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谁敢。”
清泠如金石敲击的嗓音伴随着深蓝降临, 掷地有声。
石中剑的所有维序者沉寂下来,满腔愤怒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嗤地一声熄灭了。
此刻, 他们的四面八方是深邃的蓝海, 大片灿金如川河游走于深蓝之间,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他们只能看着那个黑发蓝眸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面前, 以一种掌控全场的沉着冷静开口:“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也请诸位稍安勿躁, 我会调查清楚约书亚的死因,给你们一个交代。”
在他身后,那只披着溃烂人皮的丑陋怪物居然温顺地趴伏下来, 一动不动, 仿若蛰伏。
“……什么交代?”卡特用发红的眼睛盯着约书亚的尸体, 表情带着说不出的森寒, “凶手就在眼前, 让我们杀了它, 把它碾成肉泥就是交代!”
赵成诗立刻上前:“卡先生你别着急,我们可以先调监控录像……”
“异种的力量连人心都能扭, 更别提这些破铜烂铁!”卡特双拳紧攥, 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就算它造出了一堆假象,我们也分不清!”
“你也说了,异种连人心都能扭曲,更别提影响我们的认知。”唐溟的嗓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令人镇定的力量,“这里究竟有几只异种,还未可知。”
赵成诗闻言一怔, 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约书亚的头颅,少年鲜血淋漓的头颅依然凝固着大片笑容,太灿烂了,反而有些刺眼。
但石中剑的成员显然听不进去唐溟的话,卡特的身体开始颤抖,因为过度愤怒而面目狰狞:“唐溟!如果凶手就是那只异种,你会亲手杀了它吗?!”
他踏前一步,用更激烈的言辞砸向唐溟,仿佛要掏出一把利剑对着他的心脏:“你看着它!这么肮脏丑陋的东西居然就是你的情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唐溟银蓝色的眼珠没有任何情绪地盯住了他,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传送门在他身后骤然张开!
唐溟迅速回头,目之所及是一片幽冷的白雾,无数触手密密麻麻地搅散雾气,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他吞没而来——
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位溟队被白雾里伸出的触手瞬间拖入门中!
下一秒,光门关闭,人类和异种消失得无影无踪。
……
极海。
潮水之声此起彼伏,唐溟睁眼,看见一片广袤无人的海域,海风吹动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传送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他能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吸力将他拖拽而下,要让他沉入深海——而他也确实在下坠,因为一只庞大的怪物就压在他身上,直接让他一坠到底。
扑通。
水花溅起数十米高,被冰冷海水包围的那一刻,唐溟心想,这次跳水只能打零分。
然后,他的视野一花,眼前场景从半透明的海水变成了一片无边的蔚蓝。
耳边寂静,他站在了一片无风也无浪的空间里。
整个空间辽阔得几乎没有边界,一半是蔚蓝的天空,一半是银白湖面,天空与湖面相接,蔚蓝倒映在银白之间。
无波无澜的湖面上方,一只庞大的怪物静静地趴着,溃烂的人皮完全消融在躯体间,让他的身躯剧烈膨胀,畸形,扭曲——最终,露出了狰狞骇人的本相。
美丽的蓝天银湖间,瘆人的怪物一动不动,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唐溟眉心微蹙,抬步向自家小男友走去,每走一步,脚下就有层层涟漪泛起。
就在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怪物时,怪物忽然动了起来,几十条触手同时扬起,如同一座高耸的山——啪叽,将唐溟压住了。
“……”
唐溟只觉有座沉重山峦压倒在自己身上,无奈地推了把自家小男友:“起床,陆橙子。”
怪物毫无反应,只是耸动着庞大身躯,如同一头饥肠辘辘的恶兽,压着他发出阵阵嘶吼。
唐溟目光微微一凝,发现他家小男友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轻念了几声他的名字,始终得不到回应,于是拔高了声音:“陆唯光!”
怪物忽然咬住了他。
几十条触手间的吸盘猛地张开,在他身上啃来啃去,但又没有下死劲,好像在砸吧砸吧,品味一块非常喜欢的小点心。
不舍得一口吞了,又很享受,于是闷不吭声地嚼嚼嚼。
唐溟沉默。
他并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自己和陆唯光一走,石中剑必然对总部发难,而且拖的时间越长,对陆唯光越不利。
唐溟叹了口气,活动一下手腕,温和地道:“乖,我会下手轻点的。”
无垠深蓝瞬间覆盖周围空间,灿金在流动间化为一柄巨大的利剑,从天空垂坠而下。
下坠的过程中,剑柄与剑尖掉转了个方向,剑柄直接戳在怪物身上。
庞大如山的怪物扭头,一口咬住剑柄,直接将巨剑撕裂。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被激怒了,所有触手瞬间收紧力道,捆住了唐溟——继续压着他嚼嚼嚼。
从刚才享受中带点小心翼翼地嚼嚼嚼,变成了理直气壮而气呼呼地嚼嚼嚼。
唐溟:“…………”
他无奈地躺在这只大八爪鱼身下,修长手指轻轻敲动,就这么和陆唯光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
好在,这种轻飘飘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忽然之间,唐溟发现自己身上的怪物一僵,所有扒拉在他身上的触手也在同一时间收回。
唐溟抬眼,看着从自己身上慢吞吞蠕动下来的八爪鱼,道:“清醒了?”
“……嗯。”
陆唯光重重耷拉着脑袋,他的意识刚刚回归就发现自己在和阿溟交手,当场就清醒了个透心凉。
“别难过啊,”唐溟从地上坐起,看着依然是本相状态的陆唯光笑了起来,“你又没有伤到我,刚才一直在啃我而已。”
陆唯光:“……”
他默默地抱紧唐溟,不停地用触手轻软地蹭他,亲吻他的脸颊和全身,无声地表示着自己的歉意。
过了一小会,唐溟听见他沉沉的嗓音:“阿溟,那个东西不是人,和我一样,是从这里走出的异种。”
“我杀了它,违背了溯源地的规则,所以我遭到了反噬。”
唐溟眉头微挑:“约书亚?难怪,他和你一样,都能完美伪装成人类。”
然后捏捏戳到自己脸上的触手,关切地道:“反噬具体是指什么?你有没有受伤?”
陆唯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一点小反噬,已经……被阿溟治好了。”
反噬的代价是属于智慧生物的意识被异种的本能吞噬一段时间,在他对那个东西出手时,就意识到了这点。
也是在那一刻,他同样意识到了这只给自己起名为“约书亚”的异种为何而来,又是带着怎样的目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有一只异种存活。
唐溟从陆唯光的沉默里隐约感知到了什么,安静地拍抚自家小八爪鱼,正想再次开口,就见陆唯光埋在他身上,所有触手软趴趴地耷拉下来:“阿溟,我……”
“停,”唐溟道,“如果你又要道歉,那我就真的要敲你了。”
陆唯光安静两秒,委屈地“噢”了一声。
唐溟垂下眼帘,注视这只蔫蔫趴伏在自己身上的怪物,眉目柔和:“关于你动手的原因,还有约书亚的情况稍后再和我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他们不知道约书亚的真面目,恐怕要出乱子。”
陆唯光点了点头,他很想给阿溟道歉,告诉阿溟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但是,他发现,阿溟似乎从不觉得自己是麻烦。
这个想法刚刚落地,就像一颗小小的幼苗破土发芽,绽放成了一朵美丽的小花,随风招摇。
于是陆唯光的触手也再次黏上了唐溟衣角,无风而轻轻自摇。
唐溟笑着摸了几下,环顾四周:“对了,你把我带到哪了?”
“……”
陆唯光的触手不摇了,在更加长久的沉默后,他小声地吐出几个字:“溯源地。”
唐溟沉默。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家小男友用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看着他了。
还好,这只小章鱼还知道替他担心,而不是欢天喜地地敲锣打鼓,庆祝他们以后只能在这里过二人生活。
唐溟思考片刻,依然淡定地道:“你之前说人类进入这里后就无法出来,可我并没有感觉到这里对我有什么限制。”
陆唯光也和他一样思考了起来,在本相形态下,触手下意识地围着唐溟游走。
唐溟戳戳面前的触手,嘴角微微扬起,再次开口:“不管怎么样,先带我去出口看看吧。”
陆唯光立刻“嗯”了一声,俯下庞大的身躯,揪了揪唐溟衣角。
“阿溟上来。”
唐溟就很不客气地往自家小男友不知道是背上还是胸口的位置一靠,被几十条触手黏糊糊地拢住了。
他看着这些黏在自己身上的触手,沉默片刻,把脑子里一点微妙的记忆清除了。
陆唯光背起了他,没有一刻停留地跨过银白之湖,向遥远的蔚蓝天际走去。
唐溟仰头看了看澄澈无暇的天空,又低头,看着他的小怪物在银白湖面上踩出一圈圈涟漪。
他的确想探查一下这个不存在于现实、又与异种关联的奇特之地,可惜没有时间,总部那边还有一场乱局等着他去收拾。
这几秒间,唐溟冷静地在心底将所有信息过滤一遍,很快意识到陆唯光选择在总部光明正大地杀了约书亚,反而是明智之举。
这样一来,约书亚的尸体依然留在总部,作为异种的他很快就会展现出和人类不一样的状态——就像陆唯光当初“死去”时那样。
不说别人,以赵成诗的观察力应该也察觉到了。
唐溟忽然开口:“约书亚真的死了吗?”
陆唯光移动的速度很快,没有一刻停留:“除非,他还有第二具身躯。”
唐溟面不改色地摸摸身下的小怪物:“没关系,那就再解决他第二次。”
交谈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溯源地的边界。
湖天一色的边缘矗立着一座银白无暇的大门,门后泛着淡淡白光。
陆唯光轻轻俯身,让唐溟能够从自己背上踩到地面:“阿溟,就是这里。”
唐溟打量眼前的光门:“看着没什么特殊的……你穿过去,就能离开这里吗?”
陆唯光又沉默了几秒:“但……阿溟应该是不行的。”
应该说所有人类都不行,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记忆。
此刻,陆唯光凝视着面前的光门,心想如果他的人类真的被困在这里——那他就毁了这里。
虽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没关系,他的人类应该会开心一些。
“是吗?”
唐溟同样注视着光门,忽然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毫无障碍地走出光门,消失在陆唯光视野里。
陆唯光:“……?”
他站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座木雕,又好像某种被遗弃的大型犬。
下一秒,一道高挑身影又从光门里出现,表情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唐溟走进来,走出去,又走进来,冲陆唯光摊开双手:“这是何意?”
陆唯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唐溟发现他家小章鱼显然被自己给震惊到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好一会, 才憋出一句:“因为……阿溟不是人?”
唐溟沉默,陆唯光也沉默。
过了两秒,陆唯光小声地改口:“因为阿溟是特殊的人, 所以这里的规则不能束缚你。”
然后开始自我反思:“是我想岔了, 阿溟很厉害。”
唐溟笑了起来, 敲敲他的脑袋:“也许是你家觉得终于把你嫁了出去, 一个高兴, 就给我这个女婿开门了。”
陆唯光飞快点起了脑袋:“阿溟说的对。”
唐溟转身, 看着面前的光门,莫名有种预感——上次来到极海时,如果他进入了溯源地, 恐怕真的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而现在, 他的能力产生了某种变化, 溯源地困不住他了。
“走吧, 下次有空的时候, 再带我来你家看看。”
“好。”
陆唯光伸长触手, 一圈圈绕过了他的手指,很快将他的五指都与自己的触手缠在一起。
穿过光门, 蔚蓝大海重新出现在眼前, 唐溟再回头, 刚才的银白空间已经不见了。
离开溯源地后,陆唯光又变回了人形,一双翡翠眼眸静静地望着他,似乎藏着什么未出口的话。
唐溟抬手,捏捏他的脸,见自家小男友还是什么都不说,便笑着道:“开个门。”
“嗯。”
海面上的空气扭曲, 一道三米高的传送门铺展而开。
东市,黑暗压没天空,将异事局大楼连带周边区域完全包裹。
无光的黑暗里,一个蓝发青年站在电线杆上,冷酷地俯视面前的漆黑空间,任由狂风吹动自己衣摆,幽幽叹息:“高处不胜寒……”
话还没说完,路错猛地扭头,看见一道巨大光门撕裂黑暗,直接出现自己在面前。
光门之中白雾弥漫,并肩走出两道身影。
路错双眼一瞪,麻溜地抱着电线杆滑了下来。
“溟溟溟队,”他一路小跑到唐溟面前,嘴角咧开,挤出一个灿烂笑容,“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啦?”
唐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路错尬笑两声,心底狠狠流泪,说的都是什么话!
唐溟这才开口:“我离开了多久?总部和石中剑已经交手了?”
路错赶紧回答:“也就二十几分钟,你走后石中剑当场向总部发难,但赵组长控住了场面,把监控甩到了对面脸上,证明是约书亚先动手袭击了你……您家属。”
“但石中剑不认,一口咬定监控被扭曲了,好在赵组长又发现约书亚的尸体不对劲,居然开始异变了,您说正经人死后会异变吗?不会啊,那就不是正经人!”
唐溟看了眼旁边的某只小章鱼,道:“确实。”
陆唯光:“?”
路错得到了肯定,神情当即昂扬了起来,接着说道:“石中剑这才改口,说要带走尸体调查死因,赵组长不让,说这件事关系到两边的人,应该两边一起调查,但石中剑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就打了起来。”
唐溟微微挑眉:“他们拿什么打我们?”
石中剑来华国的成员名单经过他的确认,都是一些辅助型能力者,只有少数几个战斗型,为的就是预防他们心存不轨,在这边搞小动作。
按照路错的描述,石中剑的人在明知自己不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动手,几个辅助型能力者当场给卡特施加了各种增益效果,卡特自己也当众取出一管针剂,对着脖子就扎了下去。
“那针老粗了,看着就很吓人,他被针扎了以后也直翻白眼,好像要撅过去了。”
路错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赵组长觉得情况不对,立马喊我展开‘黑渊’围住这里,果然,卡特扎完那针,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一下子强了几倍。”
轰隆!
黑暗空间剧烈震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现实的天空一角,路错啧了一声,随手一摸,裂缝顿时合拢,无影无踪。
唐溟的目光顺着裂缝划下,看见幽深的黑暗里,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被黑暗覆盖的高楼下方,卡特张开五指,神情阴沉:“神说,火从天而降,焚烧这片不祥之地。”
“你们歪国人怎么老喜欢这一套,上来就神说神说?”他的对面,赵成诗双手插兜,悠闲得如同在花园散步,“要我说,黄河之水天上来。”
澎湃之水从黑暗的天空倾泄而下,汹涌成怒吼的江河,瞬间淹没了卡特,也淹没了烈烈火海。
——她的能力,“出口成章”触发了。
卡特坠入冰冷水流,冷笑一声:“神说,我眼前的皆为虚幻,我的敌人将坠入地狱!”
话音刚落,赵成诗脚下地面开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下坠,转眼坠至地下十几米的深度!
眼看头顶的裂缝即将合拢,自己要被活埋于地下,赵成诗朗朗一笑:“鲲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狂风平地而起,宛若鲲鹏振翅,风暴呼啸覆盖千米。
不远处的花坛,周默死死扒住花坛边缘让自己不被吹走,脸庞在狂风中被灌得扭曲:“原来组长你真的是战斗型能力者啊!”
“不止,还是少见的多元素能力者呢。”
一道清悦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周默艰难地扭过脑袋,只见黑发蓝眸的年轻男人就站在他身边,狂风之中的身形屹立如枪,风衣肆意飞扬。
周默都看呆了两秒,直到一道阴冷的视线盯住了他,立刻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转移话题:“感觉组长的能力都有点像法则系了,只要念出诗句就会实现,也太酷炫了。”
唐溟笑了笑:“的确,接近于言出法随,虽然还有些限制,但确实是法则下最出彩的能力之一。”
陆唯光站在他身边,白雾弥漫,以他为中心的三米之地,风平浪静。
凛冽的风暴中心,赵成诗踩在高楼之上,任由狂风卷起长发:“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狂风裹挟着暴雪呼啸而下,压盖了整个世界,卡特挣扎着想要抬手,却无力地被厚雪掩埋,再也无法爬出。
赵成诗轻轻松松地落地,在卡特身边踩出一片圈圈脚印:“你说说你,惹我干嘛呢,好好坐下来谈谈不行吗?”
卡特全身都被埋在雪地里,只有一张脸能动:“……你,你不是文职人员!”
赵成诗把手绕到脑后,解开了束发的发绳,拨拨一头柔软卷发:“骗骗你的啦,知道什么叫总部不养闲人吗?因为闲人都变成盐了。”
卡特:“……”
异事局上空,黑暗忽然解除,露出原本的蔚蓝天幕。
两边的人重新聚集在一起,石中剑的成员尤其垂头丧气,唐溟站在异事局最前列,对卡特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卡特瘫坐在原地,拒绝了自己人将他扶起来,只是低着头,任由几缕金发垂落眼前,冷笑一声:“这是溟队的地盘,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今天过后,石中剑一定会向总部要个交代!”
“好啊,欢迎。”唐溟淡然自若地道,“但在那之前我要问问,贵组织派一只异种袭杀我家属的事又怎么算?”
卡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秘书长!出事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卡特身边,一个离他最近的石中剑成员低头看着自己的通讯器,神情一片恍惚与愕然。
“组织里刚传出消息,S城出事了!”
卡特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登时血色尽褪:“你是说……”
那人与他对视,额头渗出了冷汗,拿着通讯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那只S级异种……跑了……”
“S城……全部沦陷了……”
众人哗然,一片混乱之中,唐溟眉心微蹙,脸色冷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一个石中剑成员忽然冲他们吼道:“都是你们害的!要不是你们怎么会出事!”
唐溟一眼扫过去,那人猝不及防撞上他眼中锐利银蓝,立刻噤声,表情比吞了一百只苍蝇还难受。
“脑子被异种吃了?是谁认为靠着几件简单的装置就能困住一只S级异种,又是谁将那么危险的异种安放在城市边缘?”
唐溟冷淡的嗓音如金石砸落,压得所有石中剑成员哑然无声。
卡特依然瘫坐在地上,双眼发直,抓乱了头发:“怎么会……为什么约书亚刚死,那边就出事了……”
唐溟单手拽起他的衣领,直视他的眼睛:“因为约书亚就是那只异种。”
卡特:“……”
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挫折压垮了。
唐溟却不再理他,松开手任由他跌在地上,转头对陆唯光道:“走吧,我们去S城。”
陆唯光毫不犹豫地颔首:“好。”
“等等!”
卡特再次开口,紧紧盯着离开的唐溟,表情有些复杂,挣扎了几秒还是说道:“请溟队你带上……金色伊甸。”
在周围一众石中剑成员震惊的目光中,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要能用金色伊甸再次关押那只异种,石中剑的名声就还能挽回。”
唐溟停步,垂眼俯视他:“这把剑来自哪里。”
卡特沉默几秒,道:“这是石中剑的机密,只有首领知道,如果您能帮我们解决这次事件,首领会亲自为您解惑。”
“所以……还请溟队您能帮帮我们……”
唐溟神色不变,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那些被你们害惨了的普通人。”
“……”
卡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很久,久到那位溟队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这句话。
——
S城。
直到昨天还繁华热闹的旅游之都已经被一片灰暗雾气笼罩,浑浊的雾气挥之不散,无数纸灰般的碎屑在空气中纷飞,构成一个死寂之地。
灰雾覆盖整座城市,不见活人踪影,但雾气并没有限制外面的生物进入,因此唐溟和陆唯光可以毫无阻碍地重返城中。
“阿溟,有很多活人的气息。”
刚刚落地,陆唯光就对唐溟说道。
唐溟微微颔首,他的无垠深蓝开始向四周蔓延,能探查到这里只是被混沌的雾气困住,还没有开始发生大面积的伤亡。
实际上,所有大范围的灾难刚发生时都很少有人员伤亡,因为吞没一大片区域对于异种而言极其耗费力量,它们还要等待时间让力量恢复。
穿过无人的城市街道,唐溟一边搜索着活人的存在,一边对陆唯光道:“和我说说约书亚的情况吧。”
浑浊的灰雾里,陆唯光深绿色的眼底毫无温度:“它是自我之后诞生的,类似于我的存在。”
异种的规则不认可他,所以催生了和他一样的新异种,是警告,也是惩罚。
归根结底,创造他们的起源想逼他做出选择——可从一开始,他的选择就是唯一的。
陆唯光安静地凝望身边的人,低头,无声地轻碰他的额角。
唐溟微仰下颌,任由这只小章鱼依恋地贴住自己,忽然挑起眼尾:“这么说,他算是你的弟弟?”
陆唯光:“……?”他立刻露出很嫌弃又很委屈的表情。
唐溟恍若无觉,只是叹了口气,再次开口:“真是沾花惹草,你到底有几个好弟弟?”
陆唯光:“???”
唐溟看着自家小男友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成了一座木雕,嘴角微微扬起,心道总算让他也有机会说这种话了。
然后他就看见这只小章鱼冲自己垂下了脑袋,蔫蔫的,委屈巴巴地说:“阿溟欺负我。”
一副可可怜怜、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模样。
好像他就是那个渣男。
唐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浑浊的灰雾之下, 城市死寂无声,某条街道上,几道人影慌张地左顾右盼, 正试图从街头穿到对面的面包店去。
忽然, 他们中有人惊叫一声, 惊慌地手指前方——灰蒙蒙的雾气里, 一个修长高挑的年轻男人从雾中走出, 眼眸泛起明亮的银蓝, 在昏暗中尤为醒目。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苍白的绿眼男人,表情冰冷,令人见了就心生寒意。
眼看那些人被吓得动不了了, 唐溟用他们的语言问道:“其他人呢?”
那些人惶惶地对视几眼, 摇了摇头。
唐溟打了个响指。
深蓝自他脚下浮现, 化作无声的蓝海向四方蔓延而去, 覆盖了整条街道。
唐溟道:“你们可以在蓝色区域内移动, 也告诉其他人, 不要乱跑。”
那些人先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唐溟也不多说什么, 带着陆唯光转身, 再次没入灰雾之中。
他们搜遍整座城市,找到不少生还者,把他们送到了被深蓝覆盖的几条中心街道。
期间还有人向他们投来感激的目光,激动地说:“谢谢!我就知道石中剑会保护我们的!”
唐溟回头,对那人一笑:“不好意思,我们是华国的异事局。”
“……”
一个雀斑青年望着那道埋入灰雾里的修长背影,眼睛微微发直:“他长得可真带劲, 我感觉我要恋爱了!”
旁边的女生白了他一眼:“拜托伙计,看不出人家是一对吗?”
“什么?我失恋了!”
青年抱头蹲在地上,下一秒又“嗷”地弹了起来:“什么东西在打我,好疼!”
无垠深蓝在城市各处蔓延,尽管唐溟和陆唯光的速度已经够快,却还是在一些城市角落发现了几具冰冷的尸体。
唐溟心底一沉,伤亡还是出现了。
“阿溟,”陆唯光在这时道,“我找到它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面八方的白雾陡然沸腾,撕裂灰色雾气,如白龙与灰蛇交锋——不过几分钟,灰雾就被撕开一道横亘天空的深长裂口。
然后,裂口吐出一滩滩密密麻麻的烂泥,如浑浊的雨水坠落城市大地,在地上变成溃烂的肉包,从里面破开一株株枯芽般的萎缩肉|体,顶着一颗颗硕大的脑袋,每个都长着约书亚的脸。
萎缩的细长身躯,畸形的庞大脑袋,无数个约书亚像一朵朵腐烂向日葵自由地晃动着,冲他们嘻嘻笑。
唐溟轻啧一声:“丑。”
陆唯光看看他,欲言又止。
唐溟道:“你不一样,你的本相是小漂亮。”
陆唯光就一下子开心了。
乖乖地跟在唐溟身边,顺便抬起一脚,碾碎了一颗约书亚的头颅,腥臭液体当场飞溅。
畸形的人头向日葵长满城市各个角落,又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扩散的深蓝与白雾里。
当陆唯光碾碎最后一颗头颅时,浑浊灰雾开始向两侧褪去,天空中出现了一张少年的脸庞,冲地上的生物嬉皮笑脸。
唐溟仰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记得给文老师交个专利费。”
灿烂的金芒自深蓝间浮现,宛若一柄劈开晦暗的巨剑,自上而下地划开占据天空的怪物脸庞。
约书亚的脸顷刻碎裂,他却好像感受不到痛楚,只是对唐溟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下一秒,那对巨大的眼睛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肉芽,一圈又一圈涌出眼眶,如无数只攀爬蠕动的蟑螂,高悬在唐溟上空。
唐溟俯身,重重按住额头。
他的大脑如遭重击,尖锐的疼痛刺入太阳穴,甚至尝到了喉间一瞬涌起的血腥。
耳畔剧烈的嗡鸣声中,他的脑海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仿佛封存多年的陈旧木箱被外力重击,撬开一角,一幕幕画面从他眼前流走而过,陈旧的,陌生的……又逐渐清晰。
他看见自己穿着和现在风格不同的灰色大衣,坐在高高长廊上,脚下堆满异种的尸体,漫不经心地把玩一柄银蓝短剑。
画面很快切转,一间昏暗的地下室内,几人围在一张圆桌边激烈地争执着什么,那些人中有华国面孔,也有外国面孔。
圆桌上首坐着个略显疲态的老人,掌心紧紧压着一柄银蓝短剑,似乎在守着它不让人夺走。
唐溟看清了老人的脸,是他曾经梦到的……和自己站在白家老宅前的那个人。
他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看见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冷笑着将一张照片拍在白家老人面前,照片里有一家三口,一对夫妻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其中丈夫的模样和白家老人有几分相似,似乎是他的后嗣。
看到照片,白家老人的神色登时变了。
他叹息一声,苍老的手缓缓拿起照片,松开了一直按着的银蓝短剑。
最终,那柄短剑落在外国人带来的皮箱里。
——所有的画面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从唐溟闭眼到再次睁开,现实只流走过短短两秒。
第一秒,约书亚冲他张开狰狞的巨口,要吞下他的头颅!
第二秒,白雾暴起,如同暴怒的恶兽撕裂了约书亚脸庞,天空泼洒下腥臭的血雨,陆唯光冲到唐溟身边,扶住他的肩膀:“阿溟!”
扑通。
约书亚的脑袋从高空坠落,变成一滩肉泥,两颗眼珠却依然骨碌碌转动着,死死盯着陆唯光的方向。
——他的能力,“不死”。
“你杀不了我……”
约书亚的头颅迅速修复,疯狂的大笑响彻雾气:“规则更偏爱我!而不是你!”
陆唯光根本没有理他,只是低头贴近唐溟脸庞,眉心紧锁,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状况。
唐溟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掌心一翻,指间就多了一柄银蓝短剑。
他凝视寒光闪烁的银蓝短剑,目光染上几分怀念:“我想起来了……”
“你不叫金色伊甸,我给你起的名字是……‘全村最好的剑’。”
陆唯光:“……”
陆唯光拍拍手:“阿溟起的名字更好听。”
唐溟反手握紧短剑,银蓝剑刃倒映在清冽眼眸之中。
似乎,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受伤反而是好事,会让他想起更多被遗忘的过去。
——他能感觉到,伴随着异种的动荡,自己力量正在回归。
唐溟垂下眼帘,对地面上的约书亚轻描淡写道:“死在‘全村最好的剑’的手下,也算是你的荣幸。”
约书亚:“……你故意的吧!你混蛋!你侮辱异种!”
唐溟笑了起来,浅淡的笑意还未触及眼底就消散了。
他抬起右手,银蓝短剑的剑刃向前,遥遥指着晦暗的天幕,平静地开口:“我说,太阳终将升起。”
浑浊灰雾里,升起了一轮太阳。
炽烈光芒毫不吝啬地倾洒而下,照亮晦暗城市,地面的约书亚发出了剧烈的惨叫声,血肉在光芒中飞速消融。
当太阳落下,覆盖整座城市的阴霾随之散去,露出大片蔚蓝天空,而在晴朗的阳光下,约书亚蔫蔫一息,却也是一息尚存。
——“不死”。
这个凌驾于人类极限的能力,依然保住了这只怪物的命。
他甚至还有余力地仰起头颅,冲唐溟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唐溟对上他滚出眼眶的眼球,表情依然平静:“难怪你敢掀盘,确实有所依仗。”
“不过我很好奇,你暴露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嫌自己过得太顺了?
约书亚只是嗬嗬冷笑,哪怕虚弱到只剩一颗脑袋,也毫不畏惧:“就算你把我关起来,也别想我告诉你……”
“我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你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就该就地抹杀。”
唐溟风轻云淡地说着,身边的陆唯光已经踏前一步。
见他走向自己,约书亚更是露出了轻蔑的神情:“你杀不了我,我和你是同源,我是比你更完美的进化体!”
“我看未必,”唐溟在陆唯光身后微微一笑,道,“去吧,不用担心反噬,我在这里,大不了就把你绑回家去。”
从始至终,他的目的都不是杀了约书亚,而是最大程度地削弱他。
身为异种的约书亚拥有“不死”,无法被彻底杀死,但,陆唯光有“吞噬”。
当“不死”最虚弱的时候,“吞噬”能够压制“不死”。
白雾弥漫,苍白俊美的男人行走在雾气中,犹如冬日苍原上的死神——忽然,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异变,人皮被撕裂,鼓鼓囊囊的漆黑肉块挤了出来,无数条触手肆意延伸,展现出狰狞而庞大的身形。
约书亚开始颤抖,因为他看到了陆唯光的本相,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不……不可能!你杀不了我!我是最完美的!我是被规则偏爱的,我是——”
约书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脱出眼眶的眼球抖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约书亚茫然地抓挠起了自己的皮肉,直到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好像……好像有个声音和他说……去杀了他们。
去杀了……那个叛徒和灾殃。
约书亚忽然想要尖叫,想要求饶,想要吐出一切真相——但,它已经说不出话了。
它的喉管被扯断了。
唐溟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头恐怖而瘆人的怪物埋下身躯,毫无遮掩地在人类城市的街道上撕扯、吞食另一只怪物。
陆唯光的“吞噬”,没有持续太久。
当地面上最后一点残渣也被触手抹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时,怪物回首,血淋淋的身躯对着唐溟。
唐溟见自家小男友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微微扬眉:“你要吃了我吗?”
怪物一言不发,只是拖着狰狞的身躯,缓缓向他蠕动过来。
唐溟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怪物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来到自己面前,狰狞的身躯投下庞大阴影,完全覆盖了自己。
然后,陆唯光轻而委屈的声音落在他耳边:“阿溟,是不是不好看了?”
唐溟笑了起来,银蓝眼眸泛起流光:“不会,就算在八爪鱼里,你也是最漂亮的那只。”
话音刚落,他面前血淋淋的触手就扬了起来,在空中乱飘。
被哄好了。
唐溟伸手,想摸摸这只凑过来的小怪物,指尖触碰到那些黏糊糊的触手时,触手忽地一顿,仿佛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但陆唯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触手,只是微微垂着脑袋,还想蹭蹭面前的人类。
唐溟却在一瞬间收回了手,后退一步。
他沉默地盯着陆唯光的触手,清楚地看见大半截触手凹陷了下去,仿佛被滚烫的炭烧灼了皮肉,直接消融了一整块。
那是被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他无法触碰这只小章鱼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六一快乐!今天发个小红包嗷!
第34章
笼罩一整座城市的阴霾散去, 重新放晴的天空下,死里逃生的人们逐渐回到街上,表情有惊喜, 还有些许迷茫。
他们环顾四周, 想找到那两位拯救了城市的人, 却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离开了, 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问题就是这么个问题, 现在我们开个短会,看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水雾缭绕的浴室里,唐溟拎了张小凳子坐在浴缸边, 严肃地双手交叠。
陆唯光大半个身体泡在浴缸里, 很认真地对他点点头, 翡翠眼眸因为浸润了雾气而显得格外温润:“我可以亲阿溟吗?”
“不可以。”唐溟非常严肃地说。
陆唯光就耷拉下脑袋, 露出了很委屈的表情。
唐溟:“……”
他就看着自家小男友委屈巴巴地缩在浴缸里, 紧紧贴着角落, 好像想无声地告诉他浴缸很宽敞快来和自己一起洗澡——但唐溟只是伸手,撩了点湿热的水往陆唯光身上泼泼。
陆唯光飞快把手贴过来, 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唐溟反应更快, 先一步收回了手, 反手丢了只小黄鸭进去。
啪叽。
小黄鸭在水面上漂啊漂,水花溅到了陆唯光英俊的脸庞。
“……”
唐溟就见自家小八爪鱼更委屈了,还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一副被他抛弃了的模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为也,非不能也。”
陆唯光:“……”
浴室里,一个人类和一只披着人皮的异种隔着浴缸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片刻后,唐溟往浴缸里丢了个块橙子味的肥皂:“自己洗,等你洗完我再洗。”
陆唯光“哦”了一声,很是生无可恋地往浴缸里埋了埋,眼巴巴地盯着唐溟的指尖。
唐溟简直又要被他逗笑了,但心底也轻微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次S城之行成功解决了约书亚,也让他恢复了更多记忆和能力,但,他的身体还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部分能力,就像现在,他的眼眸依然泛着银蓝色泽。
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他依然能够正常地收放禁域,不会影响到周边建筑,更不会影响到普通人与维序者。
然而……如果他碰到异种,哪怕只是简单地肢体触碰,甚至没有调动力量——也足以从物理上消融掉异种的躯壳。
在人类眼里,他还是以前的他,但在异种眼中,他成了真正的人形杀器。
放在遇到陆唯光以前,唐溟会觉得这样也不错,但……
他垂下眼睫,浴缸里的小男友还在偷瞄他,似乎很想要他心软地摸摸自己。
唐溟又在心底微叹口气。
偏偏他这只小异种只喜欢贴贴他,就算触手一碰到他就要被消融掉大半血肉,也要执着地等自我修复之后再次贴贴他。
那明明是很疼的,这只小八爪鱼却要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痛觉。
执拗得让人心疼。
“阿溟,”浴缸里的小异种又可怜巴巴地说,“可以隔着被子抱抱阿溟吗?”
唐溟叹了第三口气:“好吧,待会试试。”
然后他就看见自家小男友从蔫蔫的小白菜变成了菜叶子稍微支棱了一点的小白菜,开始认真地给自己洗洗刷刷。
唐溟多看了两眼,下意识要伸手摸摸这颗小白菜,手抬起到一半,在陆唯光亮晶晶的目光中放下了。
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我联系了宋博士,让她给我们想想办法。”
陆唯光把脸压在浴缸边沿,离他近了一点:“阿溟,对不……”
“停,”唐溟飞快冲他的脸撩水,“洗你的,别说话。”
“……噢。”
半小时后,唐溟坐在房间里,裹着一层厚厚的被子,陷入沉默。
陆唯光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蔫蔫地看着他,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唐溟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叹气了,道:“疼吗?”
陆唯光飞快冲他摇他。
唐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陆唯光空荡荡的袖口。
就在刚才,陆唯光试图隔着被子抱住他,结果刚贴上来,手臂就开始消融了。
唐溟当场就要喊停,但陆唯光还是很执着地想要蹭蹭他——然后,他的手掌就被融化掉了。
身残志坚,令人落泪。
见唐溟一直看着自己的袖子,陆唯光默默地甩了下手臂,一只新的手掌又从袖子里再生了出来。
然后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唐溟,冲他张开修长手指:“阿溟,我有很多手。”
“再多也不行,你只有一个。”唐溟冷着脸扯开了被子,“我也就只有你这么一只八爪鱼,要是你没了,我上哪捞去。”
不等陆唯光说什么,他又道:“开门,我们去东市。”
“好,听阿溟的。”
传送门刚落地东市的异事局分部,赵成诗就匆匆赶了过来:“溟队,石中剑那边说想见你……”
唐溟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冷淡地道:“先带我去见宋博士,让石中剑的人给S城收尾,处理好了再来见我。”
赵成诗点了点头,跟周默交代了几句,自己带着唐溟和陆唯光前往大楼深处。
一间实验室内,宋春秋早有准备地等在那里,旁边坐着文雅。
因为约书亚事件,同为智慧型异种的文雅引起总部慎重对待,唐溟不在江市的这段期间,无人看管的她被挪到了东市。
“看来溟队最近时运不顺啊,”宋春秋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平平淡淡地说,“怎么总有麻烦找上你。”
唐溟在她面前坐下,摊开双手:“习惯了,可能是我比常人惹眼一些吧。”
陆唯光坐在他身边,想贴过来挨着他,唐溟立刻避开些许,不想又伤到他。
然后他就看见自家小男友又对自己露出了受伤的眼神。
“……”唐溟无奈地转向宋春秋,道,“宋博士见过类似的情况吗?”
宋春秋并不回答,旁边的文雅撸起了袖子,迫不及待地把手臂横在他面前:“来,我试试,说不定我比他厉害,能扛得住。”
唐溟顶着身边小男友的幽幽目光,垂下一根手指,抵在文雅小臂间。
文雅当场表情扭曲,爆了句很大声的粗口,吓了旁边的赵成诗一大跳。
“走开走开!”虽然唐溟第一时间把手收了回去,文雅却还是连人带着凳子往后蹿了一大截,很没有形象地龇牙咧嘴。
赵成诗惊讶地看见她的手臂陡然凹陷了一块,凹陷处的皮肉连带着血管都消失了。
好在作为异种,文雅的恢复能力很强,没过几秒,她的手臂就缓缓自愈了起来。
唐溟道:“抱歉,很疼吗?”
文雅抱着自己的手臂抖啊抖,用腐烂的脸麻木地说:“好命苦啊,比到了暑假告诉我只有七天假还苦。”
唐溟蹙眉,看了眼身边的陆唯光,这只小八爪鱼被他弄伤后还一直假装风轻云淡地和他说不疼不疼不疼。
此刻,对上他的目光,陆唯光再次露出无辜的眼神,轻轻地说:“阿溟,我一点也不疼,没骗你。”
唐溟扭头对在场几人道:“谁能帮我打他一下?”
其他三人:“?”
“算了。”唐溟又摇了摇头,面无表地把凳子挪得离陆唯光远了一点。
陆唯光立刻提着凳子离他近了一点。
其他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能力,你还真是特立独行,不同常人。”宋春秋身体微微前倾,双眼发亮,“可不可以——”
“不可以。”唐溟道。
宋春秋:“啧。”
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一看就是玩手机玩的,没救了,等死吧。”
“不要啊医生!救救我们家大人吧!”旁边的赵成诗扒着她干嚎,“我们家就这么一个顶梁柱啊!没了他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全家人都去上街要饭好了!”
唐溟:“……谢谢关心。”
宋春秋“呵”了一声,敲敲桌子:“我猜,你的力量发生了你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外溢,可以先用针对异种的束缚装置试试。”
“刚好,我们昨天研发出了新的装置,还没开始试用。”
她打了个响指,很快有人送过来一副装置。
金属托盘上,华国最先进的力量束缚装置吸引了所有人沉默的目光。
——那是一双粉红色的橡胶手套,常见于洗碗池边。
唐溟心平气和地道:“有没有什么更轻便,更低调,更好看的装备?”
宋春秋:“那是另外的价钱。”
赵成诗拍桌:“总部给的起!快端上来吧!”
宋春秋挑眉,掀开粉色的橡胶手套,露出下面另一件东西。
——一双漆黑的皮质手套,袖口绣有暗纹,做工十分精致。
当着陆唯光的面,唐溟戴上了手套,能够明显感觉到手套正在适应他的手指长度,自动地调节成最合适的尺寸——显然,这双手套的材质十分特殊,并不是看起来的皮质。
很快,漆黑手套勾勒出他修长而匀称的十指,刚好衬手。
在陆唯光期待的目光中——唐溟没碰他,而是冲文雅摊开掌心:“可以再试试吗?”
然后指了指陆唯光,对她解释道:“他是哑巴,会假装自己不痛。”
陆唯光:“……”
文雅看看他,再看看他,啧啧两声,一脸“你们玩这么大”的表情,然后飞快伸手,啪地拍了下唐溟的掌心。
“嗯?”她迟疑了一声,又把手放在唐溟手背上,“确实诶,不怎么疼了。”
一道幽冷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她淡定地收回手,还解释了一下:“之前像是被丢进了火坑里,现在是被一只老鼠咬,对我们这种怪物来说洒洒水啦。”
唐溟微笑:“不愧是英语老师,很会比喻。”
话音刚落,一颗漂亮的脑袋就凑到他旁边,一双深绿眼眸眼巴巴地盯着他。
唐溟抬手,时隔整整一小时的漫长光阴,掌心重新落在自家小男友的脑袋上。
下一秒,他看见陆唯光对他弯起了眼睛,眼底好像亮起了一颗颗的小星星。
“喜欢。”这只小怪物小声地、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明明隔着一层手套,唐溟却觉得掌心之下似乎传来了微微灼热的温度。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道:“知道你喜欢被老鼠咬了。”
陆唯光:“……”
他不吭声,飞快蹭蹭唐溟掌心,似乎还想埋进他的怀里——但因为旁边还有人,被唐溟淡定地摁住了肩膀。
“感谢宋医生妙手回春,”唐溟对宋春秋道,“这次问诊什么价格?”
宋春秋随意地摆摆手:“去去,自己玩去吧,我忙得很。”
唐溟便笑着转向陆唯光:“记得宋医生帮过我们的忙,走吧。”
他带着自家小男友起身,看见宋春秋对自己微扬了下脸:“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是你的力量再次增长,这双手套也帮不了你多久。”
唐溟颔首:“知道,我会解决好。”
赵成诗:“……等等,我听到了什么?什么叫力量再次增长?溟队在二次进化?三次进化?”
她大为震惊,唐溟却没说什么,和陆唯光一起离开了。
无人的长廊间,唐溟微一偏头,身边的小男友挨着他的肩膀,勾着他的指尖一晃一晃,嘴角都在上扬。
察觉到唐溟的目光,陆唯光也对他转过脸,深绿色的眼眸盛满窗外的日光。
“哥哥,”这颗阳光的小白菜用甜甜的声音说,“回家以后可不可以——”
唐溟嘴角微扬:“不可以。”
话音刚落,阳光的小白菜登时变成了郁闷的小白菜,蔫蔫地耷拉下了菜叶子。
连脚步都慢了下来,好像一只慢吞吞的小乌龟,没精打采地原地磨蹭。
唐溟轻笑出声,用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点了点头:“好吧。”
郁闷的小白菜顿时变回了阳光的小白菜,菜叶子都昂扬了起来,亮晶晶地看着他。
唐溟:还挺会变脸,应该是四川的小白菜。
他的眼尾微微一弯,故意逗他:“我改主意了,还是不行。”
阳光灿烂的小白菜登时又变成了凄风苦雨的小白菜,好像被暴雨噼里啪啦地打湿了菜叶子,在水中飘零,苦命得能原地拉一曲二泉映月。
就这么生无可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唐溟:“……”
他很没有同情心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唐溟逗完了自家小八爪鱼, 没有急着回到江市,而是留在东市处理了一些事情。
很快,卡特再次找上了他, 态度已经和上次截然不同, 用恭敬的语气表示想和他谈谈。
“刚好, 我也有些话想告诉贵组织, ”唐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省得你们再来找我家属麻烦。”
听到这话, 卡特额头登时冒出些微冷汗。
会议室内,唐溟刚在主位坐下,陆唯光就从桌子底下抬手, 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五指埋入他的指节之间, 细细的触手向袖口内延伸。
唐溟瞥了陆唯光一眼, 这只小八爪鱼就对他露出单纯的目光, 膝盖抵着他的腿侧。
唐溟心道, 黏人章鱼。
好在这一切都发生在桌面下,对面的人也察觉不了, 他淡定地抬眼, 对卡特道:“看来石中剑已经调查到了真相。”
卡特缓缓点头, 面色有些沉重。
约书亚不仅是他们的核心成员,更是国际上石中剑的脸面,曾被他们大肆宣传。
然而,谁也没想到石中剑的脸面居然是伪装成人类的异种,还制造了一场S级灾难,被一整座城市的人亲眼目睹了作为怪物的真容。
现在,石中剑在国际维序圈的声誉已经跌至谷底, 被其他组织疯狂谩骂和指责——所幸S城的事件解决得很快,没有造成太大伤亡,还给他们留下了一点挽回的余地。
更让卡特心情复杂的是,到头来他们反而要谢谢这位溟队……还有他身边那只杀死了约书亚的异种。
想到这里,卡特不由得往唐溟身边看了一眼,对上一双冰冷的深绿色眼眸,心底一抖,飞快移开视线。
同样是伪装成人类的异种,约书亚反手就背叛了他们,而他面前的这只却完全听从另一位人类。
卡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能挤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溟队,金色伊甸您用着还顺手吗?”
唐溟看了他一眼,卡特心底一紧,这位溟队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果不其然,他看见唐溟轻敲桌面,一柄银蓝短剑出现在他修长指间:“很遗憾,你们带不走它,因为这是我的剑。”
卡特沉默片刻,而后笑了起来:“唐先生,您帮我们解决了S城的事情,作为酬谢,金色伊甸完全可以借您一段时间,没必要用这样的理由……”
唐溟将银蓝短剑放到他面前,道:“那好,你试试拿走它。”
卡特迟疑几秒,伸手去拿。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拿不起来。
银蓝短剑寒光流转,仿佛与桌面完全嵌合,哪怕他动用了自己的力量,都无法移动这柄短剑分毫。
旁边的赵成诗也试了试,结果一样,顿时倒吸凉气:“果然是认主了!”
“……这不是个好笑的笑话,”卡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唐先生你……”
唐溟眉头微挑,直接打断了他:“你可以回去问问你们首领这把剑的来历,它来自东方,而不是你们的所有物。”
“顺便一提,解决S城灾难的酬劳加上约书亚袭杀我家属的赔偿,你们想好用什么来换了吗?”
卡特神色微变,他发现自己完全想岔了。
他以为自己还能代表石中剑和这位溟队谈判,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石中剑当前的形势已经足够糟糕,如果首领知道他又得罪了一位华国最顶尖的存在,那他回去以后就要和约书亚一个下场了。
“……我会回去和首领沟通,金色伊甸就先放在唐先生这里吧。”当即,卡特又挤出和善的笑容。
唐溟起身,对他留下一句:“我要知道你们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让你们首领来和我说。”
说完,他就带着陆唯光走了。
走廊外,赵成诗跟在唐溟身后,看见他停在窗边,对自己道:“对维序圈发布声明,最近可能不太平静,提醒大家多注意点。”
赵成诗道:“因为石中剑?”
“不,”唐溟目光投向窗外,眼眸平静如银蓝的镜面,“可能要变天了。”
他有种隐约的预感,异种正在变化,未来可能会有颠覆以往的灾难降临。
赵成诗的神情一下严肃了起来,慎重地点了点头。
唐溟再偏过脸,陆唯光就在自己身边,他对上那双专注凝望自己的深绿眼眸,笑了笑:“没什么事了,先回家吧。”
那双好看的眼眸就冲自己弯了起来,像两轮小小的月亮。
传送门消除了两座城市间的距离,唐溟刚进玄关就被陆唯光压在墙上,单手捧着他的脸,磨蹭他的额角,又亲吻他的眼尾。
唐溟其实还想和他说点东西,比如约书亚那点破事,结果才刚说出一个名字,就被自家小男友用力地吻住了唇。
显然,对于陆唯光来说,和他的人类贴贴才是他的大事。
客厅寂静,唯有玄关动静不断。唐溟微仰着下颌,后腰被陆唯光的掌心有力地托住,又被他抵在墙上,困在臂弯之间,几乎没有移动的间隙。
他发现自家小怪物的索求越来越激烈了,以前接吻时还带了点小心翼翼,温柔又轻缓,最近却好像要把他给生吞了,一次比一次过分。
“阿溟……”
这次的小怪物还不和以前一样乖乖地问“可以吗”,而是不停地蹭蹭他的脸,直截了当地说:“想要奖励。”
唐溟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干,万一把手套|弄掉了,那就是绝育手术现场了。”大橙子惨遭绝育,想想就很可怜。
听到这话的陆唯光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唐溟感觉自己的腕部微微一凉,被什么细软而冰凉的东西圈住,将他的双手缠缚在一起——明明是柔软的触感,却无法挣脱。
他不用低头都知道那是什么,冲陆唯光挑了下眉。
触手蜿蜒,缠住他的指尖,抵着他的指腹一下下磨蹭,陆唯光同样俯身,依恋地贴着唐溟额角,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唐溟嘴角微扬,道:“有本事你就试试?”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面前的男人眼尾迅速染上一层红色。
玄关的人影重叠,又映照在卧室窗台边。
窗帘遮住了白日的天光,两只麻雀落在窗外,叽叽喳喳地蹦蹦跳跳,打闹了一会,又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陆唯光垂首,迷恋地亲吻身下人绷紧的下颌,与他紧紧地十指交扣。
“阿溟,可以多看看我吗?”
他轻声呢喃着,乌发拂落的眼眸幽深而透不进光。
“想要阿溟一直看着我,永远只看着我一个。”
“……那你要加把劲了,”唐溟冲这只怪物挑眉,掌心拂过他俊美的脸庞,“再努力一点。”
陆唯光微微停顿,再次埋下身去亲吻他,在他耳畔柔和地道:“要是我把其他人都吃掉,阿溟会只看着我一个吗?”
“不行,那你会变成一口吃成个胖章鱼,到时候我就不让你进家门了。”
“嗯,那我听哥哥的。”
“我只吃哥哥,可以吗?”
“……”
深夜的江市,繁星点点,夜风轻缓拂开江面。
陆唯光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推门而入。
卧室的地毯凌乱,蓬松柔软的被褥间,修长清泠的男人轻轻闭目,脊背到腰间的美丽曲线微微起伏。
陆唯光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单膝压在床畔,掌心埋入唐溟脊背,沿着温热的肌肤一路摩挲而上。
唐溟闭着眼睛,没有搭理他。
陆唯光就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间,到处嗅闻他的气息,又黏糊糊地蹭来蹭去。
唐溟慢吞吞别过脸,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走开。”
他的嗓音哑得不像话,陆唯光却很喜欢听的样子,把他的脸轻轻掰过来,自己贴上去磨蹭:“哥哥刚刚还骂我,说我做得不够好,还说我有本事就多……几次。”
唐溟:……他骂的是这个吗?他骂的明明是这只小八爪鱼为了一些特别的姿势,差点把他的手套给弄掉了。
果然这只小八爪鱼在某些时候就该骂。
唐溟不想理他,隔了几秒又丢出一句:“挪远点,自己去睡阳台。”
陆唯光抱紧了他,细细密密地亲吻他泛红的眼尾,又蹭去残留的泪痕。
“我不要离开阿溟,”他轻轻地道,“我怕阿溟……又不让我碰你了。”
“然后,阿溟就会去找别人,再也不要我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敲了下脑袋,于是配合地缩了下脖子,乖乖地看着身边的人。
唐溟原本都没什么力气了,听了这话反而给气出了几分力气,冲陆唯光勾勾手指,后者就主动把下巴压在他的掌心间,垂着眼眸温顺地望着他。
唐溟捏住那张俊美的脸庞,平平淡淡地道:“你是只小怪物,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我们两个以后就凑合过吧。”
陆唯光安静片刻,偏过脸轻轻地磨蹭他的手指,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能被阿溟捡回去,就算天天和阿溟睡觉,天天被阿溟咬着我也愿意。”
“……”唐溟又敲了下他的脑袋,“对自己差点吧。”
陆唯光就对他弯了下眼睛,将他搂得更紧,用温柔的力度一下一下拍抚他的后背。
唐溟垂着眼睫,懒洋洋靠在他的胸口,过了没多久,听见自家小章鱼轻声细语道:“阿溟累了吗?”
唐溟顺口就说:“不累。”
“噢。”陆唯光似乎笑了一声,早有预谋地压住他的手腕,亲吻他的掌心,温柔又贴心地说,“我也不累,哥哥,我们再来几次吧。”
唐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唐溟发现最近一段时间, 自己每次想悠悠闲闲地在家里消磨难得的闲暇时光,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变成在床上躺个半天。
经过严谨的思考,他觉得都是身边某只小八爪鱼的问题。
于是当天, 他就对陆唯光做出了“接下来三天都不准睡觉”的严肃声明。
“只准睡觉, 不准睡。”唐溟把白字黑纸递到陆唯光面前, 示意他签字画押。
陆唯光:“……?”
唐溟就看着自家小男友呆呆地坐在沙发边, 呆呆地望着自己, 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
然后委委屈屈地蹭过来, 把脑袋压在他肩上:“哥哥,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唐溟对上那张俊美又可怜巴巴的脸,微微一笑:“是不太好。”
陆唯光:“…………”
他委委屈屈地垂着眼帘, 一会揪揪唐溟袖口, 一会扯扯他的衣角。
唐溟好像看见了某只围着主人打转、还要叼着主人衣角呜呜咽咽的小奶狗, 心道, 还挺可爱。
捏捏陆唯光的脸, 对上他一下子带点小期待的目光, 微笑着说:“快签字画押。”
陆唯光沉默。
一声不吭地趴在唐溟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地抱住了他。
他不动, 唐溟也不挪, 顺势往沙发靠背上一躺,从旁边捞了本书翻开来看,书脊就搭在陆唯光脑袋上。
陆唯光收紧手臂,和他贴得更紧,慢吞吞往他身上蹭蹭,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他安静地靠着唐溟胸口,眼帘微垂, 无声地感受着自己的人类的温度与呼吸,就像西方神话里的恶龙,为了霸占自己的宝藏,可以寸步不离地待在龙巢里几百年。
客厅里静谧下来,只有书页的轻微翻动声。
唐溟的掌心轻轻落在陆唯光头顶,手指穿拂过他的黑发。
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样的姿势,陆唯光身上总是暖洋洋的,他和他靠在一起,就像贴着个舒服的大抱枕。
过了一会,他的小八爪鱼不满足于贴贴了,又要凑过来亲他。
亲亲眼睛,又亲亲脸颊,最后含住他的唇。
唐溟懒洋洋地回应了几下,发现陆唯光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又懒得理他了。
谁让这只八爪鱼昨天折腾得太狠,直到现在他的腰还有点酸,更别提其他位置。
发现阿溟不理自己,陆唯光抬头看着那双漂亮的银蓝眼睛,沉默几秒。
在唐溟面前委屈巴巴地变成了一只畸形的小八爪鱼。
啪叽。
巴掌大的小八爪鱼落在唐溟身上,几十条触手扬起,闷闷地在他微凹的锁骨间到处蠕动。
唐溟低头,顿时笑了:“真可爱。”
然后捏住这只小八爪鱼,在“三天不睡觉协议书”上啪叽按了个爪印:“就这样,不准变回去。”
陆唯光:“……”
小八爪鱼伸长触手扒拉住他的手指,轻啃他的指尖。细细的触手绕过唐溟手腕,又悄悄往漆黑手套底下探。
唐溟立刻按住触手,敲了下陆唯光的脑袋:“不准动。”这只小八爪鱼就这么点大,要是手套掉了下来,搞不好这一小只都会顷刻消失在他眼前。
唐溟想到那样的画面就摇了摇头,把小八爪鱼提溜到自己腿上了。
陆唯光垂下脑袋,乖乖地亲吻他。
唐溟看着这只可可爱爱的小八爪鱼在自己腿上转圈圈,嘴角微扬,轻轻打了个响指。
深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些许,到了客厅边缘就停下了。
唐溟认真地试了几次,自己依然能够掌控禁域,而“触碰异种即抹消”这个能力更像是他无法自行关闭的被动状态。
无法掌控就意味着变数和风险,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唐溟指节一下下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陆唯光靠着他的手臂,安静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他听见自己人类悦耳沉静的嗓音:“或许,还是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
“阿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阿溟,帮阿溟找回所有的记忆。”陆唯光用自己额头抵着他的指尖,认真地道。
唐溟低头,看着这只软软地将触手搭在自己指节上的小章鱼,眼底划过笑意。
他换了个话题:“约书亚死之前好像想对我们说什么?”
陆唯光轻蹭他的指尖,动作轻柔,提到另一个人时却很淡漠:“它被创造出我们的存在控制了,直到死前,它才意识到这点。”
唐溟合上手中的书,随意地放在一边:“怪不得他之前一直挑衅我们,原来只是被当成了用来衡量我们实力的棋子?”
陆唯光冲他轻轻颔首。
唐溟摇头:“真是可怕。”
他能看得出来,约书亚之前一直认为自己在随心所欲地生活,享受着不同于常人的身份和能力,被创造出自己的存在所偏爱着——也是因为这样,在死前知道真相才会更加绝望。
“这样的手段还挺似曾相识。”唐溟轻笑一声,声音带了点冷意,“那个天堂速通的先知应该也是和他一样的存在。”
他的手上多了点轻飘飘的重量,垂下视线,小八爪鱼又蠕动到了他的掌心里,窝成不太圆滚滚的一小团。
“阿溟不用在意别的东西,”小八爪鱼摇晃着他的手指说,“我会帮阿溟吃掉它们。”
唐溟用指尖逗逗自己的小怪物,道:“你获得了约书亚的能力吗?”
陆唯光摇了摇脑袋,很不满意的样子:“只吞噬了他的一个能力。”
唐溟指腹抵住细细软软的触手,揉一揉:“没关系,不管是绝对防御还是绝对治愈,都是很不错的能力。”
陆唯光就很委屈地说:“是‘不死’。”
唐溟:……到底在委屈什么。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这只小八爪鱼软软的脑袋。
“另外两个能力都可以保护阿溟。”陆唯光黏住他的手,不太开心地说,“只有这个不行。”
唐溟笑了起来:“可是我觉得很好,以后,你就是只不会死掉的小八爪鱼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被触手紧紧缠住,就连触手间的吸盘也黏覆住了皮肤,无法分开。
“阿溟是想说,等阿溟离开了我,我也能自己活下去吗?”陆唯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唐溟表情不变,又敲了下这只小八爪鱼的脑袋:“不准胡思乱想。”
陆唯光就默默地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掌心里,隔了几秒,又小声地冒出一句:“阿溟不准走。”
“如果阿溟离开我,那我就……”他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更没有温度,“毁了这里。”
唐溟微一挑眉,把这只小八爪鱼提溜到与自己眼睛平齐的高度,道:“陆霸总,少看点奇怪的小说。”
陆唯光:“……”
他依然紧紧地扒着自己人类,不肯松开,好像一松手,自己就会被遗弃了。
唐溟看着这只倔强的小怪物,目光微微一动,在他头顶落下一吻。
陆唯光好像静止了。
过了一会,他带点期待地开口:“阿溟,可不可以——”
“不可以。”唐溟说。
小八爪鱼就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手中,变成了扁扁的一小团。
唐溟嘴角微扬,抽了张白纸,灵活地折叠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给小八爪鱼畸形的小脑袋上放了个漂亮的纸叠蝴蝶结:“送你的。”
陆唯光:“!”
头顶蝴蝶结的小八爪鱼仰头看看自己,看不到,慢吞吞挪到唐溟手机边,熟练地输入密码,点开相机,切换成自拍。
唐溟顺手拿起手机,把头顶蝴蝶结的小八爪鱼托到自己肩膀上,咔嚓一声,拍下一张合照。
再一看照片,人是人鱼是鱼,非常上镜。
陆唯光凑在手机屏幕旁边看了一会,似乎有点高兴,细长触手在屏幕上敲敲敲——点开唐溟的微信,发了个仅几个人可见的朋友圈。
唐溟一垂眼,朋友圈的内容是刚才那张合照,配文是两个字——“礼物”。
他笑了起来:“这也算礼物吗?”
陆唯光点了点头,用触手抱住头顶的蝴蝶结,认真地说:“阿溟亲手做的,他们都没有,只有我有。”
唐溟笑吟吟地不说话,他想起了床头抽屉里还放着陆唯光之前偷偷藏起来的、要送给他的礼盒。
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直到现在,陆唯光还不好意思拿给他。
很快,刚才发的朋友圈被人回复了。
【再说风暴赔我钱:干嘛?炫耀你钓鱼没空军吗?这鱼好丑】
【不愿透露姓名赵女士:般配啊很般配!】
【你无权保持沉默:般配啊很般配!】
【当班主任甜过苦瓜:上面在干什么,我也要复制吗?】
【王定远:呵呵,果然是郎才郎貌】
【不问春秋:呵,恋爱脑】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全家福为什么不带我啊哥!明明我先来的!】
陆唯光飞快地把这个人给拉黑了。
唐溟笑着要拿回手机,就见这只小八爪鱼几十条触手游走,把手机藏到了自己身下,不肯挪开。
趴在手机屏幕上,仰头看着他。
“好吧,随你。”唐溟就摊了摊手,小八爪鱼似乎有点高兴,又蠕动回他身边,软软地贴着他。
白天的时间悠闲流走,直到睡前,陆唯光依然没有变回人形。
唐溟靠在枕边,看着头顶蝴蝶结的小八爪鱼慢吞吞蠕动到床边,把蝴蝶结摘下来,仔仔细细地在床头摆正了——然后飞快跑回了他身边,窝在他的锁骨间。
“阿溟,晚安。”
不太规则的小八爪鱼举着触手,乖乖地说。
唐溟笑了起来,拍拍自家小怪物的脑袋:“明天见。”
他阖着眼睛,感受着锁骨间的那份温度,沉入无梦的睡眠。
半梦半醒间,他隐隐听见一只小章鱼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不准阿溟走,不准阿溟丢掉我,不准阿溟……”
唐溟一个抬手,把变得比自己还高的小章鱼搂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睡觉,不准叭叭。”
“……”
陆唯光安静几秒,心满意足地贴住了他,小声地说:“听哥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当天晚上, 唐溟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漂浮在海面上,身边围着很多长相怪异的小鱼, 忽然有一条漂亮的大章鱼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赶走了那些丑小鱼, 用触手紧紧缠着他, 一声不吭地把他拖进了深海里。
第二天清晨, 唐溟神清气爽地醒来了。
枕边不见可爱的小章鱼, 只有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几步来到他身边。
“阿溟, 今天炖了虾仁粥, 还有你喜欢的那家生煎包。”陆唯光坐在他面前, 乖乖地说。
唐溟笑了起来, 对他伸手, 陆唯光就眼睛亮亮地俯身, 被他勾住脖颈,压下来交换了个早安吻。
“我做了个梦, 梦到我去海上钓鱼了, ”他对自家小男友说, “钓到了很多小鱼,一条比一条漂亮。”
然后他就看见自家小男友原本阳光灿烂的脸色一下子晴转多云,郁郁闷闷地盯着自己:“不准阿溟钓别的东西。”
又把他塞进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带点幽怨地说:“为什么阿溟不梦到我?”
唐溟笑着对他偏过脸:“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梦到你?我还梦到你把我钓的小鱼全都吃掉了,赔我。”
陆唯光不吭声了,慢吞吞把脑袋压在他的肩上, 轻轻磨蹭两下,带点心满意足的感觉。
过了两秒,又用乖乖的语气在唐溟耳边说:“那,阿溟以后多梦点我,只准梦到我一个。”
唐溟抬手,把他的黑发揉乱了一点:“不行,本来每天一睁眼都是你了,晚上我要梦点别的。”
陆唯光:“……”
唐溟发现自己身边这只大橙子又开始一声不吭地咬人了。
不仅到处咬他,还伸出了几十条黏糊糊的触手紧紧缠住了他,慢吞吞地把他往被窝里拖。
唐溟笑了起来,拍拍这只咬人的橙子:“好吧,酸橙子,以后天天都只梦到你一个。”
陆唯光就在被窝里亲了亲他的脸,小小地“嗯”了一声。
洗漱过后,唐溟来到餐桌边,刚刚坐下,一只手就将他面前的粥端走了。
陆唯光坐在他身边,专注地垂着眼帘,给他吹凉滚烫的粥。
晨间微光打在他的眉眼间,勾勒出深邃轮廓。唐溟目光微微一动,靠在椅背上:“其实,之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种特殊的感觉。”
陆唯光抬头,捧着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总觉得——你好像特别让我移不开眼睛。”唐溟捏捏他的脸。
陆唯光垂了下眼睛:“因为阿溟喜欢……我的脸?”
唐溟笑了笑,刚要说什么,放在桌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来自海外。
在陆唯光的注视中,唐溟平静地接了,听见那边传来一道陌生的笑声,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唐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石中剑的首领,洛特。”
唐溟并不意外,直截了当地道:“不用废话了,你应该知道我要卡特给你带的话,直接说吧。”
“唐先生还真是无情啊,一点增进感情的机会都不给吗?”那边似乎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吧,那把剑是我的祖父传下来的,最开始的确来自东方,不过它可不是我们抢来的,是你们的人送给我们的。”
“那个家族是白家,如果唐先生不相信的话,我这里有先祖留下来的文稿照片——”
“不必了,我会自己调查,你自便吧。”
唐溟挂断了电话,手机搁置在桌边,面上不见任何情绪。
陆唯光落下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间,听见他平静的声音:“我要去白家老宅一趟。”
陆唯光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唐溟轻敲手指,一柄银蓝短剑出现在指间,他看着短剑淡淡地道:“也许上次经过那里,我就该直接进去,问问老宅里的那个人。”
陆唯光捧起他的手:“可是,阿溟心软。”
唐溟对上他的眼睛,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有些事情阿溟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顾念旧情,还想给那些人一个机会。”
唐溟任由陆唯光将自己的手贴在脸庞间,对他一笑:“在说你自己吗?”
陆唯光沉默两秒,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阿溟心软,所以……以前,阿溟也是这么对他的。
明明知道他是怪物,却愿意陪着他演戏。
唐溟从自家小男友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心虚的东西,愉悦地笑出了声。
“走吧,早去早回。”
“嗯。”
光门开启,跨过白雾,所见的是一片古老山林,林间小路的尽头坐落一栋老宅。
落地的那一刻,唐溟回头,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后方山林。
林间静谧,只有风吹林叶的声音。
“阿溟,”陆唯光微微低头,“我去处理干净。”
唐溟拍拍他的脑袋:“几个笨蛋,随他们去吧。”
当他们并肩进入那栋老宅后,身后的山林里传出低语:“怎么办?白总让我们守在这里……我们要不要拦?”
“嫌自己命太长了?溟队你也敢拦!快跑!回去报告给白总,让他自己解决吧!”
穿过老宅荒废的前院,推开两扇没有上锁的落灰大门,唐溟扫视一楼大厅,几十年前的建筑在长久的时光里黯淡褪色。
他沉默片刻,道:“我来过这里,在很久以前。”
陆唯光好像没什么情绪的低沉嗓音在他身边响起:“阿溟喜欢这里吗?”
唐溟:“谁知道呢,毕竟我失忆了。”
陆唯光不说话了,五指用力地没入他的指节间,与他十指紧扣。
唐溟看看他,牵着这只闷不吭声的酸橙子,轻车熟路地带他穿过大厅与长廊,推开一扇暗门,踩过门后向下的阶梯,来到了老宅的地下室内。
一张陈旧圆桌边,几把椅子随意摆放,唐溟围着圆桌转了一圈,道:“我之前的记忆里,白家就在这里把我的剑给了别人。”
陆唯光冷声道:“他们坏。”
唐溟摇了摇头:“那时我的状态应该也很糟糕,或许在他们眼中,我已经不在了。”
“那也是他们该死。”陆唯光依然神色冰冷地说,“他们没有守护好阿溟留下来的东西。”
唐溟摸摸这只冷冰冰的酸橙子,又在地下室内搜寻了两圈,站在一面墙边,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墙砖分开,弹出一个暗格,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唐溟取出暗格,手指贴着墙壁内侧检查两遍,道:“这里应该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但被人取走了。
陆唯光没有回答,冰冷的眼眸盯住一个地方,白雾瞬间浮起——
唐溟按住陆唯光的手,安抚地在手背上轻摸了两把,转向一边。
地下室入口的楼梯边,浮现了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身白色西装,身形佝偻,失去瞳仁的眼眶发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朝唐溟。
唐溟神色毫无变化,对他开口:“怎么,你现在出现,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老人没有回答,苍老脸庞笼罩着淡淡的黑气,依然停在原地。
唐溟微一挑眉,抬步向对面走去。
下一秒,一只手用力地拉住了他,令他随之止步。
唐溟回头,陆唯光站在他的身后,凝视他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如果我能早点遇到阿溟就好了。”
黑暗的地下室内,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倒映不出一丝光泽,只有清晰的……憎恶与嫉妒。
他嫉妒这个已经是亡魂的东西,曾经在他更早的时间里,与他的人类相遇。
唐溟微微笑了起来:“现在也不晚啊。”
他反手紧扣住陆唯光的手,轻淡地道:“走吧,一起去看看我的过去。”
“……嗯。”陆唯光静静地望着他,最终点了下头。
唐溟牵着他的手,与他并肩而行,走向那个老人。
老人依然静静地站着不动,仿若只是一具虚幻的投影,当唐溟停在他面前时,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忽然化作一阵流沙,轻飘飘溃散于地,转眼消失了。
唐溟猛地按住额头,弯下了腰,大脑如被撕裂,剧痛之中又有许多陈旧的画面穿过脑海,浮现于他眼前。
陆唯光似乎在他身边急促地说了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世界一瞬寂静,唐溟抬眼,看见了一片茫茫的黑暗。
他看见自己孤身一人穿行在这片黑暗里,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唐溟知道,自己要去往黑暗的尽头,杀死那个带来毁灭的源头。
然后,他也确实看见了,在黑暗的最深处……浮出了一双冰冷的眼眸。
那是一双深绿色的眼眸,森寒的幽绿犹如地狱长燃不熄的鬼火,高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唐溟停下脚步。
几秒后,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难怪他第一眼见到陆唯光,心脏出现了莫名的悸动。
那并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而是沉睡的记忆在提醒他——他遇到了曾经的自己想要亲手杀死的怪物。
而这只怪物也在很久以前,要致他于死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阿溟?”
“阿溟。”
唐溟的意识回归现实时, 听到了耳畔一声又一声轻轻的呼唤。
他抬眼,对上一双深绿眼眸。
那双眼眸专注地凝望自己,带着清晰可见的担忧, 在触及他的目光后又变得柔和下来, 像日光下的翡翠, 泛起温润光泽。
“阿溟这次见到了什么?”陆唯光低头, 亲昵地抵住唐溟额角。
唐溟不发一言, 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 过了好几秒,微微笑了起来:“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陆唯光安静一秒,轻轻“嗯”了一声。
眼睛微垂, 似乎还有点失落于他不肯告诉自己。
但很快, 他又贴上唐溟脸庞, 慢慢磨蹭了一下, 似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唐溟的掌心落在他脸侧, 抚摸几下, 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让你担心了,走吧, 这里没什么东西可看的了。”
“好。”
他们离开地下室, 重新回到一楼, 唐溟又带着陆唯光走过整栋老宅,仿佛对这里熟稔至极。
没过多久,他们再次站在一楼大厅,一无所获,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唐溟打了个响指,深蓝瞬间扩散,覆盖整座山林, 他面对空荡荡的老宅,银蓝色的眼眸倒映不出一丝情绪:“几十年前你就以人类的身份去世,现在,也该彻底长眠了。”
话音刚落,长廊尽头赫然出现一道身影,是之前那位老人。
他浑身笼罩着淡淡黑气,双眼发白,直勾勾盯着唐溟,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唐溟毫无波澜的嗓音已经先一步响起:“没关系,过去的你不愿意告诉我,那现在,也带着你的秘密入土吧。”
无垠深蓝覆盖过去,老人的身影停滞在原地,下一秒,化作一抹轻烟消散,无影无踪。
唐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了下眼睫。
“阿溟,不要伤心。”陆唯光俯身,亲吻他的眼角,“那不是人类,而是一只转化失败的异种,连人类的神智都没有。”
唐溟:“我知道。”
所以他才没有向他询问当年的真相,因为他不会得到答案。
“但,地下室的那道虚影的确是他留给我的。”唐溟平静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也许是生前的他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
“阿溟不准再说了,”陆唯光面无表情地抬手,掌心覆住他的眼睛,“再提那个东西,我就把这里烧了。”
“……”唐溟失笑,轻拍他的手背,“知道了,酸橙子。”
他转身,带着陆唯光向老宅外走出,落下一句轻淡的话语:“无论如何,真正的他早在几十年前就长眠于世了。”
“不准阿溟再说了!”橙子开始咬人了。
“……晚上我要吃火锅,你来洗锅刷碗。”
“好。”橙子又变成了乖巧的橙子。
跨过光门,两人重新回到江市。
超市里,唐溟就见自家小男友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往里面丢自己喜欢的食材,一边还时不时偷瞄自己,似乎很怕自己跑掉。
唐溟嘴角带上一点浅淡的笑意,又听见陆唯光沉静的声音:“阿溟好像有心事,阿溟在想谁?”
“在想你。”唐溟顺口说完,穿过无人的货架,捏捏他的下颌,“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吗?”
这个话题起得很突兀,陆唯光却毫无察觉似的,用下巴蹭蹭他的掌心:“我被制造出来后就一直待在溯源地,有天我想离开了,就来到了人类世界。”
唐溟笑道:“然后,你跑出来没多久就遇到了我?”
陆唯光微微颔首,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人类已经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毕竟……那时的他还那么弱小,那么微不足道,当然落不到他的人类眼底。
他还记得他们初次相遇,他从底下高高地仰望,那个时候,他的人类就像高悬在天空的月亮。
陆唯光一言不发地伸手,温柔地捧起唐溟后脑,吻上他的眉心。
唐溟随手一指旁边:“还有监控。”
陆唯光说:“没关系,什么人都看不到。”
“很熟练啊,就像我失忆那会,你带我出门一样?”唐溟冲他挑眉一笑。
陆唯光:“……”
唐溟就看着自家小男友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过了几秒,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地把目光移了回来,拿走了一包火锅底料。
唐溟眼底的笑意加深,敲敲陆唯光脑袋,牵着他的手走了。
两人回到家中,唐溟在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回头就见放好食材的陆唯光推门而入,原地变成一只畸形的小章鱼。
小章鱼蠕动到他的腿上,啪叽坐了下来,冲他仰起小脑袋。
“阿溟多看看我,”陆唯光小声地说,“把其他人都忘掉。”
唐溟语调悠悠:“什么人?我们刚刚有遇到过谁吗?”
小章鱼飞快冲他点点脑袋:“阿溟说得对。”
唐溟就伸出手指逗逗这只小章鱼,过了一会,小章鱼慢吞吞蠕动到床头,细细的触手捧起昨天唐溟给他折的蝴蝶结,戴在了自己畸形的脑袋上。
然后又蠕动回唐溟身边,顶着小小的蝴蝶结,软软地抱住他的手指。
唐溟目光微微一动,指腹摸摸这只小章鱼,轻缓地道:“我好像都没怎么给你送过礼物。”
所以,连一只小小的蝴蝶结都会珍惜吗?
小章鱼不说话,只是埋进他的掌心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唐溟眼尾扬起好看的弧度,将自家小怪物捧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唯光说:“去哪里?”
“给你挑个喜欢的礼物。”
很快,唐溟来到地下停车场,拉开他给陆唯光买的新车,把掌心里的小章鱼放到驾驶座上:“开车。”
等他坐在副驾驶时,披着好看人皮的陆唯光侧过半身,给他系上安全带,掌心又贴过他的脸侧,磨蹭一下。
跑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陆唯光微微偏过视线,发现他的阿溟低头敲着手机,在和别人聊天。
陆唯光立刻凑过去看,唐溟却遮住屏幕,挡住他的视线:“专心开车。”
陆唯光:“……”
旁边的小白菜好像在咻咻散发黑化气息,唐溟嘴角微扬,点开导航:“按这个地址走。”
陆唯光瞥到上面的名字,目光忽地一动,似乎有些移不开视线。
“专心开车。”唐溟又把他的脸转了过去,“我不想英年早殉情。”
“……”
江市的商圈中心,一家独立设计师的珠宝定制店,唐溟到时,店内已经清场,闭店接待。
“喜欢什么,自己挑挑?”唐溟站在珠光闪烁的柜台前,对陆唯光道。
陆唯光好像还是茫然的样子,垂着眼睛看他:“阿溟,这是什么?”
“订婚戒指吧。”唐溟轻描淡写地说。
陆唯光:“……”
他站在原地,仿若被按下静止键。
过了许久,唐溟才听见他轻而飘晃的声音:“这是……阿溟只送给我一个人的礼物吗?”
唐溟微微一笑:“不然还有第二个生物吗?”
他看着陆唯光,又补了一句:“之前给你的人鱼心和现在的订婚戒指是不一样的,那个可以好好收起来,以后就天天戴这个新的吧。”
陆唯光还是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盯着他,瞳仁一寸不移,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阿溟真的要给我吗?”
唐溟忽然有种直觉,这只小怪物是在问他,真的要选择他吗?
好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小狗,在面对人类伸出的手时犹豫不决,呜呜咽咽地问真的嘛?真的要接我回家嘛?
……或许在这只小怪物眼里,一对戒指,就是人类最庄重的承诺了。
“我不会有第二个选择,”唐溟平静地对上那双沉默的眼睛,“所以,就是你了。”
“……”
陆唯光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柜员都快瘫在柜台上了,才迈出一步。
最终,他挑选了一对低调而精细的银白素戒,不知是不是凑巧,刚好符合他和唐溟的中指尺寸。
“两位真是般配啊,眼光也特别好。”柜员们用柔和的声音说。
唐溟对她们笑笑:“耽误各位时间了,这对戒指再加个零,就当你们的奖金吧。”
当即,柜员们的笑容无比灿烂,笑声无比响亮,赞美无比真诚,从“天造地设”再到“百年好合”,敲锣打鼓地将他们从店内一路送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是唐溟开的车,因为他发现自家小男友变成了一根只会盯着手指的木头。
带着木头回了家,唐溟将戒指的礼盒收好,回头就见陆唯光坐在床边,垂着脑袋,静静地凝望指间的戒指,好像能这样坐到天荒地老。
唐溟心底微微一动,走过去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晃:“要不要么示一下?”
陆唯光抬起脸庞望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这样就可以了。”
“就算……就算阿溟今天不和我睡觉,我也很开心了。”他又嘀嘀咕咕地补了一句。
唐溟眉头一挑,敲一下这只小怪物的脑袋:“那你去沙发睡。”
陆唯光闷不吭声地抱住他,把他扑倒在床上,又扯过被子蒙住两个人。
昏暗的被窝里,陆唯光的眼睛如野兽般发亮。唐溟冲他挑起下颌,陆唯光就俯身,轻而温柔地咬住他的唇。
两人藏在被窝底下,交换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直到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唐溟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轻懒地垂着眼睫,任由陆唯光不停地亲吻他的眼尾、鼻梁、下颌……再到锁骨之下。
纠缠的气息如醇厚的红酒,酒香而醉人。
然后,陆唯光停住了。
慢吞吞挪出被窝,慢吞吞起身:“我去给阿溟煮火锅。”
唐溟:“……?”
唐溟用一言难尽的目光戳一下身边的木头。
陆唯光没走,微微俯身,对他露出无辜的眼神:“阿溟说的,三天不睡觉。”
唐溟沉默片刻,怜爱地摸摸他的脸:“好吧,晚上多吃点饭。”
在陆唯光带点困惑的眼神中,他摇了摇头:“别像现在,跟没吃饭似的,不太行啊。”
陆唯光:“…………”
他按住了唐溟手腕,紧紧盯着唐溟,深绿眼眸愈发明亮,一字一句地道:“这是阿溟说的。”
唐溟冲他笑了:“怎么,不敢吗?”
陆唯光没有说话,直接采取了实际行动。
“等等,先把戒指摘了。”
“……陆唯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陆唯光穿过客厅, 看见午间的阳光洒落地毯一角,宽敞的沙发上,乌发白肤的年轻人类闭目沉眠, 衬衫随意解开几颗扣子, 腰间搭着一条柔软毛毯。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 眼底浮出些许光亮。
唐溟睁眼, 对上穿过落地窗的日光, 微微偏过脸, 抬手遮住眼睛。
“阿溟。”
一只修长的手落了下来,指间的银白素戒微微闪烁,捧起他的脸。
随即, 陆唯光俯身, 亲吻他的眉心, 柔声说:“饿不饿?我炖了汤, 喝了对嗓子好的。”
唐溟慵懒地躺着, 手也懒得动, 回了一句:“你怎么不把自己炖了?”
陆唯光熟练地当做没听见,半跪在沙发边, 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唐溟翻了个身, 顺手把掌心搭在他的脑袋上, 将那一头柔顺的乌发给揉乱了。
陆唯光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一副认错挨打的样子。
唐溟看着面前这只小怪物,又想到了昨天晚上他逼着自己各种出声的模样,一个翻身背对过去,眼不见心不乱。
陆唯光飞快抬头,戴着戒指的手按住唐溟肩膀,整个人也压了下去, 把他轻轻掰过来面朝自己,又贴着他的脸庞摩挲。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气息纠缠,唇瓣贴合又分开。
“下次我会乖一点。”唐溟听见自家小怪物用低沉悦耳的嗓音保证,“阿溟说什么就是什么。”
唐溟轻笑一声,道:“那你现在去给我打杯豆浆喝。”
陆唯光就乖乖地冲他点点头,起身走了。
唐溟休息了一会,听到手机的消息声,顺手拿过来一看——陆唯光用他的手机发了几十条朋友圈。
每一条的内容都是他们的戒指,双手交叠在一起,两枚银白素戒闪烁美丽光泽。
前几条的时候,他那些好友还会配合着回一回,到了后面就变成了一串沉默的“……”
唐溟无言片刻,对从厨房出来的陆唯光说:“你怎么不凑个整,发足一百条?”
陆唯光快步回到他身边,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正准备发。”
然后捧起他的手,埋首亲吻他指间的戒指。
唐溟看着这张黏糊糊磨蹭自己的俊美脸庞,心想算了,他的小章鱼能有什么坏心眼。
指节微微一痒,被人用牙齿轻轻叼住了。
唐溟不动,只是轻淡地道:“干嘛,你要吃了我?”
陆唯光没有回答,轻咬他的手指,又用指腹摩挲过他指间的银白戒指,动作缱绻而依恋。
“阿溟,我很喜欢。”
他半跪在唐溟面前,仰起脸专注地望着他。
唐溟对上那双深沉地倒映出自己的眼眸,笑了笑,俯身,正要说什么——
下一秒,他迅速偏过头,目光穿透客厅的落地窗,投向窗外。
“不对劲。”
唐溟拉着陆唯光的手快步走到窗前,明净窗面倒映出一双冰冷的银蓝眼眸,而在窗外,狂风大作,树木弯折,城市的晴空在短短数秒间变得晦暗。
“暴风雨要来了。”
温市,第三中学。
黄星野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练习册,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脑袋。
“星野,你的英语笔记借我抄抄,急急急!”
黄星野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课本,拍在后排同学的脸上。
“谢了谢了,哎,这个新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有些地方都听不太懂。”后排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唉声叹气,“好想文老师啊,不知道她啥时候回来。”
黄星野也皱起了脸,刚要说什么,突然,她捂住眼睛,疼得弯下了腰。
“黄星野!你咋了!”
在后排和同桌的惊呼声中,她抬起一张满是冷汗的脸,双手微微发抖:“我的能力发动了……有……有灾难要来了!”
华国南部,收到黄星野的预言提醒三小时后,一座临海城市的警报最先拉响。
城市内的居民仰头,看见一大片乌云从海上飘来,笼罩在城市上空,短短几秒间就覆盖整座城市,将原本晴朗的天空完全遮蔽。
这仿佛只是一场暴风雨的预兆,但很快,黑云又开始向附近的城市蔓延。
生活在城市内的普通人们还一无所觉,但维序者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有闻讯赶来并且直面黑云的维序者都产生强烈的心悸与不适,有些维序者甚至不敢直视天空,想要在第一时间逃跑,就仿佛那并不是正常的乌云,而是……一只拥有生命、闻所未闻的庞然大物。
高悬在芸芸众生头顶,随时会坠落的上帝之杖。
“不只是华国,这是一场全球灾变!黑云覆盖了全球三十多座城市,还在不断蔓延!”
“人类的科技对黑云没用,维序者也驱散不了它们!”
“又扩散了!已经超过四十座城市了,天呐,这简直就是一起有史以来的最大灾难!”
异事局总部,王定远挂断一个又一个急电,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光门。
一道修长身影从灰雾中走出,眼眸清锐,沉稳而冷静。
“我去一趟极海。”唐溟对他说。
王定远看到是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摁下正要拨出去的座机,点了点头:“好。”
唐溟抬头,目光穿过他身后的窗户,遥望向窗外广场上的一座纪念碑。
“派人封锁白家,看住白知行。”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和陆唯光一起没入白雾之中。
光门消失在原地,办公室一侧,一个在刚才大气不敢出的维序者上前几步,皱着眉说:“大伯,唐溟和那只怪物都很强,为什么要一起行动?他们完全可以分开,留个人守在这里……”
王定远扭过脑袋,瞥了那人一眼,对方顿时噤声。
“不要妄议溟队的决定,除非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替溟队接手这个担子。”
王定远的神情十分冷淡,几句话就压得对面那人抬不起头:“至于他的家属——你也知道那是只异种,不是人类。”
“没有溟队,那只异种根本不会行动,我们是死是活,它同样不会在意。”
“你该庆幸,现在,它为了溟队站在了我们这边。”
“……”
——在唐溟和陆唯光前往极海的一小时后,华国形势开始恶化,黑云笼罩了近一半的面积。
异事局紧急召集国内所有维序者,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唐溟失联,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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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华国, 东市,下午三点。
曾经繁华热闹的市中心空无一人,只有广播不断回荡在街道上:“请全体市民待在家里, 不要出门, 关好门窗, 禁止喧哗……”
厚重乌云压在城市上空, 闷热的风卷起落叶, 滚过寂寥的城市街道, 掠过居民楼的窗边,一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人从窗帘缝隙间探头, 很快又缩了回去。
明明还是白天, 整座城市却陷入停滞, 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很快, 当分针指向三点一十五分时, 笼罩城市上空的乌云动了。
云层滚滚, 暴雨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砸落城市混凝土浇筑的路面。这场大雨不止出现在华国, 还出现在世界各地, 是一场覆盖全球的暴雨。
当雨水冲刷过城市每一条街道, 泥泞的地面上,开始冒出一个个肉瘤。
肉瘤在雨中不断生长,长到一定高度时“噗”地爆开,一只只狰狞的异种从里面钻了出来,爬行于人类城市的街道之间。
不到一分钟,东市就聚集了三只异种。当它们扭动着畸形身躯,沿着街道爬向最近的建筑物时, 一片黑幕降临在它们上空。
漆黑空间铺展而开,黑色的背景里,一个蓝发青年高高站在路灯上,风衣胡乱飞舞。
三只异种齐刷刷掉头,盯住了那个人类。
路错摘下墨镜,吹了声口哨:“以前我没得选,但现在,我要做好人!”
“这是我管的地盘,都给我滚出去!”
申城。
瓢泼大雨淹没城市,一把黑伞静静地穿过十字路口,拦在四五只异种面前。
伞面下露出一张沧桑的中年男人面孔,对那些异种开口:“很不高兴认识你们,我是公司的张俊杰。”
几只异种分散而开,仿佛狩猎的狼群围着张俊杰逡巡。张俊杰却盘腿坐下,神色平静:“以前我得罪了一个人,还以为他会杀了我,结果他只是和我说,有时间在这勾心斗角,不如多去处理一些灾难。”
“我觉得溟队说得很对,所以各位,和我来玩一场游戏吧,如果你们输了,就被永远困在这里吧。”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所有异种被拖入原地升起的巨大游戏场,它们面前是一台台亮起的游戏机,每只异种都分到了一名九十九级的游戏角色。
“这是我的第一个能力,‘公平竞技’,接下来我会单独和你们展开公平的对决。”
张俊杰拿起自己的手柄,屏幕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的游戏角色是一百三十级。
“见笑,见笑,这是我的第二个能力,‘没关就是开了’。”张俊杰自己说着都笑了起来,“你们连人都不是,那我开个挂也没问题吧?这很公平。”
“……”
温市。
当异种出现在小区内,有居民开始尖叫,无数白纸纷纷飞扬,堆起百米高的巨墙,围住了整座小区。
许多居民惊恐地望向天空,发现温市上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腐烂女人脸庞。
有学生从自家窗户里冒出头,目瞪口呆:“文老师?!”
那张表情淡淡的女人脸庞随意一瞥,目光定格在遭遇怪物的小区之间。
小区内部,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站在露天阳台上,嘴巴大张,仿若呆滞。
“好巧啊,主任。”文雅轻飘飘地说。
“这……这不是文雅吗?”秃头男人抬了下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刚进学校那会我就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
“是吗?我也觉得,其实我还有个优点,那就是我特别记仇。”文雅淡淡然地打断了他,“比如主任您隔三差五给我穿小鞋,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派活,找各种借口扣我奖金的事情,我到现在还如数家珍,天天眼睛一闭都是您的音容笑貌。”
“主任你怎么不笑了,是想到开心的事情了吗?”
砰!
一只异种高高跃起,撞上秃头男的阳台,他当场尖叫起来,一屁股摔在地上,连连往后爬:“不!不要,别杀我!我错了——”
阳台卷起纷飞的空白试卷,那只异种就像被从纸上擦去的污迹,一下不见了。
秃头男震惊的目光里,天空中的文雅俯瞰整座城市,无波无澜地道:“脏东西确实都该清除干净。”
下一秒,小区内的异种被无数空白试卷压没,爆开为一团团血花。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大地开裂,无数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顷刻将七八只异种撕裂。
飞溅的血肉里,藤蔓宛如野兽怒吼向前,腾空而起——捞住了两个从天台坠落的小孩。
赵成诗不紧不慢地踩过盘根错节的藤蔓,跳到那两个哇哇大哭的小孩面前,笑眯眯地对他们说:“不怕不怕,姐姐送你们回家啊。”
其中一个小女孩抹了把眼睛,泪汪汪地看着她:“你,你也是维序者嘛?”
“我见过一个大哥哥,他也是维序者,眼睛蓝蓝的,可好看了……”
赵成诗温柔地蹲在她面前:“我知道,你叫梨梨对吧?你说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溟队,你上次遇到他,是他回归后处理的第一起灾难。”
梨梨眼睛一亮:“我还能见到他嘛?”
赵成诗笑容一滞。
京市。
夏非麟踩在高楼天台上,分别伸出食指和拇指,两只手搭在一起,构成一个三角形:“定格。”
他眼前的十几条街道被定格了。
下一秒,几个维序者迅速穿过街道,眨眼间就猎杀了那些不能动弹的异种。
“非常感谢您能配合总部的工作!”夏非麟身边,周默连连鞠躬。
夏非麟冷酷地说:“这种程度的垃圾还用不着我出手,要不是看着哥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到这儿。”
周默嘴角抽抽,想到组长给他交代的一定要哄好这人的任务,立刻充满感情地发出一堆尬夸。
夏非麟依然冷酷地仰起脸,哼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又说:“对了,我哥呢?他在哪里?”
周默沉默了。
异事局总部,局长办公室内。
“王局,这是最新情况。”
一位异事局成员正在和王定远汇报情况:“目前来看,出现在华国的异种并没有超过A级,虽然数量较多,但我们还能守得住。”
王定远抬头:“联系上溟队了吗?”
异事局成员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极海……还没有出现。”
一小时前,华国北部的极海忽然从地图上消失,被抹去所有痕迹,无影无踪。
这已经是极海第二次消失,上一次还是在几年前,全球第一起灾难发生时。
伴随着极海隐去,身处极海内部的唐溟失联,至今不知所踪。
对于总部而言,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噩耗。王定远喝了口茶,只觉嘴里的茶叶比平时还苦涩,重重叹了口气:“再派出一些人去附近搜寻,至少要找到溟队踪迹,这种关头,我们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了。”
异事局成员立刻点头,掏出通讯器开始联络人手。
王定远听着她和那些人交谈,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当异事局成员放下通讯器,就听见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些怪物都不算强,那么更强大的怪物……在哪里?”
异事局成员一愣,心底陡然生出一个猜测,她的神色一下发生了变化:“该不会——”
咚咚咚!
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随即有人推门而入:“王局,南海出现了大片异种!那位人鱼也来了,她帮我们守住了南海!”
华国南海,风暴呼啸,海浪掀起十几米高,一道深蓝色的身影踏立于海浪最顶端,长长卷发在狂风中飞舞,随手一挥,那些从海底涌出来的异种如同被碾碎的蟑螂,顷刻成了一滩碎沫。
从海上而来的怪物被苏藻扼杀在海浪之中,没有一只登上陆地。
海风环绕于身,裹来浓烈的血腥味,苏藻左看看,右看看,周围都没有人。
于是叉腰,姿态优雅地靠坐在浪花化作的高耸王座上,蔑视那些持续从海底涌出的怪物,露出冰冷而令人战栗的笑容:
“我是天灾,我是毁灭,我是……海上的大风暴!”
扑通!
巨物从天空坠落,摔入深海,海水溅起百米高!
被泼了一脸水的苏藻:“……”
海面剧烈沸腾,海洋动荡不休,连带着她也一个趔趄,抹了把脸才看清了那只从天而降的异种全貌——
那是一只足足有几十层楼高的庞大怪物,全身长满无数透明枝丫,每一根枝丫顶端都挂满了半透明的果实,每一颗果实内部都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怪物犹如一棵人脸巨树,从海中浮起,发出震天长啸。
然而,更令苏藻瞠目结舌的是,伴随着怪物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年轻人类。
那人浑身是血,鲜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他的衣领与袖口,滚过苍白手腕,沿着修长匀称的指尖坠落。
他于空中坠落,踏立在海面之上,漆黑风衣随风扬起,露出张扬的暗红底色,宛若燎尽荒原的野火。
怪物的嘶吼声中,唐溟毫不在意地抹了把唇边的血,在风暴中遥遥回头,对苏藻一笑:“好久不见,天灾,毁灭,海上的大风暴。”
苏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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