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故人 唯独没有了


    又一年秋天, 来得猝不及防。


    就像年复一年的离别,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银杏叶就已经黄了。


    唐弈戈坐在车后座, 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金灿灿的银杏树一路向后倒,像时光奔跑。


    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到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都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车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王勇把车开得很稳,缓缓拐进通往陵园的小路。


    这条路唐弈戈走了很多次, 熟悉得可以闭着眼睛数出每一个弯道。谭星海坐在副驾驶上, 低头翻着手机, 确认今晚的行程。罗羽坐在唐弈戈的右边,目光永远警惕。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白色小茉莉,花瓣洁白, 清香若有若无。唐弈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那一朵, 伸手轻轻正了正。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偶尔, 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这里肃穆而寂寥。


    车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王勇先下了车, 快步绕到左后座,为唐弈戈拉开车门。深秋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有季节性的凉意。唐弈戈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茉莉花, 弯腰下来。


    谭星海和罗羽跟在他身后,王勇也默默跟上,一行人无话, 不忍打扰这里。


    墓碑不大,是老式的墓碑,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名字。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合影,老照片翻印的,像素不高,已经模糊了。照片上,太姥姥头发梳得一丝不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太姥爷则是一身军装,眉眼之间透着英武。


    唐弈戈蹲下身,把怀里的白茉莉花轻轻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从照片到文字,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太姥姥,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懂事,像是对着一位还活着的老人说话,“您最喜欢的茉莉花,新摘的。”


    他点上香,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


    墓碑是合葬墓,可也有遗憾。太姥爷的尸体当年没有找回来,太姥姥是和自己为丈夫准备的衣冠冢合葬的。她走的那天很安详,家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着了。


    太姥爷到今时今日,仍旧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哪里。


    在线香燃烧时,唐弈戈轻轻抚过太姥姥的名字,指尖沿着石刻的笔画慢慢移动,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老人。


    “走吧。”等香燃尽,唐弈戈亲手将香炉擦干净。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王勇发动车子,沿原路驶出陵园。一驶出陵园的大门,速度就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变成飞速后退的剪影。唐弈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在闭目养神。


    谭星海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便没有开口说话,继续确定手机上的行程安排。


    两小时后,车子在市区里穿行,快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王勇放慢了车速。这个路口往左拐,沿着导航走的常规路线会经过什刹海,往右拐则是一条绕一点的路。这一年,只要快到这个地方,王勇就会自动往右拐,哪怕导航一直在喊“请在下一个路口左转”,他也充耳不闻。


    没有人提醒他,没有人下指令,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有人离开,唐总再也没有走过什刹海那条路,自动屏蔽了这条街的西藏驻京办和珠穆朗玛宾馆。


    王勇每次靠近这个地方,方向盘就会自动往右打。


    唐弈戈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谭星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声音平稳地说:“唐总,今晚是亚太文化中心的剪彩活动,亚太地区的负责人、联盟主席和全球副总裁都会到场,剪彩由您和这三位一起完成。之后会有半小时的参观流程,然后是合影环节,总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唐弈戈说:“好。”


    谭星海继续说下去:“晚上的流程走完之后,主办方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晚宴,您要是累了可以不去。我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了,说您晚上还有安排。”


    “好。”唐弈戈又闭上了眼睛,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车子停在了亚太文化中心的展览厅前。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采用了大量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入口处铺着红毯,两侧站了不少工作人员和自媒体。唐弈戈下车的时候,早就候在一旁的负责人和联盟主席立刻迎了上来,与他握手寒暄。全球副总裁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热情地向唐弈戈介绍今晚的活动流程。


    剪彩仪式设在主厅的正中央,4根红色的彩带横跨舞台前方,4把金色的剪刀分别放在红绒托盘里。


    唐弈戈站居中间的位置。


    4个人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同时举剪,咔嚓一声,彩带同时断开,落在托盘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整个主厅亮如白昼。


    唐弈戈放下剪刀,脸上带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这种场合他经历得太多,完全角成了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来宾觉得冷漠疏离。他转过身,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开始参观中心的各个展区。亚太文化中心规模不小,分为好几个主题展,涵盖了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多种文化元素。


    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介绍,唐弈戈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显得他既专注又用心。


    整个参观流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是合影环节。亚太地区的多位少数民族代表也被请上来合影,他们穿着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饰,色彩斑斓又灵动,首饰大多是祖传,在整个大厅里熠熠生辉。唐弈戈站在人群正中间,配合着摄影师的 要求,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始终保持着那份礼貌的微笑和耐心。


    谭星海和罗羽没有参与合影,他们站在休息区的某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谭星海的目光在那些少数民族代表身上扫过,里面有穿着傣族筒裙的姑娘,有戴着苗族银饰的妇女,有穿着蒙古族长袍的老人,还有一个……


    他和罗羽的视线都同时凝固了一下,而后,两个人又若无其事且心照不宣地移开了。他们继续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等全部流程走完,已经将近晚上9点了。唐弈戈礼貌地婉拒了工作人员继续陪同的请求,说自己想去吸烟室休息一下。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指明了吸烟室的方向,唐弈戈道了谢,一个人穿过走廊,往吸烟室走去。


    吸烟室很大,两面是双层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车流光带在夜色中穿行。吸烟室里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吞云吐雾,彼此之间保持着不冒犯的距离。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也没有冒然上前搭话。在这种场合里,唐弈戈哪怕不说话,身边没有负责人和全球副总裁,旁人也不会误以为他是普通的邀请贵宾。


    唐弈戈走到空置的烟灰箱前,从西装内袋拿出扁平的商务烟盒,里面只有几支。就在他即将衔住烟嘴的前一秒,余光忽然一闪,一抹耀眼的藏红色从他视野边缘掠过。


    非常纯粹的藏红色,和藏红花一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热烈奔放,像是雪山上燃烧绽放的一簇火焰。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年龄不大的藏族青年正站在吸烟室外面的玻璃窗前,背对着他,应该是在低头看手机。他身上穿着一套精美又精致的藏服,藏红色的底色,绣着金线和银线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腰带,腰带下方坠着一块掌心大的圆形金牌。整个人站在那里,即便是背对着,也很难让人装作没看见。


    唐弈戈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1秒钟,然后收回来,低头去摸打火机。就在他皱眉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右侧响起。


    “唐总,晚上可以一起吃个宵夜吗?”


    唐弈戈看过去,一个漂亮的男孩儿正站在他右边,手里举着一个已经打好了火苗的打火机。男孩儿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精心雕琢严选过,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碎钻,在吸烟室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双眼睛看着唐弈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


    打火机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在男孩儿的瞳孔里,也跟着一跳一跳。他就这样举着打火机,歪着头,笑容灿烂地看着唐弈戈,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了很久,这个邀约只不过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续篇。


    唐弈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了自己的,轻轻地卷亮。


    香烟翻转了一个方向,伸向那个跳动的火苗。点燃的那一瞬间香烟发出自然而然的燃烧声,橘红色的火光在烟头处亮起,而后慢慢暗淡下去,变成一圈灰色的烟灰。


    唐弈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他半低着头,没有看旁边的男孩儿:“你认识我?”


    男孩儿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退半分,反而更加灿烂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能否认识一下?就当作我一往无前的奖励?我今年21岁,还没过21生日,算20吧。”


    唐弈戈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左侧的余光里,藏红色的青年依然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吸烟室里另外几个人也都各忙各的,没有人往他们这边看。搭讪,邂逅,偶遇,只要这些词和唐弈戈沾边,就会成为秘闻。


    男孩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商量的语气问:“唐总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还有其他风味的。”


    唐弈戈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里,然后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等烟彻底灭了,他才抬起眼来,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无可挑剔的男孩儿:“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俏皮的小虎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您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他扎西顿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以前只是装扮成藏族青年的模样,现在连名字都有模有样。


    “我不喜欢。”唐弈戈只留下这一句,转身离开了吸烟室,隔绝了铺天盖地、前赴后继、没完没了的漂亮脸蛋和订制偶遇。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已经等在那里了。


    谭星海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唐弈戈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唐总这是遇上了?”谭星海问。


    “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唐弈戈也是问罗羽,按照罗羽的观察力,场上晃着那么大的一个目标,不可能没发现。


    罗羽不会撒谎,轻声说:“我也分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代表。是我的过失。”


    他看向星海,两人同时叹了一声,自从唐总的身边空出来,穿着华美藏服的漂亮男孩儿都在和唐总偶遇,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全世界认定了唐弈戈钟情这一款,会为同款的贵替而留步。


    唯独没有那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复合阶段开始!


    小舅舅:我不是喜欢藏服,我是喜欢煤球!


    别人:好的,美黑!


    关于珠珠的离开,我是觉得挺复杂的,就像珠珠做点心的那件事,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两个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错。他们没有爱不爱的误会,是真真正正的人生在对撞。珠珠他是有信仰的人,他确实太害怕了,一旦出了事,他知道已经不再是无神论的唐弈戈会想别的。而唐弈戈一刹那的心虚,也验证了珠珠的猜测。他一方面怕自己违背对神山的誓言而受到惩罚,一方面又退缩了,他能想到的就是我得回去,这样对你最好。他想要放下的执念不是舅舅,而是他的纠结。小舅舅在这个特殊时期已经分身乏术,没有任何精力去苦苦挽回他,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你要走,好吧。再有就是小舅舅他说有什么报应冲我来,对一个对信仰深信不疑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给珠珠当下就吓炸毛了。他俩没什么狗血的,纯是信仰和性格底层代码在打架,珠珠习惯性让舅舅扛事,这一次决定我不让你扛了,我自己想想办法(呲溜了一下)。不过等小舅舅缓过来,他心里肯定也有自己的情绪,你就不能再让我替你多扛一次么?我这么需要你的时候,你居然走了。但也不至于到由爱生恨的程度,就是一口气。


    第82章 缘 整幅唐卡在


    明明已经是深秋, 可唐弈戈还是燥热。


    晚高峰的车流在环路上凝滞,唐弈戈下了车,第一时间就将衬衫扣子解开, 说不出得烦躁。他进门的时候,徐桂兰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看见他就皱起了眉:“瘦了。”


    “徐姨,您上午是不是刚见过我?”唐弈戈脚步没停,只想躲过。


    “你站住。”徐桂兰端着汤碗站在楼梯口, 像拦路的门神,“我炖了一下午的松茸鸡汤, 你喝一碗再上去。”


    唐弈戈看了一眼那碗汤, 汤色澄黄油亮, 香气浓郁,只是他缺好胃口。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家里真正的霸总是徐姨,在饮食方面拥有着最高决策权和一票否决权。


    “可是我在外面吃过了……”唐弈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外面是外面, 家里是家里。”徐桂兰盛了一勺, 往他嘴边送,“你看看你这张脸, 下巴都快成锥子了, 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您现在就在虐待我……”唐弈戈只好就着喝一口,最后站在楼梯口喝下一大碗。徐桂兰满意地接过空碗, 又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手:“这就对了。你胃上的病根就是你高考那年落下的,得养。”


    “现在胃好了,没事。”唐弈戈擦了手, 把毛巾叠好还回去,终于可以上楼。他先简单地洗了把脸,冷水也冲不走心里的烦躁, 打开窗,深秋的晚风一点也不凉。


    今天北京的深秋是不是有病?为什么和自己对着乾?


    唐弈戈就这么热着,把空调打开,坐在了书桌前。他摁了一下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右下角的邮箱图标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手指顿了一下。


    是“云起”民宿的季度财务报告。老派的邮件通知方式源自于云起的财务邮箱地址,排版规规矩矩,每一个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报告里附上了上个季度的收支明细、净利润、分红比例,以及他个人账户的入账金额。


    唐弈戈起身,将窗完全打开。


    再回到座位上,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围墙维护费用被单独列了一个条目,备注里写着“围墙修缮及二期景观优化”,金额不大,但每一项都有票据扫描件附件。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边的人是如何一笔一笔核对数字,在刻板的严谨中明目张胆,写满了他们认真的疏远。


    唐弈戈把空调温度精确地降低了2摄氏度。


    他关掉邮件,自己和丹增顿珠之间,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季度准时出现的财务报告,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分红。分离契约一样,你把你的钱拿走,我把我的账算清,我们在数字上公平,在感情上也互不相欠。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我们。


    每季度一封,规矩得像高中生交作业,体体面面,生怕两个人算不清。


    那一年他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唐弈戈,唐弈戈也没有联系他,像成年人的默契。但他知道丹增回了云起,民宿的账号一直没有停更,偶尔会发一些照片,雪山、草原、经幡、石板路……还有厨房里的酥油茶和玛森糕,牧场的马和牦牛,犬舍的藏獒。


    他们的圣子老板倒是不再出镜。


    唐弈戈关掉了电脑,打算冲一个凉水澡。走廊很安静,现在打开了感应灯,他走过去,一盏一盏亮起来。经过衣帽间的时候,他慢了一下。


    衣帽间的最里侧就是佛堂那扇门。


    自从他走了,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丹增没有带走的个人用品全留在了佛堂里,他们的藏刀、酥油灯、佛像、藏香、银水碗、莲花蒲团……那个人走得太快,又走得太轻松,只留给唐弈戈一些藏匿于各处的坛城沙。


    现在唐弈戈也不想进去,转身走向了浴室。


    隔日,唐弈戈依旧觉得北京很热,他想给北京气象局打个电话,投诉一下今年的暖秋。世界疯了,全球正在变暖。


    这天下午,谭星海不敲门,直接推门走进办公室。唐弈戈还在工作,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唐总,咱们核对一下下午的行程。”谭星海站在离桌子一臂远的地方,“3点有电话会,6点……”他顿了一下,“下午6点,壹唐拍卖行的春拍藏文化展品会。”


    唐弈戈翻文件的手指没停:“不去。”


    “真不去?”谭星海面色不变,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尽职地补充了一句:“您之前的确认状态是‘出席’。”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唐弈戈终于抬起了眼,“跟藏文化有关系的以后都不去,不需要请示。”


    “好,明白。”谭星海在平板上划掉了这条行程,转身要走。


    “等一下。”唐弈戈叫住他,指了指手里文件,“这份展品清单是哪儿来的?谁放我桌上的?”


    谭星海接过来看了一眼,认出这就是本次春拍的预展图录,封面是藏族题材,配色以红、金为主,精美华丽。“刘助吧,可能是想请您过目。”


    唐弈戈把图录推到一边:“壹唐以后都不是我做主,不用再给我过目了。”


    晚上6点半,壹唐拍卖行总裁办的刘若菲忙出了工作新高度。


    刚刚确认完名家邀请函,又核对现场媒体名单,此刻的壹唐正在改朝换代,也是她不可多得的上升机会。终于有了喝口水的时间,刘若菲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小瓶纯净水,眼尾一扫,雷达一般的职业敏感马上激活。


    她有意识地看向门口,果然没看错。


    刘若菲疾步过去,微微欠了欠身:“唐总,您怎么来了?”她和星海对接过,唐总下午将行程取消了。


    可唐总神出鬼没地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从侧边的SVIP通道进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每一步倒是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整座展览馆都在等他一个人。


    “顺便路过,你不用跟着我。”唐弈戈点了点头。


    刘若菲是总裁办的老人,知道唐总雷厉风行,便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小唐总在二楼贵宾室,需要我请他下来吗?”


    “不用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上去找他。”唐弈戈说完便往展厅的方向去了。


    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有讲究,展品在玻璃展柜和射灯下千样千色。唐弈戈一个人往里走,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拍品,也有一些是展览用途和私人收藏。鎏金的佛像、老蜜蜡的佛珠、刻满经文的铜片、织工繁复的藏毯、老银镶松石的嘎乌盒……他走得很慢,每一样熟悉都历历在目。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参加过一场这样的展览,走过了重复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主展区。这里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墙,由暖黄色的射灯打亮。


    唐弈戈的脚步停住了。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看展品的人,注意力都从各自面前的展品上移开。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投向同一个方向,是唐弈戈这边。


    唐弈戈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自己,他们看的是他身后。


    自己身后有展品。


    几秒之后唐弈戈也缓缓转过身。霎时间,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如同深水里慢慢暗掉的灯,又被其他的光线打捞上来,浮成整面的金。


    刚刚在他背后的是一幅巨大的唐卡。


    尺幅惊人,从天花板垂到接近地面,气势滂沱逼人眼前。画芯部分至少有两米多高,暗红色的锦缎装裱,工艺精湛,边缘镶着金色的卷草纹。


    整幅唐卡在灯光下烁烁燃闪,淬火惊鸿,绽亮纷飞,万千明夜。


    必须由矿物研磨成粉,再调和明胶液与金汁,一层一层反复晕染,沉静地呈现出厚重的质感。光辉生长出画纸,带有生命力在墙壁上延伸,朝着唐弈戈聚拢。


    文殊菩萨熟悉的面容依旧慈悲庄严,右手持剑,左手捻着一枝青莲花茎。菩萨的身姿微微侧向右边,衣纹卷起轻盈,璎珞繁复,每一处都由笔触勾勒出了高光。莲花座下还是一头白狮,通体是雪白,鬃毛如银丝,根根分明,怒目圆睁和宁静安详同在纸上。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白狮的鬃毛上,是金粉,金粉细密地藏在银白色的毛发之间。


    就是丹增顿珠的那一幅。


    他画完了。唐弈戈深刻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没完成的部分,记得丹增在病房里掉眼泪,在自己掌心中说“我不画了”。可是他没有遵守承诺,回到山上的他会忘记每一句话,又一次拿起画笔,又一次端上颜料,一次又一次将笔尖卷进舌尖,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生命线碾在画里。


    鬃毛上的银和金他画完了,莲花上的朱砂他画完了,整面唐卡的金粉由命运铺满,然后跑到这里来熠熠生辉。


    现在文殊菩萨的眼睛已经点睛,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悲喜,亲眼看到了两个真实的大世界彼此擦肩,一人一画就此错过,将一个“缘尽于此”写到了极点。


    唐弈戈往上看,文殊菩萨也不说话。你的智慧和洞察呢?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站在这幅画前很久,站在展厅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一幅唐卡,背影沉默锋利,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凿山钉。


    直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小舅舅。”


    唐弈戈忽然清醒,这才转过身。唐誉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气色看起来不错。


    唐弈戈走向了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


    唐弈戈还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直到想到太阳xue钝痛。


    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又安慰了哪个人。


    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吆吆、小吆吆”,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清晰的像是昨天。


    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


    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此刻,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也永远不会了。


    “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累不累?”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又掂掂重量。


    “不累,我现在可是唐总。”唐誉歪了歪头,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你要是喜欢,我走内部,不上拍。”


    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静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唐弈戈否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


    唐誉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炙手可热呢。”


    唐弈戈又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唐誉猜对了,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我引荐一下?”


    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喜欢。


    也是小舅舅: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


    第83章 第三次黑猫 那为什么还


    唐誉是很了解家人的人。


    小舅舅一个表情、一个小动作, 他大概就能猜出怎么想。小舅舅摆明就是喜欢这一幅,嘴上又不肯承认。他对艺术品一向挑剔,能让他看这么久的东西不多, 能让他看到失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在自己提出“引荐一下”之后,小舅舅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唐誉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楼上的贵宾休息区比楼下安静许多, 灯光调暗了几度,来自全国各地的收藏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有人拿着平板看上拍资料, 有人低声打着电话,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养神……唐弈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 没有人穿藏服。


    就在唐弈戈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收回来时,他看到了白洋。


    白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暗红色的西装,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头发一丝不茍地向后梳着。他看到唐弈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立即走上前来:“小舅舅, 你来了。”


    唐弈戈点了点头:“忙坏了吧?”


    “还可以,我陪着他一起。”白洋的视线找着唐誉。


    “他现在忙, 你多陪陪他。”唐弈戈说。


    其实他之前也没想到,自己外甥会喜欢男的。不过喜欢什么都行,全家对唐誉的期望就是他一辈子快乐平安。小白和他好了8年, 两个人分也分不开,唐誉出事那几天,小白下一步就要殉情。


    唐弈戈对白洋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 确实是精明,但就是小精明,从小缺个平台也没人引导他。现在好了,小白跟着二嫂在“探行”做事,踏踏实实地陪着唐誉。


    “今天穿得挺精神。”唐弈戈很少见白洋这么打扮。


    白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绒西装,嘴角弯了一下:“唐誉挑的,他说今天要穿情侣色,他穿墨绿,让我陪着他。”


    “小孩儿嘛。“唐弈戈又看向他的领针,是唐誉西装的墨绿色。真没想到,小孩子都在自己之前修成正果。


    “小舅舅。”唐誉的声音在他背后,“郑先生来了。”


    唐弈戈转过身,看到的不是年轻的藏族青年,而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灰蓝色的中式对襟,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面色红润,笑呵呵,一看就是在藏圈里混得很开的老手。


    不是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可那幅画怎么会在他手上?丹增给画卖了?


    “唐总,唐总!幸会幸会!”那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来,热情得很,“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天总算是有缘见到了。我姓郑,郑远舟。”


    唐弈戈伸手和他短暂一握,客套两句,没有多寒暄的兴致,能省则省。几句话过后,他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郑先生,那幅唐卡是怎么来的?”


    郑远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显然早有准备。他搓了搓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说:“那幅画啊,是我从一位名师手里收来的。那位大师画了几十年的唐卡,在圈内很有名望,这幅画是他的收官之作。从那以后他就封笔了,不再画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唐弈戈听完这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直视着郑远舟,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确定?”


    郑远舟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当然确定。这幅画从起稿到上色到开光,我都在旁边看着。那位大师画了大半年,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


    唐弈戈转身就走。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明显地让人知道他脾气来了。唐誉立刻就跟了上去,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郑远舟果然追了两步,嘴里说着“唐总请留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边说一边朝唐誉靠近。白洋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一伸手,五指分开,不轻不重地按在郑远舟的胸口,将他稳稳地推退了半步。那只手挡在那里,态度再明确不过,不要靠近唐誉。


    唐弈戈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给星海拨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机被抢了一下,唐誉站在他身侧,语气笃定地问:“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唐弈戈拿回手机:“是,不过你别操心,我让星海去……”


    “小舅舅。”唐誉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唐弈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圈子里提起唐誉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小看他。


    “你放心。”唐誉的语气很稳,“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查清楚。”


    “好吧,但是别累着自己。”唐弈戈最终把手机收了回去。他只是没法告诉唐誉,这幅画,丹增画得很用心,他是专门给你画的,只不过没有送出去。


    可世界里玄之又玄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一幅文殊菩萨是唐誉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它还是不远千里地回到了唐誉的手里。曾经有一个差点就成了你小舅妈的人给你画的,不是什么大师的收官之作。它的诞生不是在某位大师的画室中,而是在一家名为“云起”民宿的4层茶室里,从露台绕楼梯还要拐个弯才能进去。它不是上拍品,它单纯是作为送你的礼物而诞生,是给你的祝福。当时丹增说的话历历在目,他说你拥有文珠菩萨的洞察和智慧,所以才能救他弟弟。


    现在这幅画被人冒认,被人冠以其他人的姓名进入商业运作,唐弈戈的一片神圣的白雪被人弄脏了。


    离开展会的时候,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过来,仍旧没有降温的预兆。


    唐弈戈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坐进驾驶座位,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出神。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又一次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解开领口的两颗衬衫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冷风一点一点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


    所以这幅画是怎么到市场上的?它在谁的手里辗转?


    唐弈戈有些后悔,他应该直接从那什么舟的嘴里撬出实话,唐誉的手段还是过于文明和法制了。


    当他把车开回地下车库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车库里很安静,唐弈戈停好车,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来。


    下车后他按照熟悉的路线走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间,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动静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小心翼翼地尾随了他。


    唐弈戈没有马上回头,自然不是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这里的停车场要是有人埋伏当真是想闹出大事。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小动作,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明显就是有东西跟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响了两步。


    他停下来,终于回过头去。


    一只猫。


    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猫,正蹲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顶着两个尖角形状的耳朵,仰着头看他。它黑得太黑了,浓黑浓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黄水晶。


    唐弈戈看着它。它看着唐弈戈。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了几秒钟。而后那只小黑猫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唐弈戈这才注意到,它的右后腿好像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


    唐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伸手,低头看着那只一瘸一拐朝他走来的小黑猫,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一看,那只黑猫还在跟着他。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后腿就轻轻点一下地,不敢用力,但没有停下来,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挪。


    唐弈戈忽然觉得很无奈。他完全转了过来,蹲下了一点,看着那只猫,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回音:“你这样有意思么?”


    黑猫停下来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又说:“他说你投胎之后就会来找我报恩,第一次你让车撞死了,第二次你掉进河里淹死了,第三次你在这里堵我?你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劲,每一次都半死不活的?”


    黑猫没有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只能坐在那里,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还美呢?你知不知道你的画让人卖了?”唐弈戈不等它回答,大步走向电梯。他刷脸进了电梯间,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只黑猫还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电梯门合上了。


    谭星海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今晚的健身。消息很简短:[来我家。]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徐桂兰开的门。


    谭星海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刚从健身房出来就直接开车过来了。他进门洗手,动作一气呵成,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唐弈戈站在客厅的中间,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谭星海问。


    唐弈戈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谭星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超级小的黑猫坐在无比巨大的客厅正中央。


    它坐得很端正,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拢在身边,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不知道为什么。它脑袋上的毛有些湿润。


    谭星海和这只猫对视了3秒钟,转过头看着唐弈戈:“所以……你捡了一只猫?”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xue:“送你的。”


    谭星海沉默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只猫。黑猫依然端正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恕我直言。”谭星海慢慢地开口,“我觉得它身体不是很舒服。”


    唐弈戈再看过去,那只猫的右后腿微微悬着,没有着地。于是他对谭星海说:“把赵祯叫过来。”


    谭星海的表情很微妙:“恕我又直言,是不是应该先看兽医?”


    唐弈戈半晌才有反应,“嗯”了一声:“你带着去。”


    大半个小时之后,唐弈戈坐在农大动物医院大堂的长椅上。


    这家医院的设施比他想象中要先进得多,等候区一排一排的长椅整齐排列,墙上的液晶显示屏跳动着,更新就诊信息,主治医生的名字和宠物姓名交替出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汽味,夹杂着猫狗的呜咽和主人的安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诊室紧闭的门。


    门终于打开了,谭星海抱 着猫走出来,手里捏着各种各样的报告单:“医生推测年龄不超过3个月,右后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额前有开放性伤口,已经做了清创处理,问题不大。好消息是没有猫瘟,其他指标都还正常。不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等骨折手术做完再说。”


    唐弈戈接过报告单,果然这只猫投胎也不聪明,伤痕累累地来了,脑子可以和煤球画个等号:“好,你去办吧。”


    他把报告单还给星海,谭星海轻轻拍了拍猫的小肚子,转身去前台办住院手续。


    大厅里喧嚣的声音渐渐退远,唐弈戈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幅画。丹增为什么要卖?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云起”的财务报告,明明蒸蒸日上,完全没有资金链断裂的迹象。


    那为什么还要卖?出事了?


    唐弈戈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点开“云起”的社交媒体账号。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点开看了,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是铺天盖地的白雪,屋顶上落了厚厚一层。


    他熟悉的藏式彩绘被雪掩埋了大半。唐弈戈的指尖往上滑动,翻到了更早的记录,原来今年的8月初山上就开始下雪了,雪景配字:[牧场第一场雪,气温骤降]。


    到现在北京的10月中,山上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很多场,很冷的一个冬天,怕冷的人难熬的一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唐誉和白洋:甜甜蜜蜜。


    唐弈戈:空巢老舅。


    现在就是把前面的那些伏笔收一收,小舅舅每天都在生气,怀疑全球气温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实则是自己气红温了……


    第84章 沙 他太会骗人


    “炉火热茶, 等一场雪”。


    照片里是民宿的休息大厅,壁炉烧得正旺,木桌上摆着一壶酥油茶, 两只陶碗。窗外的雪山被晚霞染成了淡金。构图很好,光影也讲究,一看就是用心拍的。


    但唐弈戈没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太久,他快速地往下滑,一条一条翻看最近半年的内容。民宿的日常占了大多数, 偶尔有几条是徒步的路线推荐,还有藏式手工艺品的展示。


    他没有看到丹增顿珠, 一张都没有。


    以前云起老板的出镜率很高, 在灶台前煮酥油茶、在院子里修理栅栏、在牧场抱着新出生的小羊羔。可现在翻了大半年的内容, 一张丹增的脸都没有


    唐弈戈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


    他又拿起手机重新翻了翻。确认了,确实没有。云起账号的内容变成了风景、建筑、食物和偶尔出镜的员工, 唯独没有民宿老板本人。


    他点开了私信对话框。对话框一片空白, 干净得像一场白茫茫大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 是看起来很平淡的一句话:[你们老板好久没有出镜了。]


    回复来得很快:[您好,我们的老板不喜欢出镜,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吗?]


    唐弈戈看着这行字,像极了民宿行业的标准话术,如今班觉的客服能力真是明显见涨。他又发了一句:[以前经常看到老板出镜, 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有的,老板天天都在民宿,您如果来了就能瞧见。如果您想来这边旅游, 欢迎您选择云起,我们可以在线为您介绍。]


    唐弈戈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他回复了一句[谢谢,暂时不需要],就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北京还没下雪,可山上已经转为冬季。山上的雪更乾,更轻,落在地上不会化,一层一层地堆上去,把连绵山脉变成冰。丹增怕冷,非常怕。他们在一起的第1年,唐弈戈发现丹增的体质比他想象中差得多。


    小时候的经历给他落下了双腿畏寒的毛病。后来长年累月用冷水洗漱,寒气一点一点地吃进了骨头里,全凭他年轻扛得住。


    中医给他调理,艾灸、药浴、膏方,赵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他在北京的时候就养得很好,养得金尊玉贵,健健康康的。而现在的自己需要靠一个客服来了解云起的消息,想想真是讽刺可笑。


    我需要你们帮我了解?整个云起民宿除了丹增的小佛堂,哪里我没进去过?连自动门和围墙都是我亲自插手,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了如指掌。


    唐弈戈又拧开矿泉水,将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光。


    小黑猫顺利住了院,第二天,唐弈戈接到了白小白的电话,但通话的人并不是本人。


    苏恨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率先自报家门。唐弈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有苏恨羽这么一个人。他说话很快,语气利落,说之前给丹增量身定做的苏绣衣服已经全部做完了,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最好的料子,自己的绣工也是最上乘,问唐弈戈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暂时先不取了,就放在你那里。”唐弈戈确实没法取。


    刚刚结束这一通,下一通电话就来了,今天唐弈戈的手机忙个不停。是宠物医院,说他昨天捡到的那只小黑猫已经打上了夹板,医院评估它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动手术,准备采取保守治疗。


    宠物主人群里又发了一段视频,小猫被打了夹板,浅蓝色的固定板套在右后腿上,细长的腿像套了一截小水管。它正在抗议,声嘶力竭地叫,嗓子都叫哑了,宠物医院回荡着它凄厉的叫声,听得其他宠物的主人纷纷侧目。


    可能是它叫得太过惨烈,唐弈戈下午去瞧了一眼。


    他走到住院处的笼子前面,小黑缩在笼子的角落,右后腿直挺挺地伸着,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神又凶又怂。看到他靠近,它叫得更响了,像是在骂人。


    “你叫什么?有那么疼么?”唐弈戈伸手去摸它,它呲牙要咬,但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继续叫。


    “你们这个肤色真是有点说法。”唐弈戈拎起了它的脖子,和护士说,“我抱回去,晚上再送回来。”


    他用风衣把小黑包起来,塞进车里。小黑一路上叫个不停,声音透过高档布料闷闷地传出来,唐弈戈也不理它,开着车往舅舅的四合院去了。


    和舅舅聊完,已经是1个多小时后的事。他抱着猫往外走,小黑在怀里拱了拱,不叫了,开始用爪子扒拉他的风衣。唐弈戈低头看了看它,它仰起头,金灿灿的眼睛和他对视,嘴巴张开又合上,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抓花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么?”唐弈戈问它。


    小黑继续扒拉风衣,也就是它现在年龄小,爪子还不硬,否则布料已经被重创。扒拉了两下,它忽然又对这个四合院有了无限的好奇,一个劲儿地往下跳。


    唐弈戈没养过猫,只好将它放到地上。小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尝试用3条腿走了几步,夹板的右后腿悬在半空中,走两步就失去平衡歪一下。但它居然很快适应了,三脚猫似的重新调整了重心,歪歪扭扭地朝着院门口那棵枣树走过去。


    陆飞鹰正趴在门口,看到小黑猫出去,耳朵动了动,没有站起来。小黑也不怕它,径直走到它旁边,挨着它趴了下来。陆飞鹰低头嗅了嗅它,打了个响鼻,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唐弈戈站在廊下看着它们。


    不一会儿,小黑歇够了,开始用爪子磨枣树的树皮。唐弈戈受不了了:“你根本不是来报恩的,那是我的枣树,不是你的猫抓板。”


    小黑充耳不闻,磨得理直气壮。


    唐弈戈怀疑这个肤色克自己:“你真不是来报恩的,报恩都是对我有利,可我遇上你之后就在给你花钱。”


    小黑终于磨完了,心满意足地收回爪子。刚好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了一下,一颗青红相间的冬枣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小黑面前。小黑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扒拉了一下那颗枣。


    枣子滚了滚,它追上去继续扒拉,把枣子当成了玩具拨来拨去。


    玩着玩着,它跑到了枣树的根部,开始扒树根下面的土。扒了几下,居然把上层给扒开了,唐弈戈犹如天降正义一般将它捉拿,怕它把树根弄伤,却看到挖开的土坑里有一段细绳。


    他拽了一下,给拽了出来。


    深红色的绳子,编成了吉祥结,上面沾着泥土但颜色依然鲜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口袋,灰白色的粗麻布已经被土浸成了深褐。


    唐弈戈再一拽,布口袋也跟着被拖出了土坑。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鼓鼓囊囊,封口被绳子扎得很紧。打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细沙。


    这是混合后的坛城沙。他见过。


    他以为丹增把所有的坛城沙都倒入江河湖海,以为丹增是一个放下了执念的修行者,不会被世间任何事物牵绊。


    可这个布口袋就埋在他亲手种下的枣树下面,陪着这棵树走过了一整年的春华秋实,陪着它根系向深处延展,陪着它枝叶在风中生长。他不知道丹增是什么时候埋进来的,应该就是他轻松离开的那个日子,分出了一小部分,留在了北京。


    骗子。


    他可真行。


    他太会骗人了。


    唐弈戈蹲在枣树旁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拨通了谭星海的电话。


    等唐弈戈回到家的时候,谭星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唐弈戈开口:“说。”


    “我亲自联系过云起民宿,丹增本人确实不在。”谭星海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因为他知道每个字对唐弈戈意味着什么,“他现在不在民宿。”


    “那现在的老板是谁?为什么班觉说老板就在云起?”


    “是他的妹妹,卓玛兰泽。丹增去年回了云起,卓玛兰泽也回去了。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民宿的大小事务都委托给了妹妹,自媒体账号、账单、日务,全部都是卓玛兰泽在打理。卓玛本人不喜欢出镜,所以账号上一直没有露面。”谭星海说。


    卓玛兰泽,自己曾经差一点就见到她。唐弈戈又问:“那他人呢?”


    “今年1月份,丹增离开了云起。”谭星海在iPad上点开了地图,“云起的伙计说,当时有一批游客要走,刚好丹增也准备要走,于是一起拼车同行。他们的目的地是色达佛学院。”


    唐弈戈沉默了,又起身去开窗,让冷风全部灌进来。


    “然后呢?他现在到哪儿了?”唐弈戈问。


    “丹增的个人身份下没有任何购票记录。火车、飞机、长途大巴,全部都没有。他就是拼车走的,一路朝西,走的可能是国道或者省道,中途可能换了不止一辆车。云起的人也只知道他要去色达,具体到了哪里,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丹增不说。他只告诉卓玛兰泽,他要去外面转一转。”


    唐弈戈去摸自己的手机,给丹增打电话。管他什么呢。和陌生人拼车一路进藏,丹增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的个人手机留在云起了。”谭星海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自媒体账号就是那部手机发的,临走之前,丹增换了一部新手机,号码也换了。云起那边说,丹增会不定期和他们报平安,但已经两天没联系上他了。他们估计他上了山。”


    唐弈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捂住了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星海。海拔几千米,冬天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山路结冰,大雪封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他已经走了大半年。


    还是拼车走的,没有购票记录,没有固定的路线规划,没有回程的计划。他从云起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的地方可能有城市,有乡镇,有无人区的公路,也有海拔五千米的山。他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停下来,住了一晚,可能在某辆颠簸的货车上睡觉,度过了两天一夜,可能在某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行,挺行的。唐弈戈压了压胃。


    “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从沿途下手。”谭星海说,“入藏的路线就是那么几条,我们……”


    “大昭寺。”唐弈戈打断了他。


    风声盖过了唐弈戈的声音,谭星海走过去:“什么?”


    “他要去大昭寺。”唐弈戈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色达是第一站,他不会只待在色达佛学院。他要一路走过去。”


    有了目的地,这在谭星海手里就好查许多:“好,我去查。”


    第二天,上午8点20分,谭星海拨通了唐弈戈电话。


    唐弈戈刚刚喝完一杯黑咖啡,眼底有红血丝。


    谭星海提供的消息比较充实,当时和丹增拼车去色达的人,有一个叫“在路上_老K”的,是云起帮他们联络上,属于熟客。老K在色达拍下了丹增的照片,画面里是色达标志性的红色木屋,层层叠叠铺满山谷。丹增站在最前面的观景台上,背对镜头。


    看不见正面,但唐弈戈一眼认出就是他。


    “老K说,丹增曾经亲口和他们说过,他要去香格里拉,还和他们换了一些现金。因为有些地方没法手机付款,只能用零钱。”谭星海说,“丹增本人名下有两次报警记录,其中一次就在香格里拉。报警时间是凌晨,我把报警记录给你发过去。”


    唐弈戈打开电脑,接收了那一段时长不过2分钟的视频。画质很模糊,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一个穿土橘色袍子的人推门走了进来,步伐缓慢。他走到值班台前站定,双手合十,肩膀内扣,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衣袍里。


    土橘色的袍子外面,还套着一条深灰色的布料,像是围裙,又像是披肩。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二十斤是保守的说法。然后他被引到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低着头。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画面被掐断。


    唐弈戈没有再看一遍:“他为什么报警?”


    “行李和现金让人偷了。”谭星海说,“第二次报警是在南迦巴瓦,手机让人抢了。”


    作者有话说:


    星海:他可能进无人区了。


    小舅舅:他本事好大,我要拧他脑袋。


    第85章 神山 冈仁波齐的


    唐弈戈迅速地站了起来, 走向了窗口。


    气象局发布了降温预警,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正在南下。根本就没有,冷空气没踏入北京一步。


    他怀疑自己就是太过了解丹增顿珠, 所以丹增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眼前反复上演了,他在藏汉双语的表格里填写报案人的姓名,用那一口不完全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东西被抢走了”,脸上大概是一副懵懂又坦然的表情,仿佛被抢的不是他。他会坐在派出所硬邦邦的长椅上等, 口袋空空,脑袋也空空, 既不知道着急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想从丹增顿珠的手里抢东西, 实在太过简单。


    “我联络了老K。”谭星海继续说,“他是常年带人进藏的向导,川藏线、滇藏线、青藏线都熟, 各路线都有他们的人。他手机里的向导群就有几十个, 每个群几百号人,不带重复, 基本覆盖了进藏的所有主要路线。在山上或者无人区要找一个人, 最快最靠谱的还是靠当地人。”


    当然,这肯定不是无偿帮助, 老K之所以奋力帮忙连轴转,还是因为报酬丰厚。


    “好。”手机在耳边,唐弈戈还在窗前。深秋怎么这么热?他把领口也松了松, 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中午,谭星海又一次站在唐弈戈的书房里。唐弈戈面前还是一杯黑咖啡。


    “有消息了。”谭星海点开一个对话框,“丹增在香格里拉认识了一个向导, 走松赞滇藏线的,常年往返香格里拉到拉萨,途经来古、南迦巴瓦。丹增跟他换了几百块的零钱,然后就分开了。向导说丹增没跟他一起走。”


    唐弈戈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这个向导来回带了几十次人,半路上陆陆续续又碰见过丹增几次。”谭星海抬起头,“最后一次,是在大昭寺。”


    谭星海把iPad递过来,对话框里是几个视频。唐弈戈从最上面的开始点,是那个向导拍的。他应该正走在某段公路上,镜头一转,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个影子在磕长头。


    唐弈戈把声音调到最大,视频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喇叭声。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他认出那个人。丹增顿珠穿着土橘色的藏袍,那件袍子比他在香格里拉报警时要旧很多,袖口和下摆成了土灰色。他系着全身围裙一样的布,也可能不是布料,是薄薄的皮革,那是磕长头用的。每走3步他就匍匐在地,整个身体拉直,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又站起来,再走3步,再匍匐。


    唐弈戈先呼吸了几次。


    他身上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他以前戴的那些松石、蜜蜡、珊瑚,没有金戒指、金牌、金腰带。头发长了,扎在肩上,被高原的风吹得乱飘。脸瘦了好多,眼窝深陷。


    这是丹增?这怎么会是他?他那么矜贵,那么讲究,衣服弄脏都能扰乱他一天的心情,身上没有一丁点吃苦的痕迹。唐弈戈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他记得的丹增在游廊的海棠花下,在恭王府的紫藤花瀑布下,在白塔寺的胡同里蹲下摸小猫,小猫都被他身上叮当作响的珠宝首饰吸引。浑身皮肤细腻,有光泽,比珠宝更像珠宝。


    可视频里的人,穿着最破的袍子,在碎石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趴下去、站起来、再趴下去。膝盖、手肘、额头,和每一寸路面接触,用黑色的布藏着脸,勉强当作面罩。没有人在旁边保护他,没有人给他撑伞,没有人开着越野车在后面跟着。他就是一个人,一个背包,就这样走了一路。


    第二个视频,下雪了。


    不知道是哪一段路,雪来得这么早,明明都是中国的领土,可高山的四季凌驾于月份之上。丹增在雪里,靠着一头白色的牦牛,从包里拿出饼干。


    第三个视频,又下雨了。丹增穿着雨衣。


    唐弈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椅子上的。他终于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大昭寺门前的广场。向导的声音在画外做介绍,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见,画面一转,墙角下的阴凉处有一个蜷缩睡觉的人。


    丹增靠在大昭寺的墙角边,身下铺着那条毯子,背包是他的枕头,缩成了看起来不算瘦的一团。他的头发更长了,用一根皮筋扎着,但碎发还是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袍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墙角的水泥地融成了一体。


    他睡着睡着就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像是刚做完一个很长的梦,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他把毯子叠好,收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大昭寺门前的空地上。


    丹增把围裙整理好,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跪下,趴倒,磕长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腰带打着藏族特有的吉祥结,红橙黄绿蓝靛紫,7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人又瘦又黑,可眼睛却格外明亮。


    视频的拍摄时间,正是唐弈戈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痛苦到大脑自动删除记忆的那几天。在他好像死了的那几个黑夜里,丹增在几千公里外的大昭寺为他磕了一个又一个长头。


    7个颜色,代表7个孩子,像葫芦娃一样,一串儿的。丹增的这些话就在唐弈戈的耳边,他没想到丹增顿珠的心愿这么庞大,他居然希望自己这么幸福,心愿又这么私密,居然只希望自己幸福。他知道只有他们没事,自己才不担心,而他们也不知道素未谋面的小舅妈在大昭寺里,心愿也带上了他们。


    唐弈戈关上了视频,手指尖被屏幕烫得没了知觉似的。


    “现在……有哪个向导能找到他?”他问。


    谭星海说:“丹增肯定已经离开大昭寺了。按照磕长头的路线,大昭寺是终点,但有些人到了之后还会继续。如果他不停,往后的几个月都没人能确定他在哪里。”


    “去找他。”唐弈戈站起来,胃里烧得厉害。他捂着胃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让老K通知他所有能找到的向导。”他说,“找一个叫丹增顿珠的康巴人,把照片发给他们,腰带是7种颜色的绳结。”


    唐弈戈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家里失去了方向感:“找到之后,要多少,他们自己说。”


    谭星海点了点头,在藏区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能不能顺利地找到,谁也不能担保。问题是……丹增顿珠到底在哪个地方继续朝圣呢?


    冈仁波齐的雪又落了下来。


    丹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趴进雪地里了。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貌似被体温融化,又迅速结成薄冰,贴他的皮肤。他撑起身体,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经过喉前,心口,最后整个身体再次扑倒。


    磕长头的动作已经融进了身体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动。


    转山路上人来人往,五体投地的磕长头者不止他一个。有人背着经书,有人摇着转经筒,有人像他一样什么都不带,只带着经历世间的身体。丹增偶尔会抬起头,瞧见前方和他一样的身影在雪地里起伏,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心愿。


    这一年他走了很多地方。


    甘南的娘玛寺,高耸入云的转经筒在风中缓缓转动,他拽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手指发麻,直到风把他的诵经声吹散。他也曾站在大经幡下仰望,五色经幡在头顶翻飞,猎猎作响,和宇宙的频率完成了一致性。那一刻,心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什么圣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里装着私心的人。


    身体越累,眼睛就越亮,他想起那一次展览上见过的苦行照片,如今已经变成了画中人。他曾经以为朝圣是为了放下,后来才明白,朝圣是为了看清自己放不下什么。


    路过河流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路过牦牛的时候,他也想起那个人。烈日下,暴雨中,雪地里,碎石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从心底翻到喉咙,又从喉咙压回心底,最后变成了每个磕长头落地的刹那,心底默默重复的烙印。


    雪花在鼻尖上融化,很冷。丹增不确定自己走没走到大圆满。藏族人说,不走完应该走的路,是到不了圆满的。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圆满不圆满了。当他趴在地上,面颊贴着大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土壤的呼吸。他的那颗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了。可这颗心又很大,大到装下了整个藏区的风、雪、阳光和经幡。


    真正的放下,是放下对放下的执着。


    苦修苦吗?不苦。如果理解了苦修的意义,就不觉得苦了。苦海的份额如果有定数,丹增愿意多吃一份,多替一个人吃一份。缘分是一条流动的河流,他迈不过去了,唐弈戈是他过不去的河。


    海拔5650米,转山十三圈。


    雪越下越大。


    丹增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他来到了休息处,枕着行李躺下,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安详。冈仁波齐的面容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是他无明夜海中的神像。神山不改变他,神山只是让他看到他。


    丹增好像累得睡着了一下,直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又有一只手扯住了他背上的包,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水壶,转经筒,食物,一部打不开的手机。


    “你们乾什么?你们要乾什么?”丹增大声地喊,下半脸压着用来保暖的黑色面罩。


    “松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应该不反抗的吧?”


    丹增攥紧了包带,对方踢了他胸口一脚,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滚到了雪地上。刚要抬头看,一只脚重重踩向他的后脑勺,额头撞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眩晕感扑来,鲜血顺额角流下,渗进雪里。


    “人肉沙袋哪有反抗的道理,你们不是替别人吃苦吗?”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丹增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手臂里,身体弓着,保护着肚子里的重要器官。他不反抗,也不求饶,连呻.吟都很轻。他知道自己越痛苦,他们就越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暴行结束了。


    那些人走了,带走了他的包和外套。丹增侧躺在雪地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缓了缓,慢慢地爬了起来,像个山上的雪人。额头在流血,膝盖也好疼,他一瘸一拐地往驻扎地走,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串。


    天快黑了,暴风雪马上要到。


    丹增找到当地一个向导的黄色帐篷,用普通话问能不能借点热水。藏区的藏语方言太多,很多藏族同胞开了口反而听不懂,用普通话最方便。


    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紫红色的脸刚刚暖热,正在帐篷里煮茶。他看了丹增一眼,目光马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什么都没问,先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碰上‘加吧索’了?”向导问。


    丹增喝了一口酥油茶,点了点头。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藏袍,向导把自己的大棉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他们是不是盯着你很久了?”向导又问。


    丹增想了想,似乎是的。从他在山上开始磕长头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但他以为那是朝圣者,是转山的人。“加吧索”不是藏族人,也不是心怀敬畏的游客,大家都躲着他们。“加吧索”是藏语里的一句粗话,这些人有时候开着车路过藏族人,就会放下车窗来骂。


    这些年,这样的人好像越来越多。


    “他们那些人,没有道德。山下的有钱人,常年自驾在这片地方。咱们的藏区就是他们好玩的地方,不尊重神山,最喜欢欺负朝圣的人。”向导叹了口气,给丹增拿湿纸巾清理伤口,额头一道竖直的口子,“特别是苦修的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打他们。因为苦修的人不反抗。”


    “在这里,你可以朝圣,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苦修,那会激活人性的恶。”向导明显比丹增更懂,“你别在山上待了。‘加吧索’盯上你,不会只打你一次。他们下一步,能把你扔到河里去。”


    丹增紧紧地裹着大棉服,盯着手里冒热气的酥油茶。


    向导又给他找云南白药粉,乾这一行,什么都要有,又问:“你叫什么?暴风雪要来了,转山的人都在往下走。”


    “丹增。”丹增喝了一大口。


    向导拿手机叫救援的动作一停,开始上下打量他。


    丹增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丹增顿珠。”


    向导快速地点了点头,放下手机:“我带你去我的车上休息,附近有个救护站,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老K:兄弟们,来大活儿了!


    小舅舅:胃疼胃疼胃疼……


    珠珠终于完成了他的自我寻找,我画的封面就是这个阶段的他。


    第86章 归程 第14天的


    等暴风雪压倒头顶, 丹增也知道了这个向导的名字,叫金刚。


    冈仁波齐的天空会反复变脸,湛蓝、灰白、铅灰, 都是神山的赐予。风裹着雪粒,皮肤生疼。丹增裹着金刚的大棉衣,低头跟着他往下面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反倒不疼了,只剩下丝丝拉拉的麻痹。好像有个成型的面团在他眉心上发酵, 又被风吹成了冰坨。


    下山这一路的记忆断断续续,比山上的经幡吹得还散。丹增时不时想起藏语“勇气“这个词, 说的是“心的力量”, 心的力量足够了, 人就没有了害怕。他虽然身体力量没有了,但心的力量充满了。


    路很滑,他时不时要摔倒。金刚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 掌心粗糙,拽着他的胳膊完全是把他的整个体重都撑了起来。


    金刚万万没想到他这样轻, 这个体重已经很危险了, 伸个懒腰,肋骨都有可能戳破肺叶:“别回头, 快走,风下来了。”


    一路上他们的话不多,作为藏族人, 他们都敬畏山风和暴雪。哪怕只是晚走几分钟,可能再想下山就要花好几天。


    “就是这里,先上车。”金刚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门, 不带犹豫地把丹增塞进座位里,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大了暖风。奇怪的是他没有跟着上车,而是关上了车门,在外面打电话。


    丹增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风让他冻僵的手指阵阵发痒,刚才还是白色的皮肤突然间变得通红。他闭着眼睛,不清不楚地听着金刚用藏语打电话,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加吧索”、“动手了”、“额头破了”、“人在我车上”、“找一下”等等。


    加吧索。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丹增的太阳xue,疼,又没法追究。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开豪车,穿顶级的冲锋衣,背着最贵的登山杖,打人都不是新鲜事。很多向导遇到他们都是绕着走的。一来,这些人打官司不怕,请得起律师,耗得起时间,但向导们耗不起,一天不带队,他们就没有收入。二来,他们打人的地方,都挑在没监控的角落,在无人区横行霸道,打了就跑,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金刚不会 要帮自己出头吧?不要,那太傻了,会被报复的。


    不一会儿,金刚上了车,丹增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等丹增再睁开眼,车已经开了起来,金刚又在打电话,语速非常快,丹增没听清。等车再次停下,金刚绕过来帮他开门,把他扶下车。旁边又来了一个向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了救护站。


    救护站已经挤满了人。


    病床早已不够用,转山者一个挨一个躺在地上,绝大部分都在吸氧,他们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有的人裹着睡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氧气瓶的阀门,不停往嘴里喷,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缓解高反的头部剧痛。


    这就是神山的威力。


    还好丹增不高反,是天生的高山人。两个向导给他找了一把折叠凳坐下,一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过来看了看他额头的伤,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问了他几句话。确认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医生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一阵刺痛,丹增咬着牙想喊疼,又忍住了。


    金刚去外面绕了一圈,又走回来,蹲在他的面前说:“我让我兄弟在这里陪你,你们清理伤口,我去找他们。”


    “找谁?”丹增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算了。”丹增猜到他要乾什么,声音完全是被风吹哑的,“算了,不找了。”


    金刚笑了笑:“山上的人都在这里停,现在好找。等风雪过去,你让我找都找不见。”


    丹增继续摇头:“我不是第一次碰上他们,你管不了,你会被他们记住。”


    “等我一下。”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还是出去了。


    丹增坐在折叠椅上,纱布一圈圈缠上额头,裹得他脑袋都重起来。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玻璃上发出雪花的拍打声。丹增累得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被人推醒。


    金刚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背包,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丹增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那个包。拉链头是磨花的,侧面有一道他自己缝过的裂口,没错,是他的。


    “是我的。”丹增有点不敢相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金刚只是说“我出去抽烟”,转身又离开了。丹增透过半开的门帘看到他的背影,风把烟卷散,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他们说扔在了山脚,我开车去找的。”金刚又蹲在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是他们吗?你看他们的脸。”


    丹增没有立刻接手机,只是问:“你怎么分得出他们?”


    金刚格外笃定:“你放心,我们常年在山上当眼睛,一眼就知道谁是‘加吧索’。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可是,这也不是金刚冒险再次上山找包的理由,金刚又没有靠山,惹不起他们。


    丹增疑惑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远处拍的照片。几个穿着专业冲锋衣的男女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正在抽烟聊天。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人脸有点模糊。丹增指了指其中一个,刚要肯定,又改了口:“金刚兄弟,咱们算了吧。弄不过他们的,神山都看着呢。”


    金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他们能让我找到,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缺氧了,来这里买氧气。我问他们的,我兄弟的包你们是不是拿了?那里面有贵重物品。”金刚又点了点那个包,“你瞧瞧,东西丢了吗?”


    丹增谢他这份好意,可实在不敢给他找麻烦。拉开拉链,丹增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只有手机在,其余的都不见了。他又把手伸进内兜,用线缝起来的内兜里,身份证和边防证都在。


    他松了口气,把证件捏在手心,对金刚说:“就这样吧,手机和证件都在。”


    金刚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外面抽烟了。等丹增休息足够,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金刚才重新走进来:“放心吧,我和我兄弟,送你下山。”


    丹增想了想,不得已地问:“你们认识的向导里,有人走甘孜吗?我想走一趟。”


    “我们就可以走。”金刚言简意赅。


    丹增实在囊中羞涩:“那……我回去给你们钱,我的零钱花完了,手机坏了,打不开。你们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用?我想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你等我。”金刚去找他兄弟,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部很新的手机,递给了丹增:“这是我兄弟新买的手机,你先用吧。”


    “谢谢你们,我会给钱的。”丹增道了谢,把自己的手机卡换上。屏幕亮起来,他先给卓玛打了个电话,又给索朗发条消息,说自己找好了向导,正在回甘孜的路上,这次实在是太幸运了,刚好有专业的向导从冈仁波齐回去。


    卓玛的声音听起来都快要哭了,她问了很多细节,向导叫什么名字、车牌号是多少、有没有身份证照片?丹增一五一十回答,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妹妹在怕什么,自己这一趟确实走了很久。


    挂掉电话,丹增在两个向导的陪伴下走出了救护站。


    而救护站外面的空地上,那几个“加吧索”正聚在一起抽烟。他们的装备新得像是刚从橱窗里拿出来,和周围灰头土脸的转山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眉眼间带着散不去的优越感,看人的目光像看风景,毫无温度地打量一遍,再笑评几句。


    确实太好认了。丹增甚至不用刻意去找,人群中他们是最突出的一群。无论是装备还是神态,度写着一句话:我看不起这里的人。


    丹增觉得很奇怪,他见过比这些人更有资格去优越的人,可那个人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


    可是丹增也没有回头,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他们身边,走向金刚停在路边的车。他只是知道,在神山眼下,没有任何一笔账是算不清的,只不过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金刚发动了车子,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颠簸着驶向山下。


    等丹增真的撤下山,双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金刚和另外3个兄弟把车停成一排,其中有一辆是坦克500,一辆是牧马人,显然,金刚把范围之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车都找了来。丹增没想到还多了两人,再加上改装过的越野车,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是走订制团的向导吧?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丹增算了算,4个人的向导费都要给,“回去给你们。”


    所有向导都在打量他,丹增也不懂他们看什么。现在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神里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恍惚。只有真正走过转山路的人,才会有这样疲惫又虔诚的神情,目光又薄又透。


    “没关系,你必须好好休息。”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自己多年经验来看,丹增应该是营养不良很久了。


    当晚,他们带丹增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都不大,但是干净温暖,有热水供应。向导中的一个人出去了半小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藏袍,很普通,是新的。还有一双崭新的符合他鞋码的藏靴。


    “明天你穿这个。”那人说。


    “谢谢,谢谢。”丹增又一次双手合十,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


    这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身体累到极限,大脑却像停不下来的机器。明天坐车肯定很难受,丹增坐不惯越野车,尤其是那种长途的颠簸,不晕车,就是浑身骨头被拆散了再装回去的感觉。半睡半醒地挨到了天亮,丹增9点多下楼,吃了早饭,跟着4个人走到那辆坦克后面。


    后备箱盖子一打开,居然是一张铺好的床。


    后车厢完全被改造了,上面铺着厚实的床垫,垫着一床藏红色的毛毯,枕头有两个,边上还放着一卷备用的厚棉被和几张毛毯。车厢的顶棚贴了隔热层,两侧窗户挂了遮光帘,拉上以后,整个后车厢就是一个温暖而私密的卧室。


    紧跟着,牧马人也开了过来,车顶绑着备胎和备用油箱。4个人,两辆车,每两个人换着开。


    “上去睡。”金刚指了指后车厢,“路远着呢。”


    丹增没法拒绝,跪着爬上去。躺上床垫的一刹那,身体陷进去,被完全地接住了,腰椎、膝盖、颈椎……这些在转山路上疼到麻木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他闭上眼睛,听到车厢的门被轻轻关上,遮光帘挡住了高原的阳光。


    车发动了,引擎持续的轰鸣让他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震动。


    归程就这样开始了。


    从冈仁波齐到噶尔县,丹增几乎全程都在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后车厢里,车身微微晃动,是一只巨大的摇篮。偶尔他会醒来,听到前面两个人低声说话。他想问到哪里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没力气吐气。


    太累了。他走了太远的路,转了太多圈,身体已经紧急拉了红灯,再也没有力气往回走了,连拼车、换车都做不到,只能一路躺回去。


    到了噶尔县,他们停了下来。金刚敲开后备箱,负责给他送饭和水。丹增坐在车厢边缘,脚悬在半空中。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回家是一件很远的事。可是要问他怎么走来的?丹增又没觉得远,不知不觉就到了。


    从狮泉河到改则县,一路望不到头。路有时候是柏油,有时候是碎石和土路混在一起,车开过去扬起长长的尘土。4个向导轮流开车,配合得很默契。


    到了改则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灯箱被风沙磨花。金刚加满油回来,对丹增说了一句:“这一路上,只要看到加油站,必须加满。”


    丹增以为他在说油钱,赶紧保证:“回去会给的,都算上。”


    金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从改则县到那曲市,是整段路程里最不好走的一段。路像踩碎过又重新揉起来拼接,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他们的车在这样的路上颠簸起伏,与之相反的,是窗外绝佳的风景。


    而丹增什么都不知道,他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和毛毯把自己裹紧,身体随着车的节奏起伏,一直在补觉。


    4个向导没有一个敢放松。他们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即便都是一二十年的老手,也不敢在4500米以上的海拔掉以轻心。高海拔不止影响司机,也让车的反应变得迟钝,刹车距离变长,稍有不慎就是事故。


    丹增在颠簸中睡睡醒醒。他听到过风声,听到过雨声,甚至听到过冰雹砸在车顶上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从那曲市到昌都市,他们要翻越很多海拔超过4500的垭口,每一个垭口的弯道都要扎进云里。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路面上有暗冰。金刚都会减速,从后视镜里观察后轮的情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全程有大量的无信号区域,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着“无服务”3个字。向导们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把沿途的关键节点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一条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路线。


    个别加油站的油品不好,车子加进去能感觉到动力不足。金刚自己带着过滤设备,每次加油前都要先滤一遍,才敢让油进油箱。


    这些事,丹增通通不知道。他睡了一觉又一觉,身体像被上了锁,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透支之后,正在进行彻底的自我修复,睡眠是唯一的药。


    但他能感到车的空间慢慢变得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多了几个软垫,颜色和材质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不同地方买的。枕头从两个变成了四个,高低错落地堆在床头。毛毯也换了,从最初的藏红色换成了更厚实的羊绒毯,压在身上沉甸甸暖融融。遮光帘换成了双层,更厚实,拉上以后,他分不清黑天白夜。


    在昌都市往甘孜走的路上,丹增终于有了些力气,撩开遮光帘往外看。云很低,大朵大朵地堆在山顶上。


    “醒了?”金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丹增“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


    “快到甘孜了,再有1天就到。”金刚看着地图,付钱老板对这一趟的第一要求就是安全,不是速度,所以他们万分小心往回开,已经开了13天。


    “谢谢。”丹增低头看了看身下,床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热水袋。毛毯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加热毯,开关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线被整齐地固定在车厢边缘,生怕电到了人。他真不知道现在的私人订制向导能细致到这个程度,简直大开眼界。


    有时候他睡迷糊了,幻觉也如影随形,他会忘记这样舒适的车厢不是在北京,还以为自己睡在唐弈戈的车里。


    第14天的晚上,车终于停在了云起民宿的门口。


    丹增从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金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新站在地上,感觉地面还在晃,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车厢的震动,一下子还回不过来。


    妹妹卓玛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索朗第一时间捧上白色哈达,给向导们披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都出来了,到这一刻,丹增的身体终于从漫长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从冈仁波齐回来了。


    同一时刻,还有一辆车朝着云起民宿前行,雨刷器摇摆,挡风玻璃迎着片片落下的小雪花。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两周时间运煤球!


    珠珠:睡了一路Zzzzzzz……


    可算是把珠珠宝贝一样给接下来了!


    第87章 失而复得 自己和丹增


    两辆车的引擎盖都在发烫, 连它们都是终于松了口气。


    卓玛兰泽的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跑向了阿哥。刚刚她看见一个人从后备箱缓缓下车,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当时她的心脏就往下掉了一下。


    阿哥走的时候虽然不胖,但绝对是健康合适的。而眼前这个人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单薄得像一张纸,还是被风雪揉过的纸。额头怎么还破了?


    卓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冲上去想抱住丹增,然而手刚触到他的身体就不敢动。那触感让她害怕, 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抱不下去,不敢用力, 怕一使劲, 阿哥就会在自己怀里碎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她却恨不得一滴都不掉,怕阿哥瞧见难受。


    丹增倒是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好了, 我回来了。”


    班觉走上前, 去扶老板的另一只胳膊。手指搭在丹增的小臂上,隔着袖子, 都能摸到薄薄的皮肉下面骨头的形状。


    “老板, 你可算回来了。”班觉也悬起了心。


    大家反应过来,伙计们围上来架住了丹增。丹增被两个人搀着, 步子迈得很小,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虚弱,心的力量很足, 可每个人都是那么担忧。


    4名向导走在后面,索朗把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哈达一一搭在他们的肩上,又端上热好的酥油茶。向导们口干舌燥, 捧着茶碗痛快地喝了一大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金刚如释重负:“这一路太不容易,他身体也要好好养,碰上了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更多,但大家都明白“不好的人”是什么。


    索朗步步紧跟,他知道丹增骨子里的倔强,他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但倘若他提前知道丹增这么拼命,他一定会和央金一起劝,说什么也要把他劝住。丹增临走之前都没有说他去大昭寺,只说去色达转一转,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


    丹增看穿了索朗的心思,反倒先开了口:“索朗,你不用自责。这一路上,我碰上的都是好人。”目光移向了金刚,丹增说,“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他们把车变成了床,我躺着,一路从冈仁波齐躺回来。睡了半个月,舒服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卓玛却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丹增额头上那道伤。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是什么时候磕的?磕在石头上还是冰上?她不敢问,怕一问就忍不住要哭。


    “卓玛。”丹增又开口了,卓玛其实很坚强,今天倒是红了眼眶,“你先去给向导们安排房间,好好招待他们。他们的车也损耗得不轻,不要亏待了好人。”


    卓玛刚刚已经看过车了,车身覆着一层厚厚的泥浆,乾成了灰白色的壳。车顶残留着冰雹砸过的痕迹,是被无数颗石子揍过。她想象不出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感谢他们一路护送。


    “你放心,房间我早就留出来了。”卓玛缓了缓激动,“热水也烧好了,饭也备着呢。”


    “这一年辛苦你,是阿哥让你辛苦。”丹增摸了摸妹妹的脸。


    一行人陪着他回房间,声势浩大,推开门,淡淡的藏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点着酥油灯,火苗跳动温暖而明亮。


    丹增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被人扶着坐到了床沿上。班觉和阿旺松了手,但没敢走远,就在旁边站着。丹增坐了没多久,额头就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太虚弱了,这一路躺着回来,哪怕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身体都在抗议。


    “我想洗个澡。”丹增说。


    卓玛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怎么能洗澡?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想洗干净。”丹增看着灰扑扑的手背,“我自己小心一点。”


    “不行。”卓玛倔了起来。


    索朗站了出来:“交给我,我给他扶着。”


    有索朗的保证,卓玛才略略放心。浴室里升起了温热水汽,索朗调了很久的水温,把手伸进去试了又试,生怕烫着丹增。他扶着丹增慢慢地脱掉衣服,脱了更让人难受。


    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肩胛骨像是两只翅膀,要刺破皮肤。身上还青一块、红一块的,淤痕遍布。这还是睡了将近15天回来的丹增,半个月之前的丹增什么样,索朗不敢想。


    可丹增有点放不开,僵僵地站着。


    “怕什么?小时候咱们在河里,光着膀子也是这样玩水的。”索朗一边说,一边抱着丹增,往丹增身上淋水,“怎么长大了反倒是不好意思?闭上眼睛,我明天给你剪头发。”


    “好……”丹增闭上眼睛。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他的脊背,淌过那些突出的骨头,流过淤青和伤痕。


    洗过澡,换上了卓玛准备好的干净藏袍,丹增感觉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头发洗过之后还在滴水,卓玛拿着乾毛巾站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替他擦。


    “我想去佛堂坐一坐。”丹增忽然说。


    “只能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你要睡觉。”卓玛严肃地说。


    佛堂的门被丹增亲手推开,熟悉的香和酥油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丹增的脸。佛龛上供奉着莲花生大师的像,旁边是释迦牟尼,所有的佛像都擦得干干净净。酥油灯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火苗庄严。


    丹增在蒲团上慢慢跪下来,有很多话想说。他走的时候,是他。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他。但现在跪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108颗凤眼菩提重新回到了手中,珠子滑过指尖,像是从未离开。


    丹增顿珠把佛珠握在手心里。


    外面的风雪像暴躁的牦牛,把整条山路撞得支离破碎。


    房车停在半坡上,轮胎在冰面上空转两圈,实在给不上力。唐弈戈看了一眼窗外,能见度不足,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雪花。


    山上的风雪几分钟就是一个样,上一秒零星,下一秒倾覆。


    “你们慢慢上,我下车。”他拉开箱子,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呼吸罩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进来,唐弈戈顺着房车的台阶下去,鞋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步朝坡上走去。


    谭星海和罗羽跳下车跟上,唐弈戈走在最前面,呼吸罩里呼出的白雾凝成冰碴。


    从前他觉得云起该修的只有门,原来还有路。


    云起民宿的招牌在风雪中晃荡,风马旗吹得东倒西歪。唐弈戈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积雪簌簌落下,门内的暖意和大厅里旅客们齐刷刷的目光同时扑向他。


    3个裹满风雪的年轻男人,像是来者不善。


    伙计们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茶壶和毛巾。第一个认出唐弈戈的人是班觉,他正端着一盘糌粑从后厨出来,看见唐弈戈就快步迎上去:“好久没见!唐弈戈兄弟,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快快快,快去吸氧仓!”


    唐弈戈没有摘下呼吸罩,目光环视四周,问班觉:“你们老板在哪儿?”


    班觉兴奋地引路:“你们真是太凑巧了,老板刚刚回来!正在佛堂里。你们3位这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


    唐弈戈转身便往民宿的深处走去,云起民宿的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有一条走廊他从未踏入过,是佛堂所在的那条走廊。卓玛站在柜台后面,她有一种预感,这里面肯定有谭星海。这几天他们保持联系,她知道谭星海在帮忙找阿哥,却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抵达,更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阿哥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人?惹了不能惹的大老板?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突然跳了出来,是阿旺。“弈戈老板,我们老板刚刚回来,他身体不好,你们要乾什么?老板的佛堂不经允许,是不可以进去的。我们都要他同意。”


    阿旺脾气很直,他凭直觉判断弈戈老板是来找人算账的。难不成是老板跟他的生意谈崩了?合作不愉快?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还是老板不允许别人进。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氧气罐已经开始告急。他继续往前走,阿旺急了,伸手拦在他的胸前,用藏语喊了一句:“!”


    唐弈戈出手拧住阿旺的腕口,手腕一翻,借力向后甩去。阿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直接被甩了一个侧空翻。眼看就要摔倒,谭星海一步跨上前,把他给接了下来。


    唐弈戈头也不回地走向廊道的最深处:“有什么地方我不能进?几年前就让你好好学普通话,现在都说不明白。”


    转经筒刚刚转了几圈,经文还没诵,丹增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佛堂的门响了。


    木门合页有些发涩,被人用力推开的瞬间“吱呀”一声,扎进耳膜。丹增跪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地回头,一团深色的高大身影挡住了门槛外的光。他先看清那只手,骨节突出,握着便携式氧气瓶的底部。


    这只手很眼熟。


    丹增的脑袋“嗡”了一声,目光顺着那只手上移,扫过手腕、领口遮了一半的喉结,最后落在脸上。


    是唐弈戈。可又不像是唐弈戈。眼前的男人比记忆里瘦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定,沉沉地看着他。


    丹增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又是一个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太多了,从拉萨到叶城,从喀什到日土,夜里蜷在车上、藏民的帐篷里、路边的大石头旁边,闭上眼睛,唐弈戈就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梦里他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茍,衬衫平整没有一道皱,笑起来是北京的一片天。


    可眼前这个唐弈戈,瘦了,眼睛底下有一片深青色的阴影。


    所以这不是梦,是真的。梦里的人不会变。


    当这个认知劈进脑海的时候,丹增感觉脸上突然湿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颧骨又滑进嘴角,又咸又涩。身体像被念珠缠住了,捆得无法动弹。脑海里只剩下连串的疑问,一重接一重地叩响心门,唐弈戈为什么会来甘孜?他为什么不在北京?他……


    呼吸罩里已经没有氧气。


    唐弈戈把已经空掉的氧气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脑袋里也有一声闷响。这东西续航很短,40次深呼吸就能吸完,在高原上不够喘几分钟的。他这一路中间停了多少次车、吸了多少瓶氧,他也记不清了。


    他们曾经差了6000米的海拔,把6000米放平也要走很久。到底地球的板块是经历了多少万年的移动和挤压,才挤出了几千米的山?


    唐弈戈朝着丹增走过去,第一次在丹增的脸上看到伤口。他有心理准备,向导一早就告诉他丹增的额头受伤了,但显然他准备得远远不够。


    向导们很用心,除了无人区,每两小时都会发给他照片和视频。丹增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只露出一截长发,或者半张侧脸。他吃得不多,胃口非常差劲,每一次他们找到酒店,家乡的美食都让他兴致缺缺,简单几口就放下筷子。而唐弈戈经常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认不出他。


    自己和丹增顿珠那么熟悉,熟知他身上的一切,然后自己认不出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今天他们擦肩而过,他一定会错过丹增的侧影和背影,会错过他被风鼓起的藏袍,认不出这个骨瘦嶙峋的丹增顿珠。


    现在他还是觉得认不出。


    等他再走近几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时,唐弈戈看到了丹增长发里藏着的白发。不是一根,而是很多根。


    可能是40次深呼吸带入的氧气开始发挥作用,唐弈戈一刹那无比清醒,丹增比他小3岁,远远没到长白发的年龄。向导的照片拍得远,也没有拍出白发,它们藏在黑色的长发中间,是一根根悬在屋檐的冰棱,掉了下来。


    头痛和眼眶痛打了胜仗,开始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于是唐弈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丹增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比从前小了一半么?


    丹增想挣扎,可身体轻飘飘的,连骨头都变轻了。他的拳头落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没有愤怒,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慌乱和不知所措。“放下我……唐弈戈,你放我下来!你这样不行!”


    在这里,唐弈戈的每一次用力都会受到海拔的教训,丹增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样。下一秒自己的反抗好像有作用了,丹增的双脚落了地,心里也一松,以为他终于放开自己。可再下一秒,唐弈戈一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再次穿过他的膝弯,单手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换了,从扛换成了抱,丹增的头枕在唐弈戈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的胸前。他掉进了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明明心理在抗拒,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太熟悉唐弈戈,顺着他的姿势就有反应。


    他一抱起来,丹增就开始渴望接触,手臂就知道习惯性地环上他。说不上两个人谁的身体比较凉,丹增听得出他明显急促的呼吸节奏,看得出开始发紫的嘴唇。


    “你放下我。”丹增急得什么都做不了,一口咬上了唐弈戈的肩膀。


    唐弈戈没觉得疼,只是怀里又轻又重,抱着失而复得一步迈出了念经的佛堂。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小舅舅:修门!


    之后的小舅舅:修路!


    终于重逢!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神奇,地球上居然有几千米的大山!


    第88章 修心 唐弈戈伸出


    身后是酥油灯明明灭灭, 一把碎金般的光芒。


    唐弈戈曾经以各种姿势抱过丹增,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丹增太轻了,轻得像一面经幡。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长得像丹增顿珠的空气。他不敢用力,赵祯也千叮万嘱过,千万别用力抱这时候的他,太瘦的话容易断了肋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得不像话的人,却让唐弈戈每走一步, 都像在爬山。


    他稍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黑发之中, 几缕刺目的白, 像冈仁波齐落下来的雪, 化不掉也藏不住。


    太阳xue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每迈一步,就敲得更用力。空气的稀薄让唐弈戈再次意识到一个常识——高海拔, 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人类都知道几千米的深海活不了, 却总是轻视几千米的高原。


    但唐弈戈还是抱着他,不想停。他怕自己一停下, 这些日子反复困扰的灾难就会卷土重来。在暴风雪里冻伤、在山路遇上暴雨落石、在无人区遇上藏马熊、在各种地方遇上抢他东西的人。


    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哪怕唐弈戈每天都有4个向导的汇报, 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前几个月。


    将丹增直接从佛堂抱出来,这也是唐弈戈未曾想过的事。但做就做了, 他们离开了丹增念经的地方,顺着那条走廊回到了前厅,丹增将脸转向唐弈戈的胸口, 无论是耀眼的灯光还是伙计们的目光,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只有竖在前厅的经幡猎猎作响,唐弈戈把丹增顿珠从佛堂抢了出来, 抱着像易碎品,也像战利品。


    大家都怔住了,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多的是看不懂。这个从北京来的唐总……一进来就冲进了佛堂,二话不说就抢人。而他们老板正在捶打唐弈戈的肩膀,甚至侧过头 去咬唐弈戈的肩膀?


    丹增确实在咬他,牙齿隔着衣料,用力啃下去:“放下……放下我。你疯了吗?你……”


    唐弈戈不仅没有放下,还抱着他穿过了前厅,朝他卧室的方向走。伙计们目瞪口呆,完了,这事完了,这是财务纠纷?他们要打架?老板被唐总给胁迫了!


    卓玛更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阿哥他……”


    谭星海拦住了她:“卓玛小姐,这件事咱们都插不了手。”


    “可是……”卓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总他不会伤害你哥。”谭星海换了换语气,“那些向导可不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是谁?”


    卓玛还想说什么,扭头瞧了瞧正在大口吃面的4名向导,他们这一路也是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到了此刻才有松弛的模样。


    “好吧。”卓玛虽然不了解他们,可他们确实是帮忙送回了阿哥。她又看向转角处,唐弈戈和阿哥都消失不见了。


    “你们先和我来,我给你们安排好房间和氧气瓶,这一路辛苦你们。”卓玛兰泽双手合十,谢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唐弈戈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大衣柜。衣柜的位置太显眼,可里面的衣裳已经空置一年,大概落了灰。唐弈戈走进屋,把丹增放在了床上,自己又不得不扶了一把床沿才稳住。


    丹增立刻就要坐起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动,你要吸氧……”


    唐弈戈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了床上。“不能动的是你。”


    丹增不动了。


    因为唐弈戈的脸色太差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丹增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单,他怕唐弈戈再生气,更怕这个人像上次那样流鼻血。


    唐弈戈站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全落在丹增的头发上。他想过丹增留长发的样子,这张脸和肤色配长发会多么漂亮,是山上最俊美的康巴青年,在骑马大会上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留长头发之后,发绳就多一种首饰,宝石、金银、皮革、羽毛……他能送的礼物就又多了一种。


    可他没想到,丹增的长发是这样留起来的。


    不是为美,不是为了打扮,而是在转山的路上没有条件剪,也没有心思剪。藏在黑发里的白丝,每一根都是一天的风雪,一圈又一圈的叩拜。


    唐弈戈伸出双手,开始解丹增的衣裳。


    丹增也没有反抗,他永远反抗不了唐弈戈。身上这件藏袍是旧式,系带从右侧腰间解开,唐弈戈的动作变得迟钝,不确定是因为高反还是因为别的,他慢慢解开第一层,又解开第二层,每解开一点,就迟钝一分。


    外面的解开了。丹增的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前,肋骨的轮廓隔着衬衣清晰可数。手肘的骨节突出来,像山路上裸凸的石头。唐弈戈继续解开里衣,布料滑开,露出了丹增的躯乾。


    淤青。


    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发紫,有的泛青黄。它们分布在丹增的肋侧、肩膀和腰腹,是世界上最残忍最残酷的画。


    金刚说丹增在冈仁波齐被人打过,已经过了半个月,淤青居然没有消散。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愈的功能,皮下的淤血都没法吸收。


    唐弈戈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自己解开的不是丹增的衣裳,而是撑着丹增的外骨骼。这些淤青、这些伤、这些消瘦的肌肉……衣裳才是让丹增还能坐起来念经的支撑。一旦全部解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会在自己眼前散架。


    更别说额头上的伤疤。唐弈戈伸手想去摸丹增的额头,手指在离那道伤1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疼,怕一碰那伤疤就会裂开。


    唐弈戈慢慢收回手,把丹增的衣裳重新系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系回去,像是把那些外骨骼重新装回去,把丹增重新拼好。系完最后一根,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牛铃。


    “这就是你说的转山么?”唐弈戈终于开口。


    丹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怎么来了?”


    唐弈戈转头看他:“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倒在你的山上?”


    丹增的睫毛颤了一下,说不出答案。


    “春天入藏。”唐弈戈的声音像在磨后槽牙,“丹增顿珠,你计划好冬天怎么回来了么?”


    丹增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不摇头,是因为他不能说没有计划,他不点头,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好。转山之前,他把民宿的事交代给了卓玛,把账目理清了,甚至索朗和央金女儿的生日礼物都提前备好。唯独没想过……如果身体撑不住,要怎么从山上下来。


    唐弈戈看穿了他的沉默,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地球变暖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空气都是滚烫。他接着问:“今年是幸运,没遇上暴风雪封山,你想过怎么下山么?”


    丹增默默拉上了被子:“你……你别激动,生气归生气,你不能激动。”


    酥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真是又圆又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个深呼吸毫无意义。他想立刻把丹增打包带回北京,已经预约了专家会诊,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也想现在就拧掉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糌粑糊糊。


    唐弈戈选择暂时留下他的脑袋:“我问你,你的七色绳结腰带呢?”


    “你怎么知道?”丹增的目光终于晃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唐弈戈反问。


    丹增垂了下眼皮:“我给丢了。”


    唐弈戈抱着答案问问题:“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


    丹增转移了目光,看向窗外。


    这就够了。唐弈戈什么都明白了,在无人区,在转山道上,一个藏族青年的七色绳结腰带不会丢,那对别人来说不是贵重物品。除非有人从他身上扯下去。他正要再开口……


    丹增突然转了过来:“唐誉……他怎么样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唐弈戈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他还没安全,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扎进了他们一直在避开的角落,直到丹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手臂微微发抖,可丹增还是坐稳了,选择和唐弈戈面对面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就是佛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这几个月他多了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想念、害怕……它们搅在一起,是高原上突然翻涌的云,没法压住。


    山的答案是等风来,人生的答案是等你自己的想通。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


    唐弈戈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一半。


    “但是……”丹增的手又抬起来,伸向对面,像伸向对岸,像是在够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唐弈戈的脖颈,冰凉的,一摸便是在外头吹了风雪,灌了一脖子的冰渣。


    丹增抱住了唐弈戈,选出了他的人生答案。这个拥抱是虚的,丹增的手臂环在唐弈戈的脖子上,没有力气收紧,像两条山脚吹起的清风,只能绕过一座山。但这个拥抱也是最实的,丹增把他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瘦削的他靠在唐弈戈的胸膛上,额头抵着唐弈戈的肩窝,每一根骨头都在隔着皮肤向唐弈戈诉说。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丹增说,“我们一起保护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那个什么……什么人的,伤害他。我可以替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们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一起”。这个词从丹增嘴里说出来,重量远超它的笔画。下山不会引起不好的事,神山不会辜负有心人,唐家的福祉不会断绝,丹增放不下,就拿起来。自己的因果不会拖拽别人的因果,虽然自己脑袋时不时不灵光,但两个人总能彼此安慰。


    面对真实的人才是修行。丹增放下了太多东西,他放下了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执念,放下了修行者与世俗人的界限,放下了孤独的姿态,换成了并肩站立。他的信仰没有塌,他的神山没有倒,经文念给众生,路要有人同行。


    修行是修心,真人也是修心。


    扑面是丹增藏袍上的香,唐弈戈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丹增的后背。手掌贴在丹增的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在他的掌心下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你瘦了。”丹增却觉得他瘦了。


    “我没有。”唐弈戈很想在他身上深深地咬一口。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门外是罗羽:“少爷,我给你送氧气瓶。”


    “来了。”唐弈戈应了一声,丹增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他开了门,罗羽拖来的是上次那个型号的氧气瓶,拉到床边。唐弈戈很明显晚上就住这屋,罗羽也确认了他们的入住情况,便离开了。


    再一次吸上氧气,唐弈戈已经很熟悉整个流程,10分钟后脸色就好多了,嘴唇正从紫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夜也深了,云起民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供灯,是长明不灭。欢喜佛在灯光下流转着润泽。


    丹增坚持不住太久,很快就重新躺下了。他的头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像在窝里取暖。现在他睡踏实了。


    唐弈戈根本没躺下,还是靠卧。他的手搭在丹增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拨开,指腹碰到了几根白发,细细的,像银丝。他顺着那缕白发的根部摸下去,想确认它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还是沾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他又找到了第二缕,第三缕。


    唐弈戈数着,一缕一缕地数,像在数丹增替他吃苦的每一天。他不知道这些白发还能不能养回去,或许能,丹增还年轻,营养补上血气就足够。或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唐弈戈用掌心勾着丹增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老板让弈戈老板抢走了。


    没有人敢去敲那扇门。平时最胆大的阿旺端着酥油茶走到门口,又端着酥油茶折了回来。卓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前厅。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北京来的男人出来,等他们的老板出现。


    唐弈戈起得早。吸了一整晚的氧之后,他的高反终于压下去了,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一步喘三口。他把丹增的头从腿上移到枕头上,丹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弈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洗漱,出了门。


    他走在民宿的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公司巡查一样。前厅里,伙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弈戈老板来了,他什么时候把老板还回来?


    唐弈戈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碗,自己倒了酥油茶,拿了一块糌粑,站在窗边吃。刚好,谭星海和罗羽也出来觅食,只剩下睡懒觉的赵祯没出来。


    他们吃完早饭,刚要回屋,一个身影拦住了唐弈戈的路。


    是阿旺。他站在唐弈戈面前,表情很复杂。唐弈戈的表情也很复杂,直接告诉他:“在云起,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把我们老板怎么了?”阿旺没有笑。


    唐弈戈也没有笑:“这个是我们的私事。”


    “如果我打赢了你,你把老板还回来。”阿旺蠢蠢欲动,“你昨天的身手很好,我不服气。”


    唐弈戈听明白了,他是来单挑的。


    “我想和你挑战。”阿旺说。


    站在唐弈戈身后的罗羽立刻往前迈了半步:“你是在说梦话吗?”


    阿旺没有看罗羽,始终盯着唐弈戈。“我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打赢你。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唐弈戈看了阿旺3秒钟,转头看了一眼罗羽。“我接受,前提是你先打赢他。”


    罗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解决完阿旺的“单挑邀请”,唐弈戈回到房间的时候,丹增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在看。


    唐弈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在看什么?”


    丹增把手机递给他:“怎么会这么巧?”


    屏幕上是一条法制新闻,国家正在大力整治无人区暴力行为,重点打击转山道上的违法犯罪活动,已经在阿里地区抓获了多个团伙并进行拘留。


    “什么这么巧?”唐弈戈把手机还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逃不掉。”


    “怎么会这么巧就抓了?证据都在吗?”丹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唐弈戈笑了笑:“你的思路和唐誉还真是一样,等你回京,唐誉那孩子还有事情要问你呢。”


    丹增又撑着起来:“他没事了?”


    “你回去自己问,他现在就在北京,也成家了,我……”唐弈戈是不想再回忆一遍,他也回忆不出什么细节,“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尽快下山。”


    丹增愣了一下:“我刚回来就要走吗?”


    “我现在脾气不是很好,你不要再气我了。”唐弈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阿哥!阿妈和阿爸来了!”卓玛站在门外喊。他们知道阿哥回来了,今天一早就到。


    “我来了。”丹增立刻要下床。他的脚刚碰到地面,唐弈戈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等我收拾一下,我陪你一起见。”


    丹增又一愣,转头看向唐弈戈:“啊?你也要见吗?”


    唐弈戈气极反笑:“什么叫‘我也要见么’?”


    丹增慢慢地往床下滑,试图够他的毛绒拖鞋。


    “丹增顿珠。”唐弈戈叫了丹增的全名,“你的神山没给你增长脑沟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准备见家长。


    珠珠:啊?你也要见吗?


    小舅舅:果然一点都没变……


    云起民宿这下慌张了,大股东老板把原始老板强取豪夺了!没办法,小舅舅无论乾啥都像强取豪夺……但小舅舅是最不会强取豪夺的,他要纯粹的爱。


    第89章 第一次见面 赵祯的脑袋


    唐弈戈看着木地板上的光影, 可能是太久没和丹增说话了,他都忘了丹增能把他噎成什么样。


    他这一夜睡得不安,不光是高原反应, 还有强烈的真假虚实。哪怕丹增还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可呼吸太轻浅了,唐弈戈就会开始后怕。


    每隔一会儿,他就要伸手探一下丹增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仿佛只要自己稍不留神, 这个人就会像一缕烟,消散在高原的晨光里。


    丹增还在够他的拖鞋, 但双腿一发软, 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唐弈戈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你自己下床乾什么?”


    丹增下床失败,还差点出溜到地上:“我去洗脸……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这和脑子没什么关联,你真要去?”


    唐弈戈短暂失去语言能力几秒钟, 全世界也只有丹增, 能给他噎成这样:“你昨天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么?怎么今天就给忘了?”


    丹增开始在他面前茫然地眨眼睛。


    “不负责任了, 对吧?”唐弈戈反问。


    “不是, 不是。”丹增感觉他跟上门要名分的差不多,“那你见到了我阿妈和阿爸……要说什么?”


    唐弈戈掸了掸袖口, 又抻平了领口:“当然是说我们的事。难道我和他们谈怎么收购云起民宿和今年的盈利么?”


    丹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抓住唐弈戈的手腕,声音压低了:“你别冲动,别冲动, 我还没想好和他们怎么说。”


    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面对自己,唐弈戈一向是说一不二,但面对丹增, 他已经在学着放慢脚步了。


    “所以我们的关系我来说,我会和他们好好谈。”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手背,谈判失败这种事也不在他的计划内,“你放心,我不会在你阿妈阿爸面前乱来。”


    丹增却更紧张了,他实在想不出唐弈戈要怎么“好好”和他的藏族父母出柜。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唐弈戈坐在他阿爸扎西对面,一脸从容地说“扎西叔叔,我和您儿子在谈恋爱”。


    不行不行,他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要上来了。


    “咱们一步一步来,我先去,我找机会推荐你。”丹增脑子里好乱。


    “推荐我?是BOSS直聘么?”唐弈戈问,自己居然某一天等待推荐。


    “不是,是引荐。”丹增立即改口,刚刚是说错了,“而且我现在身体虚弱,阿妈阿爸见到我,肯定担心,对吧?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好时机。你等一等,我不会骗人,我是打算和你一起面对。”


    唐弈戈看着他细瘦的手腕,想到他身上的淤青,最后还是决定退一步。他是来找他的,不是来逼他的。“好,我先不去。你先去见他们,我等你。”


    丹增松了一口气,却又在松气的同时感到一丝愧疚。他看了唐弈戈一眼,主动地抱了一下,在唐弈戈的搀扶下洗漱、换衣服、扎头发。


    扎头发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唐弈戈的反应:“我是不是长白发了?”


    “谁都会长,再过几年我也长了。”唐弈戈熟练地给他扎了一个马尾,“北京治疗白发的中医也很多,我带你去瞧。徐姨也会药膳,慢慢补。”


    丹增“嗯”了一声,其实能不能黑回来他是无所谓,就怕唐弈戈担心。换衣服的时候唐弈戈的反应更是明显,每一次都要皱眉。丹增曾经的袍子没有一件合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的。丹增选了一件,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过分了。


    唐弈戈又说:“没关系,衣服可以重新做。找人做很快。”


    “不用,我很快就胖回来。”丹增不愿意破费,况且现在做的尺寸以后穿不上。最后他在妹妹卓玛的陪同下走出了玻璃廊道,卓玛扶着丹增的胳膊,犹豫再三地问:“阿哥,弈戈老板他……”


    “怎么了?”丹增加急地问。


    “没事,没事。”卓玛没再多问,阿哥和诺布还是不一样,诺布那傻小子,问一句,什么都说了,直接把男朋友带来见她。


    洛桑和扎西已经进来了。


    他们坐在云起民宿前厅的长沙发上。洛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藏袍,麻花辫整整齐齐,双手捧着一碗酥油茶,眼睛却一直望着走廊的方向。扎西坐在她旁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藏式帽子,皮肤晒得有些粗糙,时不时按一下洛桑的手。


    丹增一走出来,洛桑就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静默的,可动作很快,伸出双手捧住儿子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面颊,眼泪无声。


    他们也是等丹增去了色达,才知道他要去朝圣。一开始大家都松懈了,在这边,去大昭寺、去转山,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每家都有人去,车去车往。却没想到……


    丹增握住阿妈的手腕,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阿妈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阿妈,我没事。”


    洛桑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她能感受到孩子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着:[你瘦了,瘦了好多。]


    扎西这时候才缓缓站起身。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的眼眶也是红的。刚刚他非用帽子挡着脸,挡了好一会儿,像掩耳盗铃。


    “你快坐下,不要站着了,坐下,坐下。”扎西说着让他坐,可是走过去也是抱着不知道撒开,“你吃早饭了没有?想吃什么?我去后面给你做。”


    卓玛去拿茶具和茶壶,丹增在父母对面坐下来,扎西问他两句,就偏过身给洛桑递纸巾,擦擦眼泪。赵祯这时候就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家人,自己听不懂藏语,也看不懂手语,但他们骨肉之间的牵挂和心疼,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


    洛桑继续用手语问丹增:[为什么去的这么突然?你知道我们会担心。]


    丹增低下头,搓了搓磨破的手指关节,用手语回答:[我是去祈福,也是去寻找答案。我没有觉得辛苦,这是我命中注定要去的。]


    扎西问:“那你要做好准备,再动身,阿爸认识向导,阿爸在大昭寺有很多朋友。”


    “我也遇上了很好的向导,我现在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丹增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北京的唐弈戈还是不请自来。


    丹增整个人都绷紧了。唐弈戈显然是有备而来,步伐沉稳,表情从容,目标性极强。他走到前厅中央,在丹增定定的目光中,站在了洛桑和扎西的面前。


    赵祯低下了头,糟糕了,唐总这是要乾什么?开口提亲吗?


    然后,唐弈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标准的汉语说了一句:“您好,我是唐弈戈。”紧接着,他合十的双手开始流畅地翻飞,对着洛桑打起了一段完整的手语。


    [您好,洛桑阿姨。我叫唐弈戈,是丹增在北京认识的朋友。一直想来拜访您和扎西叔叔,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祯的脑袋又抬起来了,哦对对对,唐总会手语的!


    洛桑愣了愣,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弈戈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温暖的笑意。在手语的世界里她不再是静默的人,“听得到”别人的声音。


    每个人的手语习惯就是不同的声音,唐弈戈的“声音”对她来说很悦耳。她赶紧用手语回应:[你好,我是洛桑,这边是丹增的阿爸扎西。你会手语?你学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继续打手语:[学过,因为我家也有一位和您一样的人。所以丹增说您全家都会手语时,这份温暖我很熟悉。]


    “你好,欢迎来我们这边旅游,就当自己的家吧。”扎西站起来和他握手,“身体怎么样?有高原反应吗?”


    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的缘故,洛桑、扎西、卓玛、诺布……再加上丹增,他们的普通话韵律一模一样。唐弈戈虽然说着没事,可他人中处的红印还是泄露了他吸氧一整夜。


    班觉和阿旺远远地看着,弈戈老板他要做什么?两个人抻着头看。


    “你,你坐下。”丹增连忙也站了起来,给唐弈戈拉椅子,手心飞速地冒着汗。他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诺布的事情还没说呢。扎西看着唐弈戈和洛桑交流,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成了欣赏,这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他站起身来,走到唐弈戈面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藏族式的拥抱。


    “好孩子。”扎西拍了拍唐弈戈的后背,“你和丹增是好朋友?”


    唐弈戈不习惯这样用力的拥抱,在北京也没什么人能这样抱他。但他也可以入乡随俗,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一下扎西。松开之后,他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打手语,同时对着扎西和洛桑说:“是的,我和丹增是在北京认识的。后来知道他在这边做民宿,我非常有兴趣加入。云起民宿做得很好,丹增的经营理念我很认同。”


    扎西哈哈大笑:“你夸他,他也不会给你打折的!那孩子会赚钱!”


    “我不需要打折。”唐弈戈也笑了,“原价就好,只要给我留出一间房。”


    卓玛看了看阿哥的耳尖,她走南闯北,什么事都见过了。弈戈老板要的一间房……是阿哥的睡房吗?


    这时,班觉端着一壶新打的酥油茶走过来,给每一个人的碗里都斟满。唐弈戈自然地端起茶碗,扎西看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对丹增说:“你这个朋友,不错。”


    洛桑也笑着点头,用手语对唐弈戈说:[你喝得惯酥油茶?不用勉强陪我们喝。]


    唐弈戈笑着回应:[喝得惯,我已经喝了很久了。]


    这句话把洛桑和扎西都逗笑了,给卓玛说得警铃大作。阿哥这些年总往山下跑,原来是给弈戈老板煮茶去了?


    诺布带着男朋友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说,你们这样的事情,在老家,几座山都没有一个。现在好了,几座山都没有的事,他们家里有了两个。自己的兄弟都是……


    茶过三巡,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扎西开始跟唐弈戈聊他在做什么生意,聊他这几个孩子都是好样的。而唐弈戈每一次回答都带上了手语,洛桑也“聆听”到了。只有丹增的心里一直在打鼓,他太了解唐弈戈,他知道他不会只是来聊天的。


    果然,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表情从放松从容变得认真。[其实,我还有一个自己的想法,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扎西和洛桑都看向他。


    [我想带丹增去北京,检查身体。]唐弈戈打着手语,语气也很严肃,“他刚刚转山回来,身体消耗太大了。他很虚弱,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体重骤降,身体里会有很多危险的隐患。虽然在家里疗养也可以,但我还是想带他去做一次彻底的大检查,这样大家都放心。”


    [别看他现在坐在这里,其实早就是亚健康状态,我很担心他。]


    卓玛第一个反应过来:“阿哥去北京吗?”


    “是的。”唐弈戈点了点头,“我在北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等一下,咱们加上联系方式,我会创建一个专门针对丹增身体状况的群聊,把专家也加进来,每天更新他的状况。我们随时可以在群里看到他的检查结果和恢复情况。”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洛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语问了丹增一个问题。


    [你愿意去北京检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丹增身上。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回答和意愿,是他主动。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唐弈戈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然后,丹增开口了:“我愿意。我……相信他。”他轻轻稳稳地说,“等检查完我就回来。就是卓玛又要辛苦了,民宿这边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民宿。”扎西摆了摆手,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放心,阿爸在这边住一段,帮你们看着。身体一定要检查,就算你不去北京,阿爸阿妈也要带你去成都检查。”


    卓玛也点了点头,用手语对弈戈老板说:[照顾好我阿哥,他真的不能再消瘦下去了。]


    唐弈戈也用手语回复:[我一定。]


    因为丹增家人都在,这天没有动身,留给他们团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弈戈安排的房车就带着丹增出发了,一路上的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丹增几乎没怎么走路,唐弈戈要么扶着他,要么直接用轮椅推着他。


    人还没到北京,专家群就建好了。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再一次从舷窗外铺展开,丹增透过玻璃,看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恍如大梦一场。他掐了掐脸蛋,不是做梦吗?


    自己是不是晕倒在神山脚下了,这都是梦吗?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在风雪和经幡之间一步一跪。而现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被唐弈戈推着,穿过贵宾通道,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贵宾楼出来的时候,丹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醉氧反应。他的头晕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不知道想怎么动。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唐弈戈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丹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你……今晚必须吸氧了,阿旺知道氧气瓶在哪里。”


    “我不用吸氧,我们已经下山了。”唐弈戈知道他是睡迷糊了,“姚生,我们到了。”


    姚生就是丹增顿珠,生于春天,生于灿烂。


    他把丹增抱上了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车子由王勇启动,王勇第一眼都没认出唐总推出来的人是他,完全认不出来。车驶入北京夜晚的车流,丹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高架桥上成串的红色尾灯。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胸痛。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生在春天,所以叫……


    小舅舅:姚春你好。


    珠珠这一次是自己当着家人说要下山,很大的进步!


    现实中,如果体重骤降或者长期亚健康状态,也是要赶紧体检,不能放松警惕!


    第90章 冬枣 他正在把他


    车开动起来, 丹增想起了自己短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细沙, 一遍遍地磨。再一睁眼,车厢里的内饰居然一点没变,每一样都很熟悉。


    车开着开着,唐弈戈觉出不对,丹增总是在换姿势, 以往他下了飞机都会睡觉。“不舒服?”


    丹增本想摇头,但胸口那股闷实在太清晰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胸口疼。”


    “好, 你别怕。”唐弈戈先安慰着,转头对王勇说,“开稍微快一点。”


    王勇是老手, 丹增都没察觉到车在提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 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唐弈戈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停地摩挲着。


    车 在医院门口刚停稳, 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着他们。丹增又坐上了,自己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搬运的行李, 没人敢用力碰他。他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专家们都在, 有人让他深呼吸然后憋住……他配合着所有指令,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千万别是什么大毛病。


    倒不是怕这里看不好他,丹增怕的是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病, 唐弈戈会认为那是他造成的。


    转山是自己的选择,祈福是自己的心愿,都是丹增心甘情愿承受,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道德高台。


    大约1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病房。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5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独立的卫浴、会客沙发、智能护理床,一眼全有,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丹增靠在床头,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笑容很温和。


    他自我介绍姓何,是呼吸科的主任,然后用让人很安心的语速说明了情况——轻微的自发性气胸。肺组织上有一个极小的破口,导致少量气体漏入了胸腔,压迫了大约5%的肺体积。症状很轻,不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配合化痰药物,让身体自行把那部分气体吸收掉。


    “考虑到你有醉氧反应,我们会出一个针对性的疗养方案。”何主任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你这个情况不严重,但前提是必须好好躺着,别乱动,别用力。等气体完全吸收,就好了。”


    “谢谢您。”丹增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唐弈戈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带丹增下来了,不然在高原上不知道气胸会不会加重。等何主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来,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丹增先笑了笑,环顾了一圈病房:“你别担心我,这医院条件真好,像酒店一样。”


    “你还笑?”唐弈戈总是抓不住这个度,不知道该纵容还是严格,“赶紧好起来,医院条件再好也不能一直住。”


    丹增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事?”唐弈戈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你说卓玛不要总是一个女孩子往山里跑,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还鼓励她一个人去尼泊尔,到处去徒步。”丹增想想就后怕,“现在我知道了,好危险。”


    唐弈戈无奈地问:“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事,你只想明白这一件?”


    丹增打了个哈欠:“以前总觉得你是大城市的人,不懂我们高原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你是比我看得远。”


    话音未落,门被送餐的护士敲响,是医院的营养餐。唐弈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一样一样摆上去。丹增很想多吃一些,吃少了感觉很对不起唐弈戈的用心,无奈他食欲不振,连汤都没喝完,就摇了摇头。


    唐弈戈也不勉强,把碗放下:“不想吃这些就不吃了。对了,徐姨知道你回来,说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


    丹增连忙摆手:“不用了,医院的营养餐我能吃。”


    “你别怕麻烦她。”唐弈戈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一会儿他当宵夜,“她恨不得每天大展拳脚。现在还考了驾照,全款自提一辆鱼头车,开着可威风了。”


    丹增忍不住笑了,胸腔微微一震就牵动了气胸的位置。他立刻收敛了笑:“徐姨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丹增所有的神经一齐松开,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唐弈戈将小桌板擦干净,推到了一边:“这病房是套间,我陪你住。明天我让罗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丹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唐弈戈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到屋里的灯被调暗了,唯独没有听到唐弈戈的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丹增是被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汽味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闷痛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放心了,说明气体确实在慢慢吸收。


    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赵祯兄弟,早上好。”丹增也是好久没见他,在民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早上好啊,兄弟,今天你的检查都是我看着,放心,自己人。”赵祯拍了拍胸膛。


    他带着丹增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每一项都在旁边陪着,解释这是做什么的,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赵祯拿着初筛数据看,一边看一边摇头:“体重偏轻,不止是这次气胸的问题,体重过轻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免疫力下降,电解质紊乱,心率不稳。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底子已经亏了。”


    “来,咱们开窗换换气。”赵祯反正哪儿都不去,唐总的命令就是他来白天陪护。丹增则趁着这个时间和群里报平安,专家已经什么都说了,他给家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让他们放心。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检查报告的赵祯。赵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丹增的话到嘴边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能给唐总打个电话吗?”


    赵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啊,你听听你自己的问题!”而后他把报告合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给唐总打电话,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丹增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电影里演的,那种大老板……工作的时候好像都不太接电话。”


    “你也说了那是电影啊。”赵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总裁家庭医生的通透,一般文学作品里,这种时候都是家庭医生负责解开心结,“现实里,霸总也得接家里人电话。你打之前发个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开会,要是方便,直接打过去就行。”


    丹增被说服了,拿着手机斟酌了几秒,给唐弈戈发了一个小黑狗的表情包。消息发出去不到10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弈戈”三个字。


    丹增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醒了?我怕你在睡觉,没敢给你打。赵祯在吧?”


    丹增握着手机,人往被子里躺:“我没睡,今天做了很多检查,赵祯兄弟说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瘦。”


    “你兄弟说得对。”唐弈戈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声,应该是在公司,“你那个体重确实太低了,得好好养回来。”


    “嗯。”丹增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擅长在电话里说太多话,两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唐弈戈那边似乎有事,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让赵祯多陪陪你,你一个人在病房无聊。”


    确实是有点无聊,丹增一到了北京就知道唐弈戈要忙了,电视剧里的大老板能24小时谈恋爱,现实中可不行。他以为自己睡醒之后还见不到他,可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轮廓……


    唐弈戈站在床边。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时比了一个手势。夕阳斜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让丹增想到了贡嘎雪山。


    他在和何主任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内容大概是询问今天检查的结果和后续的恢复计划。丹增没有立刻出声叫他,而是就这么躺在枕头里,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他们的日子一直都是聚少离多,在一起时浓烈,然后又各自被拽回各自的世界。丹增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会把自己的稀缺资源分给在意的人,钱不是唐弈戈的稀缺资源,他稀缺的是时间。他正在把他的时间分出来,往自己的身上挪。


    唐弈戈一低头就看到丹增醒来了,他一边和主任说话,一边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冬枣,还是一颗红透了的、饱满的,悄悄地塞到了丹增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隐秘了,连何主任都没有注意到。这肯定就是唐弈戈舅舅家门口的冬枣,他特意开车回去了一趟,给自己打了一颗。丹增这会儿吃不了,只能攥着它。


    等何主任说完了注意事项,点了点头离开了。唐弈戈刚想坐下,手机却找准了他的休息时间,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没什么事吧?你吃晚饭了么?”


    电话那头,唐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哪里顾得上吃晚饭:“小舅舅,我要跟你汇报一个好消息。那幅唐卡,查得有眉目了。”


    唐弈戈不动声色地扫了病床上的丹增一眼,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的外面。


    “查到什么了?”他问,现在这事还不能让丹增知道,他不能着急。


    “这件事牵扯到背后一起重大的艺术品偷贩顶包案。郑远舟也是受害人之一,他从大师手里买下那幅唐卡花了大价钱,如今二级市场唐卡稀缺,他又紧急抛售了。但大师那边也不是第一手,这幅画保守估计被转了三次手,源头,在川西的一家画所。”


    唐弈戈点了下头:“乾得不错,越来越厉害了。”


    “我们查到这幅画的原主人,他登记在册的姓名,有可能就是当地人。”唐誉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重磅消息,“你猜他叫什么?你肯定忘了,那年你让老王当地陪接待的那个人了吧?”


    “哦。”唐弈戈摸了下右眼睛,“他啊。”


    “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吧?当时穿着藏服下来感谢咱们家,又因为醉氧,不小心撞在你怀里。”唐誉可还记得。


    唐弈戈看向病房,透过那扇玻璃窗,他能看到丹增正靠在床头,低着头,玩儿着手里的那一颗冬枣。


    “原主人也叫丹增顿珠。”唐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不过嘛,藏区的人名重复率很高,不一定就是他。可是两个人居然同名,意不意外?”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小舅妈”3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好意外啊。”


    作者有话说:


    赵祯:家庭医生就是乾这个的,夜里出诊、帮霸总解决误会、解决两个人的信息差!


    小舅舅:你还挺全面的。


    小舅舅真是珍惜粮食的标准模范,没有一口吃的能在他眼皮下浪费!【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