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条条 丹增笑着道
“我也很意外啊。”唐誉的声音那么年轻, 还带着一股“我正办大事”的兴奋劲儿。
“要真是姚冬哥哥的画,这件事真是帮着了。”唐誉一开始还担心,以为自己这样提一下, 小舅舅肯定想不起来几年前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丹增下山,小舅舅给他找了地陪,礼数尽到了,恐怕真实的相处没有太多机会。现在唐誉格外放心:“小舅舅,那幅唐卡就扣在壹唐的仓库里,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好,你办什么家里都全力支持。”唐弈戈又看了一眼病房, “需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倒是不用, 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地方。”唐誉手握大局, “第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捐赠人丹增顿珠是不是就是姚冬的哥哥。藏区叫丹增或顿珠的人太多了,重名率高得离谱, 我不能一口咬定。”
唐弈戈“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 丹增和顿珠这个名字在藏区就像山下的“王伟”或者“刘畅”。唐誉天生谨慎机敏,要是仅凭一个名字就贸然行动, 打草惊蛇不说, 万一弄错了人,整个事情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第二呢……”唐誉继续说, “这一幅唐卡是捐赠人自愿捐赠,但画所的行为是物权层面。我们现在不确定捐赠人签订捐赠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签下授权画所转卖或流转的条款。如果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私自把画作拿出来交易,就是侵吞捐赠财产。”
唐弈戈已经瞧见了藏圈的冉冉之星:“小唐总,你这接手壹唐才多长时间?能把这件事调查到这个程度, 没少熬夜吧?”
电话那头的唐誉笑了,笑声里特有底气,还有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我喜欢做这种打抱不平的事嘛。”唐誉对事业充满热忱,“偏偏我的能力又能办得到。小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翻资料、对比数据、找专家鉴定,越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姚冬的哥哥,是另外一个丹增顿珠,他画这幅画肯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对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孩子,孩子丢了可他都不知道,想想真痛心。”
“如果没有专业机构的介入,普通人维权多难啊。”
“是啊。”唐弈戈想起丹增一笔一笔勾勒唐卡的样子,安静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每一幅都是那个人拿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想到这里,唐弈戈又问:“调查过程有没有打草惊蛇?”
“绝对没有。”唐誉的语气笃定,“整个调查工作,都是在画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我们找了好几个渠道,无论是哪个经手的画家都不能提供证据,没有视频,没有宣传材料,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唐卡曾经在他们的画室展出。”
言外之意,丹增的画很可能在捐给画所之后,根本没有按照丹增期望的那样被用于公益巡展,而是直接被转运、入库、进入了私下交易的黑色渠道。
“从画作方面入手呢?”唐弈戈问,那个傻子……用心画的作品,怎么会好端端都捐了?
“我们也做了。”唐誉说,“找了唐卡领域的专家,和非遗保护机构的人,进行反复比对鉴定。从画作原料和风格上入手,确认了唐卡使用的是传统矿物颜料,画风属于勉唐派,技法成熟,不是一般画师能达到的水准。但是……”
唐弈戈听到“但是”两个字,就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想要调取交易记录和作品信息,需要申请法院。”唐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想要联络捐赠人,也要经过画所的同意。小舅舅,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链不够完整,程序上的门槛也摆在那里。法务那边评估过,如果走正常流程,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
6个月?唐弈戈接上了唐誉没说完的话:“所以直接由丹增顿珠本人出面,一切就好办了。对吧?”
唐誉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舅舅,你可算是了解我的方式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方式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规矩,太老实。”唐弈戈能感觉到唐誉正义感里的一份纯真,“这样吧,联系捐赠人这件事,我帮你查。这是你春拍前的大动作,要稳中求稳。”
“好吧。”唐誉信得过小舅舅,“如果真是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和人家自报家门哦。如果人家不记得你了,你就提我的名字,人家肯定记得我。”
“好,你的面子天下最大,比我的面子好使。”唐弈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等通话结束,唐弈戈知道这事不能拖延,但是也不能一口气告诉丹增,他身体吃不消。
回到病房的时候,丹增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显清瘦。右手攥着一颗冬枣,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弈戈轻轻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把手擦了擦:“徐姨中午送的饭,你喜欢吃么?”
丹增睁开眼,黑亮的眼带着笑,像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喜欢。徐姨的手艺和云起的厨师长差不多了,是我家乡的味道。这颗冬枣是你舅舅家门口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手里的枣,仿佛端详宝贝,又把枣举到眼前,观察它薄薄的枣皮。他偷偷去埋坛城沙的时候,没赶上它的结果期。“今年的甜吗?”
唐弈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甜,不过今年的枣你不能吃,医生建议你先从普通的苹果开始吃。”
“唉……”丹增失望地放下了。
“医生说,你的肠胃太脆弱。”唐弈戈已经背过医嘱,“你的髌骨、半月板和韧带都有劳损。赵祯兄弟的妈妈会过来给你调理,给你驱寒。这一次不管中药丸什么味道,你都要吃了。”
“不吃中药丸好不好?”丹增试图争取权益,“药丸太大了。”
“你可以当糌粑吃。”唐弈戈说。
丹增被他逗笑,就是笑了这两下忽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一瞬。唐弈戈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他:“我按铃叫医生……”
“不用,我歇一歇。”丹增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唐弈戈无话可说:“我是不是很担心你?我隐忍到你看不出来?”
“不是。”丹增立刻去抓他的手,“我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会好的……糟糕,我忘了让卓玛给金刚他们结账。”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唐弈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是我安排的人,钱我已经付过了。”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会这么巧?我在冈仁波齐,你就安排到那边的向导了?”
唐弈戈松开他的手,拿起刚才那个苹果,随意地啃了一口:“因为我挺有钱的。”
丹增噎住了。
“我可以广撒网。”唐弈戈嚼着苹果,“每个向导群都有你的‘通缉令’,原计划我想找6到8个向导送你回来,人多一点。但金刚说,人多反而情况复杂。一旦有一个人、一辆车出问题,整个队伍都要耽误。他说最好的方案就是4个向导,两辆车,可以换着开,人歇车不歇。”
他说得很随意,但丹增知道,能布置出这样一张网,背后需要多少心思。上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的向导群、车队的联络方式、不同的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安排。
唐弈戈人在北京,就把这些操控好了。
“那你给了多少?”丹增问。
唐弈戈不告诉他准确价格:“他们很朴实,没有跟我狮子大开口。我给了我的心理价位。”
丹增又不说话了。唐弈戈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别想着还我钱,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见我家人吧。可以先从孩子见起……”
丹增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子……不能见人,你让我养一养,养回从前的模样。最起码,把我额头这个疤痕养好。”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唐弈戈说了“请进”,徐桂兰拎着保温餐盒和保温桶走进来,一瞧两个人都在,高兴得合不拢嘴。
“条条也在,太好了,你们一起吃。”徐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补气的。”
丹增笑着道了谢,忽然转过头来:“条条?条条是谁?”
徐桂兰一边拿碗盛汤一边笑着看唐弈戈:“他啊,他小名叫条条。刚出生的时候比别的小孩都长,一整条,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高个子,他妈妈就说,那就叫条条吧。”
“条条?”丹增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唐弈戈,缓缓品味这个名字的可爱,“唐条条?”
“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唐弈戈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人会长大,为什么还要起小名?”
丹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小声地说:“谢谢条条。”
第二天,丹增醒得很晚。
窗外已经大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感又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床边的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乾,没那么狼狈了。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丹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丹增放下镜子,“我觉得再住两天就能跑。”
“你最好还是别跑。”唐弈戈给他倒温水,“赵祯的妈妈下午过来给你看诊。”
丹增接过水杯,乖乖地应了一声。唐弈戈拉椅子坐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便旁击侧敲地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茶室的那幅唐卡,我可以找专业团队运下来。家里大,咱们可以挂在客厅。”
丹增放下了水杯,犹豫再三地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别生气。”
“我现在脾气很好。”唐弈戈点头。
丹增信了,毕竟是叫“唐条条”的人。“那一幅最大的……我其实回家之后就偷偷画完了。”他观察着唐弈戈的表情,斟酌着情况不对劲就闭嘴,“后来,我想它放在4层茶室也是闲置,不如捐赠。我在网上联系了一间正规的很大的画所,他们说,如果以后做公益巡展,有需要的话可以用上。”
唐弈戈没有打断,示意丹增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想,做公益也算给唐誉祈福。”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就捐出去了。要是家里想挂一幅大的,我可以画一幅水彩。”
唐弈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控制着表情:“你捐了多少?”
“就是茶室里你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我全部都捐了。”丹增说。
唐弈戈真的缓了一下,才问:“全部是多少?”
丹增在心里数了数:“一共56幅。”
56幅。唐弈戈点了点头,56幅,这个数量他完全可以给丹增在北京开个人画展,结果人家都捐了,还捐给一家网上找的画所。
现在好了,根据唐誉的调查,这些画大概率已经全部流入了私下交易市场,很难追回。
“是不是画出什么状况了?”可谁料到丹增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突然间敏锐了一把,急得一问,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唐弈戈立刻双手扶住了他,有时候煤球也是挺难防住的。他扶稳了丹增:“你别怕,画出了状况有我。唐誉现在在壹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画怎么了?”丹增咳得上身直震。
唐弈戈给他先吃定心丸:“画在壹唐,你给唐誉的那幅画就在壹唐,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丹增虽然没有呕血,但那一刹那呕血的心情算是体验到了。“真的?那幅最大的?”
“对,那幅最大的,已经送到了。”唐弈戈顺着他的后心,“还有你留下的那一袋坛城沙,我找了吹玻璃的老师傅,打算给你做一盏灯,以后放在你的佛堂里。”
丹增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沙子你也……你也挖出来了?”
“不然呢?你埋的又不是很深。”唐弈戈拍了拍他,“是你超度了两次的那只小黑猫给我刨出来的,它一点都不客气,尿在我风衣里一次,还拿我的枣树当猫抓板。”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大宝,唐条条。唐总的昵称真多。
小舅舅:你的昵称只有煤球一个。
第92章 奇怪的紧张 “你就不奇
丹增半躺在病床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和气愤。
“画出什么问题了?”他急着问。
唐弈戈抓准核心:“别急,咱们慢慢解决。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捐赠的时候签过合同么?画画的过程中拍过照么?”
“有,咳咳……有合同。有些画我拍了照片,有些是我上大学时的作品,我已经找不到创作证据了,可以吗?”丹增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唐弈戈站在床边, 滚烫的手掌轻轻握住丹增的手腕,掌心里是他微弱的脉搏。“可以, 你就算每一幅画都没有证据, 你的就是你的, 变不成别人的。”
丹增被扶着喝了一口温水,沉甸甸地落了胃。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锋又转了一个弯:“你刚刚说什么……小黑猫?”
“是, 一只小黑猫,完全是来找我麻烦的。”唐弈戈说, 简直罄竹难书, 想在丹增面前全抖落了。
丹增的呼吸也平稳下来,先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句祝福的经文, 又问:“真是黑色的吗?全身全黑?”
唐弈戈笑了一声。“是,黑得非常黑,每次我想形容它的颜色都会词穷。就是你遇上两次的那只, 全身全黑,眼睛是金色。不过它这次来找我也没很顺利,有一条腿打了夹板, 脑袋上也磕了一个二郎神一样的伤口。”
丹增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眉心的结痂,知道唐弈戈在说他。可是挨说也高兴,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太好了,我早就说过,它肯定来找你报恩。”
唐弈戈反而有些不解:“为它超度两次的人是你,它为什么来找我?”
丹增平静地解答:“因为这就是因果。当时我在你的车上,如果你一个不同意我就不能下车了,可是两次你都同意了。我在车上虽然想下车超度,可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办到。是你帮我办到的,给了超度的机会。
唐弈戈的手指轻轻抚过丹增眉心的结痂,他不信教,但是他愿意相信命运了。“我好像……开始理解你的信仰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唐弈戈安排了第一位律师来病房,这是一位于知识产权和艺术品交易领域经验丰富的律师,是壹唐拍卖行的人。丹增的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他的肺部和心脏都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所以律师成为了他可公开接触的委托人,出面进行各种对接和调查。
律师戴眼镜,说话时总是微微前倾,显得十分专注。他询问了捐赠的细节、合同的内容,以及丹增对画作的记忆。丹增努力回忆着那些唐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颜料是用什么矿石调制,金线是用什么手法勾勒,并且提供了自己的颜料源头多吉兄弟的联系方式。
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当天晚上,卓玛按照丹增给的密码,打开了他存于云起民宿卧室里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少许现金、一份合同和一枚护身符。合同上用藏语和汉语写明了捐赠的细节,每一幅唐卡都有编号、有尺寸,还有照片和创作时间的记录。卓玛小心翼翼地取出原件和护身符,等待律师来取。
第二天,唐弈戈安排了第二位律师,一位专门处理艺术品案件的专家。这位律师更加年轻,语速更快也更加自信。她和前一位律师一起,与丹增进行了1个小时的谈话,从法律程序到证据链,从可能的漏洞到应对策略,每一个重要节点全部敲定。
“丹增先生,您放心,这件事会进入正规流程。”年轻的律师说,“我们会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画所验查赠送作品,如果他们无法提供,就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谢谢您。”丹增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法律也可以像经幡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守护着每个人的正义。
又过了两天,唐弈戈上午忙完工作,下午两点多就回到医院。他推门进入病房时,看到丹增正在睡觉。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横缝,在他的脸上投下类似横格纹的光影,让那张脸显得不那么没气色。
唐弈戈轻轻走到床边,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是髌前滑囊炎的诊断书,西医报告上写着各种炎症和拉伤的名称,中医则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退步严重,之后几年,哪怕是夏天都不能吹空调。这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敲打,变成了精神焦躁的鼓点。
他缓缓地坐下来,先给手消了毒,再用拇指轻轻擦掉丹增眼梢的一滴眼泪,是哭着睡着的。
泪水还温热,是不愿见人的脆弱。他知道丹增在着急,丹增是喜欢画画的人,喜欢一笔一画地勾勒心中的佛国。可他哪里想得到有人把他的佛国卖了。
丹增似乎感觉到旁边有人,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唐弈戈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安静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唐弈戈掀开风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猫,顺手就放在了丹增的枕边。
一只全身漆黑的幼猫,也就是唐弈戈的巴掌大小。它的后腿打着小小的夹板,额头上有一道不明显的伤口,刚刚结痂。但一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枚小小的金星。
“啊?你带来了?”丹增惊喜地叫了一声,像他第一次见到初生的牦牛。
小黑猫也完全不认生不怯场,在唐弈戈的风衣里睡得痛快。现在它打了个哈欠,轻轻地蹭了蹭丹增的脑袋,又原地转了一圈,对枕头的位置很满意,一下子就窝了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丹增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猫的背上,随着每一声的咕噜,他都感受到它微弱的心跳:“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小黑。”唐弈戈坚定果断,“但医院的护士说它破坏力惊人,叫它焚天之刃。”
丹增对这个名字显然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不行,这两个名字一个太大众,一个太拗口。我得给它起个藏族的名字。”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小猫那双金色的眼睛,“取个藏语中的‘金色’当名字?”
小黑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同意了。”丹增笑着说,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唐弈戈,“可以带进医 院吗?不会给你找麻烦吧?”
唐弈戈摇头:“不会。我带了它的体检报告来,没有传染病。而且这一栋楼属于疗养区域,不是治疗区域,不会影响其他病人。不过,它不能过夜,晚上必须让星海送它回宠物医院。”
小黑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摸了摸丹增的鼻子。
“奇怪,它毛色是黑的,可肉垫是粉色。”丹增笑起来,那是唐弈戈这几天看到的最开心的笑容。
他坐在一旁,看两个煤球玩得高兴,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唐誉打来的。他拍了拍丹增的肩膀,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唐弈戈靠在墙边,接通了电话。
“小舅舅!”唐誉已经化身正义的使者,“王律师昨天已经抵达画所,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验查。昨天画所说仓库爆满,几天整理不出来,今天我们稍稍施压,他们就没说辞了。”
唐弈戈“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乾得好。办事有时候需要用手段,你不要总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过硬。”
唐誉显然认可了,又说:“刚刚王律师给了答复,姚冬哥哥的画一共捐赠56幅,天啊,56幅,在收藏市场这么乱的大环境里,丹增顿珠就是他们眼里的大肥肉。现在画所只能给出12幅,都是巴掌大的小唐卡。其余的……报了丢失。”
“丢失……丢失也得有个说法。你把事情往风口浪尖推一推,别怕,出了事我给你兜。”唐弈戈说,“务必要把画找回来。该联系的媒体联系,该找的专家找,让这件事成为焦点,他们自然就没有藏匿的空间。”
“放心,我就是这样办的。”唐誉义愤填膺,两天没睡好。
挂断电话后,唐弈戈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病房,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大宝。”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飞速转过头,看到水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朝他快步走来。
“二嫂?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非常意外。
水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担忧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了:“我去你公司看你,你不在。我问了星海和小羽,他们两个又吞吞吐吐的,最后我逼问之下才说你来了医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唐弈戈刚摇了摇头,额头就复上一只手。
“是不是累病了?我听小宝说,你们最近在查一批艺术品?”水生又搓了搓唐弈戈的脸,“你瞧你最近憔悴的。”
“不是,我很好。”唐弈戈给他搓了十几下,“其实,是我身边的一个人住院了。”
“身边的一个人?”水生多敏感,一下子就知道这个身边人绝对不是身边的人那么简单。
唐弈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所以说得顺如流水,也是大大方方。“他跟我3年多了,我打算介绍给家里。”
水生是震惊了一下,往病房门的方向走了走。他精通追踪,知道从哪个角度能瞧见房间里,又不让房间里的人看到自己,身体右侧贴着墙壁往里看。病房沉浸在暖色的光团里,床上不止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猫。
看到是男人的那一瞬间,其实水生一点都不意外。
“他怎么了?”水生回过了头,怎么会瘦成这样?不过他完全不考虑大宝虐待了他,大宝是自己看大的,什么人品水生心里有数。
“二嫂,你就不奇怪……”反倒是唐弈戈恍惚了。他不光是恍惚,也有一些罕见的收敛,再成熟的男人第一次带身边人回家,心里其实都有些紧张。
“你就不奇怪他是男的?”唐弈戈问。
水生笑了笑:“你忘了二嫂是乾什么的?以探行的体量,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前身边的人是男是女?换句话说,就算我没有探行,你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什么样,得多少人知道?”
唐弈戈倒是点了点头:“是……其实。”又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唐誉救了一个藏族的大学生,他哥哥下山来谢咱们,家里让我接待一下,就是接待的他。”
这算是水生头一次见到唐大宝这幅样子:“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唐弈戈问。
“像二哥。”不过水生也见过一个人,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你二哥当年说要带我回家磕头,就是这个样子,说一句,笑一下,笑完了又不知道乾嘛。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就星海和罗羽他们知道。”唐弈戈也不懂自己这不好意思的劲头哪里来,“我是想早一点,但他说,等他养好身体,漂漂亮亮再介绍。”
“他身体到底怎么了?北京的专家看过了吗?”水生方才就有顾虑,就是没敢说出口。这样瘦,千万别是不治之症。
“他……他身体是在转山和朝圣的路上损耗太多,现在只能慢慢养,等身体自己修复。”唐弈戈说,“他,他也知道唐誉的事,所以去了大昭寺和冈仁波齐,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现在才55公斤。”
等他说完,他和水生同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水生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小舅舅和珠珠的下一阶段!见家长!
小舅舅:其实我还没和家里出柜。
水生:其实家里人也知道得差不多……
第93章 持续推进 “剃度完了
听到这个声音, 唐弈戈的上半身往前低了低,声音也低下去:“二嫂……你别急,我会照顾好丹增他的。”
水生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 可偏偏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听到丹增去转山,那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高原上,风沙里,一个瘦削的藏族青年,一步一叩首, 虔诚得让人心碎。
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水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才勉强稳住声音:“照顾好他。”
“这边有专家和我, 没问题。至于我们两个……我会慢慢和家里说。”唐弈戈有自己的时间表, “不用操心,我自己的事我有准备。”
水生点了点头:“好,等时机到了, 他身体也养好了, 你就把他带回家来。他家里人都在老家?”
“是。”唐弈戈对二嫂是知无不言,“他是家里老大, 下头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走南闯北的, 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姑娘,弟弟是游泳运动员, 和唐誉一个大学。他爸妈都是老实人,把孩子培养得都很好,也有自己的事业。”
水生听得认真:“那挺好的。”
“他妈妈……”唐弈戈的声音忽然轻了, “听不见。”
水生一怔,连忙揪紧了心:“也听不见?”
唐弈戈回答:“是。所以他们一家人都会手语。当初他见到唐誉,也很心酸, 他说他能理解我。我和他家里倒是零障碍交流,也算是……一种奇妙的机缘吧。”
水生沉默了很久。小宝是天生失聪,所以大宝格外上心,而现在,大宝遇到了一个家庭,一个同样理解这种艰难的家庭。
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病房里的那个瘦削青年正抱着一只小黑猫,脸色还可以,就是透着长期透支的倦态。水生忽然问:“他额头是怎么了?”
唐弈戈加重了语气:“在冈仁波齐,让一帮混蛋给打了。”
水生追问:“抓了吗?”
“刑拘呢。”唐弈戈点头,“这事还有得办。现在唐誉正在追查的那一批艺术品,也是他的。他为了给唐誉祈福,把自己画的56幅唐卡全捐了。结果人家转手就给卖了。”
水生怒不可遏:“追回来!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
唐弈戈连忙往前一步,两只手扶稳了水生的肩膀。“二嫂你别急,有我和唐誉呢,肯定追得回来。”
他可不敢让二嫂情绪波动,当年二嫂年轻的时候陪着二哥走南闯北,大时代里经历了多少风浪,最后还替二哥挡了一枪,左锁骨上到现在还有一个放射形的巨大伤疤。
唐弈戈也是15岁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二嫂怕伤疤狰狞吓着孩子们,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穿领口大的衣服,也不许任何人提当年的往事。还是大院里有几个孩子为了刺激唐誉,故意说漏嘴,把二嫂当年如何捡回一条命的事抖落出来。
“消消气,消消气,没事。”唐弈戈拍了拍水生的后背。
水生也在自己平稳,忽然笑了:“你真是长大了,不成家我总把你当小孩儿。”
唐弈戈反而说:“当年你们30岁的时候,干的事可比我大多了。”
“时代不一样了。”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明年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明年,不想再拖了。”唐弈戈算算时间,他们这也算是爱情长跑。
接下来的几天,唐弈戈刚过中午就回来了。他有时候带着文件来,在丹增睡着的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报告,和徐姨商量商量菜谱。
“焚天之刃”成了丹增的小伙伴,唐弈戈经常把小黑接过来,让它趴在丹增的枕头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倒是使命必达,知道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乖乖地躺在丹增旁边,偶尔伸出小爪子碰碰丹增的下巴。
在全方位的精心照料下,丹增终于开始长肉了。护士每天都会记录体重,那天早上称完,护士笑着报喜:“比上周重了整整一斤!”
丹增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骄傲:“真的?”
“真的!”护士把数据给他看,笑着说,“长势喜人!”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
病房有一扇窗是西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丹增在医生的允许下洗了澡,还把头发给洗了。洗完之后,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太阳一烘干,他仿佛浑身蒸腾起温热的水汽。
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唐弈戈拿着吹风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仔仔细细地给他吹干。丹增的头发很软,唐弈戈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润的发丝,动作忍不住放轻。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热风拂过丹增的后颈,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黑趴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好了,出炉。”唐弈戈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丹增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丹增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过头,藏起了不易察觉的不安:“怎么了?”
唐弈戈在他身边坐下,很意外地说:“我帮你剪剪白头发吧?”
丹增抱着小黑猫,手不自觉地摸上头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别担心,医生说你现在是营养不良,这可能是白发的成因。等身体养好了,过几年会黑回去。我没觉得不好看,只是想剪下来,留起来。”
丹增陷入迟疑当中,但笑意回来得也快,说:“剪吧。”
以前的丹增,一定会否认自己对外表在意。他可能会说“无所谓”、“不在乎”,或者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现在,他已经不想那样了。他就是一个在意自己外表的人,也在意自己在唐弈戈的眼里是不是好看的人。一味否认并不能让他平静,他和自己已经和解。
唐弈戈站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把小剪刀。回来的时候,丹增已经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专属理发师。
“我要动手了。”唐弈戈还故弄玄虚。
“别把我黑的剪短了。”丹增叮嘱他,唐总的手千万要有谱。
“这比开会简单多了。”唐弈戈右手拿起剪刀,左手轻轻地拨开丹增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找那些白发。
白发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算少,像是一群仲夏夜的精灵,天黑了才出来,藏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唐弈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找到之后,用小剪刀贴着发根剪下去。有一些好剪的,几乎是贴着头皮剪,不好剪的就从中间。剪完之后,他还会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那个地方,确认没有剪到头皮。
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家人和大师才能碰他的脑袋。可慢慢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开始向后靠。
唐弈戈没有动,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剪刀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给了丹增独一无二的双耳道服务。
“你知道吗?”唐弈戈忽然开口,因为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像是在摸丹增的耳朵,“我以前也给他们几个孩子剪过头发。”
丹增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第一个是谁啊?”
“你猜?”唐弈戈回忆,“是唐誉。他小时候刘海儿长了,可是他特别怕去理发店,每次去剪头发都哭。后来是二嫂给他剪,他就不哭了。又一次二嫂出差,我二哥在家,唐誉还笑着等剪出一个漂亮的刘海儿来,结果二哥下手太狠,给剪歪了。”
丹增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特别喜欢听唐弈戈说这些温馨的小事。
“你别动,一会儿我也剪歪了。”唐弈戈假装严肃,又说,“我放学回家,赶紧给小宝补救。后来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让我剪,我真不会,每次都只敢剪一点。”
“他们都是一个幼儿园吗?”丹增懒洋洋地问,“我在想……我给他们带什么见面礼呢。”
“我们都是一样的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中学,一路上来,大学就自己选了。”唐弈戈笑了一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幼儿园要搞防恐演习,在家长群里征家长当坏人。我们家推选了二哥,我也想去,就让我姐姐给我请了上午的假。”
“后来呢?”丹增迫不及待地问,三年级的唐弈戈当坏人?那么小?
“后来……我二哥入戏太深,带着我一路杀到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谁都没防住。那天下午二哥就给园长紧急开会,批评他们安全隐患太大。我坐在办公室里,也跟着一起发表意见。”唐弈戈说这些,也是想岔开丹增的思路,免得他忧心白发。
那些剪断的白发落下来,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一根都是因为自己。
剪刀的声音依然规律,唐弈戈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丹增顿珠。”
“嗯?”丹增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唐弈戈说深了说重了都不行,“有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丹增点了点头,但唐弈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知道怕了,毕竟丹增最擅长的就是哄人。先把自己哄好,嘴又甜又软,之后就一意孤行。
茶几上的白发越堆越多,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格外显眼。小黑忽然动了动,从丹增腿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拨弄那些白发。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把自己能找到的都剪掉了。他把剪刀放在一边,轻轻地摸过丹增的头发,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好了。”他说。
“剃度完了?”丹增开始逗他。
“你别气我了好么?”唐弈戈都不知道他那些词是怎么想的。他从茶几上把那束白头发拿起来,发丝干枯,被他拢在一起,用一根护士给的皮筋捆好,变成一小束,大约一根筷子粗细。在阳光下,那些白发泛着浅浅的银色,很像高山上的月亮照到北方。
唐弈戈把这一小束白发放进风衣的内兜里,再回来的时候,丹增斜靠在沙发上。他走到丹增的背后,直接把他兜入胸前:“我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丹增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知道么,唐誉要办婚礼了。还不是1场,他和小白要办3场。当年我二哥和二嫂在北京饭店办过,声势浩大。”唐弈戈说完就笑。
丹增眼睛里的困意消了一些:“真的?3场?”
“真的。”唐弈戈接着引申,“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了。办两场就行,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山上?”
他顿了顿,又站在丹增家庭的角度考虑了一下:“你要是担心亲戚朋友接受不了,咱们就在北京办一场。”
丹增没有说话。
“明年夏天,我打算正式和家里说。”唐弈戈继续,“其实我家没有太大的阻力,家里不是没有先河。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家那边咱们一起去说,还得顺带把你弟弟的事情说了吧?你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私下收了彩礼……”
说着,唐弈戈没感觉到丹增要答复。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这人又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脸上也有了长肉的趋势,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蜷缩在他腿上,也跟着一起睡。额头上的血痂进入了最后阶段,恐怕要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估计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消失。
没关系,先找人设计带珠宝的发带。
唐弈戈把丹增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也行,你睡你的。”唐弈戈低下头,“反正家里有一个人负责收摊儿就行。”
丹增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最后阶段,看小舅舅“出柜”。
丹增:等我身体好了……
小舅舅:你身体好了,就会开始气我了,我知道。
现在云起的伙计们留下的印象还是老板让弈戈老板给抢了!
第94章 说什么来着 丹增睁开眼
天边最后一抹金色和钴蓝, 互相拥抱着,沉入了雪山的脚下。
云起民宿里灯火通明,灯笼布置出串珠的样子, 星星点点,藏在八瓣梅间。丹增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擦拭银壶,黑色的藏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腕。
额间的银珠额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那颗水滴形的欧泊流转于蓝绿间,如同冰湖深处凝固的一滴泪。
伤已经好了, 可丹增照镜子时, 还会下意识地触碰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医嘱: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的平稳,好好调理几年。
几年啊, 他真的不想喝中药。
“老板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在柜台边缘, 仰着圆乎乎的脸看他。丹增弯下腰,笑容不自觉地浮上来, 将一盘刚出炉的玛森糕取下, 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给,趁热吃。”他把盘子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 糕点上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表面涂了一层蜂蜜,“今天累不累?”
小女孩用力摇头, 伸手去抓糕点,又被身后的母亲轻声制止要先去洗手。丹增看着她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微笑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旺跑得很急,像一阵被风卷进来的沙尘,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不好了!来了……来了来了!又来了!”
班觉正在擦拭货架上的牦牛毛毡,听到阿旺的话,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猛地转头看向丹增。又来了?上个月不是来过吗?
不等伙计们的心脏抽紧,云起民宿的大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风铃上,叮铃叮铃,好似一段祈祷被突然打断。高原的星空随着门的开启,一股脑儿地涌进来,星星铺满深蓝色的天幕,泼洒在云起民宿标志性的天井玻璃上。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唐弈戈穿着薄款的黑色风衣,用以抵御山上忽冷忽热的气候。左手压着便携式氧气瓶,姿态从容地进了大门,仿佛他不是从海拔几千米的外面走进来,而是从自家客厅走到阳台。他环顾一圈,目光越过班觉和阿旺,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正准备直起身的人。
丹增还弯着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丹增眼瞧着地面离自己远了,他被唐弈戈兜在身侧,腹部抵着对方硬实的胯骨,四肢垂向了地面。
“你放我下来!”丹增压低声音,挣扎着,手掌推着唐弈戈的手臂,腿还在空中踢蹬了两下,“放我下来,这里……”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抄得更顺手了。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周围伙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惊愕,好奇,当然还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心疾首。
又来了!这个人又来抓老板了!
跟着唐弈戈一起进来的还有谭星海,谭星海就慢多了,站在前厅等着司机帮他们拿行李箱。阿旺心酸地跑过去:“弈戈老板怎么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谭星海笑着问。
“不是……”阿旺哪敢说,他老板的小命就牢牢攥在唐总的手里呢!听说那些大老板,很可怕的,一个不舒心,老板可能就人间蒸发!
“那罗羽兄弟呢?”阿旺又往后瞧了瞧,“上次我们摔跤还没分出胜负!”
“人家放假。”谭星海可算知道罗羽为什么不爱来了,每次一来就像丢进了角斗场。
其余的伙计也不能多问,老板这是惹到不能惹的人了。
玻璃走廊很长,不过唐弈戈已经走得很习惯。拧动了门把手,他兜着丹增进屋,丹增下来之后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直到不知道谁撞上了柜门。
唐弈戈着实不喜欢这个柜子,总是嫌它碍事儿。大概就是自己和这柜子八字不合,没有眼缘。
一声闷响,唐弈戈的手没有从丹增的腰上移开,反而箍得更紧了些。丹增的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就被堵住了嘴唇。
吻又急又重,带着高原氧气稀薄造成的微微气喘,和积压了好几周的迫切。唐弈戈的嘴唇干燥,微凉,但舌尖滚烫,不带任何试探和犹豫,直接撬开了丹增的牙关,像撬开了他的身体。丹增像是被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铜钹,其余的想法都被震散了,只剩下回应的冲动。
嘴唇被碾压,呼吸被掠夺,身体不是自己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反手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理智被迫开始工作,他挣开这个吻,嘴唇分开时,带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捧着唐弈戈的脸,心和声音一起颤抖给唐弈戈看了:“你现在不能太用力……为什么你总是不听?”
唐弈戈低下头,手指从丹增腰间上移,捏住他的下巴,冷峻地说:“现在开始和我顶嘴了?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丹增仰着头:“我是什么身份?”
唐弈戈的嘴唇贴上丹增的脖颈,找到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牙齿切入皮肤,迅速化为侵略性不可忽视的烙印。丹增的手指攥紧了唐弈戈的衣领,将那片布料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什么身份?随时准备和我见家长的身份。”唐弈戈笑了出来。
手指从丹增的下巴移开,向上抚摸,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唐弈戈的手指拨开那颗欧泊额饰,银链子响动,水滴石被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丹增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
“别动。”但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丹增便闭上眼睛,感受着指腹的温度和力道,他觉得唐弈戈在搓揉他的心。
其实已经看不到什么痕迹。血痂在北京的医院里就脱落了,只不过当时的疤痕很明显,丹增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甚至想过,等身体修养好了就去做激光祛疤。可皮肤科的医生让他再等等,不着急。丹增等不及,便自己设计了额饰。
唐弈戈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很专注,专注到丹增觉得那道视线有重量,就压在他的眉心上。过了好一会儿,唐弈戈才移开目光,手指却没有放下,勾着那条额饰的银链,指腹摩挲着链子上的小银珠。
丹增睁开眼,忽然一把将唐弈戈推了出去。
唐弈戈笑着后退两三步,膝窝撞上沙发边缘,坐进那张铺着藏毯的沙发里。丹增跨步上前,直接坐到他的大腿上,膝盖分列在他腰侧,藏袍下摆铺开来,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白色的衬衣都被唐弈戈解开了。
这个姿势让丹增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弈戈,手指摸上对方的领口,开始解白衬衫的领扣。他永远搞不懂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为什么这么硬。
“你在路上吸氧了吗?”丹增的手指没有停,解开领扣就伸了进去,用指尖感受他肌肉上轻微的收缩。
唐弈戈由着他动作,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仰头靠着沙发的靠背。喉结突出很明显,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像暗涌的潮汐信号。“你自己看。”
丹增低下头,凑近唐弈戈的脸,目光细细地扫过这张脸的每一寸。鼻梁两侧有红痕,从鼻翼延伸到颧骨的上方,是硬质硅胶长时间压迫留下的印记,就是氧气面罩。
丹增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从唐弈戈的领口移开,转而抚上那道压痕,贴着泛红的皮肤轻轻按了按。“吸了几瓶?”
“大概两瓶。”唐弈戈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大概是跑上跑下跑出耐受力了,这次两瓶就够。”
“瞎说,晚上你还要吸的,我盯着你。”丹增的手指沿着唐弈戈的锁骨滑动,“你最近没睡好?”
“开会比较多,不过还好。”唐弈戈仰着头,闭着眼睛,眉间的疲惫缓缓地松弛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唐弈戈睁开眼,他的手还插在丹增的发丝里,停在后脑勺的位置。“不着急拿行李。”
“还是拿吧,我给你收拾。”丹增从唐弈戈身上站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歪的领口,手指将领子重新抚平,又扯了扯下摆上被攥出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的还是阿旺。他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表情怜悯,目光从老板的脸移到歪斜的领口上,再移开,然后又移回来,脸上的沉痛又加重了一层。
“老板,你受苦了。”阿旺将银灰色的行李箱推了过去。唉,老板果然又被强取豪夺了。
“你快回去吧,这边有我。”丹增接过行李箱,脸有点烧,垂下眼又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门关上。
行李箱被拉进屋里,丹增把它放到床尾,拉开拉链,开始帮唐弈戈整理行李。那只箱子不大,装的东西却不少,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洗漱用品用收纳袋分装好,连充电线……都横平竖直地绕成圈,用魔术贴扎着。
不得不说,唐弈戈是丹增见过的生活习惯最好的人。
他将唐弈戈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先拿了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行李摆进他的房间,就像往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迅速地扩散开来,染遍了整个空间。明明屋子是丹增的,慢慢也被唐弈戈侵占。
就在他伸手去拿睡衣下面的东西时,丹增忽然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
“这是什么?”他好奇心起,将盒子从行李箱底部捞出来,拿到灯光下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表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丹增抬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碰撞的哗啦声。
“这是你的吗?会不会拿错了?”丹增凭直觉认定这肯定不属于唐弈戈,唐弈戈不会去买什么小熊铁盒。
唐弈戈看了一眼,说:“小白前阵子去香港出差,买了一大堆回来。说是有个什么小熊品牌的曲奇饼干,唐誉爱吃这个,带回来也送了不少人。”
丹增对上号了,笑着问:“那你怎么给我带来了?”
“我怕自己不爱吃甜,打开了又浪费,带过来一起吃。”唐弈戈解释。
“哪有你这么当小舅舅的。”丹增现在也不饿,就把铁盒子放在了床上。
唐弈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手掌落在膝盖上,发出两声轻响:“别收拾了,累不累?”
丹增放下了行李,走过去,横着坐进唐弈戈的腿窝里,身体往后,靠进他的怀抱,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不累。”
“既然不累……”唐弈戈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什么时候跟我下山?”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每次唐弈戈来,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而丹增每次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再下山,肯定要见唐弈戈的家里人。他见过唐弈戈的家人,当然见过,只不过是在新闻里,在电视上,在一些他不敢细想的场合。那些人的面孔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时,丹增总觉得很不真实。
“咱们慢慢来,等我眉心的疤痕彻底没了,我就下山。”丹增的声音因为心虚,略微抬高了一些,“对了,小誉和小白他们度蜜月,后天就到了。诺布和我说的,我给他们留了风景最好的那间卧室,就是能看到雪山的那间,还贴了红双喜。”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排,房间要再检查一遍,床单我自己铺,浴巾要多备几条……”
“正好。”不等丹增说完,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就从他俩开始说。”
丹增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声音:“啊?开始说什么?”
“你说呢?”唐弈戈的手绕着他腰间的藏袍系带,“你想慢慢来,我不催你。但总有一个开始。”
丹增躲不过去了,只好说:“那我……好好设计,你别催,千万别催我,我慢慢来。要特别正式,特别隆重……我还要写草稿背 下来。”他又沉默了几秒,忽然在唐弈戈怀里坐直了,“我重新给他们设计食谱,他们不像你,肯定喝不惯这边的酥油茶和咸奶茶。”
唐弈戈伸手把他拉回怀里:“这倒是,唐誉喝不了太苦的饮料,给他上红茶就好。他喝茶也要加糖,你给他弄一个红茶茶包,加上方糖就行。”
“那小白呢?”
“小白啊,是老北京的口味,不挑食。”唐弈戈说。
丹增把唐弈戈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从他腿上站起来:“好,我出去吩咐一下后厨。”
说的是好好的,等离开了卧室,丹增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各种念头,缠来缠去。唐誉和白洋后天就到,谭星海的弟弟也一起过来,房间他留好了,还要提前去格萨尔机场接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唐弈戈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丹增站在走廊中间,皱着眉,回想刚才的对话。唐誉喝茶要加糖,喝不了苦的,但是能喝咸奶茶?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唐誉喝不了苦的,买红茶和糖包。
珠珠:是吗?你刚才这么说的吗?
请大家记住这个饼干盒和柜子哈哈。
珠珠计划出柜,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95章 金丝雀 “你这个季
整个云起都忙起来了。
虽然大家还不知道要接待谁, 可是看老板的状态,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顾客!
丹增刚坐下歇一会儿,发了几分钟呆, 忽然猛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撞得台面上的小铃铛一个劲儿地响。
“阿旺!阿旺!”他赶紧去藏獒犬舍里面找人,“房间真的检查好了吗?热水试试了?地暖也要试试,还有氧气瓶……”
阿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肉骨头差点扔出去:“老板, 房间刚刚检查过吧?”
“是吗?哦,那我去厨房看看。”丹增已经忙糊涂了, 又去了后厨, “班觉, 后天多准备一些点心,精致一点的,还有……要具有民族特色, 选择性多一些。茶砖还够吗?”
“够!够!”班觉笑着点头。
“别给他们拿散装, 要包装好看的。”丹增又叮嘱。
说完这一串,丹增又开始算时间, 格萨尔机场到这里需要车接车送, 他们凌晨早早就要出发,两辆车, 一辆接人,一辆备用,万一路上抛锚呢?高原上的路况谁也说不准。
就这样忙到睡觉前, 等唐弈戈好不容易将人逮住,时间快要抵达午夜,民宿里最兴奋的客人都要熬不住了。
“该睡觉了。”唐弈戈老鹰抓小鸡一样给人拎回来, 关上了房门。
丹增转头又问:“有件事我忘了预备,他们有什么忌口吗?格萨尔那边有一家不错的餐厅,但那家店中午才开门,下飞机直接赶过去可能来不及……”
“没有,你给我过来休息。”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腕,给他拉到了床边。
床边已经准备好过夜的氧气瓶,唐弈戈已经能够动作熟练地连接床头的制氧机,调节出氧量,并且固定好吸氧管的卡位。丹增如梦初醒,才知道这时候该睡觉了,又在唐弈戈的催促下洗漱清理,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他们的床。
以前这张床只有丹增一个人睡,不觉得小,现在是有点挤。
大灯虽然关上了,可床头灯还亮着。玻璃灯是唐弈戈专门请老师傅烧制,矿石沙熔化成液体,凝固后,成为了颜色奇特的玻璃,锁住星星大小的光明。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唐弈戈按下了丹增的手机。
丹增还在查食谱,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厨房确认的架势。“我有吗?”
唐弈戈直接将手机没收,往床头柜上一放:“有。好了,别看了,再把自己累坏了。”
“我好怕他们缺氧。”丹增果然还是放不下心,“落地那一刻最难受,要不要先送他们去医院,稳定一下再来民宿?”
“去医院倒是不至于,氧气瓶确实要多准备几个。”唐弈戈真怕他给好不容易养出起色的身体累出毛病,到现在,丹增还差着五六斤的体重没涨上去。
丹增翻了个身,又一次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那我穿哪件衣服好?打扮华丽一些,还是不戴首饰?”
“你穿什么都好,就穿自己想穿的。”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说,“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丹增原本还想问几个问题,但是又听到了制氧机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唐弈戈不该说太多话,又爬起来,凑近他的脸去观察:“说话是不是太费精神了?你别理我了。”
“我还没老到说两句话就费精神的份上吧?”唐弈戈投去无奈的一瞥,“再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还有你弟弟的关系呢。去年调查那些画,你们也通了很多次的电话,算是熟人。”
丹增点了点头,确实算熟人。去年那时候自己养身体,找了代理律师委托,可有时候还是需要直接通话。56幅唐卡,至今只追回了54幅,还有两幅杳无音讯。唐弈戈说还在查,可丹增知道,以唐家的人脉和手段都查不出来的事,多半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大概率,那两幅画在转卖过程中被人销毁了。
普通人维权难,他知道的。如果不是唐誉,画所一开始还想用“临时工”来搪塞,最后当然没有成功,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跑掉。那幅最大的唐卡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壹唐的画作仓库里,放在那里,丹增无比放心。
“别想了,睡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唐弈戈将他揽进怀里,丹增也终于踏实了。可丹增立即又问:“啊?你也要去吗?”
换成从前的唐弈戈,一定气得吸氧都吸不稳了。但现在的唐弈戈是无坚不摧的:“对,我也要去。”
“可是去机场就两辆车,你怎么回来呢?”丹增计算座位。
“一辆车能坐5个人,他们只有3个,我当然是怎么坐着去就怎么坐着回。”唐弈戈将丹增的脸按下去,“睡觉!”
“可是……”丹增又冒头了。
唐弈戈像是在玩打地鼠游戏:“没有可是,到时候再说。”
终于,在唐弈戈的铁腕政策之下,丹增顿珠老实下来,在忙碌一天之后沉沉睡去。
第2天,唐弈戈和谭星海在民宿休息,同时帮着考察丹增培养的团队。只有一个人当领导不行,丹增也逐渐体会到了,开始组建他的小团队,每个人分工鲜明,也能把自己抽出来。
可是在阿旺和班觉眼里,这两个北京来的男人简直就是两尊可怕的霸王,像视察工作,目光时时刻刻扫描着。他们老板是不是在给弈戈老板打白工啊?
第3天,凌晨4点半,高原的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丹增醒得比闹钟还早,起床动作又快,把旁边睡着的唐弈戈都给惊醒了。
“几点了?”唐弈戈迷迷糊糊地问。
“4点10分。”丹增已经踩着拖鞋下了床,“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车准备好没有。”
“等等。”唐弈戈伸手去拉他,没拉到,算了,自己也跟着起来。
窗外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根旗杆和串串经幡的轮廓。两人洗漱完毕下楼,谭星海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丹增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车上装了氧气瓶、保温杯、毯子和应急药物之后,才终于点头:“好,走吧。”
上车的时候丹增又朝着群山看了一眼,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们感情迈进新阶段的第一步。
车子驶出云起民宿的时候,高原的群峰沉在黑影当中,散发着巨物的视觉压迫感。山路又蜿蜒曲折,车灯掠过路边的玛尼堆和经幡,这些在白天看起来色彩鲜艳的路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好在司机都是高原老手,一路平安地抵达了目的地。格萨尔机场不大,候机楼的建筑是藏式风格,他们在路边停好车的时候,天终于大亮,远山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风景睡醒了。
距离飞机平稳落地还有半小时,丹增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写什么呢?”唐弈戈好奇地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和我下山?我刚才从监控器里看,小黑又在毁我窗帘,它现在都9斤了。”
“它是小猫嘛,小猫就是淘气的。”丹增给唐弈戈指了指字迹,“我在写一会儿的见面词。”
见面词删删改改,不难看出丹增已经绞尽脑汁了。一会儿是“唐誉你好,我是丹增顿珠”,一会儿是“小誉你好,我是诺布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吧”等等。唐弈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问:“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咱们一起去接,你可以直接说我们的关系。”
“多难为情啊。”丹增想象不出。
唐弈戈真想帮他回溯一下记忆,你在瑰丽打碎花瓶装作洗澡摔倒的时候不难为情,现在不行了?
“你听我说,一会儿,飞机到了,我们一起去。他们看到咱们站在一起就全明白了,不用多解释什么。”唐弈戈的方法更为直接。
“你让我慢慢来,不要乾涉我的节奏。”丹增也没想好自己的节奏有多慢,“要不……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
“我拒绝。”唐弈戈争取权益,“这样吧,我不和你站在一起,我和星海站在远处。”
丹增指了指窗外:“机场很小的,你们又那么高大,站在远处和站在他们鼻子底下没有区别。”
“那我们站在遮挡物的后面。”唐弈戈又退让一步,自己真应该带律师来。
“你还是先不要见人了吧。”丹增想好了。唐弈戈气晕了:“真好笑,我唐弈戈居然能听到别人对我说这句话?让我不要见人?我是见不得人么?”
“不是啦,我是觉得……他们刚下飞机,身体肯定不舒服,就算咱们要么布也要缓一缓。中午我写一份公布发言稿,咱们全文背诵。”丹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好了,我要下车准备了。”
唐弈戈没再和他争辩,争不过丹增顿珠的思维逻辑。所以他选择独行,丹增从右边下车,他就从左边下车,直接跟上了他。丹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机也嗡嗡震动了两下,低头就看到诺布的消息。
诺布:[阿哥!唐誉哥刚才给我们发消息了,飞机平安落地!]
落地了,太好了。丹增高兴地回过头,一把拉开车门,将唐弈戈塞了回去。
唐弈戈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见人”,又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下车”。两次滑铁卢之后,唐总的腿还被丹增搬进了车里,而且只要收得慢一点,云起老板就会快速关上车门夹到他。
唐弈戈只好顺势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戴着眼罩补觉,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装作根本没醒。副驾驶的谭星海倒是慢慢地转了过来,几番准备开口,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也就是在高山上,谭星海挺想笑。
唐弈戈靠在后座,内心熟练地做起心理疏导,有时候确实不能和丹增太较劲,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不一样,要互相包容。窗外的天空亮得发白,远处的跑道清晰明确,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确实不能太较劲。唐弈戈快把自己疏导好了,看向副驾。“你看什么?”
谭星海的嘴角挂着唐弈戈非常熟悉的笑,就是把千言万语忍下去又想说出来的忍耐的笑。“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唐弈戈板着脸:“你看什么?”
“没什么。”谭星海转回去,语气恭敬得过分刻意,一听就是故意,“一个优秀的上级,是不会把自己身份认领失败的情绪发泄到下属身上的。”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恐怕是疏导不好了。
“惯得你们。”他也打开了手机,看到唐誉在家族群里报平安的消息。
[这是飞机下面的雪山,是不是很壮观?日照金山,看到的人都有好运!]
唐弈戈装作没见过,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自带表情。被勒令不许下车、被塞回车厢,他这辈子不会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第3次。
“唐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谭星海还是忍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没憋好话。”唐弈戈按了按眉心,以后结了婚,他这眉心纹可别挤出来。
“特别像被丹增兄弟养在山下的金丝雀,一到山上就被关在金丝笼里,平时锁在云起的卧室里,不让你出门。”谭星海说。
“你这个季度的奖金没了。”唐弈戈又沦为金丝雀了,上了山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吓。
司机的耳朵动了动,什么?难道不是吗?从云起接人的时候他以为就是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们文化不一样,我要包容。
珠珠:我也会包容你。
小舅舅:你别突发奇想就好。
第96章 入柜 “你是没记
丹增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藏袍。
呼, 紧张,紧张。深呼吸几次之后,丹增终于恢复了平静。从前是自己去山下, 这次是招待他们来山上,是来自己的地盘,意义是天差地别。首饰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民族经典款,以蜜蜡和绿松石为主, 又不过分奢侈。
手里举着写好了他们名字的牌子,丹增的主人翁意识瞬间觉醒。
机场就一班飞机, 落地之后马上取行李, 根本没有排队这一说。丹增目光紧盯“到达”出口, 没多会儿,3个格外高的人一起走出来,丹增第一眼认出的还是唐誉。
不光是他和唐誉见过的缘故, 唐家的孩子啊, 脸太像了。
“这边,这边。”丹增挥了挥手。
唐誉第一个发现他, 连忙小跑着过去:“你好, 我们来了!谢谢你亲自接待我们!”
“应该的。”丹增挺起了胸膛,又看了看另外两位的脸, 好像不太妙。一个叫白洋,是唐誉已经公开的恋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 另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星海兄弟的亲弟弟,谭玉宸。
这兄弟俩也是好认的,像。所以丹增见到他们格外亲切:“一路辛苦了。”
“我还好。”唐誉回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说别的,“请问,咱们车上有氧气瓶吗?”
“有的,放心,我都准备妥当了。”丹增说,多亏了自己准备周全,3个人里面有两个看起来被高反捶打得不要不要的。可是丹增又奇怪上了,唐誉为什么会没事?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反?他舅舅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不仅喷了鼻血,还进医院打了点滴呢。
看来,这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不过最好不要高反,丹增恨不得他们全部顺顺利利的,在山上不吃苦。
车子准备了两辆,丹增方才已经通知唐弈戈那辆车的司机了,让他们提前开走一刻钟。后面这辆车负责接待唐誉一行,丹增忙前忙后,不光是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也感谢唐誉是自己家的恩人。
再加上他差点没救回来……丹增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的怜爱。把氧气瓶给了白洋和谭玉宸,丹增还不忘记回头问:“小誉,你感觉怎么样?”
“啊?我没事,谢谢你。”唐誉特别有礼貌,“我感觉挺好的,下了飞机也不难受。这回实在麻烦你了,还专门来接,其实给我们安排好一辆车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丹增赶紧双手合十,咱们以后可是一家人呢。
一路上,丹增虽然坐在副驾,可是身子始终没有转过来,一直偏着坐。他一会儿问问唐誉饿不饿,一会儿问问谭玉宸的伤好了没有,就是白洋和他没有太多话,感觉是一个警惕的人。
除了给他们备好氧气,丹增也贴心地准备上红景天口服液:“你们别怕,云起有最好的设备,咱们到了就直接休息。在云起不要客气,就当回了自己家。”
仔细想想,也算是唐誉的半个家了吧?他舅舅也有投资。丹增再次回过头,怜爱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柔和,小舅妈的身份忽然有了实体感。从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他真的要照顾他们了。
小舅舅唐弈戈就在前面的车上,一路上都在疏导自己。
山路颠簸,司机开得算慢,安安全全地到了云起的停车场。一下车,唐誉的眼睛就不够看了,这是他第一次来高原,风景比飞机上看还要壮观百倍,一下理解了“云起”的含义。只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好好欣赏,无论是白洋还是玉宸,都被高海拔捶打成爬不起来的样子。
他一边扶着一个,走过云起大门的时候,不由地惊叹一句:“你们民宿的大门好高科技啊!”
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高科技的程度……甚至和周围的藏式建筑有些格格不入,但最大程度保证了安全。等唐誉再一抬头:“墙上这是红外线吗?是电网吗?”
“这些都是云起的防御系统,现在川西也有藏马熊。不过你们不要怕,在云起是完全安全的,就算有熊过来,我也可以驱赶。”丹增的脸上有点烧,真不愧是一家人,一来就发现了唐弈戈的手笔。
因为白洋和谭玉宸的状况不怎么好,第一件事肯定是进氧仓。丹增给他们设定好时间,就去厨房忙活点心,把唐弈戈抛之脑后,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在。
唐弈戈在卧室里等了又等,人也没回来。
点心预备了很多种,有传统糌粑和酸奶乾,坚果类也不少。茶也预备了很多,丹增亲手熬煮的藏茶,奶茶,一口气都放在托盘上。等他端出去的时候,唐誉坐在吸氧室旁边的休息厅中,手里翻阅着几本当地摄影师的影集。
丹增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等他换书的时候才端过去:“小誉,你尝尝这些。”
唐誉受宠若惊:“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太客气了。”
“不客气,应该的,就当在自己家里。”丹增又问,“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提前和厨房去说。”
不光准备了藏族美食,丹增还担心他们换不了口味,也预备了老北京的特色,比如冲泡式豆汁儿。唐誉却摆摆手,说:“我们吃什么都好,云起还有其他的客人,不用只顾着我们。”
“那好,你先尝尝这些,我去厨房。”丹增觉得这话也就是听一听,肯定要先顾着他们。回去的这一路,丹增依旧在为晚上的菜品发愁,又从藏袍里掏出笔记本备忘录,时不时写上两个新菜,不一会儿又划掉了。
走到自己卧室的门口,门忽然自动打开,丹增好似走到了黑洞的前方,被巨大的引力嗖地吸了进去,在走廊原地消失了!
“你乾什么?”直到这一秒钟,丹增才想起自己把唐弈戈又丢在卧室里了。
唐弈戈给人拉进屋,丹增带着全身上下的首饰撞进他怀抱中,他仿佛抱着一个多姿多味的万花筒。刚才他看着丹增端着托盘往那边去,“无奈”两个字跃然眉上,唐弈戈提醒他:“你是不是又给唐誉上黑茶了?”
除了无奈,唐弈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丝丝的怨念。不允许见人、提前回来、不让离开卧室,唐弈戈真应了星海那句话——云起的金丝雀。
丹增的眼珠子开始往左上角偷瞄:“你先松开我……小誉好不容易来这里,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我三令五申的那些话呢?”唐弈戈问,煤球这是把和自己有关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丹增干脆偏过了头,目光锁定了一个未知的远方。
“你是没记住吧?”唐弈戈捅破了窗户纸。
丹增倔强地拒绝承认,唐弈戈反而一笑:“没记住你就说没记住,可以问我,你跟我犟什么?”
丹增也不是非要和他犟,就是觉得自己听了就忘这件事挺尴尬的。换成别人他肯定不会忘,可今天的紧张程度已经超过了想象,紧张到……他都有点焦虑了。焦虑之下他又挣扎了几下:“我没有。”
唐弈戈松开他,先去喝了高原安口服液,又坐回沙发。他拍拍腿,丹增憋着一股劲儿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咣当一下往他腿上靠。
“不要跟我犟。”唐弈戈揉着他的后颈,也心疼他忙了一早上,“说说晚上给他们吃什么。”
他没想到丹增会着急成这样,多多少少让唐弈戈太意外了。丹增的安静也是喘息的机会,他没再逼问,顺着他的脊椎按揉,直到按出了一层薄汗。丹增一直闭着眼睛,其实唐弈戈的话他都明白。
“好了。”唐弈戈先开口,自己那一丝丝的怨念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他,“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困不困?”
“一点。”丹增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我是真给忘记了。”
“我知道,我没怪你,你忘了可以问我,我又不是只说一次。”唐弈戈给人捞起来,现在这个动作他已经相当熟练,在家里捞小黑也是一个流程。手往人腋下一插,丹增就从一团变成了一条,呈长条状,捞到自己身上坐着。
丹增低着头:“我要是说……我连自己忘了都给忘了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提醒你。”唐弈戈搓了搓他的脸,“你瞧你,脸色这么差,今天4点多就起床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记住了。”丹增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不是专门的服务员,你的身份是一家人,明白么?”唐弈戈恨不得敲一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的水声,“专业的事情又专业的人去做,你已经安排好了厨师,你既然让他们去做,也要相信自己的团队,明白么?”
“我明白。”丹增又点了点头,“可是……”
“你瞧。”唐弈戈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又和我犟?”
丹增这才笑出来:“谁让你老说一棒子下去抡不到一个聪明人,我给他们晚上安排了北京口味,明天再吃藏族口味。还有,我写好发言稿了,你听听……”
丹增再次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一板一眼地念:“小誉你好,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你的小舅舅,唐弈戈。”丹增边说边比划,“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
唐弈戈笑着将头一点。
“然后我就介绍你,我说……”丹增按照自己写的念下去,“有一件事情,说出来你先不要惊讶,那就是我和他的……恋情。我们已经……”
说着说着,丹增又不说了,刚刚写的话全部不满意。“不好,这样不好,不正式。”
“你还想怎么正式?”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背。
“最起码……要找个很隆重的场所。”丹增还在计划。唐弈戈干脆替他计划完毕:“不如这样吧,我呢,把所有事情包圆,我就说你下山之后撞上了我,我看上了你,然后我就把你强行留下,把你囚禁了,最后我们渐渐变成了成熟的恋爱关系。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那不好吧?”丹增被他给逗笑了,“你这样算是逗孩子吗?”
“逗一逗也可以。”唐弈戈把他往自己身上压了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出去了,闭上眼睛,把今天早上早起的那部分时间补回来。”
“要是补不回来呢?”丹增蹭了蹭他的衬衫。
“那你自己看着办。”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快睡,睡不够6小时别想出门。”
何止是起得早,焦虑和紧张也让丹增夜里没睡好,辗转反侧总是不能沉睡。被唐弈戈强行扣留在卧室里,丹增直接睡到了晚上,整个下午都让他睡过去了。
阿旺给他们送了晚餐,直接送到房间里。丹增一边吃一边问:“那3位贵宾,他们今天都乾什么了?”
阿旺先偷瞄一眼旁边用老板茶壶煮咖啡的可怕男人,又回忆了一下贵宾的面孔,嗯,答案已经清晰。贵宾就是弈戈老板的家里人!那张脸绝对认不错!不光是阿旺这样认同,班觉他们也这样想,就是找不到老板去打听。
“他们先是在草地上逛了逛,走了走,捡了牛粪。”阿旺回忆着,捡牛粪的就是弈戈老板的家人,“后来去了马厩。我给他们介绍了马,介绍了隆达。”
“牛粪?”丹增放下了勺子,“那东西有什么可捡的……”
“孩子嘛,没见过。”唐弈戈在旁边说。
阿旺是理解不了的,牛粪是他从小到大都见的燃料。“晚饭他们吃得不错,现在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好,你也休息吧,今天辛苦大家了。”丹增将吃光的盘碗给了阿旺。唐弈戈还以为丹增总算要休息了,自己一个没留神的功夫,这人又没了?
现在唐弈戈怀疑丹增上了山就是一头雪豹,他的皮肤就是这里的保护色,来无影去无踪。唐弈戈又在屋里看了一圈,丹增房间里的热水和电热毯凭空消失,想来是给他们送过去了。
一刻钟后,带着保护色的人又回来了,丹增忙成了陀螺。唐弈戈放下手里的餐单,问:“热水和电热毯都送过去了?”
“送了,你不说我也会送的。”丹增还以为唐弈戈是怕自己粗心,正准备拿起茶壶大喝一杯,拿起来晃了晃,就知道里面没有茶叶。他笑着说:“你怎么又用我的茶壶煮咖啡?”
“不为什么,因为我想煮咖啡。”唐弈戈笑着回应,他还是黑咖啡的忠实客户,但是在这里只能用速溶的对付。丹增站在桌前,他也走过去,顺手把冲好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又怕丹增变成陀螺,就再三叮嘱:“你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家人……”
还没说完,门被人敲响。外头是白洋和唐誉的声音:“丹增哥,我和唐誉想找你聊聊。”
什么?小誉和小白来了?这,这,这……这自己屋里有男人,开了门怎么说得清楚?丹增听了之后方寸大乱,一眼看到自己的大衣柜,闪电般拉开柜门,迅疾双手反推,把旁边端着咖啡杯的唐弈戈塞了进去。
柜门严严实实地盖上,丹增再过去开门。自己确实会有新的身份,但不能让他俩莫名其妙撞破啊。
黑暗中,唐弈戈看着洒了满手的咖啡,终于明白“眼缘”的意义。当你对一个东西第一眼就没有感觉的时候,说不准它什么时候就等着坑你一把。
比如这个柜子。他第一次见就觉得又大又占地方,里面都能站进去一个人。快两年过去了,每次来这里,他都想给丹增换一个。
现在柜子里站着的人就是自己。唐弈戈听见了丹增开门的声音,拿领带擦了擦手。他唐弈戈,居然也有这么见不得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出柜需要几个步骤?
也是小舅舅:两个,需要先站进去,再破门而出!
小誉小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屋里有唐弈戈!
第97章 出柜 金屋藏娇,
周围是一片漆黑。
面前是丹增的衣服, 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花纹精致,绣工复杂, 有的已经穿过一两次,有的动都没动过。唐弈戈被困在丹增的衣柜里,布料环绕着他。
他又在自己领带上擦了擦手,他现在已经发觉了,无论是丹增顿珠还是那只小黑猫, 确确实实对他有些说法。衣柜容量就像给他量身定做,一切冥冥自有天意, 从他踏入这个房间那天开始, 这柜子就等着自己呢。
不是, 他怎么就把自己关柜子里了?唐弈戈捋不清丹增的脑回路。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可参透之物仍旧保持着高浓度的遮盖率,等着他好好开发探究。
不过捋不清的人, 也不止自己一个。唐弈戈原本不想偷听, 自己都在衣柜里了,再偷听, 岂不是有失风范?
但这柜子偏偏又不隔音, 外面的没个动静都是实时汇报,字字句句地渗透进来, 让他听了个清楚。白洋刚才在外头敲门,真进来了,又变得吞吞吐吐, 丹增热情,不是要把他自己的被子给他们睡,就是把什么宵夜给他们。
不过作为柜中人, 唐弈戈的信息整合和分析能力依旧在线,听了几句之后……就知道丹增惹了个大麻烦。
一整天太热情,让人家误会他对唐誉有什么想法……吓得小白大晚上不睡觉,特意敲门告诉他,自己和唐誉已经结婚了。唐弈戈人生中的无语事件都在丹增身上发生,在认识这个人之前,唐弈戈的世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钢一样的边界、分明的黑白和不动摇的唯心。
丹增就是宇宙给他量身定做的搅拌器,一通操作之后,唐弈戈确实感受到了高海拔的厉害。
就在唐弈戈按住眉心,从头到尾捋清了乌龙之后,高原又送给他一份大礼。
余光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来自平原城市的唐弈戈看过去,对上了拳头大小的蜘蛛的眼睛。它并非毛茸茸的狼蛛,相反,有着纤细的几条腿,整个蜘蛛看上去比柜中人还要纳闷儿,纳闷为什么好端端的,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唐弈戈决定拒收这一份大礼。
咣当,丹增感觉他的大衣柜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异常明显,好似脚下的地壳正在发怒,要将远古的土壤震出龟裂。他还没消化白洋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的,但是他能消化柜子的震动……
唐弈戈要从里面出来!
不要不要,这个千万不要!丹增不假思索地跑到柜门前面,转身用后背靠住门,死死地抵住。眼前是唐誉、白洋和谭玉宸,他们3个眨着6只茫然的眼睛看过来,丹增挤出一个微笑,试图用自身力量抗拒唐弈戈的踹门行为。
真的不行啊,自己计划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从隆重 的会议室到漂亮的露台,还有发言稿,发言稿都写了一大半了。丹增一边感受柜门的震动,一边笑着说:“现在是不是很晚了?你们都应该困了吧?”
面前3个直愣愣地站着,好像都不困。
他们怎么这么精神啊?丹增又笑了笑:“困的话就回去睡觉吧?”
话音刚落,柜门又震了一下。哪个叫谭玉宸的一步跨到了唐誉面前,冲着丹增身后高喊:“那里头是人是鬼!滚出来!”
完了,还“滚出来”,全世界谁敢这么和唐弈戈说话?丹增绝望了一刹那,但仍旧死死地扛着身后的异响,高频且尴尬地笑着:“没有,没有什么!”
唐弈戈何止是踹开柜门,炸了柜门的心思都有。蜘蛛倒是没动,但唐弈戈还是比较担心它下一刻想起自己是蜘蛛,如果它朝着自己扑过来,唐弈戈确信下一次他再上山,带来的就是全套的杀虫装备。
该说不说,丹增确确实实是骁勇的康巴汉子,马背上成长的小伙儿,赛马会的精英。唐弈戈就这样推,柜门都被他的爱人挡得纹丝不动,也是有点本事。
就在唐弈戈准备再推的时候,他旁边的高原蜘蛛想起了自己的种族,顺着木柜朝唐弈戈的方向爬来。唐弈戈只能用膝盖猛顶,咣当一声之后,柜门成功地被他顶开了。
当光芒进入黑暗的时分,蜘蛛又缩了回去。
可唐弈戈又缩不回去。
咖啡已经洒了一大半,还好,唐弈戈收着力道,掌握着角度,没弄脏丹增心爱的衣服,全洒在自己裤子上。他能感受到柜外的安静,安静得仿佛柜子里不是关着一个人,而是一只凶猛的野生动物。
金屋藏娇,丹增你这小舅妈的名头可不小。
唐弈戈迈出右脚,黑皮鞋稳稳地踩上了柜外的木地板,成功地从衣柜里走了出来。他曾经也有设想,自己应该如何向身边人阐明自己的性向,出柜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迈不过去的大事,但也绝非儿戏。
没想到,在丹增顿珠的身上,他这一步是物理意义上的出柜。
屋子里已经不是安静可以形容的了,安静,最起码还能听到呼吸声,但那3个小辈的呼吸声都没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门口倒是响起了脚步声,是闻讯而来的谭星海。
谭星海立在门口,短时间头脑风暴了一下,不太好判断唐总的处境。
“哥!”谭玉宸倒是第一个反应,冲了过去。
可冲过去之后,每个人的眼睛还是盯着唐弈戈看,只有谭星海的眼神有答案,唐总这是……出柜了?让小辈抓了个正着?
“都看什么?你们没见过我么?”唐弈戈还不忘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白洋的喉咙动了动,看了看屋里的小熊饼干,又看了看速溶咖啡,好像一切都找到了说法。谭玉宸和哥哥身份一样,是保镖兼心腹,哪里敢问唐弈戈的私事,倒是唐誉从震惊中平缓而出,脑顶一个透明的问号来问:“小舅舅,你在这里乾什么呢?你不是说自己很忙吗?”
白洋抓住机会,顺着唐誉的问题来问:“这么晚了……为什么……你俩共处一室?”
“哦?我为什么在这里?”唐弈戈缓缓地看向柜门,方才那一只差点爬上自己的大蜘蛛已然成为了自己的难兄难弟,自己关进去了,它也关着,自己出来了,它居然也爬出来,偷偷溜走了。
他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到了这时候,吞吞吐吐也能蹦出几个字,把事情说清楚。但他太高估自己承担责任的能力,只是一团话在喉,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无论是汉语还是藏语都说不出来。他本能地开始寻找唐弈戈的场外救援,四目相对,丹增又忽然安静了下来,还有一双肩膀在旁。
然而他的这份逃避在唐弈戈眼里,和刚刚的全力堵门不相上下。唐弈戈顺手就把这份重任拿过来,既然你承受不住,那你刚才堵我乾什么?
唐弈戈看向各位:“因为我把他睡了,这样都明白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丹增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来,他又一次成为了不用解释的那个。他忽然掩面背向众人,掩起的并不是痛苦表情,反而是重担下的释放。
下午自己还数落唐弈戈是逗小孩儿,这会儿真的这么说了。丹增从指缝里瞧了瞧唐弈戈,唐弈戈也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等丹增开口,唐誉先战战兢兢地问。唐弈戈看着丹增那不能扛事的表情说:“就是那年,他下山谢唐家的救命之恩,你亲自让我去接待。”
仔细算算,自己和丹增都谈了5年了,那年自己27岁,现在都快32了。唐弈戈算了算他们的过往,时间如梭,两个人在彼此生命里的重量不言而喻。
而唐誉也像是被什么重量给压了一下,靠在了白洋的肩膀上。这事大了,是自己让小舅舅接待小冬的哥哥,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真是那种关系?”唐誉不死心地问。
“是,我们就是那种关系。”唐弈戈捏了捏丹增的后颈,让紧张的人放松放松,丹增的身体都僵了,“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儿不用管。”
“那小冬知道吗?”唐誉又追问。
“你是说那个练蝶泳的诺布曲珠?”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能知道才怪,自己都混成云起的金丝雀了,现在云起的伙计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老板夫呢,半点着落都没有。唯一的见证人还是那只蜘蛛。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唐弈戈实在演不下去了,再演下去笑意直接迸出来。好说歹说的,好不容易给被哄骗三人组请出卧室,丹增还用双手捂着脸,执意不看唐弈戈。
“好啦。”唐弈戈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拿下来,“你瞧,没事吧?”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死了。”丹增摸了摸心口。
“你重新说。”唐弈戈纠正他,“慎言。”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晕了。”丹增乖乖地改口,自从他转山回来,唐弈戈就特别避讳,不光是自己不说,别人也不能说。现在心口还扑腾扑腾跳,丹增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了问:“你怎么从柜子里出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唐弈戈指着黑洞洞的柜门,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你把我推进去乾什么?”
“我……”丹增脑子一热就乾了这事,“那你可以不出来。”
“我不出来,难道等着小白误会你对唐誉有企图么?”唐弈戈将他拽回身前,见丹增低着头,又心软,松了语气说,“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想好好照顾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人会误会。”
“我好失败啊。”丹增忍不住地挠眉毛,“接下来怎么办?我怎么说呢?”
“你不用说,现在我们的关系责任在我,他们问也是追着我问。等明天,我就告诉他们真相,可以么?”唐弈戈顺着丹增的后背往下拍,“而且……”
说到这里,唐弈戈还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丹增没听懂笑声。
唐弈戈解释说:“你信不信,真正相信我那番话的人,只有唐誉一个孩子。你别看小白也跟着听,他回去就得反应过来,咱俩是联手骗人呢。”
“为什么?”丹增到这时候才算呼吸平稳,“刚才也是我不好,我不该逃避。”
唐弈戈没反驳他,只要丹增有这个意识就行,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你想,要是真像我说的那样,我能让你关柜子了?”
这倒是。丹增点了点头,又赶紧把唐弈戈往沙发上送:“你快坐下休息吧,该吸氧也要吸氧,等我调整好了,咱们一起去解释,我会勇敢。”
不能光照顾小的,还有大的。丹增让唐弈戈坐好,想着这时候外头还有人,便出去给他接一壶热水。怎料就在丹增准备回房的途中,方才在他屋里站着的白洋出现在眼前,手里大包小包拎着零食,一看就是自动贩卖机和柜台买来的。
其实,你们在云起可以不花钱。丹增一愣,舌头一打结,又是一个字没说出口。等舌面恢复灵活,丹增才说:“你怎么还不睡?”
“肚子饿了,我出来买点吃的。”白洋一边回答,一边目标明确地朝着他走过来。
唐弈戈果然了解丹增,时光虽然没有倒流,但是这仍旧是一次机会,可丹增还是选择短暂地逃走。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问:“你是想问我,我和唐弈戈是什么样的关系吗?就是,就是那样。”
我问那个乾什么?我又不傻,你和唐弈戈两情相悦玩情趣。白洋只关心一件事,笑着问:“不是,我想问问你,你屋里那一盒小花曲奇是不是不准备吃了?如果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你要吃吗?”丹增想了想,刚才曲奇就在桌上。
“唐誉特别喜欢。”白洋点了点头,真是误会了,还以为丹增是横刀夺爱,原来他是代入了小舅妈视角。
卧室里,唐弈戈蹲在地板上,还要亲自擦净柜子里的咖啡,真是越来越不顺眼。他听到房门响了,门开了几秒钟,又关上,而后是丹增风尘仆仆地回来。
“你出去乾什么?”唐弈戈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我把你带回来的小熊饼干给小白了,反正咱们也不吃。”丹增说。唐弈戈从地上站起来,重复了一句:“把小熊饼干给小白了?”
丹增点了点头:“不行吗?”
唐弈戈笑着点头:“行,不过那饼干是他亲自从香港背回来的,我背到这里,在你手里转了一圈,现在又物归原主。我连饼干都带过来和你吃,你猜他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什么?那本来就是白洋买的吗?丹增又给忘了。
还是唐弈戈给他拉到沙发,经历了一晚上跌宕,终于能平平稳稳地坐下说话。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进入了正题:“不过咱们确实不能再瞒了,你弟弟现在不是放假么?你把他叫回来,我想正式地见你家人,好好介绍自己。”
作者有话说:
唐誉:整个人风中凌乱!
白洋:别乱了,你小舅舅连饼干都带来一起吃。
唐弈戈:为什么柜子里会有蜘蛛!
第98章 两情相悦 我小舅舅不
丹增的膝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明显是没心理准备。
唐弈戈又拍了拍他的膝盖:“姚冬应该放假了吧?让他带着萧行一起回来。”
丹增立即攥住了腕口的金刚菩提,胸腔里充满了今晚的风,整个人发胀。终于到这一天了。他一直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 可真被唐弈戈平平静静地摆在面前时,还是后背发紧,手心也冒汗。
不光是自己的恋情,还有诺布和大萧的恋情。兄弟俩都是瞒着家里,偷偷找了男朋友。
当时他以为自己能偷偷成全诺布的恋情, 毕竟诺布是站在悬崖边的少数。现在一低头,自己拉着唐弈戈也站在边上。
真要说给阿妈阿爸了?丹增的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金刚菩提都盘不出镇定来, 声音像煨桑的烟, 飘飘就散掉:“要不然,我和诺布的事情分开说吧?”
唐弈戈反问:“你是想你阿妈阿爸刚接受一个,就要再受一次冲击波么?”
丹增摇摇头。他明白唐弈戈的意思, 一下子知道两个儿子都喜欢男人, 和分两次知道,哪个冲击更大?他算不清楚账。但唐弈戈说的对, 刚消化完长子的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儿子又来一记闷棍, 实在太折腾心力。
唐弈戈见他还在犹豫,又问:“好,假设我们先一个后一个, 你认为先说哪一对比较好?”
丹增又摇摇头,他和诺布谁先谁后都一样。先说自己,压力全留给了弟弟。先说诺布, 自己是罪加一等。丹增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一个答案都没有。
唐弈戈抓住了主动权:“所以听我的,要说就一起说。”
“好……”丹增算是同意了,在屋里六神无主地转了一圈后,又问,“那大萧给过彩礼的事情怎么说呢?”
唐弈戈拉他过来,让他在床边坐好。他看着丹增的眼睛,当年这件事就是丹增没处理好,如今也只能丹增一个人去面对,他不能帮他担责。“你和他们说,你当兄长的不想看到弟弟难过,到时候再影响了他的成绩,实话实说。这个我不能插手,不能说是咱们一起收的,说了他们会更生气。你连父母都没告诉的事情,却和一个暂时是外人的人联手办了,这不是和他们疏远吗?你要让父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站在家人的身边。”
“好,我到时候就说实话吧。”丹增点点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唐弈戈帮忙分担,阿妈阿爸会伤心失望。一人做事要一人当,这件事他得自己扛。
唐弈戈又问:“好,咱们聊聊咱们。我不了解你家这边的文化习俗,你们这边是怎么办婚礼?”
丹增说:“婚礼……其实也不差什么,女方和男方的阿妈阿爸坐在一起商量,嫁妆和彩礼的价钱是一样的,在量力而行的条件下,尽量给孩子最好。”
唐弈戈点了点头,算是心里有数。他没再追问细节,丹增的心思他已经摸透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休息,他催促丹增洗漱,把人催上床,关了灯,可自己却翻来覆去不困了。
等丹增睡熟了之后,唐弈戈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他把他们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转手拿起手机,给姐姐唐爱茉发了一个消息:[姐姐,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1分钟,唐爱茉就回了:[不是失恋了就是想结婚了,是吧?]
唐弈戈问:[你怎么知道?]
唐爱茉回复:[现在是12点03分,男人一般都是午夜突发奇想谈一下感情,你姐夫当年也是。]
唐弈戈笑了笑,回复:[今年要带人回家,在一起5年了。]
这句话发出去,唐弈戈都没想到,他的心跳也是快了一拍。5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冲动变成习惯,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亲人。
唐爱茉问:[考虑好了?你考虑好了就可以。]
唐爱茉看着手机上的方块字,并不是不愿操心,主要是这个弟弟没什么让她操心的领域。小戈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家孩子早恋被揍的时候,他已经能给爸妈写两页长信分析早恋的利弊。在一起5年,无论是感情还是习惯肯定已经磨合好了,他不是冲动行事。唐爱茉更很清楚,自己弟弟不是那种会被荷尔蒙牵着走的人。
唐弈戈正在编辑新的消息,姐姐的信息又发了过来:[听说是一个藏族的男孩儿,对吧?]
唐弈戈看了看怀里的人。丹增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静悄悄地靠着自己的胸口,发丝散开成一面扇子。他有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身均匀的肤色。
唐弈戈老老实实发了一个:[嗯。]
唐爱茉又回:[对了,小宝今天刚到甘孜,和他的老家挨得近吗?]
唐弈戈斟酌着打字:[他叫丹增顿珠,小宝和他今天已经见到了。]
唐爱茉这一次回复就没那么快了,几分钟后才发过来。唐弈戈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半天,最后只收到一行字:[你回来挨揍吧。]
唐弈戈笑着放下手机。他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揍他,带人正式见面的顺序不对,应该是先见长辈,再见小辈,这样才显得重视郑重。结果丹增却是先把小孩儿见了,虽然是个意外,但说出去总归是失了礼数。
可唐弈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丹增带回北京见爸妈,怎料刚好撞上了唐誉的蜜月行程,他横空出柜,压根没给他安排的时间。
就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当初他们的开始也是一头撞上的。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难得换上了冲锋衣,陪着唐誉他们去看了金山日出。甘孜的清晨冷得透骨,风刮在面颊上像牙刷,再回来的时候,唐弈戈习惯性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醒神的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又差点吐出来。
就在他犹豫着吐还是不吐的时候,昨晚的蜘蛛兄弟又悄悄探出头,在衣柜顶上和他目目相对。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怎么又是你?
秉承着家族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唐弈戈还是把咖啡给咽了。尽管甜得发齁,糖的分量起码是平时的5倍。放下茶杯,他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始作俑者:“回来。你是想齁死亲夫么?”
丹增正蹑手蹑脚往门口蹭,被拽住衣领之后,还装作一脸无辜:“啊?很多吗?”
唐弈戈严酷地问:“你是报复我用你的茶壶泡咖啡么?”
丹增见躲不过去,梗着脖子承认了:“对啊,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个咖啡壶上来?每次都要用我的,我早上一睁眼就要喝茶,我泡什么啊?”
唐弈戈笑着拎起他的后脖子,揪了揪皮肤:“丹增顿珠,你首先要搞清楚我本人在云起的地位和身份。和你最大的投资商就这样说话么?你不怕我撤资?你这个季度的账目给我过目了么?”
丹增连忙拍拍他的胸肌:“那我也是大老板,你是二老板。你的持股永远不可能越过我,所以你没有话语权。”他把唐弈戈带到床边,亲手给他脱了冲锋衣,“听大老板的话,你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在屋里坐着。”
唐弈戈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出门:“你还不让我出去吃早饭?又要偷偷藏着我?”
丹增揉了揉自己的红脸蛋,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拿进来。你不许出去,你一出去……伙计们总是偷看我。”
“你知道你在勒令谁么?”唐弈戈把冲锋衣往沙发一叠,“真是反了天了……”
“好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丹增“勒令”完毕,一个人快步来到了餐厅。餐厅早上有自助餐,白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酥油茶和糌粑。丹增拿了盘子,每次都是他帮唐弈戈选好,再亲自送回去。唐弈戈喜欢白粥配咸鸭蛋,不喜欢吃馒头,鸡蛋要煮得刚好能切开,不喜欢吃溏心,必须要全熟。
这些生活上的习惯,丹增不知不觉背诵如流,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选了几样之后,丹增一转身,撞上了站在他身后良久的唐誉。
“早上好。”唐誉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显然也是来拿早饭的。但他站在那里不动,盘子里什么都没装,连一杯水都没拿。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丹增,丹增也复杂地看着唐誉。
“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丹增问。
“睡得很好,谢谢,早上的景色也很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日出。”唐誉笑了笑。
“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我都给你解决。对了,在这里买东西,你们不要花钱,都是免费的,我的就是你们的。”丹增认认真真当起了小舅妈。
“不用不用,我们要付款的。”唐誉在丹增周围看了一圈,试探性地问,“我……小舅舅呢?”
“唐先生还在卧室里,他……不出来,每次我都会给他拿餐食,再亲自送回去。”丹增说。他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唐誉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跟着一个诅咒,耳朵也听不到。后来虽然戴上了助听器,但手术也做了两次,差点失败。
丹增看着他左手上那个巨大的伤疤……一刹那就红了眼眶。世界上总有人负重前行,替别人扛起了风风雨雨,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做错事,却承受了好多年的折磨。心酸从胸口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丹增又看向他的面庞,忽然想到唐誉其实死过两次。
“神山会保佑你。”丹增轻轻地说。
唐誉一瞧他的红眼眶,完了!
头顶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唐誉不禁怀疑,小舅舅这是怎么样折磨人家了,居然能让丹增顿珠欲语泪先流?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是不是小舅舅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小舅舅不会是法制咖吧?
“来,你过来,咱们近一步说。”唐誉立即将丹增拽到人少的地方。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他让丹增坐下,自己站在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打字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戳出字来,生怕丹增是恐惧于小舅舅的淫威,不敢开口。
[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小舅舅?你别怕。]
啊?我怕什么?丹增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刹那疑惑之后,心头更加酸楚。这孩子是以前听不见,习惯了,什么都要打字。
“我不能离开他啊。”丹增说。
又是当头一棒,唐誉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中,小舅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拿主意。唐誉从小佩服他,这样的人有了对象,对象必然是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个。丹增显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点给他拿早饭,连出来吃个自助餐都要先请示。唐誉百感交集,莫非……丹增这是斯德哥尔摩?
他低头又打了一行字:[我小舅舅对你好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真实想问的是,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可这话太直接了,他说不出口。
丹增把手机还给唐誉,开口之前,也认真沉淀了一番情绪。
是了,要勇敢起来。他要认认真真地迈出第一步,要亲口对别人承认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一刹那也是百感交集,他们的曾经种种画面接踵而来。在北京的下雪天,在茶室的艳阳下,他们的故宫、涮羊肉、琉璃厂,一次又一次上山、下山、高反、醉氧,几千米的海拔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挡不住他们的靠近。
5年的纠缠,5年的磨合,5年的互相理解把自己的私人领地一点点让出来,把彼此搬进心里去。大昭寺,冈仁波齐,那么难走的路自己去了,那么难走的路他让人带他回家。
于是一开口,丹增就艰涩地哑了嗓子,红着的眼眶再湿润一层,眼梢托不住泪花,掉下两行泪水:“我们是恋爱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者有话说:
丹增:终于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小舅舅:你一哭,我就成法制咖了……
话说小舅舅还真的没有出柜压力。
第99章 我是自愿的 这叫什么?
唐誉看着丹增眼里的泪, 心里一阵发紧。
他见过丹增笑的样子,从高原下来,在大雪纷飞的冬季和他们见面, 眼神神圣纯洁。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托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强撑了很久已经快要塌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丹增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誉进入了冥想一般的深思。他盯着丹增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两情相悦, 为什么要哭?
在不健康的畸形关系中, 有些受害者也是这样的, 被控制久了,会把加害者的意愿当成自己的意愿。他想起小舅舅的手段……
“咳咳。”唐誉干脆也坐下了,还示意丹增不要走。丹增犹豫了一下, 坐了回去, 但托盘一直端在手里没放,随时准备走。唐誉往前倾了倾身子, 用完全聆听的姿态问:“你想清楚, 你好好想清楚。有些事情……说不定可以改变。”
丹增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 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看着唐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啊?改变什么啊?”
唐誉没有正面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小舅舅和谭星海没有出现。然后他转回来,温和稳重地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丹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是在计算时间。再抬起头, 他语气平静地说:“5年了,从我下山第一天就开始了。”
唐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按下了暂停键。5年?什么?下山第1天?那不就是自己和丹增见面的那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所有人见到丹增的第一面之后,事情就奔着不可挽回的结果开始了。唐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丹增不小心晕倒在小舅舅怀里,小舅舅怒不可遏,将人塞进车厢,接着就强迫了他。
唐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地陪老王呢?”
丹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地陪老王,一直都是唐弈戈在我身边。”
唐誉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没有地陪老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地陪人员。小舅舅从一开始就亲自上阵,从第一天起就在丹增的身边。唐誉脑海里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一个从藏区下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对北京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他的小舅舅,一个在权力和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给他灌输各种思想。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围剿。
唐誉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那中间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见面?”
丹增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也很感恩:“我每次下山,他都会让谭星海来接我,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回北京。每一次他都让我走贵宾楼,不让我见太多人。有时候他也来。”
寸步不离,不能见人。唐誉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重重地画了个圈,谭星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小舅舅的心腹和眼睛,像是影子一样。是一个专职的、从北京派过去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监视。
唐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丹增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托盘端稳,用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他还在屋里等着我,我必须立即回去。”
自己再不回去,唐弈戈就要饿死了,自己得回去送饭。
唐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丹增的小臂:“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吗?”
丹增低头看着唐誉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眼睛带着泪过的红,很认真地说:“我是自愿的。你先好好吃饭,我不能出来太久。”
说完,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闪而过的藏袍。唐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拐角,自己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有动。
直到有人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唐誉转过头,看见白洋端着一个餐盘站在他旁边。“绵绵,糟糕了,真的糟了。”
白洋放下餐盘,绕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唐誉的表情:“什么糟糕了?你喜欢吃的菜抢光了?哪道?”
唐誉盯着白洋放在桌上的餐盘。上面放着一碟糌粑点心,一碗粥,两个剥好的鸡蛋,旁边还有一碟牦牛肉干。白洋把糌粑点心往唐誉的面前推了推:“你想吃什么我直接去后厨给你要。这些点心是藏族口味,你尝尝。”
“哦。”唐誉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糌粑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奶香充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食之无味,味同嚼蜡:“是很好吃,但是我现在没有胃口。”
白洋把粥碗端起来,加了一勺白糖,进去搅了搅,又把鸡蛋剥好了壳,整个放到粥上面,最后一起推到唐誉的面前:“吃饭要紧。”
“谢谢绵绵。”唐誉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忍不住地说,“你知道吗,丹增这些年每次下山,星海都跟着。小舅舅让星海当他的眼睛,监视丹增。”
白洋听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完全就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你真信啊?小舅舅他怎么可能强迫丹增?谭星海是什么人?他是小舅舅的直接心腹,他不是乾监视的,是只有他来接丹增,小舅舅才放心。而且,昨天的饼干你吃了吧?”
唐誉心不在焉:“什么饼干啊?”
“就是昨晚那一盒小熊曲奇,铁皮包装的。”白洋帮他回忆,“小舅舅连一盒零食都带上来,两个人一起吃,你觉得他们会是不正当、不平等的关系吗?”
唐誉默默地吃完了鸡蛋:“那丹增为什么哭了?他提起他们的事就掉眼泪。”
白洋用筷子夹了一块牦牛肉干,放在了唐誉的盘子里:“说不定是他们的感情经历很辛苦呢?”
白洋深有感触,他们的感情跨度完全重合了唐誉的事故,刚好完整经历了那几年。唐弈戈和丹增顿珠能一起扛下来,或者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分开,想想确实很动人。
见唐誉还是犹豫不决,白洋又劝:“你放心吧,小舅舅肯定是逗你呢。你不信,给他们打电话问问,你看谁信?”
“诶?也对。”唐誉抬起头想了想,觉得白洋说的有道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拨了陆卫琢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陆卫琢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怎么了言言?”
“不好了,我跟你说……”唐誉没有铺垫,直接把话说了一遍。陆卫琢在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判定为假:“我不信。小舅舅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在逗你。而且他看不上强制来的感情,他要的,肯定是两个人的奔赴。”
唐誉挂了电话,又拨了顾拥川的。顾拥川接得更快,听唐誉说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唉,小舅舅想要强制谁,那咱们也管不了啊。”
唐誉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追问了一句:“你觉得有可能?”
顾拥川又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 看着吧,过几天肯定有消息。”
接下来,唐誉不折不挠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大部分人听完他的问题之后,第一反应都是笑,觉得他被唐弈戈逗了。只有傅乘歌的态度不一样。
傅乘歌听完之后,很平静很高傲地说了一句:“那又如何?别说是强制了,小舅舅乾什么事不行?”
都打完了,唐誉把手机放在桌上,情绪慢慢缓。白洋已经把苹果削完了,完完整整的一个,连皮都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儿,递到唐誉的嘴边:“放心了吧?”
唐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你说,如果他俩办婚礼的时候,司仪问‘下面有人反对这段感情吗’,我站起来说‘我反对’,可以吗?”
白洋揉了一把唐誉的脸,把他的脸揉得变了形:“那丹增就真的要哭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丹增才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藏袍里是一件白衬衫,和唐弈戈情侣款式,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眼角虽然还有一点红,但嘴角明显开心地往上翘。
诺布和大萧那边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到。卓玛也说要从拉萨飞回来,时间稍微晚一点,后天到。阿妈和阿爸如果过来,只需要三四天,一家人就集齐了,是时候开重大家庭会议。
傍晚的时候,丹增和唐弈戈一起去了马厩。隆达站在围栏的旁边,耳朵微微向后耷拉着,呼吸的时候能听出轻微的杂音。阿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马的工具,表情有些担忧。
见丹增走了过来,阿旺赶紧上报:“老板,隆达这几天的喘气不是很好,我观察了两天,不太像普通的感冒,最好最好,请更加专业的马匹兽医过来看看。”
丹增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到隆达的身边,把额头贴在隆达的脖子上,试图感受马的皮肤有没有发热。他微微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隆达的胸口位置,听了好一会儿。马的胸腔很大,呼吸的声音在里面回响,有一点点不顺畅的杂音夹在中间,确实就是一点点。如果不是阿旺心细,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别着急。”唐弈戈也快步走了过来。丹增这样,让他想起嘉年华有一次感冒,自己也是急得火烧眉毛。
丹增直起身,手在隆达的脖子上来回摸着:“马的肺很大,一出问题就很难治。以前我阿爸有一匹马,就是肺上的毛病,从开始喘到走掉,前后不到一个星期。”
阿旺在旁边点了点头,心疼得皱眉:“是啊,马的循环也很大,用药剂量不好把握,普通的兽医不敢动,要找一个很厉害的才行。”
唐弈戈用手掌拍着丹增的背,对他们两个说:“别着急,咱们先找医生。我先让人问问山上有没有好的马匹兽医,如果没有,我从北京调人过来。实在不行,我把隆达接到北京去治。那边的俱乐部都是现成的,马房、医疗设备、专业的马匹医生,都有。”
丹增摸着隆达的鬃毛,难以抉择。他知道唐弈戈说的是对的,北京那边的条件确实比山上好。但他舍不得把隆达送去。隆达从小在高原上长大,他怕它到了平原会不适应。可如果性命攸关,还是活下去最重要。
这时候,隔壁马厩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唐誉和白洋从两匹马中间走了出来。
“唐条条,你……”唐誉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刚才在隔壁马厩里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
“嗯?”唐弈戈双手插兜,朝着唐誉走了过去。
“唐弈戈……”唐誉改了口。
唐弈戈走到了唐誉的面前。唐誉又说:“小舅舅,你们在乾嘛啊。”
“在商量带隆达下山。你怎么在这里?晚上多穿,当心冷。”唐弈戈捏了捏唐誉的脸,小孩儿逗起来真有意思。
“我在看马。”唐誉听懂了,小舅舅把马带走,丹增就少了一个牵绊,以后就更难回山上了。
丹增看到他们两个出来,也愣了一下,朝他们快走了几步:“小誉,小白,你们也来看马?你们想骑马吗?有几匹很温顺的马,我可以拉着缰绳,带你们骑一圈。”
唐誉摇了摇头:“我不骑。我就是……”他的话卡住了,他本来想说我是来盯着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马厩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班觉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气还没喘匀就喊:“老板,老板,你阿妈和阿爸来了!”
丹增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真的!”班觉用力点头,“车已经到门口了!”
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和他们说呢,他们居然未卜先知,比诺布和卓玛回来得还快?丹增连忙回头看唐弈戈,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丹增:计划是把弟弟妹妹都叫回家,然后出柜。
小舅舅:感觉你计划失败了。
唐誉:唐条条,束手就擒吧!
第100章 防不胜防 什么家庭啊
丹增站在马厩里, 班觉的话还在耳边轰鸣,阿妈和阿爸来了!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倒是平静如常,但细微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一点情绪, 这不是两个人商量过的流程。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计划,诺布明天到,卓玛后天到,阿妈阿爸应该是最后一批。丹增也不想让他们太疲惫,等弟弟妹妹都回来, 家里热闹了,再慢慢跟他们说自己和唐弈戈的事。
结果阿妈阿爸成了第一个。
班觉站在门口, 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是个老实人, 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车已经到门口了。”心里却打鼓,这回好了,弈戈老板撞上了扎西和洛桑, 好复杂啊。
“好, 我知道。”丹增点点头,又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把手搭在丹增的肩膀上, 有力度地揉了揉。他的手掌过于滚热, 像一个温好的盐袋,最大限度缓解了丹增的肌肉僵硬。“没关系, 我陪你一起去接。咱们走吧。”
“好,其实,也是时候了。”丹增勇敢地迈出了心理上的第2步。
3个人一起走出马厩, 班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生怕洛桑和扎西找不到他们。丹增和唐弈戈并肩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唐弈戈的手便抬上去,在丹增的手腕上轻轻捏一下,很快又松开。
马厩里只剩下唐誉和白洋。方才唐弈戈让他们一起走,唐誉表示要留在原地等一等。
现在唐誉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等丹增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他才转过头,表情凄惨地说:“坏了,这回被威胁的恐怕不是丹增一个人了。”
白洋给他整了整领口,这一整天,就瞧见唐誉六神无主的:“怎么,小舅舅还能威胁谁?”
“丹增的父母。”唐誉说这5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白洋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你没听他们怎么说吗?小舅舅的意思是,他们一起去接,肯定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谁家囚禁狂是这么说话的?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文包?”
唐誉摇摇头:“万一是先礼后兵呢?先礼礼貌貌,然后突然变异?走走走,咱们还是一起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你去了能乾什么啊?”白洋单纯不想他这么累。
“我去了”唐誉想了想,“我将以一己之力,阻止唐弈戈威胁整个云起。”
白洋叹了口气,两个人也出了马厩。
从马厩到民宿的正门,需要绕大半圈。这条路是用碎石铺的,两边种着格桑花,一片一片铺开来。丹增走在路上,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从前觉得这段路有些长,每天早上从客房区走到马厩,都觉得走不到头。他还动过念头,干脆再修一条直通马厩的小径,省得每天绕来绕去。后来因为民宿的事情太细碎,这个念头就一直搁置着。
但现在,这条路变得好短好短。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阿妈和阿爸,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解释的话语正在酝酿,正门就到了。就在几次呼吸之间,他甚至想走回去,再走一遍,再争取一点时间。
但阿妈和阿爸已经进了正门。
洛桑和扎西站在门厅里,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亲手给孩子做的食物,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伙计们一个个地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帮忙拎包,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问路上累不累,见着都很开心。
丹增走到最里面去。“阿妈,阿爸,你们怎么来了?”
他先给了阿妈一个拥抱。洛桑比他矮半个头,身材瘦小,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头发盘在头顶。她先抱住儿子的腰,很快又松开了,仔仔细细地摸索儿子身上的胖瘦。她的手像一把尺子,从丹增的肩膀摸到腰,又从腰摸到手臂,在丈量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们想念你了嘛,就过来了!”扎西站在旁边,等洛桑摸完了,他才哈哈笑着,又转身抱了一下唐弈戈。他的笑容像太阳,热烈又直爽,声音也大:“弈戈兄弟,你也在?”
唐弈戈被扎西抱了个满怀,也笑了笑,尽量习惯性地双臂搂住,学着扎西的模样,用力在他后背连拍了3下:“是啊,我过来检查民宿的管理小队。丹增他很有天赋,已经把管理层带起来了,他是一个管理者。”
扎西松开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地说:“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他很会赚钱,很有头脑。虫草生意那边他也帮忙呢。”
唐誉和白洋偷偷溜边在后头跟着,看到这一幕,唐誉就晕了。扎西啊,你也太单纯了,唐弈戈哪里是你的好兄弟,他想要当你的儿媳妇。你们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呢。
洛桑和儿子拥抱完,转过身来,对着唐弈戈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她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弈戈兄弟,你好,这次身体怎么样?]
唐弈戈一边看,一边也用同样的手语回复:[托您的福,我这次好了很多,没有太难受。云起的设备也很先进。]
白洋碰了碰唐誉的手背,笑着说:“你瞧,小舅舅有沟通优势。”
“哼,唐条条!我会盯着你!”唐誉正义凛然。
洛桑完全不知周遭的愤慨,只觉得眼前的唐弈戈礼数周全,又仁义宽厚:[那就好。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一起吧?]
唐弈戈其实吃过了,但他看得出洛桑和扎西没有吃。他们赶了那么远的路,从更高的山上下来,肯定饿坏了。
“好,那咱们一起吃。”唐弈戈点了点头。
吃饭就在云起的自助餐厅里。如今唐弈戈入乡随俗,托盘上也多了不少丹增的家乡菜品,比如血肠。在正式入座前,他先和洛桑、扎西介绍了唐誉和白洋。
“这是唐誉,我的外甥。”唐弈戈搂着唐誉的腰给人带过来,“这是白洋,是……他的亲密朋友。”
洛桑和唐誉是一见如故,两人打着手语,聊起了助听器的事。她没想到白洋也会手语,白洋还说他们公司有一个项目专门做助听器的研发,降噪功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大家顺着聊起来,居然一桌人都会,手语成了第二语言。
可唐誉只是表面放松,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唐弈戈。他真怕唐弈戈忽然站起来,说一句“你们要是不让你们的儿子跟我回北京,那云起就别想开了”。以他对小舅舅的了解,这种事他办得到,云起在哪里都别想开了。
洛桑吃饭很慢,她一边吃一边关注丹增的胃口。她注意到了儿子身上的衣裳,那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有淡红色的云纹。她又抬头看了看唐弈戈,唐弈戈穿的也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同样有淡红色的云纹。
洛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手语:[你们的衣服是不是同一个牌子啊?]
丹增连忙说:[是,我们一起买的。]
哪里是一起买的。这两件衬衫出自同一位裁缝的手艺,连布料都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裁缝在上海开了四十多年裁缝店,唐弈戈找他做了二十年的衣服。如今丹增的衣服也是找他做,从量尺寸到选布料到试穿,都是同一样的环节。
都怪自己,下午为什么要臭美,甜蜜的心情为什么没有压住,让阿妈一眼发现了端倪。
扎西刚刚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立刻比了个大拇指,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你眼光真是不错。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喜欢打扮,很少有他能看入眼的衣服。”
唐弈戈笑了笑,也用手语回复:[确实是,丹增他的衣服都很漂亮。]
洛桑又打手语:[小时候他就要穿满绣,我去买,绣花少了,他就哭,还不去上学。现在他也是变了脾气,从前他不穿衬衫,只穿衬衣。他是不是受了你的影响啊?]
丹增难为情地低了低头。他记得那些事,小时候确实很挑剔,衣服上的花纹少了一点他都不穿,阿妈阿爸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一家一家地找绣花多的衣服。
洛桑笑着继续打手语:[后来他的衣裳都是找人订做,很少见他买现成的了。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他喜欢这样。]
[我怎么会笑话他?我也有认识的好裁缝,以后可以介绍给他。]唐弈戈回答。
唐誉和白洋对视了一眼。白洋用眼神问:“看到了吗?小舅舅和丹增肯定已经共享一个裁缝了。”
唐誉摇摇头,共享裁缝又不是什么难事,万一只是一种手段呢!小舅舅连丹增自由购物的权利都剥夺了!
丹增一边喝着汤,一边琢磨着怎么开口。他想了好几种说辞,又都觉得不对。直接说?唐弈戈说过不能直接说,要慢慢来。不直接说?那开场白怎么进入?
他正想着,忽然听阿爸说了一句:[弈戈兄弟,你身边有没有和丹增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你瞧,他光顾得忙生意,到现在,连朋友都没谈过。]
洛桑看完手语,也点了点头:[可能谈过女朋友吧,但是他不让我们知道。]
扎西顺着接话:“对,可能谈过。弈戈兄弟,你觉得丹增他喜欢什么样子的?”
唐弈戈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他可就太知道了。[他应该喜欢比较高挑的吧。嗯,喜欢眼睫毛比较长,比较浓密的,鼻梁比较高,戴眼镜都不用担心往下掉。喜欢短头发,能陪着他一起看书,车技很好,他可以在车里睡觉。]
大家都笑了,只有白洋没笑。他的目光在唐弈戈和唐誉之间来回穿梭,其实唐弈戈说的这几条唐誉也有。
唐弈戈又继续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性格和人品。丹增他比较适合找独立些的,关键时候能给他做依靠,两个人有默契,有的聊。这个人最好要比他懂社会运行守则,因为他单纯,做生意需要有人把关。至于生活习性和信仰不同,我反而觉得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可以磨合。您觉得呢?]
扎西和洛桑同时点了点头,说的真不错啊!
扎西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说:“你真的好了解他。我们也是很着急,如果你身边有合适的女孩子,可以帮忙介绍。我们家很自由,女孩子不用在山上过日子,在成都在重庆,我们都愿意给孩子买房。”
唐弈戈笑了笑:[好,我马上留意。]
唐誉在心里说,扎西叔叔你就当心吧,小心我小舅舅过几天就把他自己留意上门了。当一个人在择偶方面能说得如此详细时,那肯定是有了精准的目标。
丹增听着他们聊天,几次想要开口。他想说,阿妈阿爸,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坐在你们对面的这个。但每一次,唐弈戈都在桌下攥了攥他的膝盖,用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两下,示意他别开口。
唐弈戈就怕丹增一个不小心,当场就说出来。还好,今天算是挡住了。
不过今晚他肯定不能在丹增的卧室里住,只能和谭星海住。没想到,谭星海的屋里还有一个谭玉宸,特别黏兄长。
晚上,3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谭玉宸躺在右边,左边是谭星海,再左边是唐弈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看着唐弈戈问:“小舅舅,咱们仨晚上睡一张床,我能睡你俩中间吗?”
唐弈戈闭着眼睛:“不行。”
“为什么?”谭星海问。
“因为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哥没家室,单身,你抱着他睡。”唐弈戈划定了楚河汉界。谭星海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瞥了一眼上级:“一个合格的老板……”
“禁止向上管理。”唐弈戈及时打断了他。
第二天,丹增一大早就给诺布发了消息,说阿妈阿爸到了。诺布回了一个“哦”,没有多问。丹增也没有再提醒,弟弟这就是收到消息了。
天黑的时候,姚冬和萧行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云起的门口。
姚冬也是本地人,天生的高原肺,就是因为他天生对氧气需求低,在50米蝶泳中才能大放异彩,一口气憋到终点。可萧行就不行了,萧行是东北人,每次来这边都像集训,下了飞机就吸氧,身上挂着好几个氧气袋。
“我们回来了!”姚冬喊着就冲进了云起,一只手拉着萧行的手,一只手给他扶着氧气袋。他瞧见了班觉,正想打招呼,忽然间又瞧见了阿妈和阿爸!
洛桑和扎西就站在前台旁边,看墙上的唐卡,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正好看到了诺布和萧行牵在一起的手。
姚冬的反应很快,一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幕,被正在旁边喝茶的唐弈戈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看着洛桑和扎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皱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庭里不止是丹增一个大呲溜,还有一个小的,而且小的那个更不会藏事,一见面就露出了马脚。
什么家庭啊,简直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将憋到弟弟和妹妹回来!
姚冬:我憋不到姐姐回来了……救命。
小舅舅:我早该有所防范……【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