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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陆唯光的本相, 类似于一团狰狞、失序的生物集合体。


    庞大的躯干畸形扭曲,像是一大团腐烂物堆积在一起,发酵成了暗黑色。从躯千里延伸出几十条触手, 粗细长短不一, 触手间的吸盘有生命力般转动着, 仿佛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让人稍微一瞥就头晕目眩, 如坠深渊。


    ——用唐溟的话来说, 就是一只变异的大八爪鱼。


    只是触手多了点,体积大了点,模样特别了点, 但都无伤大雅。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 觉得还挺有设计感的, 就算丢在异种堆里, 也是十分拉风的那个。


    于是向前走了一步。


    变成了大八爪鱼的陆唯光陡然往后挪了一步。


    唐溟微微挑眉, 下意识就要去看他的眼睛——发现自己找不到。


    只好又挑了个角度, 在这只大八爪鱼的躯干间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冰凉柔滑的触感,带着江水的潮湿, 唐溟还咬了一口, 像在啃海带苗。


    “这是你的脸吗?”他不知道自己亲哪了。


    “……是肺。”怪物庞大的身躯间冒出陆唯光低低的声音, “应该是。”


    唐溟挑眉,新奇地摸摸他露在外面的肺,又道:“哪里是脸?”


    几十条触手都扬了起来。


    唐溟:“……行,还挺费面膜。”


    他面对着陆唯光的几十张脸,想找找它们间的区别,一时有点看不过来。


    然后他就发现几十条触手都伸向了他,冰冰凉凉地将他包裹起来。


    “阿溟……不怕我吗?”陆唯光的声音从他头顶飘下来。


    唐溟反问道:“我什么样的异种没见过?”


    当然, 相比起他见过的其他异种,他家小男友还是很眉清目秀的,不仅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比那些不讲卫生的异种好多了。


    陆唯光安静几秒,低声说:“所有物种看到我,都会恐惧。”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本相出现,在每个人眼中都会成为他们最恐惧的存在,所有被他杀死的生灵,都是在最极端的恐惧中迎来了死亡。


    可是,只有他的阿溟是不同的,他能在阿溟眼底看到自己,阿溟所看见他的,就是他的本相。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阿溟一个人能真正地看见他。


    触手扬起,缓缓凑近唐溟的眼睛,似乎想将他眼底的自己看得更加清楚些。


    陆唯光也的确看清了——一只丑陋的怪物,倒映在他的人类漂亮的眼睛里。


    唐溟发现原本有些开心的陆唯光又沉默了下来。


    巨大的八爪鱼蔫蔫地耷拉下触手,挪远了一点点,好像一大团融化的巧克力雪糕。


    唐溟:“……”


    真是鳝变的小八爪鱼。


    他摊开修长手指:“走了,和我回家。”


    片刻的安静后,一根细细的触手落在他的掌心,弯曲着缠绕过一根根手指,又有更多触手圈住了他的手腕,往小臂蔓延。


    “阿溟,”陆唯光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我——”


    唐溟道:“你再多说一个不想和我回去的字,我就把你拖回去炖汤。”


    陆唯光顿时闭嘴了,一声不吭地用触手蹭蹭他。


    看起来乖乖的。


    唐溟捏捏伸到脸边的触手,嘴角微扬:“你应该有好几种能力吧,其中一个是隐身?”


    之前在会议室门外,陆唯光偷听他的时候,他就感知到了。


    实际上,陆唯光刚“去世”那天,他不过回家取了趟衣服,这只小章鱼就自己从安息中心跑了出来,站在家里偷看他,后面又默默尾随了他一整天——他也是装作不知道,就想看看这个人能藏多久。


    结果还真让他藏了一天一夜,好像打算一直憋着不现身。


    听到唐溟的话,陆唯光又用触手蹭蹭他,白雾在他身边游动——一瞬间,唐溟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现实,而是身处一个潮湿寒凉的无人之地。


    他知道,他们已经“隐身”了。


    “很适合干坏事。”唐溟评价说。


    触手的漩涡转了转,好像是陆唯光在对他眨巴眨巴眼睛。


    唐溟又补了句:“只能我干,你不准干。”


    触手飞快地上下晃晃,在点脑袋。


    就这样,唐溟带着自己的小八爪鱼隐身回家了。


    进门时,他还担心以陆唯光的体型能不能从门框里塞进去——然后就看见这只八爪鱼默默地缩小了好几圈,刚好抵着大门的高度过去了。


    一进门,陆唯光就待在玄关不动了,环顾熟悉的四周,再看看现在的自己,似乎有些局促。


    过了几秒,这只大八爪鱼默默地往角落钻。


    唐溟什么都没说,神色如常地走到卧室换了件衣服,等他再出来时,就见一只八爪鱼在客厅里蠕动,几根长长的触手卷着扫把和抹布,非常自觉地开始打扫卫生。


    就算唐溟见多识广,也确实没见过这样新奇的场面,靠墙欣赏了一会,道:“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变成人了?”


    陆唯光剩下的触手齐刷刷转向他,慢吞吞地说:“我在……蜕皮。”


    “以前那张皮旧了,要换新的。”


    唐溟目光一动:“所以之前不是失控?”


    刚发现陆唯光身上出现裂口那会,他也以为是类似文雅的情况,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文雅不仅是皮囊腐烂,力量也失去了控制,而陆唯光从始至终都能掌控自己的力量。


    这只代表一种可能,他是天生的异种,根本不是从人类转变的。


    陆唯光不吭声了一小会,期间偷瞄了唐溟好几眼,见他始终神情如常,慢吞吞蠕动回他身边,小声地说:“我不会失控,我只是需要蜕皮。”


    似乎是担心唐溟误会,他又解释起来:“我天生自带模仿人类的能力,可以捏造一张人皮,就等于我的身体组织……但新皮用久了就要蜕皮,等经过两次蜕皮,就再也不用了。”


    “之前不告诉阿溟,是因为我……不想让阿溟担心。”


    其实,是他不敢。


    他不敢让阿溟知道,自己是个真正的怪物,根本不是人类。


    在冰冷的江底,当他见到他的人类追寻自己而来,对他说出那句“和我回家”时,他只觉自己正在做梦,做一个虚无缥缈的、遥远的梦。


    直到现在,他依然有那种错觉。


    ——然后他就感觉他的人类戳了戳自己其中一张脸,用好听的声音和他说:“这是你的第一次蜕皮,也就是说,你其实是只刚跑到人类社会没多久的小怪物?”


    陆唯光的几十条触手上下晃了晃,像在点头,又轻轻缠住唐溟手指,小声地说:“哥哥,我成年了。”


    他还记得阿溟说过,没成年不能睡觉,所以他的确是个成年的怪物。


    唐溟笑了,异种也有成年的说法,还挺可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回归本相的陆唯光似乎更活泼一点,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把心事和情绪藏进肚子里,不肯分享给他。


    一不留神间,他身上缠了好几根触手,顺手揪起一根又长又软的打了个结,说:“蜕皮期大概要持续多久?”


    “最慢是七天,”陆唯光熟练地解开了那个结,发现唐溟又用其他触手打了几个花式的结,就默不吭声地把所有触手给他玩了,“我会待在家里,不会给阿溟添麻烦的。”


    唐溟敲了下他的脑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脑袋:“不要看轻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是负担。”


    陆唯光默默埋下触手,乖乖地“噢”了一声。


    他还有一些话藏在心底——关于他的新人皮,他其实纠结了很久,反复捏反复改,生怕阿溟见了不满意,会讨厌他。


    那时他还在想,会有人类愿意和异种做朋友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京市吗?”他听见他的人类问,“不对,不应该说是见面,是你单方面见我。”


    陆唯光默默地想,不是三年前,而是更久以前,他们就见过了。


    只是,他的人类已经不记得了。


    此刻,陆唯光安静地看着唐溟,点了点头。


    唐溟嘴角微扬,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所以——你的脑袋在哪里?”


    “……”陆唯光说,“我找找。”


    然后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严肃地研究了一下陆唯光本相的身体构造。


    没过多久,唐溟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却找不到手机了。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大只无辜的八爪鱼身上,伸手:“藏哪了?”


    “……”


    一根触手卷起了手机,默默放在他的掌心。


    唐溟捏着那根触手甩来甩去,点开屏幕一看,是王定远的电话。


    “溟队,关于今天的事情,我想郑重地和你道个歉。”


    电话接通后,王定远的声音格外严肃:“钟组长他们一行是擅自出行,我事先并不知情,现在我们已经查实,无论是你的那段监控视频外泄,还是关于刘洋中的新闻报道,都是他们在背后推动。”


    唐溟对陆唯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卧室给自己取外套,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这个‘他们’是谁。”


    王定远叹了口气:“局里的几位老人,他们的思想还没转过弯来,一直觉得……维序者也该对他们言听计从。”


    “你的存在让他们不安,甚至觉得你很快就会对他们夺权,才想先对你下手。”


    唐溟语气淡漠:“为免误伤好人,我先问问,这几位老人家有做过什么好人好事吗?”


    王定远停顿几秒,斟酌着冒出一句:“他们的辈分很高。”


    唐溟嗤笑一声:“我知道了。”


    他抬眼,看见自家小男友抱着一件风衣蠕动了过来。


    “我体谅你的难处,所以之后我要做的事情,你就当没看见。”唐溟起身,和陆唯光一起向外走去。


    王定远这次停顿的时间更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放手去做吧。”


    京市,明亮的办公室内,一位维序者走了进来:“王局,钟组长和他弟都被带走了。”


    王定远点了点头,放下电话:“按程序走吧,知法犯法,不容姑息。”


    “应该的,不过……”维序者话锋一转,“您真要全盘押注唐溟?他身边毕竟有不确定的因素……”


    王定远抬手,做了个打断的姿势,维序者随即安静下来。


    “有句话说得没错,时代确实变了,维序者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束缚的存在,他们才是未来。”王定远目光平静地说,“直到今天,人类还没弄清异种的由来,更不清楚灾难为何发生,能够对抗异种的也只有维序者。”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灾难会更多,形势会恶化,人类会失去未来,到那时,只有最顶尖的维序者才能力挽狂澜。”


    “我查阅过唐溟的所有资料,了解了他的很多事迹,所以我知道,那只异种根本不是问题,它影响不了他。”


    王定远转身,面朝窗外,那里有一座沐浴着夕阳的纪念碑。


    “经纬给我留下过一句话。”


    办公桌前的维序者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杨经纬,他们异事局第一任局长,临危受命,因公殉职。


    王定远遥望那座纪念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说,必要时候,唐溟一定会选择牺牲。”


    ……


    某市郊外,一栋别墅坐落于青山间,别墅外沿被一整支保镖队伍围得水泄不通,而在院落里,一位衣着考究的老者正与一个年轻人对弈。


    半晌,那位老人掷下一枚白子,幽幽叹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下不过年轻人咯。”


    他对面的青年满脸尴尬,捏着黑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未必是老了才不中用,年轻那会也不见长进。”


    一道清悦的嗓音在院内响起,青年一怔,迅速起身:“谁!”


    他看见树荫下,一位修长高挑的年轻男人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漆黑风衣掠起,露出暗红底色,如荒原上烈烈燃烧的火。


    “……原来是你。”老人稳坐棋盘边,倒是很气定神闲,“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敬老了,一点小事都要大张旗鼓地闹上门来。”


    青年挡在老人面前,神色严厉:“唐溟,谁允许你来这里!”


    唐溟扫了他一眼:“你谁?”


    “……我叫徐杰,是裴老的专属保镖。”那个青年挺直腰背,“有我在,你动不了他。”


    唐溟微微笑了一下:“我听过你的名字,能力不错,当保镖可惜了。”


    徐杰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多强,以前总部还想让他管理一座城市,可他也清楚异种有多危险,放着稳定安逸的高薪不赚去赌命?他没那么蠢。


    “我可没有溟队你这样的志向,处理个灾难还差点把自己处理死了。”徐杰说着也笑了起来。


    唐溟没有理他,转向一边,对空气说:“别闹,乖一点,他蹦跶不了多久。”


    徐杰:“……”这人精神出了问题?他就说不能老和异种打交道,不如当保镖。


    “小徐,别那么不客气,这位溟队可是为我们处理过很多灾难的。”老人挥了挥手,示意徐杰让开几步,一脸的和颜悦色,“只是你刚加入总部,有些规矩还不太清楚,我们这些老家伙爱护后辈,受累教一教你罢了。”


    唐溟很以为然地颔首:“受教了,原来现在的规矩就是谁不要脸谁有理,怪不得总部一片蔚然之风。”


    徐杰当场踏出一步,双手燃起熊熊火焰:“不准侮辱斐老!”


    砰!


    下一秒,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他摔在地上,仿佛从高空坠落,肢体扭曲,瞬间失去了意识。


    唐溟看向一侧,伸手拍了拍那边的空气,微微一笑。


    老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一抖,抓紧几枚白子,语气陡然冷硬:“果然是老了,在年轻人面前连点威望都没有了。”


    唐溟道:“不必妄自菲薄,说得好像你以前有似的。”


    老人重重一拍石桌,棋盘上黑白子乱飞:“年轻人!非要把事情做绝,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吗!”


    唐溟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你们这些人颐指气使惯了,无能却要占据高位,不过,你们中有人见过真正的灾难吗?”


    话音刚落,无垠深蓝以他为中心铺展而开,瞬间覆盖城郊的一整片天地,太阳坠落,深海降临,四面八方都是蓝海囚笼。


    老人愕然仰头,无论怎么努力地睁大眼睛,望见的都只有冰冷的蓝色,那深蓝无边无际,从高处漠然地俯视着他。


    他不受控制地恐惧起来。


    在异事局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他第一次见到……行走的天灾。


    原来……原来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他真的脆弱得像只虫子。


    “我……我认错!”老人跌倒在地,昂贵的定制长裤沾满草叶泥土,抖如筛糠,“我保证,以后一定洗心革面,什么都听你的!”


    唐溟淡漠地注视他片刻,对旁边的空气说:“走吧,回家。”


    当他的身影忽然从视野里消失时,老人又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裴老!发生什么事了!”一群保镖在这时冲进院子,见到地上的老人和青年,满脸茫然。


    “……”老人看着他们,颓然地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唐溟回到江市时,天已经快亮了。


    这几天的连轴转并没有让他感到烦躁,一到家他就熟练地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躺,开始闭眼。


    然后他就感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拱进了他的被窝里,软软地贴着他。


    唐溟闭着眼睛,翻身抱住这一大坨冰冰凉凉的小男友,道:“睡了。”


    “哥哥晚安。”他的小男友乖巧地说。


    唐溟这一觉没睡太久,再醒来也就是几小时后,还没睁眼,就感觉有几根触手在轻戳他的睫毛。


    他抬起眼帘,那几根细细的触手在半空一顿,飞快贴过来,蹭蹭他的脸。


    “阿溟,”陆唯光的声音在枕边响起,“还早,再睡一会吧。”


    唐溟慢吞吞地坐起来,舒展了一下上身:“不用。”


    他偏过头,发现陆唯光只有一半身体贴在床上,剩下一半还趴在地毯上。


    唐溟再次感慨了一下,他家小男友不做人后还挺大。


    随即拍拍身边的位置,说:“上来。”


    陆唯光开始往床上蠕动,因为体型庞大,还没爬上三分之二,就快占满了整张床。


    “……”被挤到角落的唐溟说,“你还是下去吧。”


    陆唯光动作一顿,触手微微耷拉下来,软趴趴地垂着:“我还小,哥哥让让我。”


    唐溟看看这只一整张床都塞不下的小怪物,笑了起来:“行。”


    几十根触手飞快黏住了他,把他往被窝里拖,给他盖好被子,和他挤在一块。


    软软的大一坨,像巧克力泡芙。


    唐溟:也行。


    下次买张更大的床吧。


    ——


    “我升职了!”


    临近中午,异事局办公室内,周默又惊又喜地捧着手机:“我不是才转正没多久吗?还有这种好事!”


    “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对人有肉吃,明白了吗小周子?”赵成诗在旁边眉飞色舞。


    周默无言,被她锤了一下,飞快点头。


    “以后你就专门负责和溟队对接,记住,一切要以溟队为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能面刺溟队之过者,诛九族,上网谏溟队者,处极刑,谤讥于市朝闻溟队之耳者,赐自尽!”赵成诗严肃地嘱咐。


    周默:“……好的!”


    赵成诗拎起自己那张升职表,越看心情越好:“那几个老登终于辞职了,忍他们很久了,自从溟队来了总部,坏端端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她说到这里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我定制了一面锦旗,快给公司送去!溟队能来总部,他们可是头功!”


    “白总,总部寄了个包裹过来,说是给您的礼物,邮费到付。”


    繁华高楼的落地窗前,白知行靠坐办公椅上,微微挑眉:“是唐溟送的?拿过来我看看。”


    秘书当着他的面拆开包裹,从里面滚出来一面锦旗。


    “?”


    她莫名其妙地展开,只见锦旗上几个闪闪发亮的烫金大字——“致白总:慧眼识炬真人杰,知人善用顾大局”。


    落款是不愿透露姓名赵女士。


    白知行:“……”


    白知行:“丢出去。”


    秘书瞥了眼二十多层的窗户,熟练地点了点头:“好的,我拿出去丢。”


    ——


    没有发生灾难的日子,对唐溟而言流走得总是更快一些。


    为免自家小男友的蜕皮出什么意外,这几天唐溟都在家里陪着他,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他理清了一些事情。


    等处理完那些事,他就发现陆唯光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形态,可能是觉得过于庞大的身躯在家里有些不便,短短几天内,他就让自己的体型缩小了不少,变成了人类时的高度。


    这天刚吃完饭,唐溟单手托着下颌,看着正在厨房里洗碗的陆唯光,突发奇想:“你能模仿其他生物的样子吗?”


    用触手卷着碗筷的八爪鱼蠕动回他身边,脑袋轻轻贴着他:“阿溟喜欢什么样的?”


    唐溟:“我看看。”


    拿出手机搜了一会,点开一张雪白的小奶猫照片,指着手机对他说:“给我变。”


    陆唯光:“……”


    触手开始打结,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唐溟:“不喜欢吗,我再看看。”


    又点开一窝圆滚滚的小奶狗:“我要这个。”


    陆唯光:“……”


    触手开始疯狂打结。


    唐溟轻啧一声,这回在手机上搜索得久了点。


    “那就这个了。”


    这次是只圆滚滚的小肥啾,羽毛雪白,头顶一撮红羽,看着非常可爱。


    陆唯光:“…………”


    大八爪鱼开始一声不吭地往唐溟衣服里钻。


    唐溟被他压倒在了沙发上,衣摆随之掀起,冰凉柔韧的触手钻进他的衣底,紧紧贴着温热白皙的肌肤,又埋入更深的地方。


    “哥哥不喜欢……这样吗?”陆唯光贴着他耳畔低语,低沉的嗓音满是委屈,“为什么老是看别的东西?”


    唐溟猛地按住其中一条触手,说:“拿出去。”


    陆唯光置若罔闻,触手继续作乱。


    唐溟:“……”到底从哪学来的熟练装聋技能。


    他一不留神,纵容触手进到了更深的地方,五指骤然收紧,差点抓破了沙发。


    “阿溟很舒服,”陆唯光似乎轻笑了一声,“可以……吗?”


    唐溟强行止住一声喘.息,冲陆唯光勾了勾手指,趴在他身上怪物立刻躁动起来,却又温顺地贴近了他。


    然后他就听见唐溟悦耳的笑声:“想得美。”


    啪。


    深蓝瞬间扩散而开,将陆唯光困在其中,唐溟施施然地起身,整整衣服下摆,抬步走了。


    “……”


    一天后,陆唯光的时间到了,开始第一次蜕皮。


    屋内的所有窗帘落下,唐溟坐在客厅中间,看着陆唯光将几十条触手聚拢在一起,包裹住了自己的躯干,仿佛一颗黑漆漆的……蛋。


    白雾弥漫,怪物在雾气中隐没不见,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后,雾气开始变淡,逐渐散去。


    唐溟眼底浮出些许疑惑。


    他的面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地毯上的一只生物。


    小小的个头,小小的畸形身躯,小小的几十条触手。


    ——是陆唯光本相的缩小版,但只有巴掌大。


    一么么大的小章鱼趴在地毯上,没有表情,似乎有点茫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唐溟:“……”


    显然,陆唯光的第一次蜕皮,出了点小岔子。


    他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章鱼:“恭喜,手术很失败。”


    陆唯光:“……”


    小章鱼开始缠着他,一声不吭地往他手上爬。


    唐溟拎起这只黏糊糊的小八爪鱼,轻轻甩了甩,看着伸长软趴趴触手试图缠着他的小怪物,本来想安慰几句,但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于是笑着安慰道:“很好,可以拿去涮火锅了。”


    陆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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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辰星:“教官,今天的狐狸精也想要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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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P:冷淡散漫腹黑Beta攻X狡黠聪慧小狐狸Omega受


    第17章


    唐溟掌心里, 一只小章鱼占满了整个手掌,几十条细细的触手将他的手指缠过一圈又一圈,虽然黑漆漆的看不清表情, 但莫名让人觉得这是一只郁闷的小章鱼。


    唐溟看了看, 没忍住, 又笑了好一会。


    陆唯光:“……”


    小章鱼变成了扁扁的一小团, 看着快化了。


    “其实还挺可爱的, ”唐溟捂住肚子, 正色道,“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小章鱼还是扁扁的, 触手微微扬起, 似乎想说什么, 又没吭声。


    唐溟就捏捏这只小八爪鱼, 耐心地等了一会, 听见陆唯光闷闷的声音:“我没有继承完整的记忆……所以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伸出几根细细的触手, 晃晃唐溟指尖:“如果回到我的溯源地,或许会有答案。”


    唐溟目光微动:“那是你出生的地方?”


    陆唯光轻轻地“嗯”了一声:“只有在出生地, 我才能获得完整的传承记忆。”


    但, 他已经离开那里好几年了。


    唐溟若有所思:“也就是说, 你应该在那里待到完全蜕变再出来,但你提前跑出来了。”


    小章鱼点点脑袋。


    唐溟笑着挠挠那几条细细的小触手:“为什么?想看看人类社会有多热闹?”


    小章鱼不吭声了,只是缓缓地用触手缠上他的手腕。


    唐溟感受着那冰冰凉凉的触感,把自家小男友捧起来,与他眼睛平齐:“每个异种都有溯源地吗?”


    陆唯光看着他,摇了摇头:“阿溟,我和它们是不一样的。”


    唐溟语气温和:“我知道。”


    他见过其他的智慧型异种, 大多都像零零一那样生来就对人类抱有极端恶意,毁灭是它们的本能,出现往往伴随灾难,而陆唯光……没见过这么老实巴交的小章鱼,努力上班还交税。


    他的确是特殊的异种,甚至可能是异种之中再度进化的存在。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些随机出现、随地引发灾难的异种都有同样的源头,找到了源头,或许就能找到终结所有灾难的方法。”唐溟说。


    陆唯光沉默片刻,微微低下了头:“阿溟觉得,‘灾难’是什么?”


    “灾难带来了全球进化,维序者由此出现,人类拥有了不一样的可能。”唐溟道,“但灾难也带了鲜血和死亡,有的家庭因此破碎,有的国家因此毁灭。”


    “所以,我希望能找到一条没有鲜血,又通向未来的路。”


    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一趟溯源地。


    听完唐溟的话,陆唯光安静了许久,唐溟就看着掌心里的小章鱼静悄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干脆轻轻戳了一下。


    小章鱼开始动了,软软地趴俯在他手中,似乎在亲吻他的掌心。


    唐溟掌心微微一凉,然后就听见陆唯光轻缓低沉的嗓音:“我会一直陪着阿溟。”


    “所以,阿溟不要丢下我。”他又小声地补了一句。


    唐溟嘴角微扬,道:“我肯定不会把你丢去涮火锅的。”


    陆唯光:“……”


    小章鱼扬起触手,轱辘轱辘爬到了唐溟肩膀上,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又轻轻贴着唐溟的脸,用听起来十分乖巧的声音说:“哥哥很久……没亲我了。”


    唐溟挑眉:“上周我们睡了几次?”


    陆唯光:“……”


    就算每天都有,也不够。


    想和阿溟……


    小章鱼低头看看自己,巴掌点大。


    登时蔫了。


    扁扁地蠕动走开。


    唐溟没忍住笑出了声,把肩膀上这软趴趴的一小团捧起来,在陆唯光额间——也许是额间亲了一口。


    小章鱼一动不动了片刻,几十条触手一下扬了起来,似乎还想要唐溟亲亲他的每一张脸。


    唐溟:“我懒,我不。”


    陆唯光:“……”


    他慢吞吞地伸长了所有触手,轻轻贴上唐溟的唇角。


    既然决定了要出门,当天唐溟就联系了总部,告诉他们自己会离开一段时间。


    负责和他对接的周默听了赶紧说:“溟队,卢卡斯交待了点东西,说他来华国是接到上级命令,寻找他们的先知预言中的圣子。”


    唐溟低头,看了眼正在自己腿上蠕动的小章鱼,陆唯光对他无辜地扬起触手。


    卢卡斯消失在江市的第一时间总部就察觉到了,毕竟之前唐溟就要求盯着他。就在总部怀疑卢卡斯使用了某种手段逃跑后,半死不活的他被丢到了江市的异事局门口——不知道是谁干的,监控录像一片空白。


    “那个圣子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特征?”唐溟道。


    周默在那边哗哗翻笔记:“他是个被洗脑了的低级成员,知道的东西不多,只说圣子很重要,可以引领他们走向未来,却说不出具体是什么,还说先知会帮他找到圣子,但先知是谁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组织给他安排的上级,他们从未见过。”


    “我们还查到两年前那个天堂速通的成员来过温市,不到两周文雅就发生了车祸,只是卢卡斯并不认识文雅,文雅也没见过他。”


    唐溟并不意外,平静地道:“一个弃子,先关着他吧,问问文雅愿不愿意来江市,我能确保她不会再次失控。”


    陆唯光一声不吭地用触手圈住他的手指,爬到他的手背上,仰头看着他。


    唐溟对他笑笑,捏捏他的触手。


    陆唯光就慢慢放松了身体,轻蹭他的指尖。


    周默在这时道:“溟队您觉得,文雅会是那个‘圣子’吗?”


    “如果她是,天堂慢通不用等到现在,更不会出现在江市。”唐溟道,“我更倾向他们只是想用文老师来转移我们注意力。”


    周默觉得很有道理,作为温市负责人,刘洋中的实力其实不弱,灾难刚发生时他不是不想拦住文雅……而是打不过,一进去就被失控状态的文雅摁住了。


    现在,温市三中事件已经被总部定性为S级事件,如果不是他们的溟队不到半天就解决了那起灾难,事态还真要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里,周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找的圣子该不会是您吧!”


    然后他就听见溟队依然平淡的声音:“那他们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周默觉得很对!


    “对了溟队,刘洋中想和你通话。”


    唐溟随口道:“他要干什么?”


    周默一滞:“忘记问了……我我下次一定问!”


    “没事,把电话转给他吧。”


    总部之间有内部通线,很快,刘洋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溟队,我能来江市协助您,做您下属吗?”


    自从新闻事件后,他主动提交了辞去温市负责人一职的申请书,暂时还没得到批复。


    对于公众铺天盖地的指责,他十分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事,在文雅失控时没能第一时间阻止,还把一整座学校都卷了进来,如果不是总部实在缺人,他都要考虑引咎辞职了。


    “就当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会拿命保证这里的安全。”刘洋中诚恳地说。


    唐溟微微笑道:“你还是留在那吧,在江市你应该没这个机会了。”


    “不过刚好,我要外出一段时间,你先帮我看着江市。”


    刘洋中连连应好,又说:“溟队,路错昨天加入了总部,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也想来江市跟着你。”


    唐溟:“你和他很熟?”


    刘洋中老实交代:“以前见过两面,其实他本性不坏,只是脑子笨,容易被挑唆,之前冒犯您也是这个原因……我看他现在成熟了不少,一副被社会毒打过的样子,昨天还知道扶老奶奶过红灯了。”


    “我这不缺人,让他去温市吧,你先管着他。”唐溟说着,逗了逗已经爬到自己肩上的小八爪鱼。


    陆唯光伸长触手,想要抱住他的阿溟,不想让他笑着和别人说话……结果触手太短,只够到了阿溟的一搓头发。


    陆唯光沉默了。


    一声不吭地坐在唐溟肩上,紧紧贴着他,变成了一只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的小章鱼。


    唐溟一垂眼就看见这只小章鱼的触手胡乱打结,小小的脑袋微微耷拉下来,成了蔫蔫的一小团。


    换作人形的陆唯光,或许只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把情绪都藏在心底。而现在,小章鱼触手乱飘,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他笑着伸了根手指过去,触手就自发缠上了他的指尖,一圈又一圈紧紧地缠住,小章鱼也仰起脑袋,静静地望着他。


    唐溟:“走吧,带我回你家。”


    话音刚落,小章鱼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在他掌心里飞快转了几圈,触手高高飘起。


    然后,这只小章鱼嗖嗖快地钻进了他的袖子里,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腕部,似乎在倾听他的脉搏。


    唐溟一抬手,把他的小怪物揣走了。


    极海,华国北部的一片海洋。


    世界第一起灾难发生时,极海曾从地图上消失数月,引起全球轰动,人们一度怀疑是某只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异种导致,也有许多维序者赶赴这里探查真相,却迷失了方向,被困数日才发现一直在原地徘徊。


    极海的重新回归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几个渔夫偷偷回到这里,还没靠近,咸湿的海风吹过他们面庞,然后,他们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蔚蓝。


    海洋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时至今日,极海的失而复得依然是世界未解之谜。出于安全考虑,异事局在极海回归后封锁了大半深海海域,禁止人类出入。


    下午时分,唐溟站在海边高崖之上,眺望远处海岸线,海面如镜,海天一色。


    “原来你真是从海里来的,”他对袖子里的小章鱼说,“怪不得老喜欢待在水里。”


    陆唯光用触手戳戳他,表示阿溟说得对。


    自从回归本相之后,他就不再需要躲避阳光,之所以待在唐溟袖子里,是因为他喜欢。


    黑红风衣随风张扬,唐溟从高崖一跃而下,无垠深蓝铺展而开,覆盖方圆数公里的海域。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蔚蓝海水清澈见底,唐溟踏海而行,没过多久,忽然回头。


    他身后是伫立在海上的悬崖,海面波澜起伏,和之前毫无区别。


    唐溟却直接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数分钟后,他发现自己和悬崖的距离并没有拉近,再拿出手机一看,没信号了。


    有特殊的力量干涉了这片海域,让他被暂时困在了这里。


    唐溟抬起手腕,对刚好从袖子里探出脑袋的小章鱼说:“你家关门了?”


    陆唯光把触手搭在他的袖口边缘,环顾了一圈海域,摇摇头:“阿溟,继续走吧,我的溯源地还在前面。”


    唐溟挠挠这只小章鱼,小章鱼抖抖触手,软软地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们向深海前进,走到半路,一条蓝色鱼尾划过海面,海藻般的长长蓝发随即从浪花里浮出。


    “好巧,又见面了。”人鱼苏藻嫣红的嘴角轻扬,声音宛若天籁,“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你收到我的求援信号,特意来救我了?”


    唐溟:“没有,纯路过。”


    苏藻微笑:“言些美语。”


    “不是路过,也不是为你而来。”唐溟蹲在她面前诚实地道。


    苏藻从海里操起一只蚌壳:“迟早有天找一车面包人弄你!”


    然后她就看见一只巴掌大小的异种从唐溟指间钻了出来,幽幽地盯着自己。


    苏藻瞳孔猛然一缩,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物,过了好几秒,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哇哦,好年轻的小帅哥,交个朋友?”


    然后她就看见唐溟一言不发地用手挡住了那只异种。


    苏藻:“啧,原来你们真的在谈恋爱。”


    唐溟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是路过啊,都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苏藻甩了下尾巴,“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一直在吃海鲜!尾巴都胖了一圈!”


    唐溟微笑:“说重点。”


    苏藻的尾巴狠狠拍了下海面:“我刚到这片海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就寻思过来看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藻说起来还有点咬牙切齿,上次她有不详预感的时候,还是那年脑子抽风水淹江城,在暴风雨里狂喊我就是天灾,然后她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降临风暴中心,电闪雷鸣间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微微一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把自己暴揍一顿的恐怖人类姓唐名溟,比她这个异种还天灾。


    “哦对了,夏非麟也在这,就是那个一来就抢了你第一人位置的那个。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好像要找什么东西,两边还打起来了。”


    唐溟微一挑眉,虽然不知道夏非麟为什么出现在这,但他直觉和白知行有关系:“他们在哪?”


    苏藻遥遥指着一个方向,通向深海。


    唐溟记下那边,随意地道:“让他们先打着,我还有事。”


    陆唯光用触手轻轻揪揪他的袖子,低声说:“阿溟,他们把我家门口砸了。”


    唐溟起身:“走,带路。”


    苏藻:“……啧,谈恋爱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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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丢个基友的预收坑坑!


    《怀了冷漠继兄的崽》by百户千灯id=8888069


    乖宝宝美人考到了离家很远的城市上大学,替勤工俭学的舍友顶班,却意外招惹了个被下药的冷漠男人。


    一夜混乱,天亮即逃。只想把这场荒唐事彻底翻篇。


    谁知妈妈来电,说再婚对象的儿子同城工作,让他去见见。


    饭桌上,继兄面容冷峻,气场迫人,与总是笑呵呵的继父截然两样。


    小美人埋头干饭,吃完就跑,完全没发现继兄盯着他后颈那颗红痣,眸色渐深。


    后来几次见面,他慢慢觉得继兄也很细心体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冰山。


    结果这天却因持续呕吐,验出怀孕,晴天霹雳。


    小美人自己去的医院,只想悄悄处理,没料想却撞见了最怕见的人。


    继兄盯着他手中的化验单,眸色沉冷:“怎么回事?”


    小美人慌不择言,下意识瞎编:“……是、是前男友的。”


    话一出口,对面眼神瞬间沉暗,声音低得吓人:“他人呢?”


    “不知道,分了很久了。”小美人低着头,小声说。“他很穷……养不起的,直接打掉就行。”


    第18章


    一排海鸥飞过天空, 忽然扑通坠落在海上,抽搐几下,缓缓沉入深海, 清澈的海水间, 已经漂浮了几十条鱼类尸体。


    唐溟带着陆唯光赶来时, 就见七八个维序者悬浮在海面上方, 双目紧闭, 一动不动。


    唐溟拨拨掌心里的小章鱼:“真热闹啊, 来你家还带这么多见面礼。”


    陆唯光用软软的触手蹭蹭他的手指,似乎有点委屈,但没说话。


    唐溟安抚地把这只小章鱼揉吧揉吧, 目光扫过那些人的面庞, 七个外国人, 对面还有一个华国人, 是个年轻的小卷毛。


    ——夏非鳞, 华国唯一的三项能力者, 其中最被人称道的是他的第三个异能,他自己命名为“吾好梦中杀人”。


    那是全球仅有五人拥有的法则型能力, 可以将一片指定区域的生物连带他自己共同拖入梦境, 在梦境里被他杀死的生物将在现实彻底死去, 无法复活。


    目前为止,没人知道被夏非麟拖入梦境后会发生什么,因为那些人都死了。


    而现在,夏非麟笔直端坐在半空,眉心微蹙,他对面的那些外国人状态更糟糕,表情挣扎, 仿佛陷入了一场恐怖的噩梦——但,他们都还活着。


    显然,夏非麟和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对抗,尚未分出胜负。


    唐溟没有介入这场战斗,而在旁边观察了几秒,听见陆唯光的声音:“阿溟,我要走了。”


    唐溟垂眼,看着用触手轻轻圈着自己手指的小章鱼:“我去不了你家吗?”


    陆唯光摇了摇头,声音有点落寞:“我的溯源地在这片海域之下,但不存在于现实。如果阿溟进了那里……会被永远困住,再也无法回来。”


    唐溟叹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屏障了。”


    陆唯光:“……?!”


    唐溟看着这只一脸惊吓的小章鱼,笑出了声,又戳戳他:“逗你的。”


    他指了指那边的几人,轻描淡写地道:“他们也是为此而来吗?”


    “人类找不到通向那里的路,就算靠近,没有我的允许也活不下来。”陆唯光瞥了眼那些人,声音微微冷淡。


    然后他抱住唐溟手指,亲吻了一下他的指尖:“而且,世界上只有我和阿溟知道溯源地的存在。”


    不远处的苏藻探头: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清。


    唐溟嘴角微扬,揉揉小章鱼软软的脑袋:“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陆唯光转身,停顿片刻又回过了头,把脸埋进唐溟掌心里,小声地说:“阿溟,对不起。”


    “怎么了,你要一去不复返?”唐溟捏着他的触手不放。


    陆唯光:“……刚才,我有想过把阿溟骗进去。”


    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也只能他能够自由进出。那样的话,他的人类就可以永远地为他停留,永远地被他珍藏在那里了。


    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他一定会失去他。


    唐溟微微一笑,毫不意外地道:“我知道你不会。”


    终于能听见他们说话的苏藻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感慨道:“真是感人啊,其实我也不是人类诶,要不带我去你们说的地方看看?”


    陆唯光静静地望着唐溟,亲了亲他的指尖,一步一步倒退着走了。


    完全被无视了的苏藻:“。”


    呵,恋爱脑。


    唐溟站在原地,目送只有巴掌大的小章鱼坠入深海,就像小美人鱼变成的泡沫,倏忽不见了。


    他转身,眼底不带任何情绪地向另一边走去,在距离那些人不到两米时停步,掌心按在半空,稍稍用力——四面透明的“壳”出现在他面前,刚好将夏非鳞几人围在中间。


    “噩梦壁垒”,夏非麟的法则型能力附带效果,可以隔绝一小片空间,确保入梦时自身的绝对安全。而此刻,他和那几个外国人的交手还没有决出结果。


    唐溟说:“太慢了。”


    他的眼眸一瞬间泛起清冽的银蓝光泽,无垠深蓝以他为中心化作呼啸的飓风,撞上了夏非鳞的“噩梦壁垒”。


    一秒、两秒、三秒……十几秒后,“噩梦壁垒”开始出现丝丝裂痕。


    苏藻吐了口泡泡:“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那些人觉得你是空间型能力者,明明应该是……”


    话音未落,所有的“噩梦壁垒”瞬间破碎,被无垠深蓝取代。


    静坐半空的夏非麟脸上浮出了些许茫然,但他没有睁开眼,似乎还在梦境里。他对面的几个外国人却一下惊弹而起,几乎是睁眼的第一时间,就盯上了唐溟。


    唐溟冲他们微微扬眉,无垠深蓝扫荡过去,其中一个金发男人反应最快,当场踏出一步,双臂交叠在身前,化作一对金色羽翼。


    羽毛纷飞,撕开深蓝,他挡住了唐溟的第一次攻击。


    “安德烈,国外一个挺有名的维序者,代号‘天使’,据说在他们国家排前二十哦。”苏藻不知什么时候骑在了一条海豚上,尾巴轻轻拨水。


    唐溟掌心朝下,五指微微收拢,深蓝涌动,一把银白长狙如出鞘长刀,被他握在掌中。


    他架起长狙,枪口直指对面的金发男人,安德烈见状露出一点嘲讽神情,似乎是觉得他用热兵器对付自己是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下一秒,枪声响起,枪响过后,鲜血飞溅。


    安德烈站在原地,长长的金色羽翼依然挡在他身前,大片血红在羽毛间晕开,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的翅膀出现了一个可怕空洞,那个空洞正对着他的胸口,而他的胸口正在渗血。


    “退回来,他是唐溟!”一个红发女人厉声说,“那不是武器,是他的‘禁域’化形!”


    砰!


    枪响第二下,她只觉胸口一凉,而后就是撕裂般的剧痛。


    那并不是被子弹命中的痛苦,而是外来力量入侵,两种力量对抗,她落入下风,被直接压制了!


    她明明已经……展开防御了……


    带着不甘与惊愕,女人身形一晃,倒在地上。


    “该死!拦住他!”


    海面上骚乱起来,海水激荡,卷起一场小型风暴。


    唐溟不避不让,枪声接连响起,仿若丧钟敲响,数声过后,世界平静了。


    他单手将长狙扛在肩上,风轻云淡地道:“时代确实变了,还是这玩意好用。”


    苏藻默默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海面一边,夏非麟还悬浮在半空,如同老僧入定。


    唐溟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脑袋:“起床,别装死。”


    “……”


    夏非鳞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一看面前的是唐溟,立马把眼睛闭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再慢慢掀起眼皮,发现面前的还是唐溟。


    “……哥。”夏非鳞举起双手,飞快地说,“你知道的,白哥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啥也不晓得。”


    “哟,”苏藻飞快吹了声口哨,“你到底有几个好弟弟。”


    唐溟没理她,对夏非鳞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白哥给了我一个坐标,说这里有让我变强的方法,我就来了。”夏非鳞看起来很老实地垂着脑袋,“刚到就发现这群老外在跟踪我,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唐溟微微挑眉,曲起指节敲了下他的脑袋:“白知行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都不问明白的?”


    夏非鳞目光乱飘:“这个那个……对了哥,你为什么也在这?是不是这里真的能让人变强!”


    唐溟没回答,指了指那些国外维序者:“把他们带回去,让总部调查。”


    夏非鳞:“好吧,但总部是我对家,我是不是要蒙个面,管自己叫夏溟?”


    “……”


    唐溟忽然回头,身后不远处的海面上,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安德烈缓缓抬头,对着他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你们真是……无知。”


    话音刚落,他猛地弓腰,一双巨大羽翼从皮肉里钻出,展开血淋淋的金色羽毛。


    羽毛迅速扩散,从后背覆上安德烈的躯干与四肢,他的体型随之剧烈膨胀,短短几秒间就拔高了整整三米,变成一头浑身遍布羽毛的壮硕怪物。


    他的身边,同样爬起来的红发女人解开发绳,每一根发丝都化为花纹斑斓的毒蛇,奇异纹路蔓上她的脸庞,下一秒,她的双腿蜕变为近十米的蛇尾,在海上腾空而起。


    不过几个眨眼间,这些国外维序者全都变成了形态不一的怪物。


    唐溟目光微冷,踏前一步。


    “……是人类转化的异种,”苏藻微微眯起眼睛,“非常完美的转化,居然连我都看不出来。”


    夏非鳞眼睛发亮:“原来他们都不是人啊,我说怎么这么难搞,一打七个异种,我也太厉害了!”


    苏藻:“你怎么不提唐溟没花多久把他们收拾了呢?”


    夏非鳞理直气壮地说:“他人所得又非我所失,哥厉害就代表我不厉害了吗?”


    苏藻:“……也是。”


    话音刚落,那几只异种突然坠入海中,浪花溅起几米高,海面晕开一大片血色,伴随着扑鼻的腥臭味。


    苏藻震怒:“不准污染海洋!”


    她的手向上一抬,海水听从她指挥一般向两边分开,三人只见海面之下,那几只异种已经沉入深海,心脏位置一片血红。


    夏非鳞一愣,刚想问他们是不是自杀了,忽然听见唐溟冷厉的声音:“拦住他们!”


    无垠深蓝迅速覆盖过去,眼看就要追上那几只异种——就在此刻,大海深处传出了地震般的轰鸣!


    苏藻惊愕地抬头,看见深海长出了……一棵树。


    那棵树从几千米下的海床破土而出,短短几十秒内就攀长至浮出海面的恐怖高度,它的生长直接给海底带来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无数海洋生物被肆意延伸的树枝贯穿,鲜血从深海喷涌到海面,大海沸腾,吐出腥臭扑鼻的泡沫。


    巨树浮出海面,甚至还在生长,一直长到距离海平面几十米的高度,它通体银白,近乎透明,散发淡淡荧光,顶部撑开百米宽的树冠,枝丫坠着沉甸甸的果实,同样是透明的银白。


    细看之下,每一颗果实间都刻有一张人脸,每一张脸的表情各不相同,喜怒悲欢汇聚在一起,简直是微缩的众生相。那些人脸又格外真实,仿佛是活脱脱的真人脸皮被贴在了果子上,令人不寒而栗。


    苏藻第一感觉,这是一棵“幽灵树”。


    不属于自然界的造物,就像神话传说里漂浮于海上的幽灵船同类。


    她自身就是异种,但在见到这棵幽灵树时,她居然觉得如坠冰窟,从胸腔里升腾而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甚至想要垂首臣服。


    下一秒,苏藻动了。


    凌厉尖锐的歌声从她喉间震动而出,仿佛一首慷慨激昂的战歌,她的双眼猩红一片,眼尾同样浮出了血色纹路。


    刹那间,一场风暴席卷了海面。海水暴涨,急速攀升,十米、二十米、一百米——超过百米的巨浪自海上升腾而起,如腾空的巨龙,那海浪不只是一道,而是有足足四道,化作不可逾越的四面高墙,将幽灵树圈禁在其中。


    风暴与巨浪里,苏藻深蓝长发随狂风舞动,如同一道划过天际的雷霆。


    夏非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认出你了!你就是那个海上的大风……”


    “闭嘴!”苏藻怒道,“我是你爹!”


    夏非麟:“哦。”


    一个巨浪打来,他身形一晃,眼疾手快地抓住旁边的唐溟。


    狂风暴雨里,唐溟依然稳稳踏在海面之上,屹立的身姿挺拔如枪。他遥望那棵幽灵巨树,银蓝眼眸泛起炽烈光辉。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丢下了两个字:“动手。”


    话音刚落,夏非鳞双手的食指与拇指相抵,构成一个三角形,将那棵幽灵树的一部分框在眼前,说:“定格!”


    幽灵树仿佛被按下静止键,就连周围的风浪都停住不动。


    唐溟踏前一步,无垠深蓝以他为中心呼啸而开,封锁住天空与海洋,炽烈银芒从深蓝中诞生,仿佛一柄悬坠天空的巨剑,剑锋直指海上的幽灵树,贯穿而下。


    苏藻长臂一指,海浪如龙行于渊,咆哮着席卷而去。


    三人联手,声势浩大、惊天动地的一击——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的攻击穿过了幽灵树,如同穿过空气,最终砸在深海之上,大海怒吼,海水溅起千层浪,夏非麟当场成了落汤鸡。


    “……”


    他抹了把从头发上淅淅沥沥淌下来的水,面无表情地说:“难搞哦,我们的能力只针对活的生物,这玩意怎么看都不是活的,要不然先撤?”


    苏藻盯着幽灵树,摇了摇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那几个异种好像在进行一种献祭,召唤出的这个东西很邪门。”


    唐溟斩钉截铁地道:“不能让它扩散到城市,在这里解决它。”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刚才被夏非麟定格的幽灵树忽然动了,每一片银白叶子沙沙作响,风铃般悦耳的声海里,一颗颗银白果实中的人脸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瞳仁,只剩一片空白。


    下一秒,每一张脸都张开了嘴,发出惊声尖叫!


    无数重尖叫裹挟着恐怖声浪冲破耳膜,苏藻痛苦地捂住双耳,海水迅速包裹住了她,透过半透明的海水,她看见那棵幽灵树淌下刺目鲜血,血水就像瀑布汹涌冲刷而下,染红整片海域,让大海变成鲜血浇筑的地狱。


    血海之上,夏非麟抽搐着跪倒,嘴里直喊:“哥哥哥救救救——”


    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了,艰难抬头,唐溟就站在他身边,表情平静如渊。


    他看见唐溟手中的长狙寒光闪烁,镀上一层银白流光,枪身瞬间拉长,变作锐利薄刃,一柄笔直长刀出现在他手中,闪烁月色般的寒光。


    由枪化刀,刀身狭长锋锐,刀刃雪白清寒,唯有刀柄一抹银蓝。


    然后,唐溟将刀尖对准自己,在手腕上重重一划。


    鲜血并没有喷涌而出,而是有生命力一般化作游走的丝线,一圈一圈围绕在他身边,无数红线游走交织,为他的风衣披上层层血色。


    夏非麟眼皮狂跳,他直觉这个出血量有些不对,伸手要去拉唐溟衣角,唐溟却在这时向前走去,黑红相间的风衣掠起,与他指尖错开。


    幽灵巨树淌下的鲜血已经将方圆百米的海域染成血红一片,几乎要吞噬天空的无边血海里,只有那道修长风衣的身影挺拔伫立。


    唐溟仰望数千米高的幽灵巨树,如同俯视一只渺小的蝼蚁,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遥遥一指:“我说,非人之物禁入人间。”


    这句话响彻深海,如同神明敕令,遮天蔽日的无垠深蓝一瞬间转化为无边的金色,金芒沸腾,宛若长星坠落大地擦出的流火,照彻天空,久久不熄。


    灿烂的金色火焰燃烧整片血海,摇曳的幽灵巨树发出巨大轰鸣,每一颗果实的人脸都露出了不甘与扭曲的表情,它们大张的嘴巴里甚至伸出一只又一只婴儿般的小手,数千万只手重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向上抓去——但,却有一股不可违逆的力量,将它们拖着下坠。


    宛若山崩海啸的动静里,幽灵巨树缓缓沉没深海,当最后一点树冠也被海水淹没时,这棵诡异的树就像一堆泡沫般消散在了海水里,再也不见。


    浪花轻轻荡漾,蔚蓝海面一片平静。


    不远处,苏藻紧紧扒住一条海豚,只觉自身仿佛被烈火焚烧,几乎要化为飞灰,只好崩溃大叫:“我也要滚吗!”


    唐溟银蓝无暇的眼珠动了动,瞥了她一眼。


    苏藻差点以为自己要当场变成鱼生,好在那种窒息的死亡预感只缠绕了她数秒,伴随着烈火焚烧的痛楚一起消失了。


    也是直到此时她才惊觉,唐溟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双银蓝的眼眸泛着无机质的冰冷,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仿佛只是为了抹除世间所有异种而存在,没有多余的情感,只剩下一片肃杀。


    下一秒,唐溟微微闭眼,身上所有肃杀与冷意沉淀,消散无影。


    直到那双清冽的乌墨眼眸再次睁开,苏藻才觉得自己熟悉的人回来了。


    夏非麟震惊:“这是什么能力?”


    “钞能力,”唐溟捂住已经不再流血的手腕,从容地道,“我氪金了。”


    夏非鳞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愣了一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向他走去。


    哗啦!


    海面忽然掀起几米高的浪花,飞溅的水珠里,刚才的七只异种齐齐出现,向唐溟露出狰狞的獠牙!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夏非麟和苏藻完全没想到这几只异种居然没死,甚至在此刻向唐溟发起致命一击,当即就要出手——


    呲啦一声,漫天染血的羽毛纷纷飞舞,又无力坠落。


    唐溟微微垂眼,看见自己身边漫开淡淡白雾。


    他立刻说:“留个活口。”


    雾气笼罩深海,所到之处血肉飞舞、肢块碎溅,血水泼洒海面,一个苍白俊美的男人如死神般从雾气中现身,深绿色的眼眸宛若冬雾里青苍的原野,深邃寒凉。


    唐溟平静地旁观那些异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裂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然后,苍白俊美的男人身上钻出许多条触手,每一根触手顶部都裂开森然的漩涡,将那些血淋淋的碎块塞入漩涡里,咀嚼,吞咽。


    唐溟:“?”


    他开始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家小男友,心想还有意外收获,顺便解开袖口,挡住了手腕。


    苏藻不言不语,异种之间的确存在互相吞噬的情况,但对于他们这种智慧型异种而言,吞噬只代表一种情况——极度憎恶其他异种,憎恶到要用吞噬来磨灭对方的灵魂,抹杀一切可能的生机。


    夏非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长满恐怖触手的人,道:“这啥玩意?”


    苏藻微笑:“你嫂子啊,瞧这孩子,怎么不会叫人呢。”


    夏非鳞:“???”


    白雾笼罩之下,整整六只异种就这样被抹成一片血色,好像从未出现过。


    陆唯光回到唐溟身边,一言不发地伸手抱住他,埋下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脸庞。


    “阿溟,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如果不是看不见他的表情,唐溟几乎以为自家小男友要哭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唯光的后背。


    人形的陆唯光就在他身边,他能感知到他的体温,不再和以前一样冰凉,而是温暖的。


    他的小男友又变成活的了。


    唐溟嘴角微扬,放松下身体完全靠着身边的人,风轻云淡地道:“没事,只是付出了一点小代价。”


    苏藻在这时幽幽开口:“燃烧全身三分之二的血也是小代价吗?”


    话音刚落,陆唯光猛地抬头,唐溟看见他的眼眶刷一下红了。


    不等唐溟说什么,陆唯光捧起了他的手腕,力度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袖口——薄白手腕几乎没有血色,但,也没有伤口。


    唐溟笑道:“你看,确实没事吧。”


    话音刚落,他就见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眸里滚下了晶莹的液体。


    泪水划过陆唯光苍白的脸庞,在空中化为实体,凝结成两颗无暇剔透的水晶。


    唐溟停住不动了。


    苏藻震惊了:“他是人鱼我是人鱼?怎么还抢我技能?”


    夏非麟更是目瞪口呆:“我哥在和什么东西谈恋爱啊?”


    陆唯光默默地落下眼泪,默默地用手接住那两颗泪水化作的水晶,送到唐溟面前,用委屈又低落的声音说:“阿溟,吃。”


    唐溟看着他,沉默地伸手给他擦擦眼角泪水,结果又擦出几颗小水晶。


    “……”


    在陆唯光眼巴巴的注视里,他默默地将水晶丢入嘴里,嚼了起来。


    苏藻和夏非麟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彼此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怪不得你两谈了呢。


    作者有话说:


    周一更新时间会晚一点嗷!不是零点更新啦,是晚上十一点后嗷!宝宝们不用零点等啦!


    第19章


    唐溟也没想到, 陆唯光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泪会是这样的场景,更没想到自家小男友居然是一只眼泪会变成水晶的神奇小章鱼。


    晶莹的水晶坠落掌心,冰凉得像冬日的雪, 入口却化作一股暖流, 沿着喉咙涌入肺腑, 遍体生暖。


    唐溟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 浑身的血液再生回流, 刚才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寒冷与疼痛也被抹去。


    原来是一只眼泪能够疗伤的小章鱼。


    不知为什么, 他还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唯光一直紧紧盯着唐溟,伸手摸摸他的脸,发现掌心下的脸庞不再冰凉, 而是终于恢复了温暖, 才默默地止住了眼泪。


    默默伸手, 把一掌心的小水晶塞到了唐溟衣兜里。


    唐溟笑道:“都给我呀?我拿去做成项链了。”


    陆唯光的声音低低的, 还带着隐约的哽咽:“嗯。”


    然后紧紧抱住他, 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 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唐溟好像看到了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大狗,心底微叹口气, 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肩膀:“好了, 我已经没事了, 这会没骗你。”


    陆唯光的声音听着更哽咽了:“所以阿溟刚刚骗我。”


    唐溟:“……那是不想让你难过,乖。”


    陆唯光环在他腰间和后背的手臂用力收紧,几乎和他没有间隙,力气之大,甚至让唐溟觉得他是不是想将自己嵌入他的胸膛里,与他融为一体。


    “都怪我没用,”唐溟听见自家小男友低落地说, “怪我不能一直守在阿溟身边……”


    “来这里之前,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发灾难。”唐溟倒是很心平气和,摸摸他的脑袋,“而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二十四小时保护。”


    陆唯光抬头看着他,眼睛又微微泛红了。


    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唐溟:……可怜巴巴的小章鱼。


    也许要来点其他的安慰方法?


    “哥,你啥时候回公司看看?”夏非麟忽然从旁边探头。


    唐溟还没说什么,就见陆唯光垂下了头,几缕乌发划过微红眼角,神情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哥哥,”他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唐溟的声音一下子柔和下来:“好。”


    然后对夏非麟道:“回去打份报告给我,把你来这里的目的从头到尾交代清楚了。”


    夏非麟:“啊?哥你怎么对我变脸啊!”


    “你哥不要你咯,”苏藻拍手,“你哥有别的好弟弟咯。”


    夏非麟:“???”


    夏非麟一下子蹦了起来:“明明是我先来的!”


    唐溟沉默地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道:“就说不能待在公司,会变成笨蛋。”


    夏非麟:“……”


    “白知行的话,你别全听全信。”唐溟按住他的肩膀,“他控制不了你,但你自己也长点心吧。”


    话还没说完,陆唯光飞快地把唐溟的手拉了回来,紧紧贴上自己脸庞,一下下磨蹭。


    夏非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秒后才弱弱地应了声:“好吧……那我还要打报告吗?”


    “要,”唐溟微笑,“你还要跟我走趟总部,这次的事件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夏非麟愁眉苦脸,苏藻哈哈大笑:“有人要进去坐牢咯。”


    唐溟转向她:“你也要。”


    苏藻:“……啧。”


    唐溟拉拉陆唯光的手,示意他们走,陆唯光则低下了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抱阿溟回去。”


    唐溟对他挑眉:“不如我抱你?”


    “……”


    最后谁也没抱谁,因为苏藻能够操纵海水,直接用海水快艇把所有人送了回去。


    带着仅存的蛇人异种,他们很快返回陆地,信号恢复时唐溟就联系上王定远,和他简单说了下情况。


    王定远很震惊,虽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第一反应是愤怒:“国外维序者居然敢在我们这生事!当总部死了吗!”


    唐溟倒是很平静:“要是某些人嫌手太长,我不介意帮他们砍短一些,但总部必须亮明态度。”


    “不用溟队你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总部的立场是绝不退让,我马上对国际维序者组织发布声明。”王定远毫不犹豫地表示。


    唐溟没多说什么,挂断电话,来到异事局在极海海岸设立的基地,那里已有不少人在等待。


    刚才海上的动静太大,基地这边早有察觉到,知道溟队在处理,没人敢靠近——如果溟队处理的了,他们去了也没用,如果溟队处理不了,他们去了也没用。


    此刻,基地负责人见唐溟一行人安然无恙,当场松了口气,飞快迎上去:“溟队……”


    “封锁整片海域,不准任何人进出。”唐溟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去请南海基地的宋博士过来,和她说这有一只智慧型异种。”


    然后又指了指夏非麟:“他会告诉你们事情经过。”


    夏非麟疑惑道:“哥你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唐溟看向身边的陆唯光,后者微微低着头,与他十指紧扣,一言不发。


    唐溟心想,伤心了,难过了,要是变成小章鱼,估计又要扁扁的一小团了。


    他说:“我先去约个会。”


    夏非麟目瞪口呆,“哥你以前不这样的!”


    哗啦——


    水声荡漾,海上卷起漩涡,将苏藻高高托举,为她织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水蓝色长裙,长裙拖尾华丽,摇摆生姿。


    然后苏藻趿拉一双水晶凉拖鞋,啪嗒啪嗒向前走,顺手对路过的女职员抛了个媚眼:“小姐姐,我要冰可乐配炸鸡汉堡,再来大份薯条,多给两包番茄酱,再看着上点烤串~”


    女职员连连点头,又笑着说:“我们这的海鲜很出名……”


    苏藻立刻变脸:“狗都不吃!”


    刚刚举手的夏非鳞:“……我要吃海鲜大餐。”


    异事局的人将他们两个接走了,唐溟带着陆唯光挑了个没人的沙滩,两人一起坐在礁石上看海浪。


    湿润的海风拂面,唐溟在心底将这次事件复盘了一圈,越想越疑点重重,几个名字反复掠过他的脑海:国外势力、白家,还有……


    唐溟微微垂眼,陆唯光抱着他不肯撒手,一会要去翻他的袖子看手腕,一会又想找找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唐溟安静地看着这只小异种,指尖微微挑起他的下颌,亲了他一口。


    陆唯光动作一顿,依然紧紧抱着他,慢慢地把脑袋压在他的肩上。


    唐溟顺手摸摸他的脑袋,语调微扬:“看来这次蜕皮很成功,从小八爪鱼变回人啦。”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唯光就抬起头,非常低落地道:“可是,我也没有保护好阿溟。”


    回到溯源地后,他就意识到完整的蜕皮要在自己的诞生地完成,一旦开始就无法打断,所以哪怕他后来隐约感知到了现实的异常,也不能离开,只能煎熬地忍着,硬生生等到蜕皮结束,才冲了出来。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唐溟反而笑了:“我又没有弱到需要人保护,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付出了多大代价。”


    作为维序者,他的体质本就超出常人,甚至不能以人类来看待。以三分之二的鲜血燃尽能力上限,抹杀一只前所未有的异种,他觉得很公平。


    更何况,以前他也不是没付出过更重的代价……当然,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家小男友的。


    “一点小伤,放以前修养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现在有你在,回去睡一觉也好了。”


    唐溟轻轻抵住陆唯光额角,陆唯光依恋地贴上他的脸颊,却还是蔫蔫的样子。


    唐溟决定转移话题,让面前的小章鱼别那么自责:“对了,那几个异种召唤出了一棵幽灵树,你知道它有什么来头吗?”


    陆唯光把他的手腕捧起来,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庞摩挲他的手腕:“可能是最早诞生的诡异,那片海域不只有我的溯源地,还有一些不存在于现实的特殊区域,应该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唐溟目光一动:“它们是怎么出现的?”


    陆唯光摇了摇头,对他露出抱歉的眼神,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没关系,你才多大,是只刚出社会的小异种。”唐溟从善如流地摸摸他,“连苏藻都不知道这些,说明你是个厉害的小异种。”


    陆唯光闷闷地看着他,好像不太高兴他提别人的名字。


    唐溟又从衣袋里取出一颗甜橙味的糖,剥给这只大橙子吃。


    陆唯光默默地含着糖,和唐溟重逢之后,他的情绪就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唐溟听见了他难过的声音:“我不要再离开阿溟了,只要我走远一点点,阿溟就会不要我……”


    唐溟摊手:“我哪里不要你了。”


    陆唯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神情带了点小心翼翼:“阿溟选择牺牲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唐溟面色温和:“我不觉得自己会死在那里。”


    陆唯光动作一顿,过了十几秒,慢慢垂下脑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那就是没有。”


    唐溟沉默。


    他在心中平静地说,的确。


    虽然对陆唯光很残酷,但的确是事实。那时,他心中最坚定的想法就是阻止那个怪物,不计任何代价。


    直到现在他也不后悔,一路走来,被他亲手处理的每一起灾难,他都没有后悔过自己付出的代价。


    可以说,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有种预感,迟早有一天,他需要为某些事情付出自己的性命——到了那一刻,他不会犹豫。


    所以……你迟早要接受没有我的存在。


    唐溟安静地注视陆唯光,没有将这一句话说出口。


    他只是扬了扬手,语气轻淡:“看,彩虹。”


    云销雨霁,海上升起一轮彩虹。


    陆唯光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忽然吧嗒吧嗒掉水晶了。


    唐溟:“……”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正要抚上陆唯光的脸,后者就默默低头,自己接住了滚落的水晶,默默地放到唐溟手心里。


    “没关系,阿溟,”他用手指磨蹭着唐溟指尖,声音很轻,几不可闻,“是我的问题,是我还不够好……”


    所以,他会拼尽全力地努力,尽他所能……留下他的人类。


    唐溟只觉心脏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扫过,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海风沉默,海浪轻缓。


    过了许久,唐溟语气如常地笑了一声,收紧手指,拢住那几颗冰凉的水晶:“难怪你捡到我那会,我的伤会好得那么快,应该也是给我喂小水晶了?”


    陆唯光双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完全靠着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语气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唐溟偏过脸:“亲一下?”


    陆唯光:“我不。”


    唐溟:噢,倔强的小章鱼。


    他捏捏陆唯光下巴,主动贴近,在他的唇间落下一吻。


    陆唯光起先一动不动,也毫无回应,等唐溟要分开时忽然抬手,掌心用力按住他的后脑,摩挲着他的发丝,重重地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一个温暖的吻,时隔多日,唐溟再次感受到了陆唯光的气息,他的唇间带着暖意,似乎还有丝丝甜橙味。


    直到真正分开时,陆唯光似乎还有些不舍,一下下浅啄他的唇角,黏糊糊地舔咬。


    唐溟要说些什么,陆唯光却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说:“阿溟,你是不是——”


    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唐溟对上陆唯光直勾勾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瞒不过你。”


    他摊开手,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但当陆唯光将自己温暖的掌心贴上去时,感受到的只是一片冰凉。


    “没错,”唐溟笑着说,“我的能力没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好多,更新时间可能会晚点嗷


    第20章


    “我的能力没了, 暂时。”唐溟语调轻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失去全身三分之二的鲜血并不是他要付出的唯一代价,还有另一个代价——力量短暂消失, 恢复的时间未知。


    上次失去能力还是一年多以前, 重伤失忆的他被陆唯光捡回了家, 半年后的某天, 他的力量忽然回归。


    唐溟至今想起来还有点好笑, 那时的他仍在失忆中, 还以为是自己突然觉醒了,差点就要去异事局报道了——然后陆唯光就“病倒”了,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 他照顾了他两周, 也就把去异事局的事暂时搁置了。


    “本来是想晚点告诉你的, 没想到你先发现了。”唐溟看着陆唯光的眼睛, 有点担心他的小男友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又自责地掉一堆小水晶。


    干脆把手放到陆唯光脸下, 准备接着。


    “……”


    陆唯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落泪, 而是默默垂下脑袋, 与他额头相抵。


    “……没关系, ”他轻声道,“有我在,阿溟什么都不用担心。”


    然后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我很厉害,我会保护阿溟。”


    “这么厉害呀?”唐溟笑了起来,顺手捏捏他的脸,“我指哪你打哪?”


    陆唯光飞快点头。


    “真好,”唐溟也点点头, “那你现在不伤心了?”


    陆唯光停顿一下,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阿溟不告诉我是为我好,不想让我伤心难过。”他说,“阿溟好,我坏。”


    唐溟:“……”


    坏了,有点愧疚。


    他的掌心贴上陆唯光脸庞,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


    陆唯光这才动了,一声不吭地抱紧唐溟,掌心抚上他的后脑,让他靠着自己肩膀,轻轻地道:“所以,阿溟只要依靠我就好。”


    在唐溟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眸一片幽深。


    所以,失去能力也没关系,我会成为阿溟的一切。


    ——


    “溟队,宋博士已经从南海基地启程,两小时后能抵达这里。”


    异事局的海岸基地,听到维序者汇报,唐溟颔首:“我休息一会,有进展了喊我。”


    基地安排的单独休息室里,他先和陆唯光一起洗了个澡,然后就直奔那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大床。


    没过多久,收拾好浴室的陆唯光默默来到床边,挤进被子里,唐溟就给他稍微腾了点位置,又被陆唯光揽进怀中。


    他抱得很紧,手脚并用,两人几乎没有间隙地贴在一起,让唐溟想起他还是八爪鱼的时候,也是这么把几十条触手都黏他身上,有时候触手还会自己打架,跟争地盘似的。


    不过八爪鱼形态的陆唯光冰冰凉凉的,现在的他倒是很温暖,像一只会发热的大抱枕,靠着非常舒服。


    唐溟微微垂着眼帘,周围安静的时候,疲惫也格外清晰。他能感觉陆唯光的手穿过自己头发,轻轻摩挲,又一下下亲吻自己的脸。


    “阿溟现在还会难受吗?”陆唯光小声地说,“会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溟偏头看着他:“要是有呢?”


    陆唯光眼睛一红。


    “停停停,”唐溟用被子闷住他的脸,“不准哭。”


    “……噢。”陆唯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


    唐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我还有一袋子水晶呢,可以囤着。”


    “那个不行,”陆唯光从被子里挤出来,轻轻贴住他的脸,“只有刚落下的眼泪才有用,过一分钟就失去治疗效果了。”


    唐溟:“保质期还挺短。”


    陆唯光露出无辜的眼神。


    “不过——”唐溟又笑道,“你是只厉害的小章鱼。”


    陆唯光微微弯了下眼睛。


    唐溟惊讶:“你笑了?”


    他十分惊奇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陆唯光沉默了。


    不吭声,凑过来亲他。


    唐溟的心情倒是很好,之前的陆唯光是“尸体”状态,基本上没有表情——因为也做不出表情。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陆唯光真正“活”过来了。


    唐溟拉过被子,蒙住两个人:“睡觉,过半小时叫我。”


    陆唯光就蹭蹭他的脸,用很轻柔的力度轻拍他的后背,像在无声地哄他入睡。


    半小时后,唐溟从浅眠中睁眼,陆唯光还想拉着他再睡一会,被他拒绝,在陆唯光闷闷的眼神中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直到基地负责人找了过来,告诉他白知行来了。


    “他说带来了对我们有用的情报,溟队,您要见见他吗?”


    听到这话,唐溟神色不变地喝完最后一点牛奶,看向身边的小男友。


    陆唯光面无表情地给他削苹果,水果刀闪烁锋利寒光。


    唐溟就笑着等了一会,吃完那个略酸的苹果,带着陆唯光走了。


    会议室里,唐溟推门而入,坐在下沿的白知行起身,彬彬有礼地伸手:“溟队。”


    唐溟径直走向会议室上沿,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又示意陆唯光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才将目光移向白知行:“你来做什么。”


    白知行毫不尴尬地收回手,笑意从容:“公司现在一切配合总部工作,总部有需要我就来了,也省得麻烦你再杀来公司一趟。”


    “那好,直说吧。”唐溟看着他的眼睛,“你让夏非麟来这的目的是什么,你又藏着多少秘密。”


    白知行微叹口气:“事先声明,我和那些外国人没关系,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非麟是现在的公司唯一的底牌,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可能让他无端涉险。就像溟队你在公司时,我们也是事事以你为重,天天为你担心的。”


    唐溟感觉一只手放到了自己腿上,他微微垂下视线,那只手骨节分明,手的主人就在他身边,面无表情。


    与此同时,白知行抬手,身后的秘书从文件袋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


    “我回了趟老宅,从我爸的遗物里找到了这本被藏起来的日记,你猜,上面记载了什么?”


    白知行拿起那本旧笔记,兴致盎然地看向唐溟,似乎等着他主动询问,而唐溟姿态悠闲地靠着椅背,似笑非笑,懒得回答。


    会议室一时陷入让人尴尬的沉默。


    白知行身后,秘书眼观鼻鼻观心,两边的异事局成员也低着头,严肃思考今天明天后天吃什么。


    过了几秒,白知行仿佛感觉不到尴尬般继续开口:“是关于几十年前,老一辈对异种的研究。”


    “众所周知,灾难是近十年才全面爆发的,但至少从上一代开始,就出现了针对异种的隐秘研究。”


    “日记里有个坐标,说那里可能藏着异种起源的秘密,所以我才派非麟暗中走一趟,想看看能不能调查出点什么。”


    “当然,没有提前通知总部的确是出于我的私心,觉得非麟能在那里找到什么机缘,但我没想到还有外国势力插手其中。”


    白知行向前走去,站在唐溟面前:“这方面你最了解我,再怎么样我都不会改变立场,和国外的维序者组织勾结。”


    唐溟不置可否:“继续。”


    白知行摊开笔记本,把一页页泛黄纸张展示在他面前:“我爸的字迹你还记得吧,看这几页。”


    “他在上面说,既然我们能发现极海的不对劲,国外的一些维序者当然也可以,只是他们做得更隐秘,提前筹谋了更久。”


    “日记里还提到,国外有个‘人造圣子’计划,似乎他们的一些人信奉一种名为‘圣子’的存在,认为圣子迟早有天会降临,带领他们走向新世界,为了追随圣子,他们启动了这项计划。”


    白知行说到这里,极其轻微地瞥了唐溟身边一眼,没什么情绪地道:“实际上,那是一种将人转化为异种的实验。”


    唐溟心念微动,脑海里登时掠过几个名字。


    文雅,卢卡斯,天堂速通。


    他的手指轻轻一敲桌面:“我从未听伯父提起过这些。”


    “不只是你,就连我这个儿子都不知情,”白知行的笑容带了点苦涩,“他们老一辈把我们瞒得死死的,或许那时的他们也没想到,有天灾难会全面降临吧。”


    “白先生,”基地负责人迫不及待地上前,“这本日记可以借我们研究一下吗?”


    “当然,我来这里就是这个目的,等你们研究完记得还给我,毕竟这是我父亲为数不多的遗物。”


    白知行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唐溟,微微一笑,把日记递给了他。


    陆唯光直接伸手抢了过来,当着白知行的面擦了擦封皮,然后才摆在唐溟面前。


    唐溟垂眼,摊开的一页刚好贴着一张剪下来的地图残块,正是极海的位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疑似原始地,惠姑预言,七十三年后或将现世。


    “的确是白伯父的字。”唐溟声音平稳。


    字迹暗沉,沉淀着岁月的痕迹,末尾还备注了一行日期,唐溟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从那个日期之后的第七十三年,就是现在。


    显然,当年的老一辈也存在能够预言的维序者,甚至精准预言到了今天,只是这一切的研究成果从未对外公布过。


    唐溟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知道这本日记大概率不是造假,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思绪逐渐清晰。


    没过多久,白知行走了,接受异事局的后续调查,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唯光看着唐溟。


    “白家,白伯父……”唐溟在空荡的会议室内轻轻呢喃,随即笑了起来,“知人知面不知心。”


    “阿溟,”陆唯光缓声说,“别难过,我不会和他们一样。”


    唐溟语调轻淡:“我知道,毕竟我连你的心肝都见过了。”


    他按了按额头,随即起身:“先回江市吧,后续情况让他们再告诉我。”


    他的能力还没恢复,待在外面并不稳妥。


    知道唐溟要走,海岸基地的人很是不舍,他们已经从苏藻和夏非麟口中还原出了当时的事情经过,看向唐溟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意。


    “溟队,有您在,肯定什么灾难都能摆平。”甚至有人崇拜地说。


    唐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临分别前,苏藻溜达了过来,当着唐溟的面抹了把眼睛,指间就多了一枚珍珠,朝他一丢。


    “人鱼泪,一年才有一滴。”苏藻说,“这可是能保命的好东西,你就偷着乐吧。”


    唐溟看着掌心里明亮的珍珠,笑道:“那我就不说谢谢了。”


    苏藻:“哼。”


    旁边的夏非麟眼底亮晶晶:“大天灾姐姐,我也想要。”


    苏藻微笑:“谁家孩子这么不会说话,叉出去赐自尽。”


    一甩尾巴溅了夏非麟一身水,沉入海底。


    “……”


    夏非麟抹了把脸上的水,站在原地看看唐溟,又看看不远处的白知行,有些踌躇地挠挠脑门:“哥,这个那个……”


    他知道对自己很好、教了自己很多东西的唐哥和把自己捡回公司、帮自己摆脱流浪儿生活的白哥闹掰了,两人暂时没有和好的可能。


    “回去吧,”唐溟温和地道,“记住我和你说的话,有事来江市找我。”


    夏非麟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哥再见。”


    然后又看向陆唯光:“嫂子再见。”


    陆唯光:“……”


    唐溟笑出了声,再看陆唯光,发现他的小男友虽然面无表情,但好像……心情还不错?


    等夏非麟走了,唐溟笑着说:“这次不吃醋了?”


    “吃,”陆唯光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唐溟,“阿溟怎么赔我。”


    “回去请你吃饺子,”唐溟捏捏他的手指,“饺子归我,醋给你。”


    “……噢。”


    直升机掠过海面上空,风浪作响。


    一位飒爽高挑的女子从机舱跳下,步伐带风地走进基地:“那只智慧型异种在哪,让我研究研究。”


    “还有唐溟呢,也送过来让我研究研究。”


    “对了,把他那个家属一起带过来,我全都要。”说着戴上手套,一副准备上手术台的模样。


    “……宋博士,溟队刚走了。”


    “啧。”


    回到江市时,已是晚上。


    温热的水流漫过浴缸边沿,雾气氤氲溢散,模糊了灯影。


    陆唯光卷起袖口,露出肌肉流畅的小臂。一开始只是蹲在浴缸边给唐溟递洗漱用品,过了一会,默默地亲吻唐溟湿润的黑发,又过一会,开始亲吻他的额头、鼻梁,一路到了唇角。


    湿热的吻接连落下,唐溟下颌微扬,晶莹水珠滚过漂亮的眉骨曲线,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眸对陆唯光含着笑意:“要在这里吗?”


    陆唯光动作微顿,落在唐溟手背上的五指微微收紧,迷蒙水雾里,他翡翠般的眼眸深邃暗沉。


    唐溟懒洋洋地偏过脸,在他耳边说:“试试?”


    陆唯光一言不发地低头,微烫的唇摩挲唐溟额角,呼吸也染上几分热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没入水底,激起微微涟漪。


    然后他说:“不。”


    唐溟:“……?”


    “阿溟身体还没好,”陆唯光一脸认真,“我去炖鸡汤给阿溟喝。”


    唐溟:“……”


    他没说话,陆唯光碰碰他的脸,发现他的人类没反应。


    但是泡在浴缸里,眼睛又清又亮……真好看。


    陆唯光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想还是给阿溟做点好吃的,让他养养身体。


    默默起身——


    唐溟勾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浴缸水花四溅,四散的雾气里,陆唯光单手撑在浴缸边沿,感受到湿热的吐息落在脸侧,带着淡淡香气。


    他听见他的人类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句,声音毫无波澜:“陆唯光,你是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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