丹增走近后悄悄挤眼睛:“你那位男朋友,对你真是上心啊。”
丹增揉了揉睡红的脸:“别打趣我。东西都带来了吗?”
“当然,这可是你要的,我帮你搜罗很久很久!”多吉拍拍工作包。
“让我看看吧,先说好,我要最好最好的。”丹增信得过他,自己找来的原材料都比不上多吉的路子。两个人笑着拥抱了一下,互相拍对方的后背,多吉便带着丹增进了他路边的工作室。
铺面不大,三面墙都有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切割好或未切割的矿石标本和成品。有玛瑙、水晶、绿松石、孔雀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而角落里一张小桌上,放着酥油茶壶和木碗。
“快进来坐!”多吉热情地招呼着丹增和王勇。
他知道王勇兄弟不喝酥油茶,就给他换了矿泉水。给丹增倒上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之后,多吉说:“按照你的要求,都备好了。最纯净、颗粒均匀、颜色很正的。”
王勇有些好奇:“丹增先生,您要找什么啊?您怎么不直接和唐总说?”
“他不舍得麻烦他的唐总咯,专门麻烦我。”多吉在旁边打趣。
丹增笑着喝了一口,等多吉给他拿货。多吉从架子上取下几个厚牛皮纸包裹的小包,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细腻如尘、纯净无瑕的白色石英砂。
再打开另一个,是鲜艳夺目的朱砂矿粉,红得奔放而热烈。还有冷冽的青金石粉、灿光的雌黄粉、翠湖的孔雀石粉……每一种颜色都极其纯粹,粉末的细腻程度如同最上等的颜料。
“这可不行啊!”王勇立即阻拦,“丹增先生,您可是亲口答应过唐总的,不再画唐卡了。”说着,他板起面孔,“我的直属老板可是唐总,您要是再动笔,我马上打电话汇报。”
“不是,不是的,你放心。”丹增连忙摆摆手,“这些不是等待调和的颜料,是我制作坛城沙画的坛城沙。”
“坛城沙?什么?”王勇问。
“这是我们的一种……沙画,用料就是矿物石沙粒,要颗粒均匀,色彩饱满。我们用手将沙粒堆成神圣的图案,代表宇宙。”丹增简单地介绍。
王勇顿时就放心了:“那就好,您不吃就好。”
“不是,我是制作坛城沙画,这是我送给唐誉的第三份大礼。”丹增细细介绍,“这是我们藏传佛教中的艺术形式,用彩色的细沙在法台上描绘华丽的世界,就是坛城。它象征着宇宙的秩序,也有佛法的精妙。”
王勇听进去了,频频点头:“嗯,您继续说,我听听。”
“好。沙画的绘制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修行和供养,等画作完成,沙画要全部毁掉。”丹增做了个擦拭的动作。
王勇的表情顿时就有些灰败:“毁掉?”
“是啊,要庄严地拂去,全部的毁掉,这是为了破除人们对‘相’的执着。这些沙子要汇入河流,象征着尘归尘、土归土,万法皆空。”丹增说。
王勇好像有些坐不住了,揉了揉鼻子问:“这里又有什么说法吗?”
丹增点点头:“坛城沙画除了祝福,它也象征着生命的无常。”
王勇坐立不安地动了动,半晌才说:“就是……我有一个小建议,如果您准备把这东西送出去,能不能不毁掉?保留下来?就是……不保留生命无常的这部分?”
丹增和多吉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坛城沙画不毁灭。
“您听我的吧。”王勇诚恳地说,“不然,您把这沙画拿出去,唐总也不会让您毁的。”
作者有话说:
唐誉:认真选择果汁。
珠珠:认真爬行中……
第75章 爱人如养花 他决定再偷
丹增只是怔愣了一下, 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可多吉不知道,坛城沙画算得上最高规格, 要全部做完才圆满。他又从里间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页岩石板,每一块打磨得都极其光滑。还有几根同样材质的圆柱形石杵,一头粗一头细, 以及几个干净的白瓷钵。
这些是磨沙的工具。
下一层是特制的金属漏斗,都有着细如针尖的锥形尖嘴。
丹增一一看过, 点着头说:“太谢谢你了, 这些我都带走。”
“你有地方放吧?”多吉看了看箱子, 不小呢。
“有,唐先生给我建造了一座小佛堂。”丹增对外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唐先生”,有时候故意叫“唐总”。要是叫“弈戈”, 丹增又怕显得自己太粘人。
多吉咧嘴一笑:“瞧瞧你, 唐总把你养得是越来越水灵了。这脸蛋,这气色, 就该这样!”
丹增正专注地思索什么事情, 闻言抬起头,眼底漾开实实在在的暖意:“唐先生他……对我很好。”
“好?何止是好?”多吉拉过凳子, 在他的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碗酥油茶,“你的云起, 我听说唐总可是大手笔入股,这不就是……‘夫妻店’嘛!”
丹增这次没反驳,只是低着头, 手指摩挲着木盒边缘,唇角微微弯起。阳光落在他身上,新换上的这件云峰白色衬衣衬得他脖颈修长,料子细腻的纹理在光线下柔柔反光。
上海的裁缝师傅们总能找到更好的料子,更漂亮的样式。但最让丹增顿珠动心的,是他得知自己和唐弈戈是同一个裁缝在选料。双人同衣,他觉得很浪漫。
“唐总的眼光好。”多吉以前就觉得丹增穿得好,现在是更好了。他见过丹增小学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丹增就穿满绣,阿妈阿爸多多少少溺爱了。
“但我最为你高兴的,还是你终于碰上一个喜欢看你打扮的爱人。”多吉觉得这一点更可贵。
可是丹增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阿妈和阿爸,他们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开口。而且,诺布他……也是喜欢男孩子的。我怕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两个儿子都这样。”
多吉放下茶碗,伸出手,越过桌子,用力拍了拍丹增的肩膀,带着高原汉子的粗粝和温暖。“傻小子,抬头看看,冈仁波齐就在那里。神山看着我们,它只希望山脚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活得自在,心安圆满。阿妈阿爸那边慢慢来,总有路走。重要的是你心里觉得这条路对吗?对,就往前走。”
丹增抬起头,店铺里熟悉的矿物香气混合着多吉话语中的力量,缓缓注入了心间。
暮色四合,丹增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刚刚唐弈戈发消息,说今晚工作有变,不能一起吃饭了。
王勇正在重新设定导航,带着歉意说:“丹增先生,您别生唐总的气,他那边肯定临时出了非常紧急的状况,实在脱不开身了。”
生气吗?没有的。丹增反而平静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绣花藏袍。袍子崭新,领口、袖口和下摆针脚细密,每一件都按照自己的尺寸精心定做。
“王勇兄弟,我没有生气。”丹增的声音温和,“你不用解释,我明白。唐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他只要能抽身,绝不会放我鸽子。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很急,很棘手。”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后座小巧的车载保温箱上。里面温着的,是唐弈戈雷打不动叮嘱他喝的调理身体的中药。
只不过丹增的情绪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唐弈戈。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身上穿着最好的衣裳,什么都是最好的。他如此信任唐弈戈,如同信任自己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穹。那个男人强大得像一座山,他若失约,山那边定是卷起了无法预料的狂风。丹增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当唐弈戈回家的时候,唐誉还没回来,家里宁静而祥和。徐姨专门等着他进屋,唐弈戈还没洗手,徐姨手里的勺子就塞到他的嘴里,非要他尝尝今晚的甜汤。
“我在外面吃过了。”唐弈戈敷衍地撒了个谎,“我真不爱吃甜食。”
“你尝尝,这次不甜,这次真不甜。”徐桂兰有自己的理解。陆家一半的基因肯定已经觉醒,小戈就是偷偷吃甜食。
无奈之下,唐弈戈只好尝了几口,每一口都甜到他想要报警,把徐姨这个用糖过载的人抓起来吧。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唐弈戈才上楼。卧室的门虚掩着,可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双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丹增不在床上。
唐弈戈还以为他会醉氧,这时候一定在补觉呢。
他转身,不带犹豫地走向他亲手为丹增布置的佛堂。门缝透出一线无比温暖的光芒,好像能闻见酥油的气味。
唐弈戈的心被那线光猛地烫了一下。他能压下喉头翻涌的痛苦,可是也有压不下的那部分。
佛堂不大,却很清静,是按照丹增在家的那个小佛堂复刻,尽量做到了一比一。佛龛正对着门,酥油灯长明,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佛像前是一方低矮的案几,铺着丹增喜欢的五颜六色的羊毛垫和毡布。
放在3年前,唐弈戈也不相信自己的家里会多出这样一方空间,两个人交换生活也是交换了人生,虽然他不信教,但他觉得丹增的信仰很好。
丹增就跪坐在毡布前,背对着门口。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身上沐浴过,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薄衣。
唐弈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沉浸在信仰国度中的背影,看着他专注而虔诚的侧脸轮廓,看着他带给世界的这一片宁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了嘴里的甜。
他轻轻走进去,脚步无声,柔软的地毯都是加厚的,只因为丹增喜欢随地跪坐。他走到丹增的身后:“是在做给唐誉的第3份礼物吗?”他的声音也很轻很轻,怕打破了丹增诵经时的宁静。
“是。”丹增的手里正忙碌着。
“在做什么?”唐弈戈也缓缓跪坐下来,没有盘腿,而是依偎紧贴着丹增的后背坐下。他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丹增的腰身,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丹增温暖的颈窝里。
丹增顿珠身上干净的气息包裹着他。
“这些沙子是做什么的?”唐弈戈又问。
“打算做一个小擦擦。”丹增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唇角温柔地弯起来,“再编一条金刚九眼绳。”
他的右手捻着一根五彩的细绳,颜色鲜艳和谐。无论是颈后温热的喘息还是肩膀上沉甸甸的依赖,都让丹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要是觉得戴手上不好意思,可以挂在手机上。金刚九眼绳可以逢凶化吉,再用沙子做一个小擦擦,挂在一起。”
“擦擦可以用模具,我怕我捏不出太漂亮的。”丹增又拿起精细的铜模,展示内侧的佛像凹槽,“我把调好颜色的沙子填进去,压实,乾了以后取出来,就是一个小佛像挂件。”
唐弈戈更用力地抱了抱,忽然一笑:“没有我的?”
“啊?”丹增完全回过头。
“我说,你这个小舅妈光给孩子做,不给我做一个?”唐弈戈摸了下彩绳。
丹增任由他抱着,甚至不留痕迹地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身体更贴合,更好承接住唐弈戈的力量和依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体里的强撑,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身体传递着无声的接纳和安慰。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丹增问。
“别太鲜艳了,孩子们可以艳丽一些,我得沉稳些。我要是用太鲜艳的颜色,拥川绝对第一个偷偷笑我。”唐弈戈笑着说,忽然间,他的声音又沉下来,“对不起,今晚没陪着你一起吃饭。”
“没关系,吃饭不重要。”丹增立即摇头。
唐弈戈不解地皱眉:“不重要么?在我家,一起吃饭是很重要的事。我爸妈就会一起吃饭,我爸是搞研究的人,有时候他回来晚一些,不规律,我妈妈就分出菜来,让我们先吃。等我爸回来,她陪着我爸一起吃。”
所以在唐弈戈的意识里,忙碌从来不是一个敷衍的理由。他家族里多得是比他还忙的人,没有一个人因为“没时间”而忽略家人。
“我家……我家也是这样。”丹增揉着他的手,“阿爸有时候顾不上,阿妈切好肉,一块一块塞到他嘴里去。”
唐弈戈听着,也经常会想象丹增的家庭情景。他现在知道丹增的阿爸叫扎西,阿妈叫洛桑。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然后有时候思维就拐了个弯,会想到索朗和丹增也是竹马。
这世界上的竹马可真多啊。
“对了,卓玛要来了。”丹增下定了决心,今天多吉的话启发了他,如果一条路自己觉得没错,那一定要坚定地走下去。
唐弈戈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请她吃饭。”
这是要开始见家人了,先从妹妹见起。如果说唐弈戈的计划总是坚定的一大步一大步来,那么丹增就是徘徊的一小步一小步走。
“卓玛见完……我们再一起和诺布说。”但实际上丹增也是毫无头绪,见完了妹妹见弟弟,见完了他们,真的要见家长了。
“不着急,我们慢慢来。”唐弈戈体谅他,毕竟这事情在山上太罕见,“你弟弟的事情……你和他们说过么?”
丹增摇摇头:“没有,诺布和大萧的事情只有我和卓玛知道。不过……”丹增还露出一丝得意,感觉自己乾了大事,“我已经收下大萧的彩礼了。”
“彩礼?”唐弈戈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妥。
“我们那边的婚嫁是互相相当,男方给多少,女方给多少,大家是一样的。诺布说,他将来和大萧在一起,家里准备好了50万,所以大萧也要准备50万,这几年他已经攒够了。”丹增详细地说。
“等等……”唐弈戈坐直了,“你的意思是,你背着你阿妈和阿爸,收了你还没出柜的弟弟的50万彩礼?萧行也给了?”
“对啊。”丹增还点头,有自己给他们保证。
唐弈戈已经开始皱眉头了:“我真是……一棍子抡向你们3个人,居然打不到一个聪明的。”他没辙地看向丹增,好意外啊,长这么精致的人,大脑居然如此潦草。
“你就没考虑过你阿妈阿爸知道后会不会生气么?你弟弟的终身大事,结果你给订了?”唐弈戈真是好佩服他。
丹增果然没考虑到:“我想着……先成全他们吧。而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以后还有自己的感情,我原本准备单身的。在我们那边……几座山都没有喜欢男孩子的男孩子,我家一下出了两个。”
唐弈戈显然还要说什么,忽然手机开始震动:“你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说完,唐弈戈离开了佛堂,走向了衣帽间的另外一个房间。丹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通电话会不会和唐弈戈今晚的失约有关系?
他决定再偷听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糟糕,另一半的脑子不够用。他弟脑子也不够用,弟婿也不够用。
珠珠:你不要这样说我弟弟!
第76章 没有安乐 他的执念就
有一次站在门口偷听。
丹增的心湖涟漪成片。这一年多, 唐弈戈打电话都不避开他,有时候是家里人找,有时候是工作。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电话, 无一例外的,都可以在丹增的面前接听。一方面是唐弈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通话,另一方面丹增也不参与他的工作。
他不知道唐弈戈的爱情观是怎么样来的,大概是他和他爸妈学来的。他有着一对恩爱非常的父母,所以唐弈戈也变成了那样。他不给伴侣瞎想的机会, 会回来吃晚饭,有时候, 他甚至故意拉丹增坐过去。
丹增被他拉到大腿上坐着, 听他在电话里讲工作。每次到了这时候, 唐弈戈就会表现出雄性动物避不开的虚荣,他享受工作在握,也同时享受恋人在怀。
每次这种时候, 丹增也愿意安静地栖息在他身前。
丹增得承认, 自己在唐弈戈身边确确实实娇气了许多。
衣帽间的门关着,可是关不住声音。丹增的手扶在墙面上, 隐隐约约能听到唐弈戈发怒的声音。他也不习惯唐弈戈的怒火了, 两个人在感情上说开之后,好像就没什么巨大的、不可调节的摩擦。
可几分钟前, 那个和自己在佛堂里柔情蜜意的人,现在的怒火在丹增眼中已经烧成了不夜天。
“我晚上亲自确认的,不是他!”
丹增打了个颤, 不是他?还是不是她?是谁?
自己猜对了,唐弈戈今晚没有陪着自己吃晚饭,失约的背后绝对是大事情。丹增猜测唐弈戈肯定是在找谁, 他今天晚上做足了准备而去,结果是大失所望,竹篮打水一场空。
咣当一声,好像是唐弈戈砸到了什么东西。
丹增的心再次为之一震,他怕他受伤。
“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听了。我只要……”
声音又断了。丹增忍了又忍,没能忍住,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
“……把姓陈的挖出来!”
这一次后半句让丹增听了个清清楚楚。那声音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他甚至从唐弈戈的语气里听出了源源不断的绝望。姓陈的,是谁?就是这个姓陈的让唐弈戈大动乾戈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唐誉不能出事,唐誉他绝对不能出事。时间不多了……”
这一句话似乎格外绝望,连偷听的丹增都感受到了唐弈戈苦海无边的痛苦。他忽然间清醒过来,自己在乾什么?怎么又在偷听?这不是打着爱人的幌子做伤害他的事吗?
唐弈戈曾经和他说过,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开口问我,咱们之间不用偷听。
丹增连忙退了回去,回到了他安静祥和的佛堂里。这里足够安静,有一种永恒的安静,外面的纷纷扰扰永远进不来。他可以宁静祥和地供香、供水、点灯,也可以转经、诵经。这里是唐弈戈为他打造的安乐之地,可是……
丹增第一次发觉,唐弈戈是没有这片安乐的人。
这感受让丹增第一时间体验到了痛苦。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从小他就知道。像索朗、多吉的性格都是他达不到的境界,或许连阿旺都不如。阿旺还知道看山是山,可自己看山的时候忧愁水,看水的时候忧愁天。
他想要送给唐誉一幅坛城沙画,让唐誉深度参与到其中,最终告诉他这世界不必执念。可自己呢?丹增转着转经筒,他的“我执”太强大了,强大到他平凡的身体不堪一击。
他的执念就是唐弈戈,他想给他一片安乐。
转经筒再快,酥油灯再亮,丹增也消化不了他的执。他静不下来,整个人在唐弈戈的家中乱飞,一会儿飞到客厅,一会儿飞到衣帽间。有时候丹增承认自己的呲溜,但有时候也聪明,他觉得唐誉应该是得了绝症了。
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出国或许根本就不是读研,而是出去看病了。这就说得通了,唐誉出国之后,唐弈戈就开始紧张。怪不得唐弈戈不允许自己送给唐誉“容易消散”或“寓意不好”的礼物,现在唐誉已经药石无医了吗?
连唐家都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了,所以那个姓陈的是医生?
丹增大概理清了一切,应该就是这样。而他能做的,只有为唐誉诵经祈福,手指飞快地捻动佛珠。
半小时后,那个暴怒的唐弈戈又消失了,回到佛堂的是那个平静的他。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丹增又看着他吞下几片安眠药。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这个他生活了一年的家。唐弈戈的房子足够大,平时家里有3个阿姨,都是唐家用惯了的老人,一个负责厨房,两个负责清洁和打扫。
原本丹增还担心自己和唐誉会碰上,后来他发现是多心了,家里太大,藏他一个人易如反掌。他有意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更多地观察唐誉的生活规律。
他发现一件很奇特的事,唐誉……很喜欢上班。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壹唐拍卖行,称得上朝九晚九。而唐弈戈眼下的阴影日益明显,安眠药的剂量似乎在悄悄增加。
不过也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丹增因为好奇,打乱了冰箱上的冰箱贴。那些都是唐誉带回来的,有他自己的顺序,丹增看到冰箱贴第二天恢复如初,一下子想到了卓玛和诺布。
小时候,他俩也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还要比着,看谁的冰箱贴能贴到最高处。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角度,不敢想象他此刻什么心情。
又过了几天,到了丹增去买书的日子。
还是老地方,白书斋的门口仍旧人来人往。只不过当他和唐弈戈推门而入时,熟悉的书卷气息中混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凌乱。
“这……怎么了?”丹增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象。
往日井然有序的书架此刻空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有些甚至堆在过道中央。那些丹增曾经小心翼翼翻阅的线装古籍,这会儿被随意摞在一起。
“白老板?”丹增试探性地找人。
“来了您内!”脚步声从里间传来,白小白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向来穿着整齐、面带笑容的小老板,今日却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头发也凌乱。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欢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壮的坚定。
“你们来了啊!”白小白的声音有些沙哑,“钱袋子也来了!快坐。”
唐弈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凌乱的店面:“这是要搬家?”
“卖店!”白小白说得干脆,“有什么喜欢的书就赶紧挑吧,价格好说。”
丹增刚要拿起一本,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这么大的店,你舍得?”
白小白笑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史记》,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有什么不舍得的?钱财都是身外物,千金散去还复来。书嘛,读过便是拥有,店嘛,经营过便是缘分。”
丹增心头一震,看似普通的小老板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识。他想起自己在高原寺庙中修行的日子,师父常说“执着是苦”,可真正能做到放下执着的,又能有几人?
“小白,你为什么要卖店?”丹增忍不住追问。
白小白将手中的《史记》小心地放回书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为了帮一个人吧。”
“什么人……值得你卖掉全家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书店?”丹增太心疼了。
白小白转过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紫砂茶壶,给两人倒了茶。茶水已凉,但他似乎也不在意:“我身边有一个……喜欢绣花的人。”他说这话时,眼神变得羞涩,“他要参加‘锦绣中华’工艺大赛,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绣花?”丹增有些困惑。
“对,是苏绣。”白小白纠正,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你们不知道他的手艺有多好,可是现在那些特制的丝线、参赛费、路费,还有之后他发展的费用,都没个数呢。”
“所以,你要卖店帮他?”唐弈戈听明白了,这是以身入局。
“店可以再开,他的梦想错过就没了。”白小白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次机会。”
丹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些在高原上默默坚守传统技艺的匠人。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因为缺乏资源,不得不放弃传承。
“有他的作品么?”唐弈戈看了看丹增的表情,话锋一转,“给我看看。”
白小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内兜取出一个素色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条折叠整齐的帕子。
“只能看,不能摸啊。”白小白郑重地说,“这是最好的苏绣,用的是最细的丝线,手上稍微有点汗就会影响色泽。”
他将帕子展开,平铺在柜台上。
那是一幅双面绣。正面是盛放的牡丹,反面竟是嬉戏的锦鲤。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颜色都有微妙的变化,从深红渐变为浅粉,花香四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花瓣都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反面的锦鲤更是活灵活现,每一片鱼鳞都清晰可见,鱼尾摆动下的水波仿佛真在流动。
“这是‘异色异形’双面绣。”白小白轻声解释,“正面反面图案不同,颜色也不同。这么小的一方帕子,他给我绣了三个月。”
唐弈戈俯身仔细观看,目光在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
“苏恨羽。”白小白回答,“二十多年前,他爸妈就是苏绣的传承人,在一场比赛里他爸爸因为没秀好鸟类的羽毛,落败了。所以他就叫这个名字。”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唐弈戈又看了看丹增,“我可以提供赞助,店别卖了,免得以后我们想买书又找不到地方。”
白小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钱袋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都叫钱袋子了,我差小数目?”唐弈戈打断,“不过我也有相应的条件,等你这位朋友得奖,我想请他给我做几套衣裳。”
说完,他看向了丹增顿珠:“做给他穿的,别拿一般的手艺糊弄我,我要他的最高水平。”
白小白愣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个我不好说……苏恨羽他、他性子有点倔。这样吧,我回去先好好问问他,然后再给您一个答复,成吗?”
“可以,我不着急,艺术家嘛,都有点脾气。”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白小白,等白小白欢天喜地去后面打电话的时候,他拉住了唐弈戈的手:“不用,不用给我做这么多衣裳,每个季度都有新的,我穿不过来。”
“可是你还没有苏绣的衣裳,做几身,留着以后慢慢穿。”唐弈戈话音刚落,他和丹增的对话又一次被紧急的电话铃声打断。唐弈戈接起来,一个字都没说,就要往外面走,忽然他想到了丹增,折返回来,说:“我有急事,你先慢慢挑,一会儿让王勇送你回去。”
不同于上一次,丹增这一次也迈出了一步:“好,我一会儿让王勇兄弟送我回去。不过……晚上你回家之后,我们能谈谈吗?”
“谈谈?”唐弈戈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
“对,我们谈谈,我知道你在忙什么,急什么。”丹增看进了他的眼底,“我们谈谈唐誉的事情,好吗?我知道你是为了他。你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分忧。”
唐弈戈顿时僵住了。
丹增顿珠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复杂的表情,他甚至怀疑,唐弈戈再开口,会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片刻后,唐弈戈才稳住:“好,我们晚上回家谈谈。”
丹增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他以为唐弈戈还僵着, 可唐弈戈在极度的痛苦中也回抱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双面绣不错,给他做衣裳。
珠珠:可是衣服只露出来一面……
第77章 放下 佛堂的藏香
唐弈戈离开之后, 丹增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什死都没想,只是坐着。他曾经认为唐弈戈这样的人是不吃苦了的。
这世界上的苦都有定数。
发呆一直持续到门口有动静,丹增循声望去, 何小何不知道什死时候拉着一个人过来了。虽然他还没介绍,可丹增觉得这个人就是苏恨羽。
“走哇。”何小何拽了拽他。
那人不仅一步不动,还用一只手扒住门框,仿佛眼前不是门槛儿,而是什死险恶的路。何小何也不客气, 轻轻一脚给他踹进来。
被踹进来时,他脸上还挂着极不情愿的表情。这个何净俊美的男人看着比何小何还小两三岁, 眉眼间生着倔强。他站直身子,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斜睨了一眼何小何,却也没说什死。
何小何笑嘻嘻地拉着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兄弟, 这就是苏恨羽, 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然后又转向苏恨羽:“这是丹增顿珠,钱袋子的家里人, 钱袋子要给你赞助, 等你比赛赢了,你给人家做几身衣服。”
丹增连忙站起来, 摆摆手:“那是唐先生的意思,不必给我做了,我衣服很多。”
何小何却坚持:“那可不行, 既然钱袋子给钱,这衣服必须做出来。不然我怎死跟他交代?”他转头又看苏恨羽,“你说是不是?”
苏恨羽没接话, 只是上下打量着丹增,眼神专注得让丹增有些不自在。片刻,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条青色软尺,走上前来:“站好别动。”
“真的不用麻烦了……”丹增的话还没说完,苏恨羽已经开始量他的肩宽。
丹增只好站直,任由他来测量。苏恨羽的手很轻,动作却很专业,量完肩宽量袖长,量完袖长量腰围,手法娴熟得令人惊讶。丹增注意到苏恨羽的手指修长何皙,白节处粉粉的,有细小的针眼和茧子,显然是常年与针线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不用给我做,我不一定长期在山下,”丹增还是忍不住说,“到时候改来改去很麻烦。”他第一次在上海订制定模,去了3次才合身。
苏恨羽正在量他的腿长,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我做衣裳一次就行。”
何小何立刻在旁边帮腔:“对对对,他一次就行。别看他年纪不大,手艺好着呢,我的衣裳都是他做。”
苏恨羽抬头瞥了何小何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思。何小何立刻闭上嘴,装作没事人。
量完最后一个尺寸,苏恨羽收起软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录着什死。他的字迹很特别,丹增看了一眼,像是某种改良过的速记符号,应该是裁缝专用的用语。
“好了。”苏恨羽收起本子,冲何小何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请等一下。”丹增叫住他,“谢谢你。”
苏恨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丹增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死,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推门,离开了何书斋。
何小何看着苏恨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连忙和贵客解释:“这小子脾气倔得很,今天还算给你面子了。”
丹增却笑了笑,重新坐下来:“你上次说的那个……媳妇儿,是不是他啊?”
这话问得直何,连一向嬉皮笑脸的何小何都愣了愣,而后脸上浮么出一抹罕见的羞涩。他摸了摸后脑勺,声音都轻了几分:“嗯……不过他脾气可差劲了,我得哄着。”
丹增看着他这副一往情深,表示理解:“为了他,你都能卖了店,真是倾心一片。”
何小何正色起来,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完全收敛:“那肯定的。不挨着的人也就算了,喜欢的人肯定不一样,不付出哪儿行。”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得让丹增都有些惊讶。
丹增怔怔地听着,点了点头。他想到了唐弈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丹增选了几本书,结账离开。走出何书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王勇一直等他,将他送回了唐弈戈的家里。丹增一进屋就醉氧了,头昏昏的。他强撑着精神,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坐在书桌前想看看刚买的书。但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还是放弃抵抗,躺回了他们的大床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许多人影在晃动,有唐弈戈,有何小何和苏恨羽,还有一些面目模糊的人。等丹增醒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贴心地开着小夜灯,柔柔的光线照亮四周。
他坐起身,发么床边放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整齐地叠放着,似乎是被特意放在那里。丹增拿起领带,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是他亲手送唐弈戈的那一条。
唐弈戈回来了。丹增连忙下床,赤脚走向衣帽间里那个改造出的佛堂。他推开门,佛龛前的酥油灯静静燃烧着,光线下,唐弈戈跪坐在他自己常用的那个毛毡垫子上,背对着门,静静地看着佛像。
丹增没有出声,默契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也跪坐下来。没等他开口问,唐弈戈已经开了口,声音低沉,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情况下一直等了很久。
“唐誉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
丹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姐姐唐爱茉的车翻了,被两辆车撞翻了。”唐弈戈继续说下去,眼睛依然望着佛像,烛火在他瞳孔里爆燃,“开车的司机是罗羽的妈妈,罗小英,她是我姐姐的警卫员。她们本来要回家的,我姐姐那时候怀孕7个月,本来要回家的。”
唐弈戈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可在丹增听来,每个字又是那死难以控制,要不顾一切地崩裂出来,捣毁什死。唐弈戈要破了,他看得明明何何。
“警察和救护车先到了么场,车已经完全变形了。罗小英当时就昏迷不醒,我姐姐卡在副驾驶座上,但她是清醒的。车门变形了,气囊全部弹出来,车在路面打了几个滚,油箱也漏了。”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加重。
“我姐夫唐禹,赶到之后,看到救援人员试图撬开车门。他不顾阻拦,自己上前,徒手去扒变形的金属。”唐弈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硬是把车门拆开了一个口子,将姐姐拽了出来。”
丹增感觉唐弈戈瞳孔里的烛火已经不动了。
“姐姐在救护车上一直保持清醒,反复问医护人员孩子的情况。她清醒地撑到医院,清醒地撑到肚子里的孩子早产,可唐誉一出生就是已胎,7个月,早产儿,他生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呼吸,直到被抢救回来。我5岁住院的那一天,就是这一天。”
唐弈戈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烛火下,他的眼睛里有丹增从未见过的痛苦。“我坐在抢救室的外面,医生说姐姐可能有危险,孩子也可能有危险,很有可能两个都保不住。”
丹增的胸口一阵发紧。他轻轻握住唐弈戈的手,发么那只手冰凉。原来唐弈戈5岁住院打点滴是因为这件事,那时候还是孩子的唐弈戈一定天塌地陷,无助到崩溃,直到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
“可是后来他们都活了。姐姐转危为安,唐誉在重症监护室,全家人都骗她,说孩子也稳定了。我姐夫签了多少张病危通知单,谁都数不清。”唐弈戈反握住丹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大到他自己毫无知觉。
丹增跪直身体,又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的眼睛与唐弈戈平视。那个夜里选小蛋糕都要认真搭配饮料、会耐心调整好冰箱贴位置的唐誉,居然有这样的惨烈出生。
唐弈戈看着丹增,身体开始朝着丹增的方向倾斜:“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丹增的手腕突然很痛。
“二十多年前。”唐弈戈只能握住丹增,“首都明确确定高新技术产业作为知识经济,出么了一个叫陈宗岱的年轻人。他很聪明,有野心,也有能力,背后有多个国家核心人员的支持,发展如日中天。”
佛堂里的酥油灯再次爆出一个灯花。
“陈宗岱,他创建的公司很快成为行业标杆,拿到了许多政府项目,掌握了大量前沿技术和国家机密。”唐弈戈朝着丹增顿珠的方向坍塌,“但他还有一个身份,窃国技术人员。他利用职务之便,贩卖国家机密,通敌,卖国,敛财。而且前期做得滴水不漏,伪装得很好,甚至一度被认为是青年楷模。”
丹增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事情离他原本的生活太遥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后来,是由二哥和二嫂出手,才勉强挽回了大部分损失。”唐弈戈深重地吸气,呼气,“他们逐步摸清了陈宗岱的犯罪网络,牵扯到国内外许多人。”
“连工人基金会都被他置换一空。最后,是唐誉的父母,我姐姐和姐夫,紧急注资力挽狂澜,才保住了摇摇欲坠的产业。”
“陈宗岱被捕,案件震动全国。证据确凿,他被判处已刑。”唐弈戈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丹增感到骨头都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抽回手,“判刑那天,他的父亲,陈念国,在法庭上发誓,要在唐誉25岁那天杀了他,让唐家也尝尝养到25岁又失去至亲的滋味。”
佛堂里一片已寂,连酥油灯都烧得很绝望。
“我姐姐出车祸,唐誉在国外出车祸,还遭遇了暗杀。”唐弈戈闭上眼睛,靠在了丹增的肩膀上,“陈念国赶在户籍联网之前改了身份,尽管当年给他操作的人全部落马,他还是跑了。我们找了他很多年,但陈念国消失了。”
丹增连开口都艰涩:“唐誉……唐誉他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好像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住了唐弈戈。唐弈戈很久都没回应。
他的安静给了丹增答案,唐誉知道。那孩子可能从小就知道,只不过他背负着一切长大了,长成了顶好顶好的样子。但这恰恰是最残酷的,他应该没有怪过任现人,这是最残忍的事情。
佛堂的藏香也没法给他们一个周全的答案。
丹增跪在唐弈戈的对面,唐弈戈跪在他的对面。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湮灭。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丹增全部想通了,怪不得唐弈戈不喜欢“短命”的礼物。他不喜欢消亡,不喜欢破损,他什死都要十全十美,因为他抓不到十全十美。他听到了唐弈戈身体里无言的痛楚,那些痛苦扎着丹增的血,在他的骨头上生长,于是也变成了丹增的一部分。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他再如现痛苦,再如现共情,对上的都是唐弈戈。因为他的爱,他理解了唐弈戈,可是他永远感受不全唐弈戈从小到大的剥离。
生命无常,可又有几个人能轻盈地承受无常。
两只手被他攥疼了,丹增却不觉得疼了,他多希望唐弈戈在他身上发泄完全,都发泄出来。唐弈戈就在这时候松开了右手,那只手摸向了他自己的心口。从来游刃有余的眉心在紧锁,唐弈戈自己都察觉到呼吸在变轻。
他要破了。丹增不敢碰他。
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未曾感受过的声音,心脏里的神经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丹增低着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就这样弯下去,比看到了山崩雪崩还震惊。他多想让唐弈戈完全说出来,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他可以听,他会听,他可以不休不止地听上几天几夜,直到自己完全承载他的痛苦。
唐弈戈动了动嘴唇,压在了丹增的锁骨上。“为什死……”
丹增的身体震了一下。
“为什死不是我。”唐弈戈问。
丹增的眼眶一刹那就全部湿润了。当他轻飘飘地说出“放下我执”的时候,他浅薄的理解从未体会到沉重。痛苦不是一种概念,它太真实了,它具体、尖锐、日夜啃噬着,从未停止。他理解了,也懂了,他听见了唐弈戈的放不下,也听见了唐弈戈的抓不住。
等唐誉回来已经是10点多了,丹增在楼上,听得到他们在楼下的对话。
“今天又在壹唐忙什死呢?准备小展宏图?”唐弈戈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完全听不出傍晚的崩溃。
“当然了,我今天整理拍卖行的图库,看到一件绝品,可惜被一个私人收藏家预定了。”
丹增听着唐誉滔滔不绝地讲着拍卖行的趣事,讲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和艺术品,讲着过几天,他要参加的一个高端珠宝画展。
丹增又走到窗边,看着北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点开手机,找到妹妹卓玛的聊天页面。
“卓玛,抱歉,唐先生后天有事,我们的聚会取消吧。”丹增输入这行字。
作者有话说:
白小白和苏恨羽的文案过几天开,白小白是受,他小老攻的脾气挺大。
珠珠:我在修行。
也是珠珠:我白修行了。
第78章 懂得避讳 唐弈戈已经
从这一天开始, 丹增觉得自己真正看见了唐弈戈。
他知道了唐弈戈的痛处,两个人完成了最后的坦诚以对。
唐弈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和丹增说的事情越来越多, 像找到了可以倾诉的神山。不光是唐家,还是两个唐家,还有陆家,以及沾亲带故的几个家族……丹增连那些人的面都没见过,但他们每个人的事情都听得七七八八, 几乎听完了。
丹增知道了唐弈戈父母的故事,他大哥、姐姐、姐夫家, 他舅舅家……紧跟着话锋一转, 再从他爸爸家里说回来。每次到了这种时候, 丹增不仅是聆听,他也在寻找唐弈戈的伤口,他看得出唐弈戈在疗养。
没人对唐弈戈不好, 这是丹增最高兴的事情。
就和丹增想象得一模一样, 唐弈戈也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那种小孩。他闯了祸,家里人都没舍得责怪他什么, 永远有一个大人给他背锅。在唐誉没出生之前, 无论他去哪个家里,饭桌上他都是焦点。全家的爱和高质量的教育将他养育起来, 给了他足以顶天立地的骨与血。
每天晚上睡觉前,唐弈戈都会突然间想到什么,又把他拉回怀里。他说得太详细了, 以至于丹增产生了一种幻觉,唐弈戈是打定心思要把他们的关系扭转成“青梅竹马”,明明丹增没有参与他之前的人生, 如今也历历在目,顺口就能说出一二。
听到有趣的事情,丹增会跟着笑,比如唐弈戈在他二哥二嫂那里有个可爱的小名儿,叫“唐大宝”。大宝就是他。
听到难受的事情,丹增也会流眼泪,比如他乾舅舅陆飞鹰全家满门忠烈。
而伴随着语言的深入,他们的性进入了频繁的爆发期。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唐弈戈将丹增按得更紧了些。他们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丹增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大腿肌肉的抽动,他听到唐弈戈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固执又疯狂地不肯停歇。
唐弈戈的手指不触碰他的头顶,却有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唐弈戈冷峻的棱角开始沙哑地融化,呼吸喷洒在他的身上,问他:“你有没有想过留长头发?”
没有,没想过。丹增是想要回答的,只是他断断续续、陆陆续续的声音连不成串,连好好吸一口气都难。他被按得没法呼吸,唐弈戈的嘴唇就在他的锁骨上,没有亲吻也没有啃噬,单纯是一种存在的确认了,证明这一刻的真实。
他只能伸出手,将唐弈戈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像安抚孩子一样轻顺着他有力的背脊。每一次,都是唐弈戈在寻求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倒计时的港湾。
“我……我不行了。”丹增尝试过拒绝,他确实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情感上。要承载另一个人的秘密和痛苦,其实并非易事。
唐弈戈已经没法停止。
丹增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中。他看到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于是放弃了抵抗,他伸手环住唐弈戈的脖子,主动迎上那个吻。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他们面对着面,丹增有些羞怯地想躲,又仰起头,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进入了一片动荡浩瀚的海洋。
就在那一刻,丹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尊欢喜佛。男女相拥,面容上是极乐与超脱的融合。爱与欲,痛苦与极乐,恐惧与超越。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在人类最亲密的行为中融为一体。
直到最后,耗尽了唐弈戈最后一丝精力,也暂时驱散了他脑海中的阴霾。没有吃安眠药,他抱着丹增顿珠很快沉入睡眠,呼吸平稳。丹增却久久无法入睡,他看着唐弈戈的睡颜,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的形状。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是个大半年前就订好的日子,是丹增自己订的餐厅,好难预订。
“对了,你妹妹去哪儿了?”在车上,唐弈戈忽然想到了前阵子没见到的卓玛兰泽。
要不是丹增提前编造好谎话,肯定会被拆穿:“卓玛前阵子参加了支教,她挺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
“她前阵子不是在助农么?”唐弈戈问。
丹增立即说:“先助农的,后来去支教。她总是忙个不停……”
“这样啊。”唐弈戈想了想,“你问问她有没有来北京工作的意愿,我给她安排个。女孩子……尽量别往山里跑,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等下次我问问她吧。”丹增摸了摸他的手。
餐厅到了,比丹增想象中还漂亮,是亭台楼阁,吃饭的地方打开小窗就是水。灯光柔和,音乐低回,也是唐弈戈喜欢的环境。这时候,丹增想要去洗手间重新调整一下藏袍,唐弈戈便站在原处等他。
等待的时候,唐弈戈看着水面倒映的夜景,思绪有些飘忽。
“是唐弈戈吗?”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那人眉眼间依稀是旧时模样,但气质已全然不同。
“霍纬?”唐弈戈瞬间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同学,你还记得我?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背影一点没变。”霍纬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优雅,“真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唐弈戈走了过去,两人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这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过于明亮,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神韵。
“研究生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霍纬起了个话头。
“是啊,好久了。”唐弈戈和他是本科加研究生的同学,“你看起来不错。”
“你更是。”霍纬笑了笑,“不过你好像变了些,刚刚瞧见你身边有个藏族的男孩子?”
唐弈戈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是,准备往家里介绍了。”
“恭喜。”霍纬的笑容加深了些,“正好,我可能也快要结婚了,你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我给你们发请帖。不用份子钱,到时候给我捧捧场就好,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家人朋友,估计凑不齐一桌。”
唐弈戈思索片刻:“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霍纬的笑意未减:“我就是和男人结婚。你还记得宋越彬吗?就是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唐弈戈很快地说:“不记得了。”
霍纬轻笑出声,又摇了摇头:“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得,你就是不愿意揭我老底。”他顿了顿,“宋越彬当年把我当礼物人情送到上海去了,不过我也没闲着,陆陆续续找了不少,该得到的也得到了。谁知道宋越彬又后悔了,把我押回京。”
唐弈戈听着,餐厅里轻柔的音乐流淌,与这段对话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你和他结婚,是被逼的还是旧情复燃?”
霍纬直说:“我说被逼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卑劣又小人?”
“如果真有什么事掰不过,可以找我,”唐弈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好说话,“毕竟咱们同学好多年,军训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找我自我介绍的人。”
没想到霍纬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唐总,你是不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
唐弈戈一愣:“怎么讲?”
“感觉你和广施善缘似的,以前你可不信这些,你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霍纬可太了解他,“你应该挺看不起我这种男人吧?”
唐弈戈没有立刻回答。
“没什么看不得、看得起,”他最终说,“每个人的求生方式不一样,只要你没伤天害理,我没资格评价你。不过也算是广结善缘,算是给家里积福,有些事情也学会避讳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屏风后,藏袍的衣角一闪而过。丹增心中一紧,若有所思。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王勇的车开得平稳,车内只有轻柔的音乐。唐弈戈的手全方位扣在丹增的腿上:“吃好了么?我看你今天没什么食欲。”
“吃好了,就是不太饿。”丹增笑了笑,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车正经过一座桥,就在桥墩附近,一个小小的黑影被抛入水中,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那落水的形状,分明是一只黑猫。
“停车!”丹增脱口而出。
王勇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稳。丹增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怎么了?”唐弈戈也要跟着下车。
夜晚的河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丹增立即回过头:“你别下来!”声音在风中碎了,“我看到一只黑猫被人扔进河里了,你别下来!”
话音未落,他瞧见唐弈戈的眼睛里出现了犹豫。他确实是开始避讳了,不想和任何不好的征兆、意图扯上关系,怕连累了谁。
“让王勇兄弟陪我去吧。”丹增看向了王勇。
唐弈戈朝着王勇点点头,王勇便去后备箱拿工具,夜视望远镜、折叠梯、手电筒……他都拿上了,再跟着丹增去往桥墩处。丹增找了又找,哪里能找到什么丢猫的人,只有黢黑的河面。
他和王勇找了一刻钟,没有找到任何黑猫求救的动静。
又找了半小时,丹增对王勇说:“请帮我找一块尖一点的石头来吧。”
王勇不知道他要石头乾什么,但还是从河边摸来了。丹增接过了石头,跪在河岸边,手里攥着这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河堤用力地刻。石头的边缘划过整齐的巨石,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固执的心跳。
王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投在丹增身前的空地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着这位藏族小伙子好几年,从最初的陌生、不解,到如今,已经学会在他做这些“奇怪”事情的时候保持沉默。他稳稳地端着光,让那片光亮笼住丹增的背影,和他手里的动作。
手电筒的光里,丹增刻出的图案渐渐清晰。
那是一架梯子。线条简单,横是一道,竖是一道,层层叠叠,笔直而上,延伸向河水荡漾的边缘。
丹增的手指因为握着石头而用力,呼吸却很轻,他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光线从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在心里默念着经文,又是一个生命被终结。
河水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吞没。
丹增却知道,它已经走了。终于,梯子画完了,丹增松了手,石头“啪嗒”一声落入水中。他直起身,手伸进藏袍的怀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转经筒。他单手持转经筒,指尖轻轻一旋,筒身便在掌心里无声转动。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微微翕动,超度经文在他胸腔里轰鸣回响。那股庄重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感,从他身体里弥散开,王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目光。
而唐弈戈站在车边。
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背影上。3年前,丹增就站在路边,像现在这样,拿出了转经筒。周围是车水马龙,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有人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没有人停下来,只有丹增,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轻轻地转动手里的转经筒,念诵经文。
唐弈戈记得丹增转过转经筒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一个生命轮回去向的郑重送别。可是他自己做不到。
他还记得那一天,丹增说那只黑猫肯定会回来报恩的,肯定要报答送它最后一程的人。唐弈戈没想到那只小猫这么笨,居然没立即找到他们,又遭遇一次不幸。
河岸上,丹增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转经筒被他缓缓收回藏袍,王勇关掉了手电筒,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他们走回车旁,一起进了车。唐弈戈等他坐稳,才问:“你刚才在地上画梯子,是什么意思?”
那些关于藏族水葬的习俗,梯子让水中亡魂得以攀爬而上,抵达圆满之地。
可丹增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觉悟了。
小舅舅:……你又觉悟什么了?
第79章 你又要走 “丹增顿珠
唐弈戈默契地没有再问。
丹增也默契地没有告诉他。
他不敢告诉唐弈戈, 黑猫小小的身影可能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过,便被卷进了一个漩涡,再也没有浮起来。
他不敢说。其实丹增从小在高山长大, 见过太多的生死,羊羔出生时死于失温,老牦牛在转场途中倒在山路上,鹰把死去的动物叼上天空,一切都有尽头的归宿。但此刻的唐弈戈接受不了, 他避讳。
更不会告诉他,在西藏, 水葬是一种传统。
丹增不希望他有挣扎和顾虑, 唐弈戈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他应该在城市里驰骋, 在青稞地里奔跑,在爱里圆满。
而王勇也没有说,同样闭口不言, 大家都守着一样的秘密。
第二天, 丹增跟着唐弈戈回陆家,去那个他已经熟悉的四合院。
唐弈戈自己开车, 他把车停稳, 没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又不陪着我?”
“我不好意思, 等我准备准备,而且我现在空着手,见面要带礼物。”丹增又一次推却, “你快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好吧,我尽量快点, 你等我。”唐弈戈是想他陪着的,但最终没有勉强。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尽量快点。”
“我不急。”丹增点了点头,“你多陪老人一会儿,我在车里,不乱跑。”
唐弈戈关上了车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大门开合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丹增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感。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是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将唐弈戈留给他的外套拉到胸口。
他很快睡着了。
梦是从水里开始的。
他在一片湖边,湖水是冰白色,像是被掺了牛奶,根本看不清深浅。水面很安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浪花。他突然低头看,看见水底下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簇半透明的雪莲花。那个人在往上浮,手臂徒劳地向上伸着,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了,但就是伸不出来。
是唐誉。
丹增急得要命,他想要跳下去救他,但脚下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冰面上,厚厚的、全透明的冰,像一层玻璃把他和唐誉隔开。他看见唐誉的嘴唇在动,在喊,但水底下传不出声音,只有一串气泡从他的嘴边升上来,在冰面下方破裂。
救命,救命。丹增开始疯狂地用拳头砸冰面。冰面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他又用脚踹,用额头撞,冰面依旧坚不可摧。他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铺天盖地的绝望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跪下来,用手指在冰面上画,可他的手指没有墨,只有血,血在冰面上凝结成红色的冰珠,他突然又停,不对,我为什么要在冰面上画梯子?我是要救人,又不是……
冰面下方的唐誉不动了。他的四肢在水中舒展开,安安静静地沉向更深的地方。他的眼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但那双眼睛透过冰面,直直地看着丹增。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认命。
一声惊呼,丹增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里很暗,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他的脸一片惨白。后背和前胸全是汗,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是梦。只是一个梦。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睡了不到一刻钟。唐弈戈还没有回来,丹增抱着他的外套深呼吸,熟悉的气息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院子里的花香。丹增闻得出来,唐弈戈告诉过他,院子里种了不少茉莉花。
“等久了吧?”唐弈戈一把拢住丹增的脸,“怎么还热出汗了?”
丹增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唐弈戈的手臂越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又朝前方指了一下:“你看那边。”
丹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墙外有一棵树。树乾不算粗,但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 开的伞。唐弈戈有点自卖自夸:“那就是我小时候种下的枣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语气郑重地承诺:“等今年结了冬枣,我给你摘。”
“好。”丹增的声音有一点哑,将梦境压下去,“我会慢慢习惯吃冬枣的。”
回到家已经快10点,丹增洗漱之后早早躺下,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不知数到第几组的时候,困意终于重新涌上来,把他拖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是被声音弄醒的。唐弈戈的声音很轻,很急促,像是在极力压低音量,但又压不住话语里的震惊。丹增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漆黑,他听见唐弈戈在门外说了几句,而后脚步声走近,门被推开了。
“丹增。”唐弈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醒醒。”
丹增撑着坐起来,顺手按亮了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唐弈戈的脸,他的神色不太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唐誉被车撞了。”唐弈戈说。
丹增的脑子像被人猛敲了一棍,嗡一声,所有困意瞬间消散。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正要开口问严不严重,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是真正的白光,像有人在房间里开了一盏很亮的灯,又瞬间关掉。那道光一闪而逝,但他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他不再站在卧室里,而是站在一条街上。路面湿漉漉的,下着好大好大的雨。路边有一辆车翻了,车很小很小,车灯碎了一只,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然后他又看见了枪。
他不知道那把枪是从哪里来的,一只握着枪的手,枪口正对着唐誉的太阳xue。
砰!
枪声没有传进他的耳朵,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冲击力从地面上载过来,震得他的脚底发麻。唐誉的头猛地偏向一侧,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碎片翻滚又重组。丹增又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四面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换气扇嗡嗡地响着。房间中央有一把铁质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被反绑在椅背上,脚踝也被绳子捆住,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椅背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丹增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那人的轮廓被一团模糊的阴影笼罩,只能看见他的手。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很长,很窄。
那只手没有犹豫。它握着刀,对准唐誉的心口,直直地扎了下去。
唐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手把刀抽出来,又扎了一下。
又是一下。
血从唐誉的胸口喷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朝着丹增的脚边蔓延。丹增无助地盯着唐誉的脸,看见他缓缓抬起头来。血还是血,伤口还是伤口,但那张脸不再属于唐誉。眉骨的弧度变了,下颌的线条变了,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
是唐弈戈。
丹增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把他从噩梦中拽了出来。他的视线里是真实的卧室,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速度快得像是要炸。
“丹增!丹增?”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手腕被人抓住了。两只温暖的手,是唐弈戈的手。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正对着他,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是唐弈戈安然无恙的面庞。丹增忽然放心了。
“做噩梦了吧?”唐弈戈的声音又急又沉,“深呼吸,别怕,没事。”
丹增开始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的手指依然在发抖,但视线逐渐恢复了焦距。
“别怕,就是一个噩梦,梦都是假的。”唐弈戈劝着,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别害怕,我在。”
丹增没有说话。他抬起被他握住的手,不停颤抖着抚上唐弈戈的脸。他的手指从唐弈戈的额头滑到眉骨,沿着鼻梁到鼻尖,然后是人中、嘴唇、下巴。他在用指腹确认这张脸的完整性,确认它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刀刺出来的窟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盲人在阅读盲文。
“你没事。”丹增终于可以说话了。
“我没事,我没事。”唐弈戈被他摸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躲开,安静地让他摸。
确认完毕之后,丹增的手垂落下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刚才叫得那么大声,会不会吵到唐誉?但他立刻想起唐誉听不见。
唐弈戈仿佛看透了他心底翻涌的杂念。他松开丹增的手腕,又一次拢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擦过他额头上的汗。他的手心很热,不像丹增的脸,又冷又湿。
“做什么噩梦了?”唐弈戈问。
丹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柔软。他想告诉他,告诉他关于那个梦,关于冰面下的唐誉,关于那把枪,关于那柄刀,关于那一场车祸,关于最后那张变成了唐弈戈的脸。他想告诉他,他看见了死亡,看见了血。
但他没有。
丹增只是张开双臂,尽量将唐弈戈整个抱住。他的手臂绕着唐弈戈的脖子,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脉搏在颈侧跳动。他把脸埋在唐弈戈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唐弈戈的睡衣布料,说了一句:“我没事。”
说完这3个字,他感觉到唐弈戈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是松了一口气。唐弈戈没有追问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在他后心处一下一下地抚摸。
“没事就好。”唐弈戈放心了,“一切都有我。”
丹增闭上眼睛,用力地,把自己嵌进这个强大的怀抱里。
过了两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这天下午,唐弈戈外出了一趟,回家的时候一楼安安静静。他上二楼,直接去卧室或书房找,现在丹增很喜欢去他书房里看书。唐弈戈已经计划给二层重新装修一下,去掉一个客卧,改一间藏式装修的书房,或者茶室。他把人从山上弄下来,总不能让人找不到熟悉的生活轨迹。以后如果可以的话,他完全有能力给隆达弄下来,反正唐家有马术俱乐部。
丹增放心不下妹妹和弟弟,弟弟好说,姚冬就在北京训练。妹妹可以来北京工作,他们每天都能见面。至于云起和虫草生意,唐弈戈可以亲自选拔人才,给丹增培养团队,生意还可以扩张。
现在,宁静书房里的某个抽屉开着。
唐弈戈没有秘密,家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丹增顿珠敞开,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他不喜欢掖着藏着。他曾经对丹增说过,家里每个地方你都可以看,就是动我电脑之前说一下,我把该存的东西存好。
丹增却从来没翻过什么。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拉开了一个抽屉。
唐弈戈走到抽屉前,里面放着一份报告。是他和唐誉的配型报告。里面详详细细罗列了各种检测项目,还有两个人的等位基因对比。这是唐弈戈曾经做过的准备,如果外甥出了什么事,身上什么器官不行了,换他的。
唐弈戈推上抽屉,走向了佛堂。
佛堂的门是虚掩,唐弈戈进入之后,发现佛堂的地板变了模样。
4块宽约50厘米的木板拼接在一起,平铺在地面上。木板的颜色很浅,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好像用木榫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丹增正俯着身子,用一支极细的笔在木板上勾勒。他极专注,整个人像一座凝固的雕像,从侧面看过去,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草稿,像是几何图形,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唐弈戈站在门口,盯着那些木板,盯着丹增手里的笔,盯着他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毫无来由的预感。
他不知道这个预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这些木板和工具的一刻就脱口而出,但他的话已经先于思考,说出了口。
“丹增顿珠,你是不是又要上山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三阶段快过了,然后咱们即将迎来下一阶段。
小舅舅:把煤球弄下山。
隆达:啊?我也要下吗?
小舅舅:对,再弄个犬舍。
藏獒:啊?我也要下吗?
第80章 坛城沙画 那几粒沙硌
佛堂里的光线护着丹增。
唐弈戈改造这里的时候也学习了不少, 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丹增需要。那时候丹增一下山,无聊的时候眼神会很空。唐弈戈没见过那种空, 像这个人把魂留在了雪山上。他不想仅仅得到丹增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和情感。
于是有了这间佛堂。
此刻丹增的面前摊开了一大块橘红色的底布,旁边摆着8、9个小碟,碟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丹增的手很稳,描绘出木板上的线条, 又用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锥形铜管。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棍,轻轻敲击管壁。
铛铛铛, 彩色的粉末如细沙,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地, 从铜管尖端流泻下来,在木板上聚成一道蜿蜒的线条。那线条正在勾勒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层层叠叠, 圆环与方城交错, 是某种微型宇宙的模型。
“你是不是又要走?”他又问了一次。但答案已经知道了。
丹增昂起脸来,那双眼睛干净、平静, 没有波澜, 没有涟漪。他把铜管轻轻搁在碟沿上,动作小心, 像在安放易碎品:“是。但我不是走,我是回去了。”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了’和‘走’有什么区别?”唐弈戈看不透他,“你就非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么?”
丹增没有接他的话。他低下头, 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倒了一些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是朱砂。”丹增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古书上叫‘丹砂’,研磨多遍才能当作坛城沙。”
唐弈戈皱了皱眉。他搞不懂丹增为什么突然跟他讲这些,丹增的脑海无边无垠,他要绕好几个弯才能摸到边。
丹增又拿起另一个碟子,里面装着土黄色的粉末:“这是雄黄,也叫黄金石,藏地的寺庙里画坛城也用它。”他放下雄黄,又拿起一个浅绿色的碟子,“这是孔雀石,要碾碎了再用淘洗法去杂质,剩下的粉才能用。每一种矿石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如果急,它碎得不好,颜色就不正。”
丹增一个一个地介绍过来,矿石的名字、产地、研磨的方法、在坛城中的象征意义,缓缓地说给唐弈戈听。唐弈戈站在原地,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不知道丹增在乾什么,但他知道丹增在用这种方式回避他的问题,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拖延一场注定要来的对话。
“所以,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唐弈戈终于打断了丹增的话。
“我只想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盲目的,它们都有意义。”丹增指着眼前那些色彩斑斓的粉末,“现在我要用10天,来做坛城沙画。”
他顿了一下,显然是斟酌:“原本,这幅坛城沙画是我准备送给唐誉的最后一份礼物。真是不凑巧,我准备了3份大礼,结果都没能送出去。”
“坛城沙画在我们那里,是一种修行。制作者要花几天甚至十几天,一沙一沙,把坛城叠出来,每一个圆环,每一道线条,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坛城是佛的居所,是宇宙缩影,是完美的。”丹增的手指在木板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但是做完之后,要把沙画全部毁掉。刷子扫过去,十几天的心血,一瞬间消失。然后把那些沙收起来,倒进河里,让水流带走。”
他抬起头,看着唐弈戈,目光清澈而坦然。“因为不要执着。什么都是留不住的,你越是想抓住什么,什么就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流走。最完美的作品,最后也要归于尘土。这个道理叫无常。”
“这份礼物我不会……”唐弈戈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丹增截断了。
“你不会让唐誉收,我知道,我不是为了气你。现在它不是送给唐誉的。”丹增的语气坚决而笃定,“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会越界去做让你为难的事情。这幅沙画,我决定送给我自己。”
“送给你自己?”唐弈戈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住丹增的手臂,把他从毛毯上拉了起来。丹增的手腕很细,唐弈戈的手掌合上去,能完全包住。那层薄薄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反而自己已经翻江倒海。
“你是什么意思?你就非在这时候和我分开?”
丹增没有挣开,他反而迎着唐弈戈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唐弈戈的腰。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唐弈戈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和你分开。”丹增的声音闷在唐弈戈的衣服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是怕你以后会和我分开。”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丹增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感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我看到了你的报告。”
唐弈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丹增停了一下,而后他把额头重新贴回唐弈戈的胸口,侧着头,耳朵对准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如果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会把器官都给他。血脉这件事,我理解,所以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他出事,他没事,你才没有事。他的平安就是你的平安。”
就和他噩梦里一模一样,唐誉的面孔最后变成了唐弈戈。丹增和唐誉的接触很少,他一直在共鸣唐弈戈的声音。
他说的这些,唐弈戈也理解,可唐弈戈不想接这个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丹增的眼睛:“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能不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丹增点了点头,第一次叫他正式的名字,“唐弈戈,你没发现吗?其实你变了。”
“我没变。”唐弈戈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变了。”丹增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不是平白无故对人施以援手的人,特别是你不熟悉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你主动帮了白书斋的白小白和苏恨羽,吃饭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你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帮他。”
“我一向都这样。”唐弈戈说。
“不,你的宽容确实让你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但现在你是在积福。”丹增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是相信的,对吧?”
“那也没有错吧?”唐弈戈承认,“我就是在积福,可我只相信好的那方面。别再说你下了山会有不好的事情了,你的山又没怪你,你们不是讲慈悲的么?你们不是讲众生的么?那凭什么你下了山就要出事?你的山就那么小气?”
丹增等唐弈戈的声音落下,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可能的。我从小有信仰,我比你了解。你如果真的信了好的那一面,你就一定会避讳坏的那一面。你越是相信积福有用,你就越害怕噩兆和暗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留下来,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会想,会不会我不在山下,这件事就有转机。人性就是如此,出了事一定会想因果链。到那个时候,你心里的那根刺就会越扎越深,你会恨你自己,也会恨我。”
“我不会。”唐弈戈说,“我不会。”
“那你眼睛里为什么有犹豫呢?”丹增看见了。
唐弈戈看向了别处:“你以为你走得了么?你以为你在我手里真能跑出北京?”
但丹增听完,反而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跑不了。就算我跑到国外,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翻出来。但我也知道,你根本看不上强制和囚禁的手段。”
唐弈戈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希望丹增不用这么了解他。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关系,一个人用权力和金钱把另一个人攥在手心里,然后还自以为是爱情。”丹增爱上的人就是如此优秀。
唐弈戈安静了下来。是,他看不上。他从骨子里看不上那种手段。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势,就把人当物件一样抢来抢去,留不住就关起来。他就算再不择手段也有自己的底线。他配得上全心全意、全力以赴、主动的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几跳,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粉末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碾碎了的星辰。
“你就非要走么?”唐弈戈终于开口了,“你考虑清楚了么?”
“考虑清楚了。”丹增要走,但眼里是留恋。
“你就不怕我怪你么?如果你这样一走,你就不怕我们算分手么?”唐弈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丹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怕。我怕。但是我更怕你怪我。我更怕以后的你会想,如果丹增顿珠那段时间没有下山就好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没了可能。坛城做好之后就会毁掉,但那些沙会被倒进河里,顺着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唐弈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丹增重新拉进了怀里。“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唐弈戈不信你的山!你要是铁了心要走,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下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回得去?”
“你不要说这个。”丹增心里一凉,他仿佛知道唐弈戈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你说你不敢承担责任,你懦弱,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自己想下山,没问题,我来。我给你担着,你下了山,所有人都知道是我逼你的,和你丹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丹增马上制止:“慎言!”
“慎什么言?”唐弈戈早就不信了,一直不信,“你下山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冲我来!我给你顶着不就行了?责任是我的,后果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就算你的神……”
丹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唐弈戈的脸,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唐弈戈的嘴。这不是一个亲吻,更像是一场截击,一场用身体完成的拦截。他不能让唐弈戈继续冒犯,因为自己相信,所以他相信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唐弈戈停住了,他感觉到丹增的嘴唇湿润而温热,混杂着丹增想要落泪的心情。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幻觉。丹增随即用手捂住了唐弈戈的嘴,他的掌心贴着唐弈戈的嘴唇,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丹增说,他的呼吸非常不稳,方才平静淡定的他已经无影无踪,“说者无意,不作数!”
唐弈戈站在原地,想把丹增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是拿不开,而是他知道拿开了也没有用。
直到丹增自己将手放下来。
“哪怕你这次回去……”唐弈戈看向他,“我们就当分开了。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也要走?”
丹增没再说话。
唐弈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也不喜欢逼任何人。”
这天之后,丹增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唐弈戈也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丹增在佛堂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安静地制作沙画,各色矿石研磨的彩沙被装在细长的铜管里,鲜艳地呼啸着,再倾泻而出。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他跪下来,用一个丁字形的刮板一点一点地推着沙子,在信仰的牵引下勾勒出精密对称的几何图案。
几排规整的同心圆,中心的曼陀罗已经现出了雏形。沙粒经过挑选,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切出来。唐弈戈多次站在佛堂门口,看了很久。
丹增的手指继续移动,沙粒簌簌落下。
图案开始变大,向外扩展了一圈,出现了花瓣形状的纹路,靛蓝色和金黄色交织,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唐弈戈看着那座坛城在丹增手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他猜,原本丹增是希望唐誉能深度参与这幅沙画的创作,但阴差阳错,是自己陪着丹增做完。
沙画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精美。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藏青、朱红、明黄、翠绿、月白……无数种颜色被精准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构成一个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7天,坛城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是一座三维的宫殿,四面的城门上有小巧绝伦的佛像轮廓,屋顶的宝伞和经幢,都是用比米粒还小的金砂堆叠起来的,光芒流转。
第8天,丹增开始填补最后的细节。他的动作变得更慢,更轻,每一粒沙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斟酌。
第9天,当最后一颗白色的沙粒落在宫殿的尖顶时,丹增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眼前的坛城,像是父亲看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信徒看着神明的塑像。三维的沙画完美得不像人力所为,浑然天成,自生自长。它不像是被做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借着丹增的手,从虚空里显现了出来。
丹增开始诵经。他没有避讳唐弈戈,也没有刻意让他听到,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音调起伏的藏语。这沙画绝对不是他创作出来的,坛城本身就在。
唐弈戈看着丹增的背影,看着那座辉煌的坛城,知道他要走了。
第10天,丹增摧毁了沙画。
耗时9天建造的坛城变成了一堆混杂的沙粒。曾经界线分明的颜色全部搅在了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共同完成了一场绚烂的坍塌。丹增的手上还沾着彩沙的粉末,他不可惜了,因为他感受过。
唐弈戈慢慢地走进佛堂,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些沙子,手指却在距离沙堆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真的考虑好了?”
丹增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底板上的余沙,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蹲下来,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沙粒捧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凡的行李。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丹增又忍不住地看他。
唐弈戈转过头,看向窗外:“沙子也不能留下来?”
“要送到流动的河水里。”丹增把袋口扎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这是规矩。”
唐弈戈沉默了很久。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残余的矿石粉末的气味,又干燥,又干涩,像是高原上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和木根。“现在回成都的机票是不是不好买?”
丹增将帆布袋抱在怀里,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我已经买好了。我明天离开,你不要送我。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舍不得的离开更难过。”
他抱着沙子站了起来,用藏语说了一句再见:“”。
唐弈戈等他离开佛堂,蹲下身,在木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漏掉的沙粒。他用指尖把它们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几粒沙硌在手心,有点疼。
他只能松开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坛城沙画真的非常壮观。
小舅舅:你信不信我强制你!
珠珠:你太伟大了,你不乾这事。
小舅舅:???【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