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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一小时前, 极海。


    海面平静,万里无云,一道巨大的传送门高悬于海洋上空, 当一个黑红风衣的年轻男人横跨光门出现时, 泛着银蓝光泽的眼眸立刻一凛。


    “这片空间被隔绝了。”唐溟对陆唯光说, “留神。”


    他们两人并肩出现之后, 海面上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远古时期的巨鲸, 发出了震动深海的长鸣。


    海水汹涌咆哮,偌大海面被一分为二,露出千米深的海床, 一头巨大的怪物从海底浮现, 当它站立于海面上时, 登时遮蔽了大片天空。


    唐溟望着那道高山般的阴影:“还真是热情好客啊。”


    “阿溟, 小心。”陆唯光在这时开口, “它们和我一样。”


    “它们?”


    唐溟盯着面前那只巨大的异种——忽然, 异种的身影模糊起来,一分为二, 变成了两只相同的怪物。


    其中一只异种留在原地, 一只则向远处奔走, 仅仅是一个眨眼间就掠出了千米的距离,一个巨大漩涡出现在它面前,它直接跃入漩涡中,就此消失不见。


    ——传送门!


    唐溟目光一厉,毫不犹豫地对陆唯光道:“我们分头解决它们。”


    陆唯光沉默地望着他,掌心拂上他的脸:“阿溟,不要丢下我。”


    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 白雾掠起,封锁了那个还没合拢的漩涡。


    唐溟抬手,戴着银白素戒的手指点点他的心口:“我会在原地等你,你知道怎么回到我身边。”


    陆唯光安静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他的眉眼间,几秒后转身,向远处走去。


    白雾连接着漩涡,高大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漩涡里,唐溟锁骨间的叶片烙印顷刻发烫,无声地提醒他,他的小怪物已经离自己而去。


    他转过目光,面朝那只高山般庞大的怪物,眼眸一瞬间炽热发亮,无垠深蓝爆发而开。


    ……


    此刻,南海。


    异种自海上升起,掀起覆盖整片海域的恐怖风暴,苏藻随波逐流地漂来漂去,大声地说:“你把什么东西给招来了!你家那条鱼呢!”


    唐溟没有回答,在狂风暴雨中踏过汹涌的海浪,修长手指握着一柄银蓝短剑,剑锋遥指那只吞噬大海的怪物。


    鲜血从他的手腕间流出,很快浸透剑身,染成一柄血红之剑。


    苏藻遥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皮巨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驱使她毫不犹豫地潜入深海,透过海水回望海面——


    只见乌云漫布的天空已经变成无边深蓝,灿烂金芒如同一柄划开苍穹的巨剑,从天空长坠而下,化作降临大地的流火,贯穿怪物头颅!


    怪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身躯就被一分为二,重重坠入深海,消融为数以千万的泡沫。


    苏藻倒吸一口凉气,这只异种给她的感觉比上次在极海见到的幽灵树还恐怖,毫无疑问,也是一只“原始异种”。


    而现在,又被那个恐怖的人类给斩杀了。


    当她浮出海面,就见那个年轻人类坐在岸边,任由海浪拂过身边,将他的衣服浸透。


    微风吹过他柔软的乌发,露出一张苍白而没什么血色的脸庞,那双银蓝眼眸依然明亮锋锐,眺望远方。


    苏藻说:“坐在这会很帅吗?”


    唐溟笑了起来,随手掩住不断流血的手腕:“不,我没力气了。”


    苏藻皱了下眉:“我给你的珍珠呢?”


    “还不到用的时候。”唐溟弧度很轻地摇了下头。


    苏藻迅速游过来,靠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道:“你就硬撑着吧,要不要我给你家鱼打个电话,喊他来给你哭一场?”


    唐溟:“不用,他很快就会回来。”


    苏藻叹了口气。


    “这天确实要变了,”她拨了拨自己被风吹乱的深蓝卷发,道,“你说,这些玩意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唐溟垂着眼睛,在沙滩上挑拣漂亮的小贝壳,捡起一个往掌心里丢一个:“巧了,我还想问你。”


    苏藻安静片刻,再次开口:“我怕这不是结束。”


    话音刚落,她猛地扭头,神色陡然转变为极度的不可置信——


    深海浮出漩涡,一道恐怖的巨大身影再次从海底升起——正是刚才那只异种!


    “不死?!”苏藻震惊地说。


    唐溟抬眼,神情平静:“不愧是大风暴,确实言出法随。”


    苏藻:“……再说我要叛变了!”


    原始异种对于其他异种的压制尤其恐怖,她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溟拿起那柄血红短剑,慢慢地起身,脚下渗出血水,染红一小片沙砾。


    苏藻眼皮一跳:“你状态不好!我们先撤,回去求援!”


    唐溟顺手将刚刚捡来的小贝壳揣进衣兜,向前走去:“不要紧。”


    他每走一步,就在沙滩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很快又被漫过沙滩的海水冲散。


    然而,血迹实在太多,最终还是蜿蜒成一条笔直的细长血路,直指向海上的怪物。


    “阿溟……”


    海风卷来一道低凉的嗓音,飘过唐溟耳畔,仿佛幽冥里恶灵的低语。


    “阿溟……过来……”


    唐溟抬眼,看见那只异种俯视着自己,从狰狞丑陋的身躯深处飘出他熟悉的声音:“救、救、我。”


    唐溟的眼眸瞬间冰冷下来:“你自己滚去地狱吧。”


    异种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海水掀起上百米的高度,仿佛倒悬的地狱倾坠而下,要将他碾碎——


    唐溟抬起血染的五指,血色短剑直指滔天的海浪,森冷的嗓音响彻深海:“我说,已死之灵禁入人间。”


    一滴鲜血自剑刃滚落,在即将坠入海面时,悬停不动。


    无垠深蓝笼罩天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秒。下一刻,所有的深蓝瞬间破碎,连带着深蓝所覆盖的巨大异种一起——化为虚无。


    云销雨霁,一轮阳光洒在海面之上,海风轻柔,海浪轻缓,黑红风衣的挺拔身影踏海而立。


    苏藻再次从海底冒出头,龇牙咧嘴:“撑住!我来了!”


    唐溟垂下鲜血淋漓的手,身形微微一晃,视线模糊了几秒,再清晰时,面前已经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低声说:“阿溟,我回来了。”


    日光刚好落入唐溟眼底,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花了点时间才看清面前的人,道:“你怎么破破烂烂的?”


    满身伤痕的陆唯光看着他,没有说话,站在原地,冲他抬起右手。


    唐溟微微笑了起来,向他迈出一步——


    砰。


    陆唯光依然站在海上,胸口被洞穿,露出一个巨大空洞。


    “破绽百出啊,”唐溟单手提着一架银蓝长狙,流转的寒光映照在他的眼眸中,嗓音清悦而没有情绪,“他从来不会站在原地,等着我走向他。”


    “……”


    “陆唯光”低头,看看自己几乎变成空洞的胸口,再缓缓抬起脸庞。


    他的嘴巴忽然咧开至耳根,漆黑的牙齿外露,眼眶被漆黑吞噬,露出一个黑森森的笑容。


    他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


    在苏藻猝然收紧的瞳孔里,那只怪物瞬间出现在唐溟身后,尖锐细长的五指贯穿他的肩膀,阴森森地将脑袋凑到了他的耳边——


    “你可是……最初的灾殃啊。”


    鲜血泼洒,随即,坠落于深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利爪贯穿唐溟的肩膀, 鲜血泼洒在海面上,却变成一片雪白的泡沫。


    下一秒,唐溟的身体同样化作泡沫, 从那只怪物的利爪间流走, 消融于海水之间。


    不远处, 苏藻轻轻地吹了个泡泡, 说:“不好意思, 是障眼法哦。”


    她的身边, 安然无恙的唐溟踏立于海面之上,对她微微低头:“谢了。”


    苏藻伸手:“一次五百块。”


    唐溟:“已阅。”


    披着“陆唯光”人皮的异种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利爪,嘴角一瘪, 直接在海面上打起了滚:“你们耍赖!你们二打一, 你们欺负人!呜呜呜!”


    “……”


    苏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异种用别人的脸做出如此不要脸皮的举动, 过了两秒转向唐溟, 发现那双银蓝眼眸已经笼上寒霜。


    无垠深蓝再次横扫而开, 封锁异种四周, 灿金之剑倾轧而下。


    趴在海上的异种仰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左右划了划——深蓝被割裂, 灿金瞬间溃散。


    它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唐溟一击。


    “你真的好弱呀,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我根本不用怕你了。”


    在苏藻不可置信的目光里,那只异种笑嘻嘻地盘坐在海上,托起了腮帮子:“真无聊,我不和你玩了,也不用想我,我们还会见面的。”


    “下次见面,就是你们要死掉的日子咯……”


    肆无忌惮的嬉笑声传遍海面, 披着“陆唯光”脸皮的异种身形迅速变得透明,就像被人用橡皮擦一寸寸抹去。


    唐溟扬起手腕,血淋淋的手指交叠,轻轻打了个响指:“别急啊,不用等下次,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深蓝再次汇聚,原本快要消失的异种忽然凝滞,身形被强行定格。


    它却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色,还要嬉笑着说什么,唐溟的身影一闪而过,直接出现在它身后,一把掐住它的脖颈。


    当他血染的手指触碰到异种的那一刻,后者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短短几秒间就被融化了所有皮肉,露出一根黑森森的颈椎。


    目睹这一幕的苏藻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又是什么力量?!


    咔嚓。


    异种的颈椎忽然断裂,那颗头颅直接拧过了一百八十度,用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朝着唐溟,嘴巴依然大大咧着,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容:“真的要拦我吗?你要不要回头看看你的同类们,他们正在哭哦。”


    唐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骤凝,迅速转身,目光投向身后的华国。


    与此同时,白雾四起。


    ……


    东市。


    路错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低骂一句:“去你大爷的,总算杀完了。”


    他面前的街道上,零零散散躺着好几具异种尸体。


    “路错。”


    背后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路错迅速扭头,看见一个熟人。


    他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将头发抹到脑门后,随即插兜,往旁边的路灯上一靠:“你来晚了,我这里可不需要支援。”


    那人看着他一脸装逼的模样,嘴角抽了抽,道:“王局托我给你带句话。”


    路错偏过脸:“什么?你大声点说!”


    那人便向他走去,边走边道:“我说,王局让我……”


    一把漆黑的镰刀凭空斩下,悬在他的脖颈前方,只差一步就能割下他的头颅。


    那人一下停住了脚步,路错站直身体,冲他冷笑一声:“别把空间系看扁了啊,你早就在旁边蹲着了,当我没发现吗?没想到现在的异种都会伪装成人类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街道头尾同时出现了十几道身影,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他,每一个……都是他的熟人。


    “为……为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响过街道,张俊杰颓然地倒在墙壁边,身后拖出长长血痕。


    他艰难地抬起脸望着前方,嘴角不断冒出出血沫:“我们不都是……公司的人……”


    他的对面,一个人提着一把冰霜覆盖的长刀,冻结鲜血的刀尖在地上拖出刺耳声音,一步一步逼近了他。


    “赵组长,收手吧。”


    赵成诗从废墟里爬起,看见几个人站在高处,用冰冷的眼神俯视她。


    “我们知道你的能力是有次数限制的,念出的诗句威力越强,次数越多,对你的消耗越大。”


    “现在,你还能念几句?”


    赵成诗笑了,抹了把脸上的灰:“你们这群王八蛋,刚刚不出手,等我们消耗得差不多了来趁人之危,既然我要死了,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为什么要背叛人类?”


    有人笑嘻嘻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我们的神,在我们脑海里降临了!”


    赵成诗:……啥玩意。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些人却失去了耐心,同时对她出手——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地面在凹陷,建筑迅速崩塌,山崩般的巨大轰鸣里,赵成诗与那些人瞬间调转了位置,一脚踩在高处,狞笑着对他们比了个中指:“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谁才是你们祖宗!”


    “你这是在背叛总部!”


    京市,周默站在天台上,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


    “怪物还没解决,你们却对自己人出手?你们疯了?!”


    被他质问的那些维序者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中将他们包围起来。


    夏非麟双手抱胸,扫视过他们所有人,面无表情地说:“什么垃圾。”


    他闭上眼睛。


    “不好,快动手!”


    当即有人出声,迅速踏前一步——下一秒,那些人脸庞朝下地倒在地上,当场陷入昏迷。


    周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口深井,井口有只巨大眼睛,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


    周默惊愕地认出那是夏非麟的眼睛,再低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井底的青蛙。


    然后,他听见井外响起了许多急促的蛙鸣,凄惨尖锐,就像……人类的惨叫声。


    周默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被拖入了夏非麟的梦境。


    华国唯一的法则型能力,“吾好梦中杀人。”


    他老老实实地趴在井底,听着那些惨叫声,一颗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攻击他们的并不是异种,而是维序者,有几张面庞还是他在总部见过的熟人。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都是同类,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周默在沉默之中,愈发怅然和不解。


    “听见了吗?到处都乱起来了……你们的同伴正在互相撕咬,有些可怜的小羔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遭大罪咯……”


    南海之上,白雾瞬间浮现,封锁整片海面,那只异种咯咯的笑声飘散在雾气里,身形再度剧烈模糊了起来。


    下一秒,一道高大阴冷的身影自雾气中浮现,漆黑触手瞬间洞穿了异种身躯,将它撕裂——转眼间,异种化为一滩血水,噼里啪啦地坠落于海面,随海水飘散而开。


    “阿溟!”


    陆唯光出现在唐溟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腰。


    白雾出现的那一刻,唐溟就给自己戴上了漆黑手套,他低头看看陆唯光的手,没有被自己消融。


    唐溟微松口气,一边安抚地拍拍陆唯光的手臂,一边瞥了眼异种消失的方向,只看见了海面上晕开淡淡血色。


    唐溟心底一沉,知道那只来路不明的异种并没有被杀死,它还是逃了。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微微抬头,对上面前那双担忧而自责的深绿眼眸,看见他的小怪物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


    显然,为了解决掉那只原始异种,陆唯光和他一样都付出了些许代价。


    唐溟抬手,摸摸陆唯光脸上的一道裂口,轻声道:“你怎么真的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陆唯光紧紧地盯着他,眼眶在沉默中发红,落下一颗颗晶莹如泪的水晶。


    “阿溟,吃。”他抱住唐溟,嗓音已经哽咽起来。


    唐溟心底微叹口气,接住水晶,从里面挑出了最漂亮的一颗:“你先吃?”


    陆唯光摇了摇头,小声地说:“这个对我没用,全给阿溟。”


    然后接过那颗水晶,递到唐溟唇边,用泛红的眼睛望着他。


    唐溟只觉心底有处微微柔软了下来,轻轻咬住水晶,顺便咬了下陆唯光的指尖,陆唯光就像被烫到似地抽动一下,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又望向唐溟。


    唐溟闭了闭眼,感受着水晶化过的暖流淌入五脏六腑,短暂压住了从身体深处传出的痛楚。


    他其实还有些话想和面前的小怪物说,但他更清楚,现在并不是时候。


    片刻后,唐溟睁眼,平静地道:“别担心,我没什么事了。”


    陆唯光一言不发,凑近了他的脸庞,依然紧紧盯着他。


    “真的,骗你是小八爪鱼。”唐溟对他笑了笑,又道,“先回华国,我——”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吐出一口血。


    在陆唯光骤变的目光里,唐溟靠在他的胸前,冷汗泠泠滚落苍白额角,痛苦地弯腰,咳出了大口深黑的血色。


    “阿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喉间充斥强烈的血腥味, 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唐溟几乎无法直起身体,深深地弯下了腰。


    恍惚之间, 他听见陆唯光在自己身边急促地说些什么, 搂住他的手臂微微发抖, 好像这只怪物自身也在消融。


    唐溟勉强抬眼, 在模糊的视线中找到陆唯光的脸, 染血的唇牵起一丝弧度, 冲他笑了笑。


    他还想说点别的什么,但剧烈的痛苦已经压盖了意识,让他沉沉闭上眼睛, 坠入黑暗中。


    辽阔海面死寂无声, 连风都停滞了下来, 苏藻半张脸埋进冰冷的海水里, 一个泡泡都不敢吐。


    她看着对面那只危险的怪物, 他依然紧紧抱着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人类, 就像恶龙守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也像一只要毁灭世界的厉鬼。


    白雾笼罩上万米的海面, 这一刻, 天空与海洋的所有生物都感受到了可怕的杀机, 万籁俱寂,没有任何生灵敢冒头。


    过了一会,苏藻看见那只怪物垂首,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年轻人类唇边的血迹,似乎还轻轻呢喃了句什么,随后,他的手伸向了自己胸膛, 屈起的五指径直埋进胸膛之中。


    苏藻眼皮狂跳,扭过脸不敢正视,只是从微末的余光里瞥见那只怪物从自己体内取出了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年轻人类的心口之间。


    又过几秒,那只怪物起身,小心地将依然失去意识的人类护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传送门悬于海面之上,门后的白雾隐约透出一片银白镜湖,陆唯光正要一步跨入,忽然低头。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指腹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陆唯光目光骤凝,锁住一双缓缓睁开、平静如清湖的银蓝眼眸:“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唯光的眼睛一瞬间红了,慢慢跪倒在海面上,用自己的脸庞抵住他的乌发,一字一句哽咽地说:“我带阿溟回溯源地。”


    “然后呢?”唐溟温和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摸他发红的眼尾,“你要我离开这里,抛下我的同胞,无视这场灾难,龟缩在那个世外桃源吗?”


    陆唯光一言不发,沉默地俯身,紧紧抱住了他。


    唐溟垂下眼帘,抬手接住一颗颗坠落的水晶,在心底轻叹口气,捧起陆唯光的脸,主动贴上他冰凉的唇:“我没事了,骗你的话,你是小狗。”


    陆唯光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嗓音沙哑:“阿溟欺负我。”


    唐溟微微地笑了起来,又揉揉他的脸:“别哭了,我心疼。”


    陆唯光就一声不吭地把脸埋进他胸口,慢吞吞地蹭了蹭眼角。


    唐溟垂着眼帘,看着胸口这颗蔫蔫的脑袋,心想,小可怜。


    “阿溟,”陆唯光哽咽的声音从他胸口里传了出来,“刚才,是不是因为我……”


    唐溟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和你无关,是我自己有问题。”


    他摊开自己的五指,看着掌心:“刚才战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就像那只异种说的一样,我正在变弱。”


    “或许,这一切都和这次异变有关。”


    当席卷全球的异变来临时,他的能力反而衰弱了。


    “这也不算太糟,”唐溟的神情依然平静,“我隐约有种预感,现在的我正在等待一个‘契机’。”


    陆唯光抬起血丝密布的眼睛,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我不要再和阿溟分开了,我要一直守着阿溟。”


    唐溟又对他笑了下:“好。”


    他按住自己心口,用轻淡的语气说:“你给我喂了什么?这里很暖和。”


    陆唯光没说话,只是低头亲他,冰凉的指腹贴着他的脸侧一下下摩挲。


    唐溟轻轻地回应着他,能感觉到一丝有力的生机在自己的心脏间涌动,让他冰冷的脊梁再次撑起了这具身躯。


    他的掌心搭在陆唯光肩膀上,说:“我还有一些必须做的事情,一起吗?”


    “阿溟明明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陆唯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深绿瞳仁镶嵌在丝丝缕缕的血丝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摁下,“所以,阿溟要好好的。


    “如果阿溟不在了,我也会跟着你走。”


    唐溟眼睫轻微地一颤,沉默了足足数秒,轻轻地说了个“好”字。


    “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陆唯光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捧着他的脸,与他眉心相抵。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又将五指埋入唐溟指间,与他十指紧扣。


    唐溟起身,向前走了一小步,看见自己的小怪物紧跟着自己,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滩死寂的潭水。


    但唐溟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与岩浆。


    微风卷起一小朵浪花,唐溟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条深蓝色的人鱼正像只咸鱼一般在海上漂啊漂。


    他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苏藻抬起脸:“啊什么?哎呦我年纪大了,耳背啊,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放心,不会灭口的。”唐溟亲切地道,“谁让你是海上的大风暴呢。”


    “…………”


    “好巧啊,你也被追杀到这里了。”


    某座城市的郊外,一间废弃工厂前,赵成诗抬头,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文雅慢慢地走向她,原本就腐烂的脸上啪嗒掉下一块肉:“他们派了一窝人来打我,可恶。”


    “彼此彼此,”赵成诗叹了口气,“看来是觉得我们无敌于天下,想先合而杀之。”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文雅腾出个位置,两人一起坐在荒废的工厂大门前。


    作为异种,文雅的伤势正在缓缓愈合,赵成诗却没有。


    “你要死了吗?”文雅说。


    不远处,陆陆续续几十个人影向她们走来,犹如围猎困兽的群狼。


    “……也许会,也许不会。”赵成诗看着那些人影笑了起来,抹了把嘴边的血,“金秋送爽,丹桂飘香,值此佳节,我还想吟诗一首……”


    文雅:“停,抬头,看。”


    赵成诗缓缓昂起下巴。


    “……天变了?”


    乌云之下,白雾弥漫,遮蔽整片天空。


    随后,雾气不断扩散,如同咆哮的苍白恶兽,向遥远的天际吞没而去。


    赵成诗神情微微变化,发现就算以自己这个维序者的视力,也无法观察到白雾的边际:“这是覆盖了一整座城市,还是……一整片南方地域?”


    “不止,”文雅淡淡的声音飘落她的耳边,“是一整个国家。”


    白雾封锁整个国度,如同降临的凛冽苍冬笼罩四境,这一刻,所有正在争锋的维序者都停下了战斗,震惊地望着四面八方,目之所及,皆是森寒雾气。


    一道阴冷的嗓音飘荡在雾气里,裹挟着浓烈的杀意,令所有听到的维序者都闻之战栗:“你们可以都去死了。”


    过了几秒,那道阴森森的嗓音再次响起:“阿溟说不用全死,那就死一半吧。”


    众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白雾封锁一国之境, 总部几个了解内情的维序者当即停手,还有一些维序者向雾气发动攻击,下一秒就被白雾直接吞没, 发出一声惨叫, 再也没了动静。


    京市, 唐溟带着陆唯光落地天台, 看见天台上的夏非麟盘腿而坐, 单手撑着下颌, 闭目沉眠。


    没过几秒,他睁开了眼,十分冷酷地说:“蝼蚁鼠辈, 不敌我一击之力!”


    “卧槽哥你怎么在这!”


    夏非麟迅速起身, 向唐溟走去, 走到一半脸色微变:“哥你受伤了?!你, 你怎么没保护好我哥!”


    后半句话是对陆唯光说的, 唐溟偏头, 看见身边的人眸光迅速黯淡下去,失去所有光泽, 仿佛一只被抛弃在雨夜里的大型犬。


    “和他没有关系, ”唐溟摸摸陆唯光脑袋, 平和地道,“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还未必能站在这里。”


    夏非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别过脸,又叹了口气,用力摇头。


    “……”


    唐溟就当没看见, 道:“还有活口吧?”


    “哼,他们要杀我,我当然不会留手,”夏非麟双手抱胸,“但我觉得他们脑子不太对劲,就留了两个人。”


    唐溟颔首,对同样爬起来的周默说:“问他们点东西。”


    剩下两个维序者早就失去了行动力,周默一把扯住其中一人的衣领:“说!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一个声音……”那个维序者恍惚地抱住脑袋,“它在我们耳边说,这是一场毁灭世界的浩劫,如果我们选择了它,就可以活下去,从此不再惧怕异种,不会因为这场浩劫牺牲,当洪水过后,我们会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周默怒道:“它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你们是猪吗?反诈APP都救不了你们了!”


    “是蛊惑,”唐溟平静地开口,“那道声音可以扭曲人的意志,一旦有人同意,就会被立刻操纵,成为它的傀儡。”


    “再问问他们,那个存在是谁。”


    周默如实问了,在他的“你无权保持沉默”之下,那个维序者断断续续地吐出实情:“它说它是……灾难的起源,异种的缔造者……所有的噩梦,所有的毁灭,都是它为我们带来的……”


    周默一愣,他其实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问出来,就像上次端掉天堂速通时,那些人都一问三不知。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不会被骗了吧?”下意识的,周默扭头看向唐溟,“我只能问出他们心目中以为的答案,但未必就是真的……”


    “不,是真的。”唐溟上前,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俯视那个维序者浑噩的眼睛,“它不需要再藏头露尾了,它和我们掀盘了。”


    “再问他,为什么会听见那个声音。”


    “快说!”周默道,“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有……”维序者依旧在恍惚中如实回答,“那个声音忽然出现在我们耳边,简直就是神迹……没有人类能够做到,它真的能掌控我们的生死,它是真正的神明……”


    周默听不下去,直接扇了他一巴掌:“这也不是你们把刀子对着自己人的理由!”


    放在平时,就算这些人背叛,花费一定的时间也能镇压下来,而现在,异种入侵,华国几乎所有维序者都在抵抗灾难,本就是最艰难的时刻,才让这些人的背叛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


    周默越想越气,又给了那人一拳。


    就在这时,唐溟的手机响起,是王定远打来的电话。


    陆唯光微微贴近过来,唐溟与他对视一眼,按下外放键。


    “溟队!你还好吧?你在京市?”


    唐溟开门见山地道:“我这里有个情况要告诉你。”


    他将刚才的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那边的王定远听完沉默两秒,叹了口气。


    “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王定远的语气很沉重,“我们统计了所有背叛者的名单,发现听到那个特殊声音的维序者不止这些人,一部分人同意了,成了背叛者,剩下的人选择了拒绝,声音从此消失在他们耳边。”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维序者从始至终都没听到过那个声音,我们对比名单后发现……他们都是和你接触过的人。”


    唐溟神色不变:“华国之外呢?”


    “全世界的维序者都听到了声音,除了你见过的那些外国人。”


    听到这话,周默目瞪口呆,夏非麟揉了揉自己耳朵。


    唐溟与陆唯光短暂交换了个眼神,道:“那我还真是了不得。”


    “现在国外的情况也和我们差不多,有背叛者,就有坚守的人。溟队,我想问问你,你是否知道一些……”


    “阿溟,来了。”陆唯光忽然出声。


    周默不解地看着他,很快,他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天空……变色了?”


    他们头顶,遮蔽天空的乌云忽然变得鲜红无比,仿佛黄昏落幕、太阳西沉后的晚霞,透出万物皆终的倾颓。


    与此同时,周默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心脏急促地砰砰跳动起来,就像他第一次见到黑云遮天时那样,直觉有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


    唐溟安静地凝望那片天空,忽然按住额头。


    陆唯光立刻扶住他,声音微紧:“阿溟?”


    “……没事。”


    唐溟放下手,摇了摇头,刚才他的太阳穴刺痛了一下,似乎闪过什么画面,只是那画面太过模糊,难以捕捉。


    ——但这一刻,无论是他还是陆唯光,都感受到了一道特殊的气息。


    “果然出现了,一切的源头。”唐溟低语,“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我也独自面对过它。”


    陆唯光俯首,直视他的眼睛:“这次,我和阿溟一起。”


    唐溟对他笑了笑,轻轻拉住他的手,目光转向夏非麟:“守好这里,等我们回来。”


    夏非麟立马上前一步:“我不能一起去吗?”


    唐溟温和地摇了摇头:“这里很快也会遭到异种袭击,你不守在这,我不放心。”


    夏非麟沉默了,周默望着那双锋锐明亮的银蓝眼眸,想说什么,又哑然无声。


    他意识到了,这位溟队和他的伴侣将要去解决灾难的源头,要为他们彻底终结一切的灾厄——但,仅仅只有他们两人。


    或许,此刻全人类的命运都压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肩上,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们,因为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踏入那场最终的战局。


    一股强烈的怅然涌上周默心头,他的嘴唇动了动,说:“我们都会在这等你们的。”


    夏非麟也在这时开口:“哥,你一定要安全回来啊,等你回来,我们就去……”


    唐溟:“停,我都没说打完这仗就回老家结婚这种话,你也别说。”


    “阿溟和谁?”陆唯光再次低头。


    唐溟敲敲他的脑袋:“不要去找奇怪的重点。”


    陆唯光“噢”了一声。


    过了两秒又冒出一句:“阿溟和谁?”


    唐溟无奈地看着这只执着的小章鱼,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唯光就一下停住不动了,呆呆的,好像成了块木头。


    夏非麟嚎了一嘴:“有什么是我也不能听的!”


    唐溟笑了笑,勾起陆唯光的手指,轻轻一晃:“走吧。”


    陆唯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步步跟着他走了。


    夏非麟和周默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走向远方。


    “别去!”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夏非麟惊诧回头:“白哥?”


    天台上出现了一道他十分熟悉的身影——正是白知行。


    周默一下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不对!你不是被总部管束在申城了吗?”


    白知行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紧紧盯着唐溟的背影,眼底一片晦暗:“唐溟,别去!不要重蹈覆辙!”


    陆唯光瞥了他一眼,深绿眼眸如浸寒水,白知行毫不退避,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唐溟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白知行的话,平静地牵着陆唯光的手,带他继续往前走。


    陆唯光也回头,安静地看看身边的人,和他并肩而行。


    “……”


    白知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就此离开,从始至终,那个人都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应该是个晴朗的白天,他躲在白家后花园里,看见一道身影拨开林叶向自己走来,阳光洒落那人周身,映照出一双清亮而含着笑意的眼眸。


    那人对他俯身,笑声轻淡又动听:“你就是白家的小孩?初次见面,来,叫声哥哥听。”


    曾经,他以为那人会永远站在他们身边,会永远守着白家。


    而现在……那个人甚至不愿意听完自己的话,不愿意接受自己最后一点好意。


    白知行缓缓低头,刚才一直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些微光芒从指间溢出。


    ——他的手中躺着一颗微缩的琉璃心脏,清透表面流光溢彩,宛若美丽的宝石。


    美丽的微光照出白知行幽冷的眼眸,他毫不犹豫地掐碎了那颗心脏。


    下一秒,唐溟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要出门,请假一天,后天再更新嗷!


    第45章


    琉璃心脏碎裂于掌心的那一刻, 白知行好像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他再次抬头望向前方时,那个人依然离他如此遥远,却停下了脚步, 向他转过一双冰冷的银蓝眼眸。


    那是他此生所见过的, 出现在这个人身上最冷漠的眼神。


    “你父亲告诉过你, 这件东西能控制我, 对吧?”


    唐溟的嗓音如浸寒水, 哪怕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 白知行也能感受到那锋锐的寒意,仿佛要钻进他的骨髓之间。


    他嘴唇翕动,半晌, 才吐出一句话语:“看来……他说错了。”


    回应他的是唐溟一声蔑然的冷笑:“你以为我会将自己的把柄交给你们?”


    “很久以前, 我告诉白家第一任家主, 这件东西对我非常重要, 一旦打碎, 就能控制我的心神。”


    “那是骗你们的。”


    “如果它一直完好, 我会庇护白家。”


    “曾经的白家骗过我,那我骗你们一次, 也很合理。”


    毫无温度的话语如金石坠地, 砸得白知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阿溟, ”陆唯光在这时开口,“我来处理他。”


    唐溟收回目光,不再看白知行一眼,只是对陆唯光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唯光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转身,直接向白知行踏出一步。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仿佛提前感知到了自己的死亡,白知行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恐惧的神色, 急切地出声,“我是为了你!唐溟,你不该过去!我继承了太爷爷的记忆,我知道你会死!”


    白雾席卷而来,咆哮着将他吞没。


    雾气里,一道身影疯狂滚动,仿佛被扒皮抽筋,任谁听了那一道道凄厉的惨叫声,都能感知到他的痛苦和绝望。


    周默默默地捂住了耳朵,夏非麟抬手,欲言又止。


    没过多久,雾气散去,白知行瘫倒在地,在剧痛中哆嗦地看着自己的双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崩溃表情。


    他当然知道面前这只怪物不可能心善地留自己一命,之所以让他活着,是因为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在等着他。


    ——他的能力消失了。


    在这个末日里,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如果是为了我的安危,你大可以提前提醒我,而不是在这自欺欺人。”


    唐溟头也不回地说:“此后,你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成为维序者。”


    “你追求的权力和地位都会离你而去,自求多福吧。”


    “……不!等等!唐溟!你回头!我还有话——”


    白知行猝然收缩的瞳孔里,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被凝滞在其中,他竭力伸手想要挽回唐溟——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另一道身影并肩踏入传送门中,就此消失不见。


    极海。


    曾经蔚蓝清澈的海水已经变成浓稠的漆黑,黑色海面波涛汹涌,深海之间长着一株巨大藤蔓,将天空与海底相连。


    唐溟踏出光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株巨大藤蔓,发现它并不是长于极海之底,而是从天际之外穿过天幕,直坠大地,扎入极海深处,就像一枚钉入地球的针。


    “天外之物。”陆唯光听见了他没什么情绪的低语。


    与天空的连接处垂下一片三米宽的叶片,上面坐着一道身影,直直地冲他们转过头颅,露出一张和陆唯光相差无几的脸。


    “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我们就相遇了。”


    那个披着陆唯光的人皮,眼眶一片漆黑的怪物嬉笑着,对唐溟露出黑森森的尖牙。


    “真怀念啊,那时的你要杀我,我要杀你,我们简直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周围的风声随之一紧,唐溟偏头,看见陆唯光的神色骤然发生变化,望向了自己。


    “看来,我们都遗忘了一些过去。”唐溟平和地与他对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的我都在你面前。”


    “……”


    陆唯光微微垂下眼帘,捧起他的手指,两枚银白素戒轻轻相抵。


    “嗯。”


    他的话音落下,白雾骤然呼啸卷起,掀起苍白的冬灾,吞没了汹涌的大海。


    与此同时,无垠深蓝封锁天空,灿烂金芒伴随着苍白冬雾一起化作世间最绚烂的色彩、最锐不可当的锋芒——杀向黑海深处!


    从天外长出的藤蔓之上,那只怪物笑嘻嘻地垂下一根手指,说:“现在开始认识一下,我给自己起的新名字——天灾。”


    天色变了。


    全球各地,无数维序者仰望天空,看见头顶的血红云层里冒出一只又一只异种,踩在人类的大地上,冲他们露出狰狞的獠牙。


    怪物从天而降,天灾席卷全球,有人顽强抵抗,有人背叛求生,还有人并肩屹立于灾难源头,想要斩断一切的厄果。


    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之后,情况不可遏制地开始恶化。


    极海在怒吼,恐怖的海浪掀起至天空,几次压盖了巨大藤蔓,又化作亿万水珠砸落大地,激起可怕的动荡。


    “阿溟,小心!”


    陆唯光扶住了被击退的唐溟,白雾瞬间汇聚于他们身前,挡住了来自巨大藤蔓的一击。


    藤蔓最高处,天灾捧住腹部,哈哈大笑:“听到了吗!他们的哭声!他们的惨叫!这个可怜的世界终于要完蛋啦!”


    “哟,这不是温市的负责人吗?”


    东市,刘洋中站在一栋倒塌的高楼下,看见路错躺在血泊里,被另外几人踩在脚下。


    他的眼皮一跳,其中一人转过身来,抓起路错血淋淋的头颅,拎着自己的战利品般得意洋洋地冲他晃了晃:“你想救人?不好意思,慢了一步。刚好,你也来陪他吧。”


    刘洋中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两行鲜血夺眶而出。


    在瞬间染红的视野里,他冷冷地直视对面:“这里有人要死,但在我之前,你们会先走一步。”


    他的能力毫无保留,全部爆发了。


    “王局!坚国和雨国沦陷了!岛国刚刚失联!我们,我们……”


    无光的办公室内,王定远站在窗边,平静地放下没有回应的座机:“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城市中心,数不清的异种穿梭于倒塌的高楼间,又从废墟角落里蹿出,咬向维序者的咽喉。


    “撑不住了!快!快向总部求援!”


    “全完了……谁也救不了我们……”


    天台的风卷来浓烈的血腥味,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夏非麟仰望血红的天空,站在整座城市的最高点,振开双臂,哈哈大笑:“还没完蛋呢!”


    他闭上了眼睛,脸庞一瞬开裂。


    下一秒,一整座城市,上百公里内的生灵,坠入长梦之中。


    “你走吧。”


    赵成诗跌坐在地,微微仰起脸,看见文雅对自己低头,腐烂的脸庞淌出漆黑液体。


    “我是异种,遭受的压制会更强烈,看来,我会先一步被腐蚀掉。”


    “不过,我还有最后一点力量,可以把你送出去。”


    文雅的脸上没什么波澜,赵成诗也安静地听着她的话,目光穿过她的身后——在那里,一片黑压压的潮水向她们逼近,那是数不清的异种,还混杂着几个维序者。


    赵成诗忽然笑了起来,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一点血:“其实,我还藏着最后一句诗,一句非常浪漫的诗。”


    文雅:“是吗?说来听听,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当个语文老师。”


    赵成诗缓缓站直身体,文雅扶了她一把。


    异种近在咫尺,赵成诗抬起右手,轻轻地拍了拍文雅肩膀,又把掌心覆上她的头顶,扬起染血的唇。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这一刻,文雅身上的伤全部痊愈了。


    她震颤的瞳孔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赵成诗苍白的脸颊,她笑着对文雅竖起一个大拇指,仰面倒了下去。


    文雅站在原地,宛若一具雕像。


    一秒后,无数空白试卷开始纷飞,如一场落下的大雪,砸向汹涌而来的异种。


    ……


    极海之上,藤蔓参天而起,无数叶片凋零,漂落海面,变成数不清的异种,密密麻麻攀向天空,却被笼罩在弥漫的白雾里。


    被白雾吞噬的异种很快化作一簇簇爆开的血花,将白雾染成红雾,一道高大俊美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表情冰冷,几十条触手从皮肤底下钻出,现出了半是人类半是怪物的狰狞形态。


    白雾汹涌卷起,化作咆哮的风暴,撕扯巨藤,一口吞没了坐在巨藤上的天灾——下一秒,天灾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空中。


    “你和我本来就是同源,你没发现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吗?”


    天灾依然在笑,笑容无比灿烂,脑袋直勾勾地转向了唐溟:“至于你——都说了,你变弱了,我不用再怕你了。”


    唐溟踩过累累的异种尸骸,笑着抬眼:“是吗?”


    在他身后,森冷的白雾再度呼啸,卷起吞没整片海域的恐怖寒霜,海域内的无数异种瞬间被寒霜冻结——包括高空中的天灾身影,也随之凝滞不动。


    它的笑容凝固在冰霜里,只有眼珠还在骨碌碌转动。


    白雾缭绕过唐溟周身,温柔托起他的衣摆,唐溟扬起血淋淋的手腕,鲜血一圈圈缠绕于他的腕间,化作肆意游走的红线,修长五指微屈,拉开一柄灿金长弓。


    锋芒流转的箭矢直指那株巨大藤蔓,灿金拖动绚烂至极的华丽流尾,在血红天空划开璀璨光弧,瞬间洞穿了天灾,撕裂了连接天地的巨大藤蔓!


    极致灿烈的光芒照彻寒霜,天灾当场化作飞溅的血雾,藤蔓在剧烈颤动中缓缓消融。


    世界寂静,天空之中,血红云层正在淡去,变回原本的颜色。


    唐溟凝视那天空,没有收回视线,陆唯光回到他身边,捧起他血淋淋的手腕。


    唐溟依然握着那柄灿金流转的长弓,笑着对他转过脸:“时代又变回去了,还是这玩意好用。”


    陆唯光不说话,只是俯身亲吻他的手腕,冰凉的吻落下时,他的血止住了。


    唐溟眼帘轻动,戳戳他的脸:“这又是什么能力?”


    陆唯光正要回答,在他身后,巨大藤蔓眨眼间愈合,垂落的叶片之上,天灾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唐溟眼眸一凝,陆唯光同时回身,白雾如苍白羽翼,护在他们周身。


    隔着冰冷的海风,天灾冷冷地俯瞰他们,猛地一扬手,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结束了。”


    它的头顶之上,辽阔天空露出一个无比深邃的巨洞,洞内是无尽幽深的寰宇,星辰在深渊间闪烁,像一只只蔑然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窥视这片大地。


    视野撞上那片星空的刹那间,唐溟忽然弯下了腰,大脑剧痛,如被撕裂成无数块,他的全身瞬间渗出鲜血,几乎咬碎了牙关。


    冷汗浸湿视野,脑海嗡鸣不休,好像脑子里的记忆被强行拖拽而出,有个尖锐的声音钻入他的耳畔,告诉他那片星空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天外,来自最恐怖的危险——


    此刻,除了那道尖锐的声音之外,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下一秒,一颗星辰从高渺的深渊里坠落,越过难以想象的数十万公里,裹挟着碾碎一切生灵的死亡风浪,在足以震碎所有生灵耳膜的山崩海啸里倾轧而下,化作从宇宙贯穿地球的长剑,剑尖直指极海上的唐溟!


    世界忽然寂静了。


    唐溟挣扎着从剧痛里回神,瞳孔在睁开的那一刻,骤然定格。


    一柄漆黑的长剑从天空垂坠而下,贯穿了他身前的阴影——贯穿了那只挡在他面前的怪物。


    无数条狰狞的触手绞住剑锋,在消融中又迅速新生,以惨烈的自毁硬生生刹止了剑势,黏稠的暗红液体大片大片淌下,庞大的怪物身躯中间露出一个可怕的空洞,几乎撕裂他全部的躯干。


    怪物摇摇欲坠,颓然倒下,却依然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墙,守护住了自己的人类。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庞浮现在怪物仅存的躯体之间,那双翡翠般的眼眸依然温润而明亮,用仅剩的柔软触手捧起唐溟的脸。


    “阿溟,别难过。”陆唯光低凉的嗓音落过唐溟耳畔,像一个轻柔的吻,“不疼。”


    唐溟的视野陡然蒙上一层血红。


    他闭上眼睛,颤抖的双手抚上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庞。心脏剧痛到仿若泣血,几乎无法呼吸。


    高空之中,天灾漠然地俯视这一幕,头顶的寰宇星辰闪烁,又一颗星星坠落,化作一柄漆黑长剑,剑锋朝下——


    也就在这一刻,唐溟睁开了眼睛,眸中的银蓝炽烈,宛若降临于深海的皓月。


    他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声音。


    整个世界挣扎的怒吼,无数命运不屈的咆哮,还有——一道来自他的心底,无比清晰的声音。


    时隔许多个岁月,终于再次回响于他耳边。


    “我想起来了……”


    在覆盖地球的灾厄之下,在塌陷的天幕之前,唐溟的低语飘落大地。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是外来之物,而我,本该是这个世界的屏障。”


    直到世界终于要走向末路,他封锁的全部记忆,终于在这一刻复苏。


    唐溟缓缓起身,炽烈无澜的银蓝眼眸映照出血色天空,黑红风衣在血腥的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秒,巨大的深蓝天幕自他身后升起,覆盖了天空与深海,覆盖了沙漠与荒原,从极北之海到极南之森,掠过大地之上每一位芸芸众生的头顶,也轻轻落在他的怪物肩头。


    覆盖全球的天幕,庇护蓝星的屏障,被他撑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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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深蓝天幕覆盖全球, 犹如为蓝星镀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同一时间,地球上的众生仰首, 发现天幕也将那片血红云层隔绝在外, 让那象征着毁灭的血色离他们无比遥远。


    他们的四面八方, 所有从血色云层里出现的异种都被一股无法违逆的力量拽向天空, 撞上天幕, 就此消融不见。


    这些怪物从天空降临, 又从大地回归天外,壮观的一幕上演在全球各地,有人震惊而不知所措, 有人喜极而泣, 还有人振起双臂, 高呼神迹。


    极海, 乌发蓝眸的年轻男人行走于海面之上, 所到之处微风拂过, 深黑海水重新变得清澈蔚蓝,闪烁粼粼微光。


    他站在一只伤痕累累的怪物面前, 轻轻地抚摸那张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庞, 而怪物也缓缓俯下|身躯, 用为数不多的力气缓慢地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再等等我。”唐溟的语气和动作一样轻柔,“我不能治愈你,但我可以让你回归本源,到那时,你会好起来的。”


    “……阿溟,”陆唯光的触手缠绕住他的手腕,慢慢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别丢下我。”


    唐溟垂首,用自己的额头贴着那张冰凉的脸庞:“不会的。”


    他垂着眼睛,看见陆唯光身躯中间的那个可怕空洞仍然没有愈合的迹象,如果此刻他的小怪物是人形,恐怕整个躯干都已被磨灭。


    唐溟闭了闭眼睛,温柔地抱住面前的怪物,深蓝光芒萦绕在陆唯光周身,化作柔软的圆形结界,将他笼罩其中。


    “我不会再因为我让你受伤了。”唐溟轻轻抵住陆唯光的额角,“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带你回家。”


    “……好。”


    陆唯光垂首,把脸埋进唐溟肩膀里,慢慢松开了触手。


    唐溟静静地注视他片刻,后退一步,再次抬起无暇炽烈的银蓝眼眸,眺望遥远的海岸线,俯视无边无际的大地,最终落在那株洞穿天幕的巨大藤蔓之间。


    几十年前,带来毁灭与死亡的天外之物撞上了守护这个世界的天幕,两者双双坠落于人间大地,从此开始了数十年的厮杀。


    此时的天空之下,天灾的身影重新凝聚——当天幕撑起的那一刻,它被唐溟抹杀为血雾,而现在,它又再次复生。


    它睁开黑森森的眼睛,扫视头顶的深蓝天幕,又看了看被护在深蓝结界里的陆唯光,随即放声大笑。


    “真是可笑!明明是最初的灾厄,甚至比我还更早诞生了意识,居然会爱上这个世界的规则化身,为此甚至舍弃掉了灾厄的身份,舍弃了原本的力量,沦为一只拥有人类思维的怪物?”


    它似乎永远喜欢这么肆无忌惮地大笑,好像这个世界没什么能压倒它:“很可惜,他的叛变改变不了结局,你的世界注定要被毁灭!”


    唐溟同样笑了起来:“我一票否决。”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整个世界为之一寂。


    那是真正的寂静,全世界的生灵都在此刻陷入了沉默,极海之上,只有那道平静无澜的嗓音飘荡而下。


    “当年,我们两败俱伤,我失去了记忆,你也不好过,这些年来你一直躲在暗中窥探着我和这个世界,但你不敢杀我,因为你知道,当这个世界走向毁灭,当我的生命真正垂危的时候,我会想起一切。”


    “你想趁我力量还没完全复苏时掀盘,可惜,你还不够格,不能一击置我于死地。”


    “这一次,我不会让历史重演,我会将你彻底抹杀。”


    唐溟一步步走向高空,直到与天灾平齐的高度,他背对无边的深蓝天幕,眼眸比天空还要辽阔,比海洋还要深邃,那是一片完全纯粹,毫无瑕疵的银蓝。


    陆唯光仰首,看见那道修长高挑的身影站在血红的天空之前,垂落的衣摆之下是依旧蔚蓝的大海与苍黑大地,是还没有被血色侵蚀的人间。


    这一刻,他不再是人类,而是……近似于神明。


    天灾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它一言不发地张开双臂,身体迅速后退,身后的巨大藤蔓席卷而来,两者在眨眼间融合。


    巨藤再次参天而起,直接洞穿了天幕,一片深邃的星空出现在藤蔓顶端,从那无尽的黑渊里,传出了一道道重叠的幽凉声音:


    “你杀不了我们,你比我们还清楚这点,所有世界都会经历一场最大的灾劫,要么毁灭,要么新生……而我们,就是为这个世界专门定制的灾厄。”


    “你有多强,我们就有强,我们是因你而生的毁灭,除非你敢让自己的力量耗尽,让自己也被从这个世界抹去……”


    唐溟平静地抬起眼帘,银蓝眸底仿若无风之湖:“是吗。”


    极海之上,陆唯光一瞬间扬起头颅,所有触手同时翻卷,想要撕裂开眼前的深蓝结界——


    然而,皎洁的光芒温柔地笼罩住他,决绝地将他护在其中,就像一个让他无法挣脱的囚笼,完全困住了这只怪物。


    “……唐溟!!”


    陆唯光眸底一片血红,身躯剧烈颤抖,比刚才被长剑洞穿还要百倍千倍的痛苦吞噬了他,几乎让他失去所有神智,只剩下一个唯一的、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的人类骗了他。


    他的人类终于丢下了他。


    唐溟没有回头,好像这样就不用听见那道声嘶力竭的质问,就不用为他的怪物而心痛。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会作为一枚火种,燃尽于黎明。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他正是为此而生——作为这个世界的天幕,将一切外来的灾厄扼杀于世界之外,哪怕代价是己身。


    “在我之后,会有新生。”


    漫长的时间可以孕育新生,会有新的规则重新出现在这片大地上,会有新的守护者替代他,再次成为庇护这个世界的天幕。


    所以,他不必犹豫。


    唐溟的目光投落遥远的前方,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也做出过类似的选择,那一次,他没有回头。


    而现在……他知道,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生灵在撕心裂肺,痛断肝肠,拼尽全力想向他奔来。


    只要他不回头,就能继续向前,为世界撑起天幕,终结漫长的黎明,迎来最终的天光。


    唐溟抬起右手,遥遥指向那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深星空,对星空,也是对整个世界宣布:“我说,太阳终将升起。”


    这一刻,世界的规则开始运转了。


    覆盖蔚蓝星球的天幕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光芒,照亮了深黑无边的寰宇,仿佛古老的神明投下自己耀眼的冠冕,化作了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二轮太阳。


    在无边浩瀚且盛大的光芒之中,无数只残留的异种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象征着灾厄的星空也一点点消融,无能为力地化为虚无。


    同样随之消散的,还有一道屹立于天空的身影。


    唐溟静静地阖上眼睛,感受着全身的力量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回归这片世界,回归深蓝天幕,和他的生命一起,重新回溯到最初的起源。


    对不起。


    他在心底轻轻地说。


    我还是……食言了。


    在消亡的星空之前,他的身体也开始透明,化作淡淡的光星,掠过深海,向遥远的天际溢散。


    唐溟知道,自己不该回头,不该犹豫,就在这个想法升起的同一时间,他睁开眼睛,向身后转首。


    他看向的并不是这个即将迎来新生的世界,而是陆唯光。


    在这生死的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将最后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爱人。


    代表着庇护的深蓝结界之下,陆唯光同时抬头,与他目光相对。


    下一秒,陆唯光的双眼滚下血泪,却对他微微弯起了眼睛,张开双唇,轻轻地说了什么。


    唐溟的眼眸如同碎裂的镜子,陡然绽开无数裂痕。


    他看见陆唯光毫不犹豫地按住自己心口,从胸膛之中掏出了一颗鲜血淋漓、勃勃跳动的心脏,捧在他的面前。


    唐溟的锁骨忽然无比炙热,仿佛要烫穿他的皮肤、烧灼他的心脏,这本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没有身体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他重新拥有了一具完整的实体,而在他的胸膛里,也多了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


    这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依然发生了。


    唐溟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急促心跳,听见了自己的嘶喊,他不顾一切地向海上的那道身影奔逐而去,直到此时,他终于意识到陆唯光给他刻下的烙印究竟是什么——


    倒转生死,以生换死。


    那时,陆唯光亲吻他的锁骨,为他种下这枚小小的叶片烙印,在他耳边低语:“以后,不管阿溟走得多远,都抹不掉我的痕迹。”


    而现在,这只怪物捧着自己血淋淋的心脏,轻轻地说:


    “我会听阿溟的话,哪怕阿溟要抛下我,再也不要我。”


    “但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命运,我也永远不可能接受你头也不回地将我丢下。”


    “所以,用我的死,换你的生。”


    “阿溟,你不用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蔚蓝星球之上的寰宇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 幽冷、死寂,偶有星辰闪烁,却因为相隔无比遥远, 只能窥见一些微末的星光。


    一道孤独的黑衣身影静静地行走在黑暗中, 乌发之下是一双沉寂黯淡的银蓝眼眸, 每踏出一步, 脚下就漫开无垠深蓝, 为他隔绝开那些幽冷的黑暗, 照亮了前后的漫漫长路。


    深蓝轨迹在寰宇间静静漂浮,一直延伸到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在这样一片荒芜的空间里, 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请留步。”


    一道悦耳沉静的嗓音响起, 唐溟偏过眼眸, 毫无情绪地锁住了那个方向。


    本该没有任何生灵的漆黑空间里浮出淡淡光星, 温润光芒照亮一方黑暗, 一道身影轻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量高挑的男人, 容貌很年轻,绸缎般的乌发以玉石白冠束起, 一袭飘然的古式白袍, 袍角袖有鹤羽流纹, 像是位从古画里走出的仙人。


    唐溟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意外也不困惑,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银蓝眼眸如死寂的深潭,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走去。


    白衣男子袖子微动,从里面钻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只雪白小兽趴在了他的手背上, 眯起赤色兽瞳,不善地盯着唐溟,似乎是对于他无视了自己的人而十分不满。


    然后这团毛绒球就被白衣男子轻轻敲了下脑壳:“不准凶人。”


    “……”


    雪白小兽扭过脑袋看看他,咪咪呜呜的一个翻身,熟练地用软乎乎的肚皮压住他的手背,抱着他修长的手指啃了起来,好像在舔一块喜欢的小点心。


    白衣男子淡定地揣着这坨毛茸茸,再次向唐溟投来温和的目光:“再往前走就是我界了,无论你要找什么,那里应该都没有答案。”


    唐溟停下了脚步,也许是一种直觉,他意识到面前的人似乎能为自己指路。


    他开口,嗓音黯然喑哑:“抱歉,我无意冒犯你们,我只是来找……我的爱人。”


    “他不属于我那个世界,我找不到他了。”


    白衣男子的眸底流淌和润光泽:“难怪,我说你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无端跨界而来……在我的故乡,我们会尊称你为,‘天道’。”


    雪白小兽伸了个懒腰,跳到白衣男子的肩头,稳稳当当地蹲坐下来,毛茸茸的尾巴在他脸侧一蹭一蹭,就像一块长毛的蓬松白糖糕。


    唐溟道:“你们的故乡?可以和我说说吗?”


    白衣男子温和地看着他:“很久以前,我的故乡也遭遇了类似的劫难,最初的天道为护世而陨,导致外来者鸠占鹊巢,以新天道之名带来漫长的灾劫……你庇护的生灵很幸运,因为你为他们扛住了灾厄,而你自身也没有陨落,没有让那方天地成为无主之地。”


    唐溟寂然了片刻,说:“因为……我的爱人帮了我。”


    “所以,他才会消散在天外,我一直找不到他。”


    白衣男子闻言,把已经爬到自己头顶的雪白小兽揣了下来,举在半空晃一晃:“帮他找找。”


    雪白小兽歪着脑袋看看他,赤红兽瞳微微眯起,发出一串低沉的声音。


    白衣男子微一扬手,点点雪白星光浮现在唐溟面前,为他指引了一个方向。


    “去那里看看吧,所有灾厄汇聚的虚无之地,或许会有你道侣的灵魂。”


    “但要小心,稍不留神,你也可能陨落。”


    “没有关系。”唐溟黯淡的银蓝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只要他在那里。”


    白衣男子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他的意志尚未泯灭,他的灵魂就会长明不熄。”


    “谢谢。”唐溟望向他清润的眼眸,“我要怎么报答你们?”


    白衣男子轻轻抚摸怀中的雪白小兽:“只是一点举手之劳,况且,你是位很好的天道。”


    雪白小兽抱住他的手腕,发出轻轻的咪呜声,白衣男子就笑着对唐溟点了点头,身形化为一道利剑般的流光,在黑暗的寰宇里划开明亮锋芒。


    唐溟目送剑芒离去,没入一颗璀璨的星辰之中。


    他没有停留,再次向前,沿着雪白星光的指引,往更深的黑暗里搜寻。


    深邃幽冷的寰宇里,他路过了许多颗大大小小的星辰,也在漫长的时间里想起了很多事情,想的最多的,总是他的小怪物。


    当陆唯光为他转换生死之后,自身也消逝在了他的眼前。


    他拼尽一切,最终留住了陆唯光的灵魂,却因为陆唯光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灾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代表他灵魂的光星飘离于天外,消失于自己眼前。


    那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他的小怪物被自己抛下时的心情。


    肝肠寸断,无可奈何。


    唐溟垂下眼帘,静静地凝视自己的手指,指间那枚银白素戒在黑暗里依然闪烁微微的光彩。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浮出了光亮。


    唐溟迅速抬头,眼眸一定,看见了一颗比任何星球都更庞大的血红星体。


    那是一颗充斥着毁灭、死亡与血色的星球,像是一切生灵的坟场,万物的葬地,在深黑寰宇里如此醒目,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唐溟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视野一乱,滚烫的炙热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片血红的天空下,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空气滚烫得仿佛要烧灼皮肤,目之所及都是刺目的鲜红,这里没有任何生命,只有开裂的赤色大地。


    荒芜的世界里,无数血色光星肆意飞舞,忽然齐刷刷转向他,如同一群饥饿已久的牲畜,疯狂向他撕咬而来。


    血色光星汇成恐怖的海洋,铺天盖地倾轧而下,唐溟的眼眸一瞬间泛起炽烈光芒,冷声道:“滚!”


    他没有退后,而是硬生生顶住了血红色的恐怖浪潮,踏前一步。


    仅仅几秒后,他的皮肉被磨灭,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银蓝色的光星,向四周溢散,又很快汇聚回他的体内。


    唐溟的表情冷如坚冰,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无垠深蓝以他为中心爆发而开,强势地呼啸横扫千万米,宛若一柄锐不可当的利剑,劈开无尽无边的血色。


    然而,那血色实在太多,如同密密麻麻的虫豸疯狂蚕食着唐溟身躯,很快,他的四肢残缺,半身肢解,化为散落的银蓝光点,几乎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


    唐溟依然没有停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踏出一步又一步,头也不回地向血色深处前行。


    从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自己灵魂的战栗,他知道,陆唯光就在这里。


    忽然,他看见了一颗白色的光团,皎洁无暇,从深红中缓缓浮起。


    千亿万的血红光星里,只有那团光芒溯流而下,毫不犹豫地向他奔来。


    唐溟笑了起来,裂开的脸庞绽放无比明亮的光彩,向那颗皎洁的光团伸出了双手——


    他接住了。


    温暖的光芒,坠落于他的掌心。


    在唐溟的轻笑声中,深蓝瞬间包裹住了他们,再次散开时,他们已经出现了血红星球上方的寰宇里。


    黑暗的空间里,唐溟身形晃了晃,干脆地坐倒下来,缓缓张开一直合拢的双手。


    他的掌心里,刚才的皎洁光团已经没有了。


    一只冰凉的,柔软的,巴掌大小的畸形小怪物躺在他的掌心,几十条触手软趴趴地垂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唐溟的目光凝聚,定格了长久的时间,轻轻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这只小章鱼。


    他看见自己的小怪物慢吞吞动了下,似乎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几十条细细的触手缓缓扬起,触手间张开一个个眨巴眨巴的漩涡,就像是他的眼睛。


    然后,那些触手同时转向唐溟,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所有漩涡停住,一动不动。


    这只畸形的小章鱼呆住了。


    呆呆的,好像一块木头章鱼。


    唐溟微微垂下头颅,嗓音轻而温柔:“还记得我吗?”


    小章鱼依然呆呆的,不会说话,也没有动。


    “好吧,看来这一次你是真的失忆了。”唐溟用指腹温柔地蹭蹭这只小章鱼的脑袋,对他弯起眼睛,“所以……你是不是又对我一见钟情了?”


    小章鱼下意识点了下脑袋,又顿住了,偷偷伸出几根触手捂住脑袋。


    在触手的缝隙里,这只小怪物偷瞄唐溟一眼,见他依然含笑望着自己,好像一下鼓足了勇气,几十条触手同时上下晃晃,小鸡啄米地飞快点头。


    唐溟笑了起来,捧起自己的小怪物,低头,在他冰凉的触手间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小章鱼又呆住了。


    呆呆地仰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唐溟。


    下一秒,几十条触手同时伸出,飞快缠住唐溟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紧紧地束缚着他,似乎想要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这只怪物还太小,就算努力地用完了所有触手,也只能缠住他的人类的一只手。


    意识到这点的小章鱼似乎有点沮丧,脑袋蔫蔫地耷拉下来一点,但还是执着地用触手缠紧了唐溟,不肯松开一点。


    骨碌碌蠕动到了他的掌心中间,啪叽坐了下来,一整只完全贴住他的手掌,变成了一大滩章鱼饼,紧紧地霸占着自己的人类。


    唐溟含笑注视这一幕,再次垂首,亲了亲这只倔强的小章鱼,轻声道:“我答应了。”


    “这次,轮到你被我拐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收手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华国边境, 一场战斗正在打响,异事局的维序者呈包围之势,将曾经的背叛者们逼入一片深林之中。


    借着地势, 背叛者们激烈地反抗, 就在两边陷入僵持之时, 凛风自平地而起, 拂开云层, 让整片林海沙沙作响, 所有维序者如有所觉,不约而同地抬头——


    蔚蓝苍穹之下,一道修长锋锐的身影踏立于林海上方, 垂下银蓝无暇的眼眸, 无波无澜地俯视整片山林。


    有背叛者震惊地仰着脸, 透过稀疏的林叶看见那位宛若神明的年轻男人轻描淡写地向自己扫过一眼。


    这一眼, 令他如坠深渊, 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流走,如同被抽掉了脊梁, 再也无法爬起。


    他颤抖地低下脑袋, 看着自己不断发抖的双手, 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能力被收回了。


    从现在开始,他们成了没有能力的普通人。


    林海静默,所有背叛者都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他们不敢置信,更不敢出声,目睹了一场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神罚, 只有无言的恐惧。


    异事局的维序者中,赵成诗越众而出,睁大了眼睛看着高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唐溟转身,一步从高空跨至他们面前,赵成诗当即倒吸一大口凉气,站直了身体:“老爷!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了!”


    唐溟笑着看了她一眼,道,“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哥!”


    夏非麟从后面蹿了出来,伸长双手重重地抱了唐溟一下。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事!这几个月你去哪了?”


    唐溟拍拍他的后背,刚要说什么,他的衣领里钻出一只黑漆漆的畸形小章鱼,充满攻击性地扬起了几十条触手。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陆唯光显然已经把唐溟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冷冰冰地盯住了对面的夏非麟,白雾瞬间汹涌,仿若狰狞的恶兽张开巨口——


    他要撕碎眼前的生灵。


    唐溟立刻按住这只小章鱼。


    夏非麟吓了一大跳,被赵成诗抓着手臂往后一拉,脱离了白雾范围。


    唐溟松开手,用一根手指摸摸掌心里凶巴巴的小章鱼,道:“乖一点,我们马上到家了。”


    小章鱼看看他,一声不吭地用触手缠住他的指尖,摇晃摇晃。


    夏非麟张大了嘴巴,看着这只刚刚还差点生撕了自己的恐怖怪物此刻人畜无害地坐在唐溟掌心里,一下一下偷亲唐溟手指,开心地转圈圈。


    夏非麟:“……他演都不演了!他以前还会演得像个人的!”


    唐溟温和地看着掌心里转来转去的小章鱼:“你让让他,他还小呢。”


    夏非麟:“??哥我都没成年呢!”


    唐溟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的手里:“乖,玩去吧。”


    小章鱼立刻盯住那颗糖,幽幽地从唐溟手掌里探出脑袋,触手也飘了过去。


    夏非麟当即捂住糖,撒腿就跑。


    “对了溟队,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调查极海……”赵成诗凑过来说。


    “不用了,”唐溟一边把小章鱼的触手轻轻拨回去,一边平静地道,“那原本只是一片普通的海域,几十年前,我把一部分灾厄封印在了那里,才导致后面的异变。”


    “现在,极海只是极海,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新生的异种。”


    这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到赵成诗耳边却犹如巨石砸下,当即,她的神情发生了变化,看向唐溟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几个月前,灾难终结,所有异种消失在大地上,众人得以从灭世的阴霾中死里逃生,却发现他们的溟队不见了。


    能够平定覆盖全球的灾难,能够抹杀所有异种,能够轻而易举地剥夺他们的能力……这根本不是任何一个维序者能做到的。


    维序者终究还是人类,而她面前的这位,似乎已经属于另一个更高等的范畴。


    赵成诗搓搓双手,用充满尊敬的语气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称呼,您喜欢什么?陛下,冕下,阁下,爷?”


    唐溟微笑:“不爱听。”


    赵成诗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收到,溟队说什么就是什么!”


    掌心的小章鱼开始摇晃唐溟的手指,似乎对于他不看自己有点小不满,咻咻地往外冒黑气。


    唐溟嘴角微扬,安抚地摸摸自己的小怪物,对赵成诗说:“从今以后,所有的背叛者都不再是维序者,我会在江市住一段时间,有麻烦了可以来找我。”


    微风拂开林海,林叶飘落于赵成诗眼前,斑驳光影里,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久久地站在原地,眼底一点点浮出了光彩。


    “新世界……真的要来了!”


    江市。


    推开家门,唐溟发现很久没有回来的家里已经有些落尘。


    他打了个响指,窗帘飘起,阳光穿洒落地窗,偌大的客厅又焕然一新。


    唐溟轻笑着对陆唯光道:“你看,就和以前一样了。”


    小章鱼从他的掌心里昂起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于眼前的环境有些陌生。


    “还记得吗?”唐溟轻轻地戳了戳绕过自己指根的触手,“这是你买的房子,还早早地备好了双人份的东西,一直等着我住进来。”


    小章鱼显然是不记得的,抱住他的手指乖乖地看着他,轻啃了他一小口。


    唐溟向前走去,将自己的小怪物轻轻放在沙发上,自己也随之坐下。


    一落到沙发上,小章鱼就飞快贴近了唐溟,伸出触手扒拉住他的衣角,要往他身上爬。


    唐溟看着这只小怪物哼哧哼哧,十分努力地爬到了他的腿上,啪叽坐了下来,对他昂起畸形的小脑袋,又扬起触手冲他比比划划,勾勒出了一个歪歪曲曲的方形。


    唐溟眼睛微微一弯,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甜橙味的糖,放到他面前:“陆橙子,没人和你抢你的糖。”


    只有巴掌大的小章鱼抱着一颗拇指大的糖,左看看右看看,一口咬掉了连带着包装纸的半颗。


    嚼嚼包装纸,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唐溟:“……那个不能吃。”


    他飞快从小章鱼的触手底下抢救走了剩下半颗糖,自己吃了,又掏出一颗新的糖,拆开包装纸,把黄澄澄的糖果放到小章鱼面前。


    小章鱼立刻用触手抓住这颗糖,举到自己面前,往黑漆漆的躯千里塞,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一秒后,他的触手从躯千里伸了出来,那颗糖完好无损,只是化了一点。


    黏住了。


    唐溟就看着这只小章鱼很疑惑地甩甩触手,甩不掉,然后激烈地和黏在触手上的糖搏斗了起来。


    “……”


    唐溟压了压嘴角,压不住,掏出手机,对着这只小章鱼拍了起来。


    小章鱼气呼呼地战斗了半天,终于成功地啃到了那颗糖,甩甩触手,黏黏的。


    不太开心地挪到唐溟手边,啪叽贴住他的手背,用畸形的小脑袋轻轻蹭他。


    唐溟对他晃晃手机,语调微扬:“等你恢复记忆后,就给你看。”


    小章鱼又被他的手机吸引了注意,伸出触手想碰碰,但大概是糖果残留的黏稠感提醒了他,他又闷闷地把触手缩了回去,气呼呼地叉起触手。


    唐溟笑出了声,抱着这只触手打结的小怪物起身,进了浴室。


    没过多久,他提溜着一只干干净净、散发橙子香味的小章鱼来到了卧室。


    刚刚洗了个澡,小章鱼窝在床上抖抖水花,似乎有点惬意,变成了软趴趴的一大滩。


    见唐溟在衣柜前挑衣服,又一声不吭地飞快向他蠕动,想要和他贴贴。


    唐溟回身,发现陆唯光已经跑到了床头柜边,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伸长触手,拉开了床头抽屉。


    唐溟蹲在他面前,看着这只小怪物钻进床头柜里,没过多久冒出脑袋,用触手推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他的目光微动,说:“你要给我吗?”


    那是陆唯光曾经想要送他的礼物,直到现在,也没有开封过。


    此刻,小章鱼看着他,似乎有点期待地扬起触手。


    唐溟拿起包装精致的礼盒,安静地想了想,又放回了抽屉深处,摸摸小章鱼的脑袋:“等你想起来,再自己送给我吧。”


    小章鱼看看抽屉,又看看他,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又认真地点了下脑袋。


    唐溟就笑着对他摊开掌心:“这个给你。”


    他掌中躺着一枚微微闪烁的银白素戒,戒圈内侧刻有两个小字,是“唐溟”。


    “这是不久前你亲手挑的。”唐溟道,“现在我给它们刻上了名字,这样就永远不会丢了。”


    听到他的话,小章鱼扬起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间,那里有一枚同样的银白素戒。


    唐溟摘下来,对他展示了一下戒指内侧——上面的名字是三个字,“陆唯光”。


    小章鱼一动不动地盯着戒指,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唐溟直觉他的反应有些不对劲,目光微动,放轻了声音:“你想起来了吗?”


    在他温和的注视中,小章鱼轻轻拿起那枚戒指,触手缠绕过戒身,摸了摸戒圈内侧的名字。


    然后一口吞了。


    戒指不见了。


    唐溟:“?”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眼看那枚银白素戒被自家小怪物吞了下去, 唐溟眼疾手快地提溜起小章鱼,飞快地摇晃摇晃:“吐出来,这个也不能吃!”


    小章鱼软趴趴的脑袋晃来晃去, 似乎还以为他在和自己玩游戏, 很有节奏地甩起了触手。


    “……”


    最终, 唐溟还是成功抢救出了自己的戒指——在他的温言细语下, 小章鱼用触手从自己的躯千里掏啊掏, 很是不情愿地把戒指掏了出来。


    唐溟就捏捏他的脑袋, 接过那枚有点湿漉漉的戒指,笑了起来:“怎么了,吃醋啦?”


    小章鱼一声不吭地窝在他手边, 盯着戒指内圈的三个字, 触手自己跟自己打结。


    唐溟嘴角扬起的弧度加深, 拨拨他的触手道:“忘记和你说了, 陆唯光, 这是你的名字。”


    他的指尖勾着戒指, 在小章鱼面前晃一晃,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重新戴在了自己指间。


    陆唯光:“……”


    这只小章鱼呆了一下, 闷不吭声地蠕动过来, 趴在唐溟手背上,用脑袋一下下蹭他。


    乖乖巧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唐溟笑吟吟地把另一枚戒指放到他面前:“你记得我的名字,却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小章鱼触手间的漩涡开开合合,好像在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唐溟揉揉自己的小怪物,见他很珍惜地用触手碰一碰刻着“唐溟”两个字的戒指,慢慢卷起来——飞快往躯千里塞。


    唐溟早有准备, 十分熟练地伸了根手指挡住:“不准吃。”


    小章鱼就老老实实地垂着触手,被他一晃一晃地提溜起起来:“你喜欢这个,所以想把它吃掉?”


    小章鱼乖乖地冲他点点脑袋,又轻啃了一口他的指尖。


    唐溟:“……”难怪重逢之后,陆唯光动不动要咬他一口,原来是一直想吃了他。


    “可惜了,”他曲起指节,逗逗这只小章鱼,“你只有一点点大,啃不下我。”


    小章鱼低头看看自己,有点郁闷,又变成了一团扁扁的章鱼饼。


    似乎对于这只“新生”的小怪物而言,只要把喜欢的东西藏进肚子里,就能永远拥有他了。


    唐溟没有说话,而是含笑地看着自家小八爪鱼沮丧了一小会后就打起精神,用十几根触手缠着他的手指,轻啃几下,又戳戳他,想要那枚戒指。


    唐溟就将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登时,这只小章鱼拥有了一顶闪闪发亮的王冠。


    头顶戒指的小章鱼打量了自己一会,似乎觉得这样也不错,触手飘了起来,伸出两根黏住戒指,摆正了一点。


    然后,他开心地围着唐溟的手转起了圈圈,不知道为什么,戒指居然固定在了他的头顶,并不会往下掉。


    唐溟单手托着下颌,眼底盛满温和笑意,伸出手逗逗这只小章鱼。


    过了一会,他想起什么,在手机上面敲击几下,还没收回手,一只黑漆漆的脑袋探了过来。


    小章鱼幽幽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不懂,于是啪地用触手糊住了手机,再抬头幽幽地盯着唐溟。


    好像在无声地说,只准看我,不准看别的东西。


    唐溟顺手捏捏他的触手,语调悠悠:“好吧,酸溜溜的陆橙子。


    他松开手,看着这只小章鱼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机挪走,推得远远的,然后啪叽坐在自己面前,冲他歪了下脑袋。


    唐溟笑着低头,在他脑袋上亲了一口。


    “……”


    小章鱼伸出两根细细的触手,呆呆地捂住自己脑袋,从触手缝隙里偷看自己的人类。


    过了一小会,又飞快蠕动到了唐溟掌心里,窝成小小的一团。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唐溟正要起身,就见原本在啃自己手指的小章鱼警觉地昂起脑袋,阴森森地盯住了那边。


    “是外卖,”唐溟道,“我怕你会饿,给你点了些吃的。”


    陆唯光显然没有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想懂,唐溟刚一转身,就见门口爬满密密麻麻的触手,从整扇大门延伸到墙壁,漆黑触手蠕动纠缠,完完全全地堵死了大门,连门缝都不放过。


    “……”


    唐溟无言地低头,掌心里的小章鱼冲他歪着脑袋,无辜又可爱。


    他戳了下这只小怪物:“这么小气,不让我出门啦?”


    小章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把头顶的戒指掰了下来,用触手溜着玩。


    唐溟道:“亲一下。”


    小章鱼飞快地亲亲他的指尖,又小小地啃了一口。


    唐溟嘴角微扬:“给我开门。”


    小章鱼什么都没听到,用触手玩他的手指。


    唐溟笑出了声,捏捏自家小怪物的脑袋:“失忆了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净捡点自己爱听的。”


    然后一步跨出,直接出现在了门外的走廊上。


    小章鱼:“……”


    他坐在唐溟掌心里,看着自己的人类和另一个生物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话,还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几袋可疑的东西。


    ……又看别的东西!不看他!


    气咻咻地一脑袋撞进了唐溟掌心里。


    等唐溟回到屋内,就见自家小章鱼还把脑袋埋在他指缝里,和他小发雷霆。


    他笑了起来,用指腹蹭蹭那些紧紧缠着自己的触手,道:“要不要喝点椰子鸡汤?”


    小章鱼脑袋一扭,冷酷拒绝。


    唐溟:“噢——好吧。”


    然后自己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


    陆唯光:“……”


    没过一会,唐溟的碗边冒出了一只小脑袋,往碗里探头探脑。


    伸长触手戳到碗底,咕嘟咕嘟,和他一起喝起了汤。


    唐溟把一份新的汤推过去,发现这只小章鱼看都不看,就只喝他这份,于是笑着摸了摸他。


    他们度过了一个悠闲的白天,很快到了夜晚,城市灯火遥遥映在窗边,勾勒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唐溟拍了拍被子,对枕边的小章鱼道:“晚安。”


    小章鱼似乎没有“睡觉”这一概念,还在床上骨碌碌到处乱跑。


    唐溟其实也不需要睡觉,只是阖着眼睛,安静地感受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以及整个世界的律动。


    忽然,他的下唇微微一凉,像触碰到一粒冰凉的雪。


    某只小怪物在偷亲他。


    夜色里,唐溟嘴角轻微地扬起,掌心覆下,温柔地拢住那团冰冰凉凉的小怪物。


    掌心底下的小章鱼一动不动了,好像又变成了木头。


    唐溟揉了揉他软软的脑袋,随即松开手,安静阖目,假装自己又在睡觉。


    过了一会,他的唇边又微微一凉。


    小章鱼继续偷亲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轻柔夜色下, 房间里安静无声,一只黑漆漆的小章鱼在枕边蠕动,一会拨拨自己人类散落枕侧的乌发, 一会又凑过去贴贴他温暖的脸颊, 盯着他看了几秒, 飞快地在他唇间吧唧一口。


    甜的。


    小章鱼有点高兴, 心想, 他的人类很好吃。


    喜欢。


    他仰起脑袋, 在黑暗中凝视唐溟漂亮的眉眼轮廓,骨碌碌地围着他转起了圈圈。


    天色刚亮,唐溟睁开眼睛, 微微偏过脸, 看见了挨着自己脸颊休息的小怪物。


    小章鱼几十条触手乖乖地垂落下来, 蜷缩成一只不太规则的小团子, 察觉到唐溟目光, 触手一下又扬了起来, 变成了炸开的毛球。


    唐溟笑着亲了他一口,说:“今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章鱼呆呆地捂住脑袋, 不知道听没听清他的话, 呆呆地点了下头。


    唐溟起身, 把自家小怪物给揣走了。


    从江市跨越到极海,不过一个眨眼之间。


    湿润的海风拂面,晨曦微光下,沙滩泛着浅淡的金色。


    “你的溯源地已经不在了。”唐溟在沙滩边漫步,看着肩上的小章鱼,“曾经,那是灾厄留在这个世界的标记, 也是用来让你诞生的巢穴,而现在,已经没有灾厄了。”


    小章鱼似懂非懂的样子,看着他没说话。


    唐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软趴趴搭在自己肩上的触手,温和地道:“有想起什么吗?”


    小章鱼看看他,又看看那片金黄的沙滩,忽然蹦跶下去,在沙滩上小跑了一段距离,用触手抓起一只漂亮的小贝壳。


    唐溟蹲在他面前,摊开五指,小章鱼迫不及待地把那只漂亮的小贝壳放到了他的掌心里,又扬起触手,冲他轻轻晃一晃。


    这个好看,送给你。


    唐溟轻轻地笑了起来,道:“以前我总想带你去这里看看,那里逛逛,但总是没有时间,总会有灾难忽然发生。”


    小章鱼跳回他的掌心里,他收拢五指,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小怪物:“现在,我们有很多时间了。”


    海浪拂开雪白的泡沫,一道修长身影肩上坐着一只小怪物,一起向晨光灿烂处走去。


    之后,唐溟带陆唯光走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他们曾经想去,但又没能看见的景色。


    从华国北部的极海到南部的广袤森林,再经过壮丽的山川大河,走过人迹罕见的古老森林,最终又回到热闹的城市之中。


    夜晚的游乐园中心,摩天轮缓缓抵达最高点,五光十色的城市灯火都映照在窗畔,唐溟捧起掌心里的小怪物,对他弯起眉眼:“亲一下?”


    陆唯光开心地伸长触手,轻轻搭在他的唇间。


    唐溟垂下眼睛,道:“很久以前我说过要带你来这里,还记得吗?”


    小章鱼冲他歪了下脑袋,没有回答。


    唐溟就笑着摸摸他,声音依然温和:“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窗外炸开烟花,璀璨光星纷纷落下,映照出摩天轮座舱内年轻男人的身影,在他掌心里,怪物几不可见。


    江市,安静了几个月的屋子再次亮起灯光,轻缓的脚步声从玄关延伸到卧室。


    虽然走过了许多地方,但陆唯光似乎还是更喜欢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家,一回来就跳到了床上,在熟悉的被窝里蠕动来蠕动去。


    对上唐溟的目光,飞快用触手拍拍枕头,好像在无声地和他说快睡觉,我们一起睡。


    唐溟慢悠悠地在床边坐下,袖口被几根细软触手轻轻揪了揪。


    他顺势躺在小章鱼身边,对他扬了下眉:“这么早就催着我睡,是要做坏事吗?”


    小章鱼无辜又乖巧地看着他,抱住他的一缕头发,晃了一晃。


    唐溟心道,真可爱。


    于是揉揉这只小怪物,反手关了灯,闭上眼睛,熟练地开始装睡。


    黑暗里,小章鱼坐在枕头边,安静地仰起脑袋,望着身边的人。


    为什么他的人类会问他,想起来了吗?


    他忘记了什么吗?


    ……他的人类希望他想起来吗?


    小章鱼静静地依靠着唐溟肩膀,心想,如果能让他的人类高兴的话……那他会努力地想起来。


    这样,他的人类就会更喜欢他一点了吧。


    想到这里,这只小怪物轻而无声地爬到唐溟胸口,在贴近他心脏的位置,乖乖地窝了下来。


    自从恢复一切之后,唐溟就不再需要入眠,但不知为什么,今晚的他做了个梦。


    梦中是陆唯光和他的过去,从他们最初的相遇到每天细水长流的相处,明明是一些日常的小事,却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然后……梦境定格在他和陆唯光分开的那一刻,他看见陆唯光英俊的脸庞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翡翠眼眸深深地凝望着他,掏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唐溟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将手伸到一旁,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唐溟忽然不动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移过目光,对上一双黑暗中明亮如翡翠的眼眸。


    苍白俊美的男人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怎么忽然就变回来了?”唐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笑意。


    陆唯光却并没有笑,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同样没有回答。


    唐溟捧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俯身过去贴上他的唇,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睡前还在偷亲我,现在就不说话了?”


    “……”


    陆唯光的眼帘微微动了下,数秒后,才缓缓地说出那两个字:“阿溟。”


    他的嗓音低缓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溟意识到了什么,笑意微微收敛,同样安静地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之间居然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默。


    过了几秒,唐溟轻叹口气,修长五指埋入陆唯光的乌发间,轻轻磨蹭一下:“我们谈一谈,好吗?”


    陆唯光安静地颔首,眼眸如山林间的深潭,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唐溟正要说话,忽然又停住了。


    “……等等,”他的手伸入下方,冲面前的人微一挑眉,“你怎么不穿衣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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