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宣开始作为虚无容器的时候,虚无化作的意识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仿佛已经看见了这个不自量力的牺牲品成为自己一部分的那一刻。
它每一天都在沈宣耳边低语,想要诱惑沈宣放弃抵抗,彻底融入它。
第十天之后,虚无化作的意识便不再说话了。
它意识到了沈宣的难缠,加大了虚无入侵的力度,试图尽快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但沈宣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意识。
第十八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虚无终于再次开口:“你的神魂只剩下一丁点,恐怕连今天都坚持不过,你马上就要死了,而虚无还是无穷无尽。真可怜,世界最后的希望就要熄灭了。你会后悔吗?后悔在那群愚蠢人类的期许之下来我这里当救世主,现在你救不了他们,他们也没办法给你收尸——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它诱哄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融入我们吧,把你的名字交给我,至少你还能活下去。”
沈宣嗤笑了一声:“活下去……作为你的一部分活下去吗?真叫人恶心。”
那道声音恼怒起来:“冥顽不灵!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不会输吗?”
沈宣闭了闭眼睛:“你如果真的游刃有余,就不会来跟我说这些话了。”
他不再搭理耳边的声音,继续将入侵的虚无全都封印在自己的躯壳之内。
虚无会试图同化一切拥有意识的东西,这是它要遵守的唯一规则。
现在他是虚无的目标,在他这个容器彻底坏掉,成为虚无的一部分之前,连它自己都不能停下这个过程。
可正如它所说,沈宣的神魂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即使他仍保有自己的意识,但他的躯壳、他的神魂在多日的侵蚀之下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接下来就是看究竟是他先把虚无全都收容进这副躯壳之中,还是虚无先把他弄死了。
……他会成功吗?
而后,沈宣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是五行灵物,计划的下一步开始了。
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成功做到将所有虚无的力量全都封印在体内了。
沈宣不再迟疑,将插在身体上的血月碎片全都逼了下来。
碎片中虚无的血色已经被他尽数封印,只剩下黯淡的、半透明的白色。
……这就是天道心脏祛除污染之后的残骸。
碎片拔出之后,所有的伤口都开始渗血,沈宣头脑发晕,气血激荡之间,当场吐了一口血。
似乎被什么东西召唤,碎片重新聚合成了圆月的形状,飞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天空中忽然金光大盛。
天道源泉的力量出现,五行灵物被引动,灵光从五行灵物的方向发出,一同升向半空中,天道开始缓慢修复。
……陆君衡成功了。
察觉到天道正在重生,沈宣体内的虚无越发躁动。
沈宣又吐了一口血。
他揩去唇边的血,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虚无死死压制在了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的时间。
天道修复的进程终于结束。
新生的天道很快开始发挥作用,天地间破损的裂隙渐渐弥合,灵力再次出现在这片已经被毁灭的土地上。
沈宣体内被压制的虚无力量如同碰见烈阳的雪一样,飞快开始消融。
已经……成功了吗?
他的意识在漫长的折磨中已经磨损得仅剩一点星火,连喜悦的力气都没有,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里应当就是他生命的尽头了。
也好,天道已经重生,陆君衡也成为了天道的一部分,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挂念的了。
不如就跟陆君衡一同死去。
在沈宣即将完全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破层层云雾,自高天之上照进了他的身体里。
柔和的灵光包裹住他破碎的神魂,一点一点修复了他躯体和神魂中被虚无侵蚀的痕迹,温暖的灵力流淌过他的经脉,舒服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似乎有什么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
就像之前他每次赖床,陆君衡骚扰他的时候一样。
沈宣拼命抵御着睡意,半梦半醒间,泪突然落了下来。
陆君衡的意识还在……是陆君衡在救他。
为什么……明明说好了两个人一起死,他却再一次单独离开了他。
而后,轻柔的力量托起沈宣,将他送到了什么地方。
沈宣嗅到了草木的清香气。
是神树。
陆君衡……
他拼命睁开眼睛,想要看陆君衡最后一眼。
但陆君衡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道之中了。
清风徐来,树冠上淡红色的花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宣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中。
*
天道发生变化的刹那,一直守在红叶山的楼观星当即便察觉到了。
他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感应到的东西,立刻拿出五张传讯符,通知留在五大神殿禁地的修士们:“快!现在就把神器拿出来!”
两个世界的融合最好放在天道刚刚重生还不够稳定的时候,否则等新生的天道彻底稳定,有可能将循环世界视为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入侵者,导致循环世界彻底完蛋。
收到楼观星的传讯,神殿修士们立刻将用来代替神柱的神器取了出来。
神器离开,循环世界无法维持独立存在,向着真实世界坠落了下去。
整个世界都动荡了起来。
还在战斗中的修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看向了脚下正在震颤的土地。
世界……还是要毁灭了吗?
连魔物们都不安地收起了爪子,慌乱地四处逃窜。
而后,燕和春的声音在半空中响了起来,他只说了两句话:
“请大家不要惊慌。”
“我们成功了。”
听见这两句话,原本嘈杂的战场有一瞬间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风声。
而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个同时存在的世界严丝合缝融合在了一起。
其他神殿管控下的战场也都收到了殿主的通知。
两个世界融合的瞬间,变化立刻鲜明地发生了。
寂静的战场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灵力……”
完整天道的作用下,空气中的灵力浓度猛然拔高了一大截。
延迟的喜悦瞬间爆发,人们闹哄哄地跟周围人讨论起来。
严华青看不下去,回头叫自己的徒弟,试图让付川去控制一下局面:“付川,你……”
结果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付川喜形于色,甚至胆大包天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大声道:“师父,我们赢了!”
严华青:……
他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知道了知道了。”
徒弟是不中用了,他只能自己用灵力传音,将修士们从喜悦中暂时唤醒:“魔物还没死干净呢,继续作战!”
齐殊兴奋地在战场上跑来跑去,冷不丁撞到了从红叶山那边走出来的楼观星。
红叶山……想到牺牲的两位朋友,齐殊得知成功的喜悦慢慢退了下去。
他对这位神明还是有点怵的,老老实实打招呼:“楼师兄。”
楼观星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揉了揉脑袋,突兀开口:“你说什么?”
齐殊察觉到了不对劲,确认道:“……欸?你是?”
“我是楼观星,不包含神明记忆的那个。”楼观星表明了身份,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他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两个世界已经彻底融合了,那位神明也消失了。
这回还记得给他留下了这段时间的记忆,也算是干了件人事。
楼观星拿出幻尘,招呼呆滞的齐殊:“走吧,我们去处理魔物。”
*
……
两个世界融合之后,严华青接到下属的消息,从神树底下捡回了昏迷不醒的沈宣,将人送回了第一神殿。
沈宣的躯体和神魂之前被虚无破坏得太彻底,就算被天道的力量修复过,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完全恢复。
他昏迷了半年,一直到第二年的暮春时节才醒了过来。
燕和春去给他拿了刚熬好的药,一推开门,就见自己的小徒弟已经坐起来了。
沈宣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急急询问道:“师父,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君衡呢?”
“小宣,今天是三月二十三,距离……已经过去半年了,君衡他已经……”燕和春怕刺激到他,挑着温和的字眼说完了情况,安慰道,“是他救了你。他希望你活着。”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声开口:“师父,您能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和春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记得喝药,凉了就不好了。”
他将药碗放在一边,走出了房门。
燕和春离开后,沈宣仔细打量了一遍房间内。
这里是他和陆君衡在第一神殿的卧房,桌子上放着陆君衡的杯子,陆君衡用了一半的辣椒粉还被收在桌子底下,陆君衡的枕头还摆在旁边……一切都跟他们离开那天别无二致。
沈宣忽然捂住了脑袋。
他有点头晕,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
……或者他根本没有从虚无的侵蚀中活下来,这只是一个幻境。
他应该试试能不能找到这个幻境的出口。
沈宣打定主意,下了床,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翻到床头柜右边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那里躺着一封信,陆君衡的笔迹。
临行前,陆君衡对他说的最后的两句话又响在了耳畔:
“我给你留了一封信,放在神殿卧房床头柜右边抽屉里。”
“你可以看,在回来之后。”
沈宣盯着信封,像是在看着某种可怕的怪物一样。
他迟疑了很长时间,终于颤着手拆开了信纸。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要记得,我爱你”,后面画了一个简陋的笑脸。
半开的窗外有鸟飞过,窗棂轻动了一下,窗外枝头上暮春的残花也落了下来。
沈宣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陆君衡曾经在各种情境下说过许多次这句话,每一次最后都用玩笑掩饰过去了。
现在这句话就在沈宣面前,白纸黑字不可更改,而写下它们的人永远没有机会再说这是个玩笑了。
所以现在这句爱也是永恒的。
陆君衡为他留下了一份永恒的爱。
第82章
危机虽然解除,但当时从边界流窜出来的魔物数量庞大,一直到如今都没能清理完毕。
沈宣醒过来的第二日,便向燕和春辞行,主动要去除魔。
他才刚醒,身体也不知道好没好全,燕和春有心想让他多修养一段时日,但看他的表情,还是准许了。
……有些事做也好。
沈宣就去战场上待了一年。
他前后在第一神殿待了两辈子,如今又是整个世界的救世主之一,威信积累得很快,才一年的工夫,便又成了第一神殿人人信赖的少主。
沈宣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没有再对人提过陆君衡,似乎已经将前事尽数放下了。
得知沈宣醒来之后,几位朋友都特意找机会看过他,见他精神似乎不错,并没有沉浸在往事中,才稍稍放了心。
人们会记住牺牲的英雄、死去的亲友,但时间终究是往前走的,人也是。
又转过一年,连当年从边界跑出来的魔物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那场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危机带来的影响正在渐渐消退,人们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修真界逐渐恢复了之前的和平热闹。
没有了魔物,连原本边界的守卫都不需要多少了,沈宣终于回了第一神殿,给燕和春打下手。
秋天的时候,修真界喘过一口气,神殿中便有人提议,给当年在危机中牺牲的修士们办一场纪念仪式。
此事得到了大多数人赞同。
仪式方案做好,最后跟其他文书一同,放到了沈宣的桌子上。
沈宣盯着上面的“陆君衡”看了许久,而后合上了文书。
*
这天,齐殊跑来第一神殿找沈宣。
他已经从太一学宫结业了,目前正在第四神殿当少主,每天被他爹和四殿主带着到处训练,好不容易才有空闲,便跑过来找沈宣玩。
刚巧,楼观星过来第一神殿这边送文书,跟齐殊撞上了。
见楼观星眯着眼睛瞧他,齐殊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是齐殊。”
他一出声,楼观星就知道是谁了,打招呼:“齐师弟,你怎么在第一神殿?”
齐殊高兴回答道:“我来找沈宣玩。”
漂浮在楼观星旁边的“幻尘”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你们俩是刚启蒙的孩童吗?”
讲话幼稚兮兮的。
齐殊吓了一跳:“这东西怎么会说话?”
“幻尘”情绪十分稳定:“幻尘毕竟是神器,过去不会说话今日会说话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齐殊莫名从对方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他的刀有一天也能说话吗?
楼观星平静介绍道:“这位如今是幻尘的新器灵。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总之前段时间,我一觉醒来,他就在里面了。”
“器灵”冷哼了一声:“算是吧,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手。我现在是幻尘的器灵,或者你也可以唤我以前的名号,碧波天君。”
明明是他最早叫“楼观星”这个名字的,现在为了跟自己的转世做出区别,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了,真是倒反天罡。
齐殊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儿是谁了,惊讶道:“欸?欸?您没死啊?”
他还以为楼观星的记忆消失之后这位神明就死了呢。
碧波天君不乐意了:“我为什么要死?”
他好歹参与了两次拯救世界,总体来说也没干成过什么坏事,干嘛要死?
楼观星死了他都不死。
两人一器灵胡乱闲扯了几句,聊到了定好过段时间举行的纪念仪式上。
楼观星说起方才自己送文书时候的情况:“说起这件事,大殿主有些忧心。他总觉得沈师弟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想给沈师弟放一段时间假,至少纪念仪式就不要让他参加了。”
毕竟说起当年在危机中牺牲的人,就免不了要提起一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叹了口气。
沈宣从旁边路过,隐约听见两位朋友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问了一句:“你们在说我什么?”
齐殊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地小声说:“就是……五大神殿最近要联合举办纪念仪式。那个,就是……你……陆君……”
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名字,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下去了。
沈宣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疑惑询问道:“陆君衡是谁?”
一旁的楼观星立刻把齐殊捂住嘴拖走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是别找沈宣玩了吧。
两个人走后,沈宣脸上的笑容终于落了下来。
大概是这几天事务太多的缘故,他觉得很累,便在附近找了一处石桌,在桌子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月上柳梢之时,头顶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沈宣拾起身上的落叶,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树梢。
这是这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树叶已经落尽了。
秋天就要结束了。
沈宣忽然下定了决心。
*
几日后,沈宣独自一人,去了第二神殿,请人向严华青传话,想要进第二神殿的禁地。
如今天道重生,五行灵物自然也不再承担神柱的职能。但按照惯例,也为前车之鉴,五行灵物所在的地方依旧是五大神殿的禁地,由五大神殿保护,不对外开放。
第二神殿的禁地当然也是不许外人进入的。
但听说来的人的沈宣,严华青沉默良久,还是吩咐下属给他放了行。
沈宣进了第二神殿的禁地,再次看到了神树。
神树依旧与他上一次见到的模样一般无二,树冠遮天蔽日,树叶青翠欲滴,或粗或细的树藤和枝条垂落下来,映得满眼都是绿色,周围的草木在浓郁的木属性灵力作用下疯长着。
一切都好端端地活着,除了陆君衡。
除了陆君衡。
沈宣已经强迫自己回避这个名字很长时间了,如果不是如今站在陆君衡的本体面前,他也不会放任自己想起这个名字。
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是陆君衡主动背叛了两个人一起死的承诺,非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一点也不需要陆君衡,一点也不想念陆君衡,即使没有陆君衡,他也能好好活着,甚至要活得比陆君衡还在的时候更好。
前世他已经过了一百年没有陆君衡的日子,没道理之后不行。
他会飞升,会有无穷无尽的寿命,漫长的时光过去总有一天陆君衡这个名字会变成他记忆中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一直在尝试适应陆君衡不存在的日子。
可他失败了。
陆君衡早就成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也根本不可能忘记陆君衡,这个名字只会随着时间变得更加深刻。
没有人能在自己的灵魂死掉一部分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修真者的生命是那样漫长,陆君衡今天不会出现,明天也不会……往后余生就都变得苍白无趣起来。
所以……就在今天结束掉吧。
沈宣拿出一把匕首。
是他常用的那把,很快,很锋利,切开血管只需要一瞬间。
当年陆君衡总是反对他玩这种铁片,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匕首割破了他的手腕。
沈宣靠着神树树干,慢慢坐了下来,任由手腕上的血流下去,将袖口染红了一片,又一路渗进了神树根部的泥土中。
陆君衡是个骗子,但他不是。
说好了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就同生共死。
他就是离了陆君衡活不下去。
沈宣下手很重,失血的晕眩很快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接触到他的血之后,神树的树冠轻轻动了一下,淡绿色的灵光一闪一灭。
就在沈宣即将陷入昏迷的刹那,一根树藤终于挣扎着从旁边探了过来,轻轻环住了他还在流血的手腕,神树庞大的生机从树藤中传过来,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修复好了他手腕上的伤处。
察觉到手腕上的异样,沈宣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情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树藤犹嫌不够,把他手中的匕首也卷了起来,远远丢去了一边。
沾着血的匕首“当啷”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匕首落地的声音唤醒了他的神智,沈宣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沈宣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酝酿了很长时间,终于积攒了一点勇气,抬头看向了头顶的树冠。
那里有一朵花。
他曾经为陆君衡留下的花。
现在,那朵花正在闪烁着浅绿色的灵光。
……
*
燕和春是第二天才发现徒弟失踪的。
照理来说,修士失联个一两天并不是什么很少见的事情,何况沈宣走前还特意留了消息,说是有事外出。但……燕和春目光落到桌上写着纪念仪式方案的文书上,心里总是不上不下的。
他喊了人去找沈宣。
众人找了半天,终于从付川那里打听到了消息,知道沈宣进了第二神殿的禁地。
齐殊刚巧在附近,便跟着付川一起找了过来。
两个人一看见沈宣的模样,当时便吓了一跳。
沈宣站在神树面前,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和唇色都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袖口上还沾着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看起来活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齐殊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沈宣?”
沈宣像是听不见似的,依旧定定注视着眼前的神树。
齐殊有点害怕了:“沈宣,你在想什么?你……你别不说话啊。”
沈宣终于有反应了。
他目光慢慢转向齐殊,露出一个跟平时别无二致的微笑:“我在想,我们把这棵树砍了吧。”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神树不乐意了,伸出一根树藤,把沈宣束发的玉簪抽走了。
齐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第83章
被沈宣的血唤醒之后,陆君衡恢复的速度很慢。
严华青从陆逢生那里收了一大笔贿赂,给沈宣开了后门,允许沈宣在陆君衡恢复期间自由出入第二神殿的禁地。
最开始的时候,神树中属于陆君衡的意识时有时无,陆君衡能做的也只是控制一两根树藤做一些小动作。
比如拆掉沈宣腰上头上的装饰,卷走沈宣手上的东西,或者趁沈宣走过来的时候绊他一下之类的。
第二年的时候,陆君衡能够控制神树乱七八糟地开一些花,然后等沈宣走到树下的时候,把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到沈宣的脑袋上。
到了第三年,陆君衡终于可以使用树藤,在地面上划拉“沈宣是个大笨蛋”这几个大字了。
为了庆祝陆君衡重新拥有了写字这一项技能,沈宣当天就带了火折子来,准备把神树付之一炬。
还是同行的齐殊和楼观星一边一个,才终于把人拦了下来。
又转过一年,陆君衡终于养出了神魂,可以跑到沈宣的识海里跟他聊天了。
这种情况的原理跟修真界中夺舍他人的邪术有些相像,再亲密的人都不敢让其他人的神魂进出自己的识海。
但两个人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沈宣只是觉得陆君衡在他脑子里吵吵嚷嚷的很烦人,于是驱赶他:“……别乱吵,从我识海里出去。”
“不要。”陆君衡不出去,不但不出去还要缠着沈宣带他出去,“带我出去玩。”
他已经在第二神殿的禁地里待了好多年了,再不出去就要憋死了。
沈宣按了按眉心,问他:“你想去哪里玩?”
真不知道陆君衡本体作为一棵不会动的树为什么会对到处乱跑这么有兴趣。
陆君衡兴致勃勃道:“随便去哪里都好,我们去逛街吧!”
沈宣就把他带出去了。
两个人到了第二神殿附近的一座小城。
两个人出来得不巧,这日天气不好,太阳也落下去了,街上没剩下几个人,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和铺子还开着。
沈宣带着陆君衡逛了一圈,在陆君衡的强烈建议下吃掉了两种辣得狗都不吃的食物,觉得自己两天之内都不会给陆君衡好脸色看了。
两个人出城的时候,还刚好碰见了从附近除妖兽归来的齐殊。
陆君衡热情地跟老朋友打招呼:“哟,齐嘉伟,好久不见了。”
齐殊一脸懵地回过头来,看见是沈宣,伸手指了指自己:“沈宣?你叫我吗?”
沈宣提醒陆君衡:“……你别用我的嘴说话。”
陆君衡也很无奈:“这里又没有别的嘴。”
沈宣道:“那你不会不说话吗?”
陆君衡反对:“不说话多寂寞啊。”
……
看好友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的,还自说自话,齐殊感觉背后凉凉的:“那个……沈宣,你在跟谁说话?”
陆君衡立刻冒出来吓唬人,压低嗓音道:“跟鬼啊。”
雨刚巧落下来了。
裹着湿气的夜风一吹,阴森森的。
齐殊害怕极了,立刻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拿了七八个传讯符,试图跟亲朋好友求助。
沈宣:……
他的名声就是被陆君衡这王八蛋给毁了。
*
陆君衡再次拥有自己的身体,是在第六年的一个春日。
陆君衡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在沈宣识海里嘀嘀咕咕说他马上就可以拥有自己的身体了,并各种明示暗示,要求沈宣过来看他幻化成人。
沈宣被他烦得要死,推掉了所有事务,提前两天等在了神树底下。
陆君衡高高兴兴地开了整整一树的花,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月圆之夜,开始化形。
浅绿色的灵光铺满了整个第二神殿的禁地,半个时辰之后,灵光渐弱,神树下隐约显出一道人影。
看着那道身高明显不太对的人影,沈宣想要上前的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灵光终于熄灭,原地出现了一个年纪在五岁上下的人类幼童。
眼睛很大,皮肤很白,长得也跟陆君衡很像……不,就是陆君衡本人。
幼童抬头跟沈宣对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彻底懵了。
沈宣闭了闭眼睛,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上前一步拎着陆君衡的后衣领把人提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笑了:“这么矮啊。”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陆君衡:……
他决定今天之内都不要跟沈宣说话了。
*
嘲笑归嘲笑,沈宣还是很快把幼童形态的陆君衡拎了出去,找了几位顶尖的医修检查他的情况。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除了年纪小了点,没有任何别的问题。
有一位医修做出了具体一点的诊断:“依照陆道友的情况,按理来说化形时应该是沈道友留下花时候的形貌。如今的形态应该是化形前使用了太多力量,导致化形时能量不足,才会是这个模样。两位也不用担心,大概几个月之后就能养回来了。”
两个人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陆君衡化形前把力量都用去开花了,才导致他化形之后成了这副模样。
只要再养几个月,就能恢复成年人的形态了。
沈宣扯了扯陆君衡稚嫩的脸颊,微笑道:“再开个花给我看看?”
连化形都敢乱搞,这白痴真是有出息极了。
还好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陆君衡:……
要不是想让两个人的重逢多一点花好月圆的氛围感,他才不会费劲开那么多花。
沈宣就是个笨蛋。
知道自己过段时间就能长大,陆君衡也不着急了,开始发挥一个熊孩子应有的实力,整日里在沈宣旁边上蹿下跳,使用各种手段骚扰沈宣。
在他第三次往沈宣的点心里加辣椒粉的时候,沈宣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拎了起来,准备先收拾一顿。
陆君衡从他手里抬起头,向他展示自己五岁时候天真无邪的漂亮脸蛋。
沈宣:……
这狗东西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把陆君衡放回去了。
*
陆君衡恢复成年人的体型,是在几个月之后的夏末。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五岁的陆君衡还在沈宣怀里,第二天一早,沈宣就已经到了成年体型的陆君衡怀里。
陆君衡熟练地开始戳他,试图将他从睡梦中戳醒。
沈宣被他烦得要死,往他身边滚了滚,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
……触感不太对。
沈宣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向睡在身侧的人。
陆君衡冲他弯了弯眼睛。
沈宣怔怔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君衡的脸,确认道:“你回来了?”
陆君衡嗓音温柔含笑:“对,我回来了。”
沈宣依旧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陆君衡心疼极了,立刻将人抱在了怀里。
沈宣在他怀里安静待了一会儿,红着眼眶翻身骑到了他身上,一言不发地开始扒他的衣服。
陆君衡任由沈宣动作,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陆君衡是在恢复之后才想起那封信的。
当时他是真的抱着自己再也回不来的想法,才敢把那句话写上去的。但现在他好死不死没有死,就显得那封信很尴尬了。
他怕沈宣会害怕。
这几年陆君衡一直在恢复的过程中,沈宣也一直没跟他提过对于这封信的看法。
抱着一点“万一沈宣忙忘了压根没看过那封信”的侥幸心理,陆君衡开始翻床头柜,试图找到那封信。
他刚拉开右边的抽屉,沈宣的声音就从他背后幽幽响了起来:“在找这个吗?”
他手中拿着那封早就被拆开的信,笑眯眯地看着陆君衡:“我早就看过了。”
陆君衡心脏紧缩了一下,他快速合上了抽屉,“哦”了一声,转移话题:“看不看的无所谓,那个……咱们中午吃什么?”
沈宣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了,你说你爱我。”
他还没怎么样,陆君衡先紧绷起来,他眼神轻飘飘地看向窗外,语气无所谓道:“不高兴的话就当没有这封信好了,谁家遗书在人活着回来之后还作数的……”
沈宣笃定道:“你爱我。”
陆君衡绞尽脑汁试图找个借口:“我……”
他话还没说完,沈宣就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君衡把人接了个满怀,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爱”这个字只是锦上添花,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他们关系的本质。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宣摇了摇头,他紧紧搂住陆君衡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嗓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只有四个字:“我也爱你。”
陆君衡已经给过他永恒的爱了。
他们跟他的父母不一样。
所以只要对象是陆君衡,他就不会再害怕了。
陆君衡呆住了。
他愣了很长时间,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我爱你。”他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宣,“你呢?你能再说一遍吗?”
沈宣嗓音终于不抖了,他直视着陆君衡的眼睛,坚定道:“我也爱你。”
陆君衡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吻上了沈宣的嘴唇。
沈宣张开嘴,热切地回应着他。
他们相爱。【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