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总而言之,浮生秘境里不知发生过怎样的交流,但从那天以后这两只灵兽的相处有种诡异的和谐,无兽再提那些前尘往事。


    檀无央的生活也就这样被上课修行填满,并且因为课程越来越多,她中午无法返回月瑶殿与师尊共用午膳,也被迫开始体验食堂的美味。


    按照惯例,明理堂每十日休沐前会组织一次小考,让同门互相切磋,待两年课程修满,积分最高者可以拿到进入掌门殿挑选一件法器的机会。


    唐掌门每日都在为如何促进弟子全面发展而殚精竭虑,认为这不既是增进师生情谊的重要方式,也是激励弟子斗志的好办法。


    虽然众弟子与他的想法似乎完全不同。


    这首次小考便来了一个陌生面孔。


    鱼侑棠收了剑,几乎要惊掉下巴,悄悄靠近檀无央低声问道,“这人是谁?为何是月瑶师君亲自带来的?”


    檀无央看着那个跟在自家师尊身旁、年纪相仿但话极多的少女,短暂迷茫后终于想起一件快要被忘掉的事,“大概是玄天阁阁主之女,要留在这里旁听学习,掌门师君便让她暂时住在月瑶殿。”


    若说清澜最近的红人,那自然是收徒以后终于舍得露面的月瑶长老。


    可月瑶长老也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会来接她那个小徒弟下学,平日里与旁人依旧不常往来,实在是令人神往。


    如今这场面自然少见。


    少女锦衣华服,鹅黄色的外衣衬得整张小脸更加活脱跳俏,格外灵动。


    “月瑶长老,弟子仰慕您许久,今日一见,果真是应了那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如此美人,世间少有呢。”


    景长老但笑不语。


    鱼侑棠莫名其妙握紧了拳头,“我怎么听着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个王八蛋齐琛调戏别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一套。


    秦清洛听到这里,认真接下了后半句,“听闻临阳人素来热情直率,许是地方民风不同。”


    明月正好站在两人中间,不由叹气。


    再看看前面的月瑶长老亲徒最是双目澄澈,更想叹气了。


    “从今日起,泠玉会与大家一同上课修行,诸位需好好相处,爱睦同门。”景舒禾淡淡地扫过一眼,“玄天阁最善占卜观星之术,大家可以互相交流,共通有无。”


    一众弟子急忙低头称是。


    月瑶长老走到自家小徒弟身边,细细交代着,“今日课毕要自己回去,若是不想自己动手,这两日便去云婳殿蹭饭。”


    “师尊要出门?”檀无央问道。


    “嗯,后日回来,”景舒禾摸摸小徒弟的脑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不在,月瑶殿里的大小诸事都由你做主,何谓待客之道,可记住了?”


    “徒儿记住了,师尊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待女人翩然的背影离去,那含笑目送的人立刻蹿到檀无央身边。


    “你便是月瑶长老的徒弟?”徐泠玉搭上檀无央的肩膀,低声问道,“我这借宿月瑶殿,自然是该投其所好,你可否告知我月瑶长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或者……你可知月瑶长老最喜欢什么东西?”


    檀无央看向自己肩上那只手,轻轻蹙眉,不着痕迹地躲开,“师尊待人向来温和,不会在意这些,少阁主不必客气。”


    言罢,檀无央的视线又在这人身上停留一瞬,补充道,“但师尊喜欢清净。”


    徐泠玉自然不必参与这些小考,待到檀无央的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她被檀无央带回了月瑶殿。


    “少阁主可以挑选一间心仪的屋子,师尊说你也还不曾辟谷,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还有其它需要的东西也可以一并告知我。”


    檀无央带人简单逛了一圈,自觉自己做得不错。


    ——很尽心的地主之谊。


    徐泠玉凑近一些,神神秘秘问道,“檀小友,你师尊住在哪里?”


    檀无央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少见到月瑶长老这样的人,心生仰慕,所以想离你师尊近一些,你能懂吗?”


    檀无央忙于施展除尘诀,极其敷衍地回应着,“我懂,少阁主喜欢我师尊,所以想投其所好,哄师尊开心。”


    “你懂什么懂,”徐泠玉翻了个白眼,“我对月瑶长老是情根深种,情根深种你明白吗?”


    檀无央大脑有过一瞬间空白,但很快就捉住这话中的漏洞,“你与师尊才第一次见面,何来情根深种?”


    “怎么?檀小友没听说过一见钟情?罢了,我便与你明说了,我呢…自幼便与旁人不同,我就喜欢比我年长的女人。”


    “你是说……”


    徐泠玉直白得很,“对,是要成为道侣、双修缠.绵的那种,这次你可懂了?”


    少女大脑再次宕机,一个更奇怪的理念好像被莫名其妙灌输进来,她顿时面红耳赤。


    “师尊可以比之父母双亲,你这…简直荒唐。”


    徐泠玉口齿更为伶俐,逻辑清晰地回应道,“我说你怎么活得比我阿爹那些老古板还古板,再说了,那是你师尊又不是我师尊,就算是你阿娘也不是我阿娘,何来荒唐一说?”


    檀无央卡壳了。


    理好像是这么个理,她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所以,这几月我定是要多在月瑶长老面前展示自己才好,就帮帮忙让我住过去嘛,求求你了。”


    “不可,师尊睡意浅,受不得吵闹。”


    “切,小气鬼。”


    *


    首次考核,檀无央以拉开明月一分的差距位居榜首,两人远远将其他人甩在身后,让教习夫子也很是满意。


    但因为那日的深重打击,于是檀无央近一个月一直处于一种……漂浮在云端的状态。


    月瑶殿住进新人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几乎每日她都能瞧见那个徐泠玉去找师尊,下棋对弈、讨教术法,甚至已经搬出了什么饮酒赏月的话术。


    ——很是缠人。


    但她即将突破筑基,每日都被九曦按着脑袋修炼。


    “云霄,你可知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浮生秘境里,云霄懒懒地趴在一块石头上,睁眼看了看这小人类,咻地坐直了。


    “你怎么突然打听这个?小家伙你可知道,当一个人旁敲侧击问对方喜欢什么人时,都是对这人心动了,话本子上都是这样说的。”


    檀无央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面上更为烦躁,“我只是担心那个少阁主惹师尊不悦,还有,你一个神兽怎么整日看这人间的情爱话本?”


    九曦赞同评价,“堕落,荒唐。”


    云霄白了它一眼,再次瘫倒,翻着肚皮说道,“哎呀那不重要,主人并无心仪之人,就算真有……”


    小老虎顿了顿,突然咧嘴坏笑,“不过也说不定,若是主人春心乱动——”


    年轻的身影转身就从这里离开了。


    是夜,檀无央站在师尊卧房前来回踱步,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手指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几次后,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突然推开。


    “在外面晃来晃去做什么?”女人神色淡淡,似乎正在烦躁什么,“给本座表演抓耳挠腮?”


    “师尊?”小徒弟一腹草稿还没打好,眼看被发现了,干脆直接拉住女人的手腕回到屋内。


    女人许是刚刚沐浴过后,湿漉漉的青丝披散在身后,发尾滴水,沾透了软绸寝衣,勾勒出细腻透白的肩胛轮廓。


    “师尊怎么不将头发烘干?”檀无央跑去关窗,尔后抬手施诀,女人的发丝瞬间柔顺干燥起来。


    景舒禾目光幽幽,“本座倒是想。”


    若不是门外那个人影晃得她头疼,她也不会站在这里瞧了半天。


    被按在桌前坐下,看着小徒弟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面孔,景舒禾心头一跳,先开口道,“最近修炼可有什么难处?”


    檀无央愣了一下,回答道,“徒儿未曾遇到什么问题。”


    景长老语重心长,斟酌再三,选择最委婉的方式问道,“你这般年纪遇到个心动的人很正常,但多数不会长久,需细心分辨,修行之人不能为情爱所困,这是大忌,檀儿,你要老实告诉为师,是何人让你这几天愁眉苦脸的?”


    明理堂的夫子这几天来的尤为频繁,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的小徒弟在课上出神,还从弟子们中间听到什么,檀无央最近一直在询问他们关于情爱之类的话题。


    这还得了,月瑶长老就差没一个一个把明理堂的弟子们抓来审问了。


    ——?这句话不该是她说吗?


    檀无央跟着坐下,一脸正色道,“师尊,徒儿觉得徐少阁主虽然为人尚可,但据徒儿观察她性格过于活泼,与师尊实在是不合适。”


    景舒禾抬眸,并未听懂小徒儿在说什么,但用眼神示意“你继续”。


    因为有背后说人坏话的嫌疑,檀无央莫名心虚,“徒儿觉得…觉得师尊这般好的人,若是要寻道侣,自然也是应该寻一位与师尊顶顶相配的人。”


    景舒禾眼睫垂下,唯有嘴角向上轻轻弯去,“那檀儿觉得何人才算与本座相配之人?”


    檀无央撑着脸,摇摇头。


    这天下地下竟没有她觉得能与师尊相配之人。


    “玄天阁的少阁主喜爱美人,尤爱年长貌美的女子,多情风流,这是仙界人人皆知的事,玄天阁与清澜素来交好,这是掌门师兄扔来的人,本座自然不能对她避而不见。”


    景舒禾无奈地撑着额角,“但本座倒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小丫头乱了心思,你最近便因这件事心绪不宁?”


    养徒弟真是个精细活,她还以为哪家不要命的把小徒儿的魂给勾走了。


    “本座养个你就够了,以后不可如此思虑繁重,知道么?”


    檀无央的关注点在前面半句,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下意识追问,“多情风流?她喜欢过很多人?而且都是像师尊这般年纪的?”


    言罢,檀无央莫名觉得周围冷飕飕的。


    月瑶长老笑得更温柔了,心里计较着今夜这月瑶殿是不是需要来一次彻底洒扫。


    “本座这般年纪,如何?”


    ————————


    小徒儿:这般年纪的,年轻人都不……谈!别人不谈我谈!谈的就是师尊这般年纪的![加油]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李白《清平调·其一》


    第22章


    明理堂最后一节课后,檀无央趴在桌子上等人来接。


    最近每日被师尊责罚留在房里按肩捶背,如今她手臂酸痛。


    但好在玄天阁的少阁主今日被留堂,大抵是不能同她一起回去了。


    小徒弟一脸开心地晃晃脚。


    “无央,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个徐泠玉……”鱼侑棠风风火火跑来,凑在檀无央耳边嘀咕。


    “我已经知道了。”檀无央很是老成地摆摆手。


    明月近日不在,听说是被千机长老留在千机殿里专心突破,秦清洛也被云婳长老带下山,不知是去了哪个宗门观摩学习。


    只余下她和鱼侑棠两个,这几日她都能从鱼侑棠嘴里听到这位少阁主曾经的风光事迹:


    什么被骗了感情还被骗钱、打算告白时却得知人家已有了孩子、暗恋许久却被告知对方喜欢男子……


    这般听来竟有几分可怜。


    “哦,还有你师尊在门口等你。”


    鱼侑棠望着飞奔离去的身影,暗叫不公。


    虽说他们也不能御剑、没有飞行法器,但都是自己乘飞舟上下学,哪里有像这样每日接送的师尊。


    自家师尊只会让她在院子里扎马步。


    “真是人各有命啊,人各有命……”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身影透着一点孤单。


    檀无央脚步轻快,连带着清澈灵动的瞳孔都漾着轻轻波澜,在跨出门槛时脸色蓦地沉下来。


    徐泠玉正站在景舒禾身边,今日打扮得尤为明媚阳光,兴致高昂,摇头晃脑不知在跟身旁人说些什么。


    女人多是淡笑回应,视线放在远处云雾飘渺的青山流水,在看到小徒弟出来时才落了落目光,冲她摆摆手。


    ——可怜归可怜,但多少也有不懂看眼色的嫌疑。


    檀无央三两步走过去,默不作声隔开两人,“少阁主今日不是要晚点回去吗?”


    徐泠玉故作高深地晃晃脑袋,冲她挤眉弄眼,“檀小友,一听你就是师尊夫子眼中的乖孩子,不懂这忤逆师长的乐趣。”


    檀无央觉得这话也不对。


    她小时候逃课打架的事没少干,但每次都能如常完成课业,也不曾有什么顶撞师长、过分恶劣的行为,所以夫子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跟眼前这人相比,怕是相去甚远。


    “也是,毕竟还是个要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


    被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愣了愣,粉白的耳垂在夕阳下无端浸成红色。


    虽然她们年纪相仿,但徐泠玉毕竟是玄天阁的少阁主,自幼便开始学习观星占卜之术,如今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来去自如。


    “我很快就会学着御剑的。”


    说到修为,檀无央想起课间隐隐约约听到的闲聊,好看如青翠柳条般的细眉微微拧着,“师尊,今日有几位同门说您以鞭为法器,便是不用灵力也能让人跪伏在地向您讨饶。”


    小徒弟一脸无辜,眼中只有对那绝世法器的赞叹和惊异。


    “星渺还能化鞭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月瑶长老不偏不倚站在小徒儿右手边,本想抬抬胳膊抚平小徒儿肩上的褶皱,听见这话,葱白的手指在半空中急急停住,转了个弯儿,捏住檀无央鼓起的侧颊。


    清妩绝美的五官在自己面前一寸寸放大,木槿香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檀无央硬是觉察出几分不妙的凛然。


    女人嘴角的浅弧勾勒得愈发明显,她两指轻轻用力。


    不疼,但不妙。


    “我的乖徒儿近来很是上进,何人告诉你这些的?”


    檀无央虽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她深谙同门间默契的相处之道,绝不泄密。


    “只是我自己偶然听到的。”


    景舒禾鼻息间泄出低低的哼笑,松开了手,转身,“你今日自己回去。”


    “师尊?”


    御剑离开的身影这次很是干脆利落,徒留一个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人惹生气的小徒弟在原地迷茫。


    徐泠玉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清清嗓道,“如此看来,檀小友怕不是还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也不对,你竟从未看过那些额……从未学习过书本知识?”


    少女本想追上去,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何意?”


    ——藏书阁那些古经史书吗?她已经基本看得差不多了。


    徐泠玉这下心里有了底,径直笑出声。


    “待你突破筑基,我送你一份大礼,保证你喜欢。”


    *


    ——简直是不得了了。


    景长老坐在案几前,脸色稍沉,面前铺着各色纸张,但无一不与她有关,偶然的文段里出现她的名字,或者是一沓她的画像。


    是从外门弟子各处收集来的画像和手稿,在弟子间已经流传甚广,如今也已经浸染内门弟子,正在稳步扩散中。


    旁边的水镜中传来秦弄影毫不遮掩的笑声,听着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现在的孩子也真是,如此仰慕之心令本座也不禁动容。”


    “师姐最近是不忙么?”


    云婳长老立刻收住笑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无甚大事,多是小孩子玩闹,你看这大多都是称赞你容貌惊绝、雅致迷人,归根到底还是他们没怎么见过你,看多了也就罢了,过几日就会消停的。”


    两人话到此处,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外面敲了敲门。


    “师尊,我可以进去吗?”


    案几上的东西眨眼即逝,景舒禾收敛神色,起身开门。


    檀无央是自己回来的,沐浴后周身俱是热蓬蓬的香意,沾着水汽,迎面便是年轻躯体的鲜活与热忱。


    她手中端着一碗杏仁酪。


    目的很明显,她是来哄人的。


    “师尊,这是我最近新学的,慢火熬煮了许久呢,口感绵密清甜,又不会太腻,您要不要尝尝?”


    食堂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但身为徒儿也不能每日让师尊早起操劳,日日为她下厨。


    于是勤劳能干的小徒弟现下很自觉地把活儿包圆了,并且还能依着师尊的口味做一些甜品。


    毕竟这是极好用的哄人方法,百试百灵。


    景舒禾睨了她一眼,很给面子地拾起瓷勺,尔后悠悠开口。


    “仔细想来,为师今日的确不该丢下你,檀儿求知好问,这是好事,本座自然该为徒儿细细解惑。”


    女人朝她轻笑,檀无央立刻回以乖巧懂事的笑容,以此遮掩自己心中莫名的忐忑。


    “徒儿也不是非要知道,想来这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景舒禾手一抬,玉笛自虚空化出,下一瞬又幻化成一条秀长的细鞭。


    “星渺自然可以化作鞭形,但不用灵力,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长鞭罢了。”


    檀无央下意识抬头,女人居高临下,神色难辨,迈着缓而优雅的步子向她走来,鞭尾曳地,无端生出让人紧张的压迫感。


    极美的五官再度一点点靠近,女人蹲下身,抬手,包裹皮革的鞭把轻轻扫在檀无央的喉骨间,引起恼人的痒。


    “至于跪与不跪,疼与不疼,不如檀儿亲自试试?”


    此时此刻,门外被迫听到全程的徐泠玉脸上写满震惊,手忙脚乱地啃了啃指甲。


    虽说话本子里的这种情节十分刺激,但她还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也不大能接受。


    坏了,原来她才是老古板。


    少阁主在门口来回踱步,想想自己这些天做的事,暗叫不好。


    她得回去打包袱离开。


    最好明早就走。


    察觉门外的人逃窜般离开,景舒禾手中的长鞭收回,眨眼间消失在虚空。


    将坐在地上傻眼的小徒弟扶起,女人自顾自回到案前,舀出一勺杏仁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檀儿可知道何为双修?你在人间可有听过……男女之事?”


    “自然知道。”


    檀无央回答得很流畅,不仅是男女之事,什么男男女女还有仙界双修,阿爹阿娘都讲过的。


    月瑶长老仔细听着,越听越不知如何是好。


    说的倒是都没错,可是这神情语气实在是过于坦坦荡荡,好似在跟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阿爹阿娘说,与有情人才做有情事,待遇到心爱之人,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的。”


    女人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若是一直未遇到呢?你对这种事也从未好奇过?”


    檀无央摇头,用手背碰碰瓷碗的温度,似乎这件事还没有口感刚好的杏仁酪重要。


    “为何一定要遇到?徒儿觉得那种事无甚意思。”


    景舒禾阖下双眸,胸口起伏,似是头一次体会哑口无言之感。


    城主夫妇将檀无央的性.事观念教得毫无错处。


    也正是因为太过于挑不出错,她若是再说些别的露.骨的东西,岂不是亲自带坏徒弟么?


    可若是不说,照着小徒儿这一本正经说些孟浪话的样子,不是给她自己找气受?


    “近日便不必去明理堂了,专心突破。”


    女人眉眼倦怠,这一番交流着实耗费心力。


    本欲丢在人间好好让小徒儿体验一番喜怒情苦,哪成想养出个对情.欲贪念毫无念头的小神仙。


    还是先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门内弟子罢。


    檀无央很有眼力见地跑过去锤背揉肩,“师尊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是徒儿哪里说的不对吗?”


    “无事,没什么不对,为师甚是欣慰。”


    小徒弟勤学好问,也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何不好意思的,于是脱口而出道,“师尊也并无心仪之人,师尊也会对这种事唔……”


    女人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气恼无奈地瞥去一眼。


    “人皆有七情六欲,修士虽追求克己自持,但对此并不避讳,你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修士修学的是合欢之术,自然脱不掉情欲二字。”


    这般想来,自己的小徒弟还真是个好苗子。


    难不成这也是天道眷顾?


    檀无央似懂非懂地点头,也就是说师尊同样是有情欲的。


    可观着坐怀不乱、清美如雪的人,与情欲二字该如何连接呢?


    对于一个大脑一片空白的小徒弟来讲,实在是很难想象的。


    待月上梢头,檀无央轻轻阖门离去,远处跑来的人影十分眼熟,到她跟前才停下脚步,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少阁主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来同你和你师尊告别的,”徐泠玉穿戴整齐,俨然是逃跑的姿态,“这几日我的的确确是受益匪浅,不过清澜虽好,到底不如家好,我的思乡之情在前一刻达到顶峰。”


    ——不必等到明天了,她现在就要走。


    “现在就走吗?”檀无央一脸疑惑,怀中莫名被塞了几本不知是何内容的厚厚书籍。


    “这是我珍藏已久的好东西。”


    “记住,万万不可被月瑶长老——”徐泠玉话说到一半停住,思索着自言自语,“也不是不行?你师尊肯定比你懂的多。”


    但那般身柔体弱之人,大抵是指望不了的。


    徐泠玉拍了拍檀无央的肩膀,面色庄重,像在交代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定要好好温习。”


    ————————


    没关系,你师尊会让那种事变得很有意思


    第23章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被人推开,徐泠玉对上那人的视线立刻触电般转身。


    “总之就是这样,你定要认真参悟,我实在是等不了一刻,先走一步!”


    檀无央不明所以地转头。


    已是深更露重的肃寒天,女人衣料单薄倚着门框,往这边不轻不淡瞥来一眼,檀无央自觉上前挡了挡风。


    “师尊。”


    景舒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轻然挑眉,“这是何物?”


    小徒弟摇首,模样熠然眼底清亮,“是徐少阁主送的,徒儿也不知,师尊要看看吗?”


    景长老探出的手刚碰到那无字封皮,听见这话霎时收回。


    “不了。”


    “既是送你的礼物便收着吧,若是闲着也可以…”女人认命般闭着眼,后面的话说得极其艰难,“稍作品鉴。”


    于是徐泠玉的“珍藏孤本”被暂时搁置在床头。


    檀无央暂时没有心神偷看这些神秘的东西,近来体内灵力波动明显,是要突破筑基的前兆。


    她只是待在浮生秘境中,丹田经脉在充沛灵气的滋养下已然完全填满,堪堪差那么一点令人迷惘的心境,捉不住也摸不到。


    女人自她身后而过,一袂衣角带起淡香。


    檀无央睁眼,面前精致清艳的五官含笑,女人半弯着腰,乌色曈仁落着清淡的光线,直勾勾映出一个蜷坐白衣的身影,平白教人心跳加速。


    “师尊……”


    “这是筑基所需丹药,若是觉得足够了,为师可寻陆师姐为你护法。”


    “徒儿觉得…尚未准备好。”小徒弟双手撑脸,表情犯难。


    “惊才绝艳,远出同辈,难免心浮意动,”景舒禾不甚在意道,“无妨,这对你而言不是坏事,之后檀儿在旁人手上讨了打、吃了亏,心境自会不同。”


    “……”


    檀无央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跟随女人来到高处,而陆凛霜早已在等她。


    “凛霜师君。”


    陆凛霜回身,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含情绪,“你师尊说要你在此地突破,本座为你护法。”


    此方洞府乃清澜诸位大能先人闭关突破之所,檀无央资质虽高,但按理说还是不够格的。


    凛霜剑尊的视线慢慢挪到檀无央身旁的人脸上,对方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于是小徒弟真诚而忐忑地吞下那颗筑基丹,阖眸引气。


    陆凛霜只是站在一旁观看。


    此地无人敢闯,这孩子又根骨奇高,大概用不上她。


    但在檀无央因为体内不受控制的灵力而轻轻蹙眉时,陆凛霜脸色微变。


    她身旁的女人同样稍稍仰头,望着风云变幻的深远天空,神情淡然。


    按理来说筑基是没有雷劫这一遭的,可她的小徒弟根骨奇绝,此番突破竟是引来天道考验。


    空中似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慢旋转,带着几乎要囊括天地万物的磅礴威压,令人窒息。


    突然——


    巨大的轰隆声响彻山头,一道粗壮的闪电自云端撕裂而下,极致刺眼的光芒径直冲向那个坐在石面上的少女。


    堪堪筑基的人还并无法器,便是雷劫也只能用肉身抗住。


    雷光贯体,剧烈的痛楚霎时传遍四肢百骸,如筋骨碎裂,少女身上俱是划裂的伤痕,各处血红映着那白衣,极为刺眼。


    然而半晌也只降下这一道天雷,春雨般的灵光自虚空浮起,檀无央周身的伤口愈合,丹田内灵海初成。


    周围的一片焦土也恢复如常,嫩苗新长,是为天地润泽。


    可雷云并未散去,反而有愈来愈躲不开的汇聚之势,似是要一连突破两个小境界。


    奇怪的是这雷云只聚在上空,层层叠叠,彰显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天威,却并未再有任何动作。


    檀无央心有所动般偏头,不远处好好站着的人已经在陆凛霜的搀扶下半跪在地。


    女人嘴角渗出鲜血,淡而粉的唇染成血色的红,似是在忍受更为难捱的痛苦。


    偏生她只是冷然一笑,在这般情态下反而显出一种鬼魅般的绝艳。


    “师尊?!”


    云婳殿里,这几乎是近些年来云婳长老头一次亲自疗伤施针,唐烬站在床前,满脸愠色。


    “此等仙资,往后她修为更高,每逢突破引来天雷,天道施予她恩惠,你便也要活活受着疼痛?”


    两人目光对上,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一瞬间交错而过。


    秦弄影放下手中银针,同样难有正色道,“舒禾,她不可留在你身边。”


    “你们太过忧虑,我这不是好好的。”女人苍白的脸色虚弱无比,反倒宽慰起别人来。


    唐烬冷哼,“半条命要没了,还笑得出来。”


    景舒禾轻咳一声,浅浅的笑容隐去,几近叹息,“正因如此,她才更该待在我身边。”


    唐烬的神色从气恼化作无奈愤恨,最后也只能甩甩衣袖。


    “若再有下次,我便请谢洄老祖出关。”


    秦弄影随后离开去备药,云婳殿中只安静一刻,便有人轻轻推门而入。


    “师尊,我都听见了。”


    小徒弟闷声闷气的,一小团挪过来靠在榻边,唇瓣抿着,上挑的眼尾蹭出薄薄的红。


    唐掌门似乎根本没想避着她,方才这里面的声音,檀无央听得一清二楚。


    “到底为何会如此?”


    “若我说是因为你,你便要自毁前程,不再修行么?”景舒禾素白的面容显着弱气,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胸口剧烈的疼痛直教人不能呼吸。


    这问题似乎根本无需思考,檀无央摇首,“若是这般前程,徒儿不想要。”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起了又落,漂亮的面孔映着淡淡的粉,因为担心而写满愁苦,也不知在外面偷偷掉了多久的眼泪。


    稚子之心,最是难得。


    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莫要愁眉苦脸的,这与你无关,无非是运气差点,不得天道眷顾罢了。”


    雷劫是天道考验,既是天道,自然能轻易看破她身上的禁制,借着给予纯阳仙体恩惠的由头来灭她,也不奇怪。


    呵,当真可笑。


    “师尊往日也会这样吗?”


    景舒禾偏了偏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欺瞒着,“嗯,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


    “掌门师君,弟子并不多问,只想知道有何办法能让我师尊免受此难。”


    唐烬在掌门殿来回转悠,身后跟着一个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藏书阁五层放置的尽是禁书,唯有每代掌门才有权翻阅,他今夜在那里待了许久,而这突然来访的师侄更是让他头疼。


    “本座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可您也说过有办法。”檀无央不肯让步。


    她指的是自然是唐烬提到的谢洄老祖。


    唐掌门又来回走了几圈,终是停下脚步转身,“莫说那只是我一面之词,就算真有办法,你觉得你师尊会同意么?”


    “所以弟子才这个时候来找您,”檀无央一步也不退,“师尊已经睡下了,云婳师君的药有安神之效,师尊不会轻易醒的。”


    唐烬走一步,身后的人进一步,又是这样来来回回的拉锯,他终是没办法松口。


    “我可以让你去上面寻谢洄老祖,但此事不可为外人知晓。”


    山巅之上,白雪如鹅羽,檀无央手持掌门令牌,在这极寒之地晕头转向找了许久,再回身时惊然撞上一人。


    满头白丝的女人瞳色是奇异的金黄,近神似妖,背着最为普通的背篓,好心伸手扶了她一下,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无任何意外。


    “你来了。”


    檀无央急急站好,垂首行礼,“师祖,弟子冒昧前来,望师祖莫怪。”


    而这位修为甚高已不知是何种境界的女人一言不发,领她进了院中,放下背篓。


    “你可知道此乃天道因果,逆天而行,非常人所能干预。”


    檀无央双膝跪地,躬身叩首,“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为,行常人所不能。”


    “你初入师门,你那师尊如今与你也不过是短短几月的情分,何必做到如此地步?”谢洄温声道,“你这得天独厚的仙资乃是天道所赐,她那锥心之痛同样是天道考验,并无关联。”


    檀无央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回师祖,这世上很多选择是不需要理由的,如何想便如何做,若是非要寻个理由的话,师尊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只要您告诉我办法,弟子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谢洄静默地看着她,突然冷言,“这天底下人人都有舍不掉、忘不得的人,他们也都曾像你这般向天道祈祷,也有人拼了命与天道作对,你猜结果如何?”


    谢洄转身,单薄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


    “千生万世,再不得相见。”


    “本座不会帮你。”


    沉沉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少女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细长的睫沾湿晶莹,她茫然抬头。


    轻薄的雪压在她的肩膀,发间,头一次让人觉得如千斤重。


    这是今朝初雪,往年锦州的雪似乎是暖的,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生出刺骨的寒。


    檀无央在雪地里跪了三天,这地方的冷与别处不同,即便她已经筑基,依旧能感受到浸透真元的阴寒。


    她知道,也能听懂,屋里的人定然是有办法的。


    这般再跪过两日,檀无央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焦急。


    若是时间再久,掌门师君便不能帮她瞒住了,师尊怕是会起疑。


    她起身打算再敲门争取一次,虚空中突然掉下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悠远绵长的声音自上空响起。


    “以此契为媒介,往后她锥心刺骨之苦,可由你来受。”


    “多谢师祖。”


    檀无央大喜过望,完全忘记自己跪久的膝盖,迈开步子径直摔了一跤,但这点痛自然是比不过心中欢喜。


    而屋内的人听到动静,望着面前的一副画像苦笑。


    “师姐,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吗…”


    第24章


    月瑶殿里,唯有窗隙间透下的月光冷白若莹雪,洒满地面,割出明暗。


    榻间的人呼吸轻缓,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着,并未察觉白色的身影靠近。


    檀无央小心翼翼碰碰女人的额头,掖好被角,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珍重和欢喜。


    她掏出那本古籍,端正坐在案前,借着仅余的烛火再次细细阅读上面的文字,火光映照下的侧颊微红。


    唐掌门翻过后脸色也稍显复杂,并反复问她是否已经想好。


    檀无央越翻越觉得脸颊红热,呼吸不自觉加快。


    这契约并不难,可这东西看着怎么都不像正经之物,什么喂食精血需以口唇相渡……怕不是从哪个合欢宗派捞出来的奇怪契术。


    但也只能趁着晚上这个时候,若是明日人醒了可就再难寻到机会了。


    少女立在床边,闭眼咬牙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弯腰凑过去。


    “师尊,得罪了。”


    面前是逐渐放大的精致睡颜,檀无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心诀步骤上,自心口处逼出一滴精血,本该是极疼的,她却被极软极弹的触感恍住了心神。


    从未有过的体验太新奇,檀无央竟呆呆地贴着不动了,并且还能分出心神想些有的没的:若是天上云朵可触,该也是这般绵软甜……奇怪,怎么会是甜的呢?


    这样想着,粉嫩的舌尖下意识在女人唇瓣上舔过,檀无央立刻惊起。


    本就滚烫的侧脸此时更为爆红,少女跌跌撞撞着落荒而逃。


    得益于昨晚过于欺师灭祖的大胆行径,檀无央今天起得比往日更早,绕着月瑶殿来回跑了不知多少圈。


    待云婳长老踏进月瑶殿,檀无央胡言乱语说着最近天气转冷,云婳师君用过早膳了吗……


    秦长老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瞧着她,尔后一并顺手将人提溜进卧房。


    床上的人已经醒来,半靠在床头,柔顺如丝绸的乌发散在身侧,素白面孔温和精致。


    房中铺设俱是特殊材质,冬暖夏凉,女人只着一身雪色寝衣,待甫一进门便瞧见了在门口手脚无处安放的小徒儿。


    “过来,近一些。”


    “外面热,这里凉快,徒儿站这里就挺好。”檀无央前言不搭后语,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往那边看。


    秦弄影转身,潋滟的眸闪着精明微光,打趣道,“本座看你今天见到你师尊是有点兴奋过度,不如本座待会儿也为你瞧瞧?”


    檀无央这才晃了晃神。


    她去寻谢洄老祖的事,除去掌门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这样大惊小怪实在是很容易让人生疑。


    于是小徒弟慢吞吞挪了过来,浓黑的眼睫轻轻扇动,贴在景舒禾身边。


    “师尊您觉得身体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女人放下了盛满汤药的碗,苍白的脸色因为热气而泛起红润,眼波流转间显露出嗔怪之色。


    “无事,整日见不到你,听掌门师兄说是在稳固修为,与为师几日不见便如此生分,待你出门历练可还得了?”


    檀无央耳边听着来自师尊的数落,另一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虽说这般胆大妄为的行径十分可耻,但她昨日的唐突纯属无奈之举,这无论怎么说都不算是以下犯上,所以平常心对待就好,平常心……


    可不知为何,她的视线总是停留在那湿润开合的唇瓣上。


    “在看什么?”


    景舒禾突然低头,几乎是要洞穿她心中所想。


    檀无央对上女人的视线,强自镇定,“徒儿是在想…这药定是极苦,日后突破我便自己寻个地方去,不必再牵扯师尊了。”


    ——这样便不会露馅了吧?


    景舒禾似乎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逗笑,苍白无力的面容轻轻提起一个微笑,如雪玉化成春水,“你当师徒因果是吃饭喝水…罢了,檀儿这般替人着想,令为师…心生欢喜。”


    女人尾音上扬,暗含逗弄之意。


    被夸奖一番更是脸红,檀无央唔唔囔囔地糊弄过去,“反正一定有办法的…”


    秦弄影收了东西,双手抱臂站在两人旁边。


    她怎么总觉着这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隔离之感。


    “她这身子骨弱得很,也只能劳烦你这个做徒弟的费心了,毕竟月瑶殿只有你们这孤——”秦长老一时半会儿拿不准措辞,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评价道,“孤寡师徒,所以千万要贴身照顾。”


    待送走云婳长老,檀无央离榻边的距离不知为何又远了些,惹得女人同样用古怪疑惑的眼神瞧她。


    “站那么远作甚?”


    檀无央这才又往前挪动,心里倒是想东想西的。


    总觉得今日的师尊和以往有些不同,或许是床第之间的距离太过私密,也可能是她昨天的亏心事影响过大,她几乎可以窥见女人散开的衣襟下透明如雪脂的肌肤。


    总归是让人……心跳加快到呼吸不畅,这实在是大不敬。


    “为何今天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可是这几天哪里出了差错?”景舒禾抬了抬眼,亮黑的曈盯着小徒弟游移不定的神情。


    被这般试探猛地拉回心神,檀无央睫毛颤动,“并无差错,或许是最近太过疲累,师尊不必担心。”


    “当真?”女人难得正色,“若是心绪不稳恐生心魔,手过来,让我看看。”


    檀无央刚想说不用,门外恰好响起秦清洛的声音。


    “月瑶师君,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送药。”


    檀无央瞬间如解救般逃脱,忙去给人开门。


    这惊心动魄的拉锯终于消止,女人也不再追问,望向来人笑着低声回应,“有劳。”


    而秦清洛如今已经是,熟练地交代着檀无央熬药的火候和注意事项,尔后拿出软膏似的东西,告诉她拆掉纱布后该如何外用涂抹。


    小徒弟的眼睛微微瞪大,“等等等等,为何还要外敷?”


    秦清洛对她这反应更是不解,“月瑶师君身有外伤,你不是知道么?”


    ——知道是知道,对,她是知道……


    顾不上檀无央一个人在想什么,秦清洛朝床上的人微微行礼,“对了,师尊唤弟子来通传,有人来寻月瑶师君,师尊正在招待。”


    “那位前辈说是要来……探病。”


    *


    檀无央和秦清洛抱着大大小小的药包离开,待再回来,未合的房门已经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既是长辈见面,那她们自然是要回避。


    两人还未从后院离开,迎面又走来两人。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自然是来探望你和月瑶师君的,师尊前几日不许我们来见,今天才开口放人,”鱼侑棠停下脚步,望了望里面,“怎么?月瑶师君还在休息么?”


    檀无央招呼着俩人离开,“有客人在,我们去前面说吧。”


    四个人因此凑在一起,鱼侑棠更是扒拉着檀无央的胳膊看来看去,然后再去翻明月的胳膊。


    “做什么?”


    鱼侑棠手撑着下巴,点评道,“虽说你们两个先后筑基,可你那天雷真是动静不小,我瞧瞧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可你突破便罢了,月瑶师君怎么也跟着病了?”


    檀无央垂着眼睫,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样听起来…旁人似乎并不清楚真相,大概是掌门的授意吧。


    “月瑶殿如今越发金贵了,选了四个亲传弟子看门?”


    秦清洛最先回身,看清来人立刻弯腰行礼,“师尊。”


    “云婳师君。”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秦弄影自然是来看热闹的,同样望向里面,跟几个小徒弟低声说话,“那家伙进去了?”


    鱼侑棠心直嘴快,不解发问,“那家伙?哪个家伙?”


    秦弄影瞬间两眼放光。


    虽说这事早过去了几百年,但眼瞅对方依旧是不死心的人,她们这清澜的几位长老又都是不通情爱的木头,跟他们说起来也无甚意思。


    但眼前这几个不一样,年轻人那自然是见多识广。


    云婳长老越想越兴奋,拉着几个小家伙坐下,瓜果茶点一应俱全摆好。


    看着四个齐齐仰着的脑袋,就连那个最冷淡的都忍不住露出好奇之色,秦长老很是满意,目光最后落在月瑶长老的小徒弟身上。


    “你师尊年少游历凡间,得一知己,”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准确,秦弄影接着补充道,“蓝颜知己。”


    “后来二人结伴而行,路上还碰到个算命的,那算命的说他们两个是生生世世命格纠缠,剪不断理不清,千百年难遇的缘分。”


    “这不,一听说你师尊最近身体不适,她那千百年的缘分就赶紧过来了。”


    此等八卦的确是令人意外,檀无央明澈漂亮的眼睛显出几分惊滞,一时半会儿竟觉察不到自己的心情。


    “师君,对方到底是何人?”


    “如今也是一方人物了,你们大抵也是听过他的名字的…”秦弄影抬眼,嘴角的弧度更深,“林长老大老远来一趟,本座算来算去,你这进去也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来人神采昂扬,面容俊逸,被调侃后神情不免尴尬。


    “云婳长老,舒禾也多由您照顾了。”


    秦长老姿态优雅仰了仰下巴,漫不经心道,“这倒是不劳林长老费心,不说舒禾是我清澜的长老、本座的师妹,而且这不是有人照顾么?”


    年轻漂亮的面孔被往前推了两步。


    “这位是紫阳的岚岳长老林舟,你们日后历练学习也会经常见到。”


    一串小萝卜齐齐行礼,搞得林舟进退不是,只得尬笑两声,随手掏出几个不知为何物的见面礼,借口有事先行离去。


    这热闹算是没得可看了,秦长老潇洒自如地来,又顺手提溜三个小徒弟离开,告诫她们月瑶长老需要静养,不可在这里吵闹,更不能像方才那个没礼貌的客人一般冒昧打扰。


    月瑶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师尊,您怎么起来了?”檀无央推门而入,看见站在窗边的女人,忙步上前,似乎跃跃欲试打算把人塞回床榻间。


    “本座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景舒禾睨去一眼,透白的指尖轻轻点在小徒儿的眉梢,再慢慢滑落到眼尾,“今早还满脸激动,现下瞧着又不高兴了。”


    半大的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难懂。


    “徒儿没有不高兴。”檀无央嘴硬得紧。


    她只是觉得自己因为昨日之事而心烦意乱,这样莽撞失衡的心情实在是让人越发胸闷。


    女人嘴角牵着一道极柔和的弧度,懒得跟她计较,“是,你没有不高兴。”


    于是这房中开始一场莫名的沉默拉锯,谁也不先开口,憋来憋去,最终还是年纪更轻的少女先败下来。


    “师尊与那人——那位林长老的事,徒儿倒是从未听过。”檀无央挑着不那么直白的话开口,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郁闷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或许她只是计较自己总被蒙在鼓里。


    一个人努力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云雾中行走寻找出口,但那云团像层薄纱般怎么也不掀开。


    这种滋味终归是并不好受的。


    嗯,定是如此。


    总之是自己给自己的心病囫囵下了个还看得过去的结论,檀无央深以为然,决定暂且放下这些惹人忧愁的幼稚心事。


    窗边放着几盆可爱的盆栽,是从无忧谷附近得来的新奇玩意儿,月瑶长老轻轻拨弄着,平静回答。


    “天定的缘分?这事儿的确是真的。”


    手轻轻碰着,那矮胖的绿色植物便会在掌心拱来拱去,惹人生痒。


    小徒弟不再言语,连带着脸色都一寸寸静默下来。


    “不过不是他,”景舒禾顿了一下,因为是过分久远的事,现在想来也有些模糊。


    “那孩子如今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


    昨晚很努力试图拿出键盘


    但考试的时候四个小时都在打字


    瞬间灵感萎靡


    遂放弃[摊手]


    第25章


    这句话的意味过于复杂,引得她身旁的小徒弟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先是如街边的糖人一般甜,然后那糖似乎因为变质而发酸,最后干脆碎在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檀无央愣愣地摸着心口。


    这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自然是因为月瑶师君只有你这一个徒弟,你便听不得旁人与师君有什么因果牵扯的,你这是——雏鸟情结。”


    明理堂中,众弟子分门别类已经开始各修术法,鱼侑棠抱着剑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这个问题,言罢笑盈盈地凑过来,“无央,看不出来你这般这么黏人呢。”


    滚烫的红从侧颊蔓延到耳后,檀无央猛地站起,“我要回去照顾师尊了,你自己走。”


    “诶——你这样回去也是心中苦闷,能治好你的只有一个办法,你听听再走也不迟嘛。”鱼侑棠扯住了愤而离席的人,低声说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不好奇是何人与师君命格纠缠,缘分难舍么?”


    “师尊说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话脱口而出,檀无央惊然发现自己似乎没多少同情,甚至有种卑劣的隐秘欢欣。


    她大概真的有些…小气。


    鱼侑棠摆摆手,拉住她就往门外走去,颇为老成道,“修仙之人,怎能拘泥于生死。”


    千机殿里,两站一坐,六只眼睛互相对望。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进入彼此灵海,”蓝色裙衫的少女抱着书简,清清冷冷地打消她们的念头,“何况我们只有筑基修为,那样的幻术符阵,根本不能施展。”


    “哎呀用不着你,你师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在哪儿?我上次听见千机师君说有件法器是能瞧人过去的,好像是面镜子?”


    明月轻轻扇动睫毛,恍然意识到什么,看向一边不知在别扭什么的檀无央,“你是想看月瑶师君……”


    少女双颊倏地飞起两片薄云,灵玉色的衣袍在日光映射下如翡翠流动,姿态端雅,更显贵气。


    “不了,师尊的伤还未好全,我得回去了。”


    檀无央语速极快,转身就走,懊悔自己纯属是定力不够,竟被鱼侑棠三两句话就说动了。


    这种窥探旁人,不,偷偷窥探自己师尊过去的想法,着实不该。


    “诶?走了?那你也要多出门,要多同旁人走动,你就是跟月瑶师君待久了,要转移注意力!”鱼侑棠在后面遥遥大喊。


    恬然宽敞的寝殿里,雕着佛山灵兽的熏炉里升起细烟,燃起安神香,半阖眼眸的女人在矮案边静坐,弱白的指腹轻轻按在太阳穴。


    她就说养徒弟是个力气活儿,如今长大了有心事也闷着不说,只能靠猜,猜来猜去也不知对不对,便是哄也不如以前那样好骗了。


    想得头疼,月瑶长老自然将这点无缘无故的愠恼扯在了小徒弟身上。


    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师尊,您怎么又坐着了?”


    檀无央端着微冒热气的褐色药汁进来,右手是预备要涂抹的药膏。


    因为昨日女人一定要沐浴的缘故,所以只好今天才用上。


    “师尊把药喝了吧,还有您的伤口,涂药以后今天便不能碰水了。”


    景舒禾本想说不用,这一抬头便瞧见小徒弟微微抿紧的唇,也不知这两天到底是在为何事烦恼,耳尖却染着一抹可疑的红。


    景长老到嘴边的话又拐个弯儿回去,决定今日必要撬开这张嘴。


    于是那张素玉净白的脸瞬间黯淡可怜又柔弱,景舒禾轻轻偏头,躲开了面前的药碗,“罢了,你这心事重重的样子为师瞧着都苦闷,这药更苦,不想喝。”?前言和后语究竟有什么关系?


    可此时此刻的师尊是凶不得又说不得的,檀无央只得端起跪坐在旁边,好声好语地哄,“不行,这药是一次都不能省的,师尊就再忍忍吧,很快就没有了,怕苦的话…徒儿去给您拿蜜饯。”


    明明这话听起来哪里都没错,谁知女人目光幽幽朝檀无央看来,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你的意思是,本座几百岁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不吃药。”


    檀无央顿时觉得人被冤枉的时候真是欲哭无泪。


    天地良心,她哪句是这意思?


    “徒儿是担心师尊伤势未愈身子不适,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遵医嘱的。”


    “为师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有担忧关切,”女人往前倾身,细白的指腹抵在檀无央的心口,轻语慢调,“这里只会让人猜,我这大半心思都用在猜谜上了,哪里会好?”


    虽说语气中不含责怪,但这劳心劳力爱护徒儿的师者模样倒是更让人心生愧疚。


    小徒弟脸上的红晕褪了又起,“只是昨日听到师尊的话,有些分神而已。”


    女人对这反应深感意外,嘴角提着的弧度淡而浅,好整以暇地撑着下颚看她,“你很在意?”


    檀无央选择闭口不言。


    也不是在意,她只是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何人。


    对,仅此而已。


    “那时候去了不少地方,记不清是哪里了,是个瘦瘦弱弱的小乞儿,不能言语,每日抱着个匣子在街上乞讨游荡,我也只是碰巧遇到她罢了。”


    彼时她与林舟不过是恰好去了一处,那孩子抱着匣子宝贝得紧,便被几个附近调皮顽劣的孩子欺负,不仅抢了她的木匣,还总是说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林舟便出手帮忙将那匣子拿了回来。


    那不知师承何门的算命老者神神叨叨,学了个半吊子功夫便在人间开始占卜行卦,瞧见林舟抱个木匣,先是激动言语这绝非凡物,而后更是两眼放光说着她与这物的主人缘分深厚,千古一遇。


    景长老回忆着陈年旧事,视线突然落在面前白净漂亮的小徒弟身上。


    “不知那孩子后来去了何处,但按凡人短短寿元,大概早就去奈何桥上投胎转世了罢。”


    若要说命有轻贵,大概便是如此。


    “虽是缘分,但师尊似乎不太上心。”檀无央干脆坐得更近些,细白的指捧住碧绿瓷碗,待汤药放至温热的温度才喂到女人唇边。


    毕竟她眼中的师尊从不是冷心冷情之人,怎么看也不会任由一个哑言的乞儿冻死街头。


    “是缘,便是劫。”


    景舒禾给面子地喝下一口,那已经模糊的脏兮兮的瘦黄小脸,与面前清丽隽秀的面孔竟跌跌撞撞地重合,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却令她心头重重一跳,苦涩的药汁在口腔中蔓延四散。


    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小徒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蜜饯喂进她嘴里,并且似乎因为自己这先见之明而小小骄傲。


    苦味被淡淡的甜占据,女人不知是因何而触动,释然般笑了。


    总归是怎么都避不开的。


    “不是要上药么?”


    话题跳转的速度过快,檀无央脸上粲然明媚的笑突然卡住。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修行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许正如鱼侑棠所言,对师尊过分依赖,才会在听到这些时暗自高兴。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情况好像并没有好转,更是让人招架不住了。


    景长老大抵是发现了一点养徒弟的乐趣,盯着小徒弟莹白的脸蛋逐渐转为胭脂色,卷翘的睫毛颤动着,眼神胡乱望着别处。


    笑意如蝶翼过水掠过面孔,景舒禾不急不慌地坐回去,“檀儿脸红什么?”


    这模样倒是有趣极了,但有趣之余不得不让月瑶长老生出一点为师为长的担忧:害羞成这样,若是出门在外岂不是很容易被骗?


    “天热…”檀无央乱瞟的视线突然看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薄雪,立刻有所进步地换了别的理由,“方才熬药的时候比较热。”


    “只是让你换药,又不是做别的,”女人细白的腰肢在雪色寝衣之下若隐若现,因为身子靠近你了些,温热的吐气几乎要打在檀无央耳后,“这么热会很容易让人误会呢,檀儿在想什么……坏事?”


    哪知小徒弟的面色突然严肃,方才还不知所措的神情现下十分正经,“师尊,这种话怎能乱说。”


    月瑶长老慢慢阖上双目,瞬间不愿再多说一句,干脆利落将药从她手中拿走。


    “回去修炼吧,再过不久苍山洞府便要开启,仙门弟子大都是在那里遇得法器,你也该跟着诸位师兄师姐出去看看。”


    “对了,得闲的时候也可以和那玄天阁的小阁主…罢了,无事。”


    不明所以的檀无央发现自己似乎被师尊嫌弃,但她最近的确忙得很,每日上课练剑修行,因着冬雪临近,还要时刻关注师尊身体是否安好。


    在照顾师尊衣食住行这件事上愈发得心应手,三年时间便弹指即逝。


    中间她有突破两次小境界,但不如之前那般声势浩大,即便她坐在师尊面前挨了那感同身受的钻心之痛,也还能佯装无事忍住。


    所以女人虽面露疑惑,但碍于自己同样藏着秘密,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到底是未发现什么。


    “师尊,师姐说路程不远,所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如今天冷,您不能贪凉,也不能劳费心神,云婳师君说您光是养好伤便花了这大半年,身子是太弱了些……”


    稍高一点的少女站在案前细细交代着,在这殿中走来走去思考是否还有哪里疏漏。


    坐着的女人只是偶尔点头嗯声,翻着面前书简,其实完全没有听进去。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连徒弟都能管到师尊头上。


    “师尊?”


    景舒禾眼尾上挑,一副“我全都听到了”的温柔模样,“为师晓得,回去收拾吧,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呢。”


    被打发离去的小徒弟半信半疑,但还是乖巧听话地回了自己的卧房,走到许久不曾打开的避柜前,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从里面掉了下来,瞧着陌生又熟悉。


    这东西本来是搁置在床头,后来她一心扑在如何解决天雷之事上,便随手将这本书放在了别处,倒是完全忘记了。


    现下又重见天日,眉目愈发清冷端重的少女便不甚在意地随意翻开一页,待看清上面的东西,另一只端起茶杯的手冷不丁一抖,尽数洒落。


    轻薄的绸带覆眼,手腕足踝俱被绑着,女人衣衫半褪,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双眸闭合,咬紧下唇。


    而居于她上首的另一女子却衣着整齐,痴痴地唤着师尊,神情略有些委屈,说着什么徒儿都这般努力了,师尊那里明明…贴得这样紧,师尊怎的还是不出声。


    檀无央啪地合上了这所谓的好东西,翻页间倒是看清了扉页上明晃晃的大字:


    《以下犯上:魔道孽徒狠狠爱》


    ————————


    目前来说就是我们特别贴心的师尊存着半玩半逗的心思,试图好好教一教小徒弟何为人间情爱


    奈何小徒弟实在是过于“知书达理”,聪明劲儿完全不往那方面使[可怜]


    感谢徐少阁主送来的好东西[加油]


    第26章


    虽是寒风凛冽,但今日的景象尤为漂亮,路面松松落满绵软的白,踩上去会发出沙沙响声。


    众弟子此时倒是无心赏景,因为站在前端的月瑶长老今日披着锦缎白氅,与这清澜雪景相辅相称,更为吸人眼球。


    景舒禾现下无心理会这些,她只盯着那群人中神游天外的精致面孔,少女甚至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师尊出现在这里,还是被身旁的秦清洛碰了碰,这才恍然抬头,目露意外。


    ——小徒儿今日很不对劲。


    舒冉仔细清点过人数,挪动到景舒禾身边,细细观察一会儿这对莫名其妙玩眼色的师徒,适时开口。


    “师君,这次进入洞府的都是各门各派筑基期弟子,不会有什么差错,请师君放心。”


    她只猜是月瑶师君担心檀无央出门在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再想到自己这般独自成长,心底不禁幽幽感叹一句人与人难比。


    女人看着几乎三次避开自己视线的小徒弟,眼神逐渐玩味。


    “令仪,本座交你一个任务。”


    按着宗规,下山以后便不能再乘舟出行,一众弟子路经嘉荥的石桥镇,桥底是透明流水,岸上的百姓看到佩剑的修士,热情不已。


    “是要去苍山吧?苍山洞府每十年开启一次,这几天咱们这儿来来往往都过去多少仙界中人了。”


    “不愧是天下第一门派,瞧瞧这样貌这体态,小仙师,我刚买的留影石,能合个影不噻?”


    “哎呦没点眼力见,没看人家小仙师在找住的地方嘛?来来来,住我们客栈,给你们打折哟。”


    “……”


    舒冉抬手示意停下,回身向众人开口,“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切记,不可打扰镇中百姓。”


    “师姐,天色还早,我们不再往前走了吗?”有个弟子举手探头。


    舒冉摇首,“再往前少有村镇,就在这里休息罢,明日一早出发。”


    于是众人这才四下散开,该休息的休息,或者两三结伴去镇上的市集闲逛。


    “终于出来了,师尊她老人家每天话不超过十句,我在凛霜殿憋都要憋死了。”鱼侑棠有种破笼而出的兴奋感,凑到檀无央身边八卦,“无央,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明明月瑶师君亲自来送你,你不对劲哦…”


    秦清洛听见两人悄声低语的话,水润的眸间盈满疑惑,“和月瑶师君吵架了吗?”


    檀无央摇头,萎靡不振的模样格外让人生疑。


    昨晚那份大礼给她的冲击直到现在都难以回转,或许是这东西太过陌生,勾人好奇心,她鬼使神差地将那本堪称荒唐的书册全部看完了。


    这样想着,缠绵悱恻的画面再次涌进脑海,檀无央双颊立刻红到滴血,好在周围的三人并未注意。


    鱼侑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就是在月瑶殿待得太久,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出门,你该好好放松自己,也就不会这般……恋家恋师的。”


    回神的人的确从这话中品出几分道理,于是向她大肆宣扬美酒的鱼侑棠更是来劲了。


    虽说她不曾喝过酒,可就连身旁的明月都端起酒杯神情自若,那尚且幼稚的心思也蠢蠢欲动。


    秦清洛又菜又爱玩的,小酌一杯后倒头就睡,被明月俩人架走了。


    一时半会儿这房中竟只剩下檀无央一个人,她盯着与杯口齐平的液面,终于是小心翼翼端了起来。


    “小仙师没喝过酒吧?”低婉柔和的声音突兀响起。


    女人戴着精巧的镂空面具,面具本身似乎是金丝编织而成,镂空出繁复的纹路,面具之下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美,隐在其后的眸更是让人看不真切。


    刚刚入口的酒液在口腔中炸开让人受不住的刺激,檀无央小脸一皱,小声说了句不好喝。


    身旁的女人轻笑出声,轻巧拿过她的杯子搁置在桌面,“清澜的小弟子?你才多大,出来偷偷喝酒不怕被你师尊发现么?”


    突然出现的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此人并无敌意,檀无央这才稍稍放松警惕,被女人的衣着吸引。


    绛紫法衣雍容华贵,宽袖曳地,繁复的蟠螭纹压在领口,绝非凡品。


    她思考过后发现,仙界大概还没有宗门能出灵石购置这样的弟子服,而且这人看起来也不像同龄。


    “敢问前辈是……?”


    “只是初见,何需名讳,闲来无事路过此地,本想去苍山凑个热闹,如今倒是发现了更有意思的。”


    檀无央反应慢了些,心绪被这话牵着走,“什么?”


    “当然是你了。”女人眼波如水,弯腰靠近,清淡的甜香随之萦绕周身,缓缓开口道,“我若是有个徒儿如你这般跑出来偷偷喝酒,该罚她抄十遍清心经。”


    总觉得哪里有点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的少女鼓着脸颊,对这人的话表示极大的不赞同,“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师尊不会罚我。”


    师尊只是爱吓唬她,却是从未有过责骂加罚。


    “酒可不是这么喝的,”细白的指轻轻一抬,桌上的小瓶酒便换了,温厚的醇香悠悠飘散,她在杯中细细斟满,尔后递过去,“所谓观其色,闻其香,谁像你似的这么莽撞。”


    少女半信半疑,并未伸手去接。


    “现下又警惕了?我若是想对你出手,你现在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哪儿去了。”


    檀无央轻轻蹙眉,这人的修为她看不透,要么是在自己之上,要么是用了什么隐藏修为的办法,她说的确实不错。


    但即便这人并无敌意,可怎么看都是不知来由的神秘人士,总要抱着几分戒心才对。


    “小仙师,本座与你师尊私交甚好,你喝了这杯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本来还有所怀疑的人立刻坐直了些,“前辈认识我师尊?”


    “嗯,很熟。”女人似乎很擅长勾人好奇心,将酒杯递到她唇边,“本座这酒千金难换,你若是不喝便可惜了。”


    不如普通酒液那般辛辣,后味倒是令檀无央眼睛一亮。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后,房内的两个人变成一趴一站。


    女人抱臂而立,瞧着酣然入睡的人不知是无奈还是嘲笑。


    “小东西,一杯倒便罢,还敢在外人面前喝。”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客栈外响起厉声尖叫,床榻间的人猛然惊醒。


    房内已经没有旁人的身影,檀无央呆坐着,被敲门的声音拉回神智。


    明月立在门外,神色严肃,“舒冉师姐说似乎是有魔物作祟,其余人留在客栈,你和我一同过去。”


    檀无央的大脑这才清醒,走至客栈外看到地上一人的凄惨死相,更是彻底没了困意。


    舒冉正蹲在地上细细观察着。


    周围萦绕的气息是魔气不假,此人死法同样蹊跷,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余下一张堪堪能看出形状的人皮。


    但魔界之人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轻轻掩了白布,向身旁卷着手绢的客栈掌柜问道,“镇上近来可有异动?”


    这人是掌柜的最先发现,此时此刻她也是满脸惊骇不安,“不知道啊,几位小仙师,这人是镇西口丫丫她爹,虽说他家那点破事说出来也是丢人,但若是他死了岂不是只剩下那对娘俩?你们一定得把这邪物捉住啊。”


    “师姐,魔族众人行事肆意乖张、喜好群聚而动,可这魔气低弱,势单力薄,不像魔族所为。”檀无央看了两眼那人皮便急急忙忙挪了视线,还是觉得瘆人。


    明月轻声附和道,“魔有两类,生而为魔,堕为怨魔,前者出生时与人族幼儿并无不同,这地方定是另有隐情。”


    想说的话全被说完了,舒冉觉得省心又头疼,“此事莫要声张,为保万无一失我会速速禀报师尊,但……明日你们且先去看看他的家人吧。”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有人瞧见了那百晓阁的阁主。”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此人真是颇为神秘,来去无踪,上次现身还是五年之前了。”


    “百晓阁里人妖魔鬼混作一团,你们说这阁主究竟是人是仙?”


    “不是都说她是个狐妖么?要我说也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人间地界摆个这种地方,谁能保证那些魔物不会到处作乱?”


    “那你们说,昨儿个丫丫她爹会不会就是……”


    “嘘,别说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没看那些修士正四处查线索么?”


    镇西市街上,两人着同样的白色法衣,按照掌柜给的方向行走。


    修仙人耳聪目明,这些话自然一字不漏地传到檀无央耳中。


    这地方她听过,那背后的阁主最是神秘,里头更是鱼龙混杂,一众仙门与世人的评价褒贬不一,可还是心照不宣地与这百晓阁做交易。


    因为它太过惹人眼红,便是妖魔鬼界,也能无所不知。


    贪欲、思念、好奇,不管抱着何种目的而来,都能得到一个答案。


    檀无央脑海中浮现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还不待她细想,明月已经找准了一户小院前去敲门。


    门内却久久无人回应。


    旁边的人家探头看着两位气质出众的少女,小心翼翼道,“两位小仙师,你们是要找袁二娘和丫丫?她们母女俩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不在?”明月微微一愣,“敢问婶母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


    偌大的镇子竟无人知道那对母女去了何处,檀无央疲惫不已地拖着身子回到客栈,推开房门便与那不速之客再次碰面。


    “小仙师今日当真辛苦,”女人眼中闪过细碎的微光,兴趣盎然,“可查探到什么线索了?”


    知晓这人的身份后檀无央自然带上了点警惕,“百晓阁的阁主,昨日这里才闹出人命,你这般肆意在这里出现究竟要做什么?还请尽早离开。”


    “怀疑我?”


    “我若是不逃,小仙师会包庇我,将我藏起来么?”女人不急不忙,嫣红漂亮的唇瓣勾着,“还是说小仙师如此相信本座,若人真是本座杀的,你就这样将我放走了?”


    “百晓阁长立人世百年,你做事定不会如此草率,”檀无央掀了掀眼皮,“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明晃晃地出现在世人眼中。”


    女人提着嘴角,心情瞧着很是不错,“任何人都有自己做事的理由,小仙师这般明事理,本座便许你一个问题,但昨夜之事本座同样不清楚,除此以外,你若有疑,本座知无不言。”


    “我不——”檀无央推拒的话术堪堪止住,心底蓦地升起一点蠢蠢欲动的好奇,“你当真认识我师尊?”


    “不错。”女人安然阖目。


    不仅认识,还熟得很。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小徒儿对她的事如此喜欢追究。


    “那您可知道……我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景舒禾掩在面具之下的双眸怔愣,顿觉事情的发展似乎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你问这个做何?”


    檀无央不曾错过她的一丁点动作,瞧着这模样,这人似乎真的认识自己师尊。


    小徒弟脸上逐渐浮现可疑的红晕,她声音大了些,似乎这样才有底气。


    “做徒儿的自当替师尊分忧解难,我瞧那岚岳长老让师尊甚是苦恼。”


    景舒禾的目光一点点上移,等待小徒儿还要说出什么该挨打的话。


    “该为师尊寻一位良人!”


    ————————


    之前:可以和那少阁主稍微学学


    现在:罢了,为师换马甲亲自调.教


    匿名投稿:帖主第一次收徒,好像有点玩脱把小徒儿带坏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红心]


    no!!!忘记定时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7章


    檀无央敏锐察觉到女人周身的气氛瞬间冷下,令她莫名发怵。


    这种感觉就如同她曾经问师尊,修行既然必遭情劫,那师尊可曾体验过人间情爱,必须要行那双修之事?


    师尊只是笑眯眯盯着她但不说话。


    真是怪了。


    女人秀白的指腹点在桌面,浓黑睫毛随着垂眸的动作下垂,状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良久后她喉间溢出低低的轻笑,格外动听诱.人。


    “你师尊大概喜欢乖的,最好是不胡乱讲话惹她生气。”


    *


    “这魔气来历不明,此事应有蹊跷,师尊已唤月瑶师君下山。”舒冉摸着下巴,“苍山洞府开启在即,我带其他弟子先行,无央之后和月瑶师君一同过去如何?”


    檀无央呆呆望着窗外,清丽的面容迎着光线更显精致,她独自沉浸在别的思绪中。


    昨夜那短短一句话可谓是极大的震撼。


    本意是旁敲侧击想知道师尊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可这个答案听起来就出乎意外又意料之中。


    毕竟师尊对自己的评价是:三天不管便要上房顶掀瓦了。


    乖一点的?什么样算乖一点的?


    “无央?”


    察觉自己竟然开始和那所谓的类型比较起来,檀无央蓦地回神,白里透红的耳垂掩在发丝之下,“知道了师姐。”


    自从那男人死后,袁二娘和丫丫根本不曾回到石桥镇,这镇上得知此事的百姓便开始各种怀疑猜测,直到那留在这里的小仙师接住了一位更为让人望而却步的仙人。


    “师尊。”恭敬站着的小徒弟莫名产生几分不安。


    女人撑住她的手腕借力站好,冰肌玉骨一片雪色,出众的眉眼直直撞进了檀无央的视线里,尔后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檀儿最近这么容易脸红,这天寒地冻的你也热了?”


    檀无央摇头,小心瞄了一下女人的侧脸,又将视线挪开,“是徒儿许久不曾看见师尊,十分想念,这才激动了些。”


    景舒禾睨她一眼,嗔怪道,“油嘴滑舌。”她们不过才几个时辰没见罢了。


    “仙师,您可算到了,”掌柜的方才听到那小仙师唤师尊,想来这位才是,捉住救命稻草般,“您可得把那魔物给捉住了,不然我这生意都没法做了,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毕竟人死在了她的客栈门口,她还瞧见了那死后的惨相,这两日是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想东想西的。


    景舒禾作势要坐下,小徒弟自觉地铺上一层软帕,提前备好的手炉也塞进女人怀里,甚至将九曦唤出来借了一点凤凰火,暖烘烘地映在女人周围。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让掌柜的都看呆了。


    景长老当真是习惯了小徒弟的体贴细致,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可知那……”


    “张畅。”檀无央很有眼色。


    “嗯,这张畅生前可曾与人结仇?平时都做些什么?”


    掌柜的连连点头,“哦,有的有的。”


    这一家三口并非石桥镇的人,是在女儿出生那年搬到此处,那张畅是个好赌酗酒之徒,平日里一不顺心便会打骂妻儿,因而母女俩在这里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但街头巷尾的都能听到些八卦,说那袁二娘本有一知心人,奈何这张畅为人狡猾奸诈,硬是强上……逼得那袁二娘在家乡整日受人指指点点,这才不得已背井离乡另寻他所,听说她那相好的后来没多久也死了。”


    “前些日子他又在赌坊欠了一大笔钱,实在是没东西可抵,便答应了镇上的保长,要将他女儿卖过去做童养媳,那老东西都快老掉牙了,这当爹的简直是畜生不如。”


    掌柜的义愤填膺甩甩手帕,“二位仙师,说句不地道的话,这人该死,她母女二人跑了也好,只是到底也只剩她母女俩了。”


    檀无央望着师尊默然不语的侧颜,陷入思考。


    她自幼长来被护得极好,也幸而得到不少关心呵护,鲜少碰见这些说不清断不明的事,便也不太明白情之一字的珍贵。


    大抵是心性过于稚嫩,对这繁复世界总抱有斩奸除恶的心志,前路太广,得爱太多,才对轻如鸿毛的情爱一事不甚在乎。


    如今想来,身边俱是愿意爱护她亲近她的人,这件事是该真心庆幸的。


    这样一番感悟,识海中瞬间开阔不少。


    只是她还是摸不清为何自己对师尊总是要多出那么一些独占的心思,情爱依赖难以分清,便在新一轮的苦恼中沉默下来。


    当然,若真是情爱所致,是万万不可也绝对不被允许的。


    檀无央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纠结烦扰。


    “师尊,我们该去哪儿?”


    昨日那白衣小仙师今天又在镇上出现,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一人身后,很是惹人注目。


    景舒禾似乎只是在这市集随意行走,待行至出口才停了脚步回身看她。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努力保持距离的小徒弟这才又磨磨蹭蹭跟到身边。


    “檀儿觉得这东西来历如何?”


    这是到了考核才学的时候。


    “此地山清水秀,百姓安乐,不像是能孕育邪祟魔气的地方,”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这伤人的东西若是从魔域一带行游到此,本该立刻被众仙门察觉,所以极大可能是被有心之人操控。”


    所谓魔气怨气,除却堕魔一类,天生魔族往往诞生于极端环境,不是凡人有去无回的魔窟,便是生人勿近的极阴地脉。


    既如此这魔物的来历便更是一团迷雾。


    女人冷色的肌肤在光下呈现耀眼的白,露出满意的淡笑,“魔族喜好纵欲享乐,行事乖张肆虐,杀了人也甚少避讳,能掩了魔气一路往东逃,的确是有人暗中相助。”


    小徒弟眨着眼,勤学好问,“师尊如何晓得它逃去了东边?”


    景舒禾狭长的眼尾细细上挑,意味深长道,“为师与那百晓阁阁主的确是旧识。”


    换言之,这情报大概是来自那无事不知的百晓阁阁主。


    檀无央的关注点却偏移几分,遥遥想起她向那位阁主提出的问题。


    那阁主应当是位言而有信之人,不会偷偷告诉师尊她们的聊天内容吧?可那狡猾的阁主的确也未曾说过这事会保密。


    少女蓦然心虚,细细观察着师尊的脸色,在那骨相优越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旁的情绪。


    “作何发呆?”景舒禾蹙眉看向少女怔怔出神的视线,再想到自己昨夜被小徒弟打听喜好类型的事,颇有几分不爽。


    她还未曾撬开这糊里糊涂的脑袋,倒是先被反将一军。


    女人莫名冷脸,走快两步,“此地虽距苍山不远,但进入洞府最讲机缘,我们须得尽快查清这魔气。”


    檀无央点头,一副耐心听候师尊发话的乖巧模样。


    “找到她们母女二人倒是不难。”景舒禾抬手,虚空中掉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白虎。


    做猫又做犬的上古灵兽在地上不满地嗷呜一声,任劳任怨开始寻找两人的踪迹。


    “师尊,”檀无央不明所以瞧着女人背影,跟着加快步伐,“若是找到她们,又该如何?”


    听见这话,景舒禾挑眉,嘴角勾着柔软浅淡的弧,“依你的习惯,不该是遵从律令上交官府,听候发落么?”


    这话不管怎么听都有暗含调侃的嫌疑,少女鼓了鼓脸颊,


    闲谈之余她们已经走出石桥镇,前头蹦蹦跳跳的小白虎早就钻进这山林中不见踪影,此刻四爪飞跃撒着欢跑来,轻咬着檀无央的衣袍将两人往前拽。


    “在这里?”


    幽不见底的山洞甚是隐秘,黑黢黢一片,檀无央率先朝里走去,只是初觉里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黑影便惊然闪了出来。


    “师尊小心。”


    小徒弟反应机敏,拦腰抱起身旁人往后撤。


    虽然隔着衣料,但不管碰到何处都是温热绵软,如抱着一团轻蓬蓬的棉花,又似乎是软弹的年糕,是令人新奇的触感。


    这种感觉……甚是舒适。


    “摸够了?”


    檀无央怔怔回神,女人温软带笑的视线中含着冷嗖嗖的危险。


    “徒儿逾矩,还请师尊责罚。”


    女人的视线一寸寸在小徒儿脸上移动,嗔怨百转,清媚动人。


    像个小流氓一般动手动脚便罢,偏生又这副礼质彬彬的模样。


    着实…讨打。


    讨打的小徒弟需稍后教训,景舒禾看向这突然跳出来,脸色煞白衣衫破落的…东西,魔气四溢,却也并不主动攻击,只堪堪堵在洞口,仿佛是要守着里头的人。


    女人顺势给自己化个座椅翩然坐下,身姿优雅,“檀儿这几年勤练刻苦,虽是筑基,对付这样一个魔物应该不成问题。”


    亭亭玉立的小徒弟脸颊白皙,眼眸清亮,长剑出鞘便是灼热如火的压迫感。


    “徒儿明白,师尊退后一些——”


    “不,还请两位仙师手下留情!”


    不待檀无央出手,里头又跑出一粗布麻衣的年轻妇人,挡在那神情空洞的人面前。


    紧跟在其后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捏紧阿娘的衣服躲在身后,偷偷打量着面前两个仙人。


    大抵猜到了来人是谁,檀无央犹豫顷刻还是收剑而立,“袁二娘,你可知魔族嗜虐残暴,便是它现在不会伤害你们母女,迟早有一日会失去自我。”


    “我知道的,可是……”


    “此人非魔。”景舒禾在后面淡然出声,抬眸看向那一跟她对视便瑟缩发抖的所谓魔族。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强大同类的恐惧。


    “该是半魔。”


    第28章


    袁二娘依旧挡在小孩子和面前,清瘦身影展现出护卫的姿态,指尖微微颤抖。


    “心性渐损,他终要成为一个不容于世的祸害,”女人话语间似乎有轻声叹息,恍若振翅的蝶翼轻巧拂过水面,只余一丝捉不到的波痕,“那时你又当如何?”


    已经跪在地上的年轻妇人眼尾泛红,这个问题古往今来都找不到答案,对她而言自然更是无解。


    面前唯一可以求助的仙人眸色晦暗,其中深藏的悲悯与冷淡如凌迟之刑,宣告着不可挽回的现实。


    “阿娘…”


    袁二娘被这稚嫩的喊声拉回心神,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眼中满是恐惧不安,被袁二娘抬手捂住了眼睛。


    那目光空洞的半魔似乎同样心有所感,滞缓回头看了母女二人一眼,尔后跌跌撞撞起身站定在檀无央面前。


    此人大概是心智尚存,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师尊…”檀无央满心无助,并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如此让人为难的场面,漂亮的睫不安颤动着,转头寻找那个能够给她答案的人。


    女人轻轻走到檀无央身边,抬起她执剑的右手,直直抵住那人心脏所在的地方,语调依旧是温和如水,“不敢么?”


    “可他分明没做错什么…”少女清澈润泽的眼瞳说不上是慌张还是求情,试图从师尊脸上看到回转的余地,“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命,天道早早为你划好了一切。”


    “以后檀儿若是碰上别的魔族,也该如这般——”景舒禾淡漠的神情不为所动,手腕使力,利锐的剑尖缓缓刺破那人单薄外衫,进入骨肉,冷白剑身被鲜红的血染成深色。


    他惨白的脸上此刻倒是不曾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一丝复杂的眷恋,最后任心脏处的血色横流,停止呼吸。


    “当即诛杀。”


    檀无央眼睁睁看着这早已不成人样的半魔在面前死去。


    或许是半魔资质低劣,这人入魔后口不能言目不视物,全凭余下的感官行动,现在已经悄然离开这世间。


    她分明记得那在锦州化为鬼族的阿桃,师尊不仅留了她一命,还教她如何收敛鬼气,那阿桃虽是怨鬼却心思纯良。


    魔修一道毁损心智,但人的出身却无法抉择的,这怎么听都不太公平。


    檀无央再看向那对孤苦无依的母女,微微抿唇。


    这般想来又不大对了,她修行本就是为降妖除魔,如此听着倒像是在为对方找借口。


    兜兜转转心思来回,也只能得出一个前人说烂的结论:世间多不公。


    那头的袁二娘也只是不声不语地请求她们给一个安置后事的机会,两眼中说不清是麻木怆然还是无悲无喜,这般别无他法的事,连宣泄似乎都找不到去处。


    回程路上突然降下大雪,银白色来得又急又快,落在裸露肌肤上冰凉刺骨。


    裱绣荷花的油纸伞面缓缓展开倾斜,檀无央往女人身边靠了靠,确保师尊从头到脚没有挨冻淋湿,还未发觉自己已经落湿的半个肩头。


    “一个为祸人间的灾患,一个入魔的爱人,檀儿怎么想?”


    这是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千古难题。


    檀无央还在闷声闷气低头看路,因为前面是凹凸不平的石阶,她先行迈步跳下去,回身朝女人抬手。


    “徒儿愚钝,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


    景长老蹙了蹙眉,还未顾得上说一句话,冰凉的手指便被包裹在妥帖的温热中。


    “师尊很冷吗?”感觉到纤细指尖传来的低温,檀无央攥得更紧一些,“总归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不会让自己落入那般境地。”


    女人温温柔柔的脸上兴致盎然,刚想笑她认真过头,不曾料到小徒弟果真一脸正色继续道,“若是死便也一起死了。”


    “你阿爹阿娘将你养育至今,身边还有那么多同门知己,”景舒禾脸色显出几分严肃,不轻不重地教育起檀无央来,“不说你的至亲好友,连为师也比不上你这情真意切的意中人么?”


    言毕,景舒禾觉得这话似乎哪里不对,但那却不是重点,小徒弟的问题听起来才严重,好端端的突然说些傻话。


    ——是她何时给小徒儿灌输这要死要活的苦情虐恋了?


    月瑶长老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小徒弟未曾经历情劫,语气幽幽道,“罢了,你还小。”


    苍山洞府乃是飞升仙人所留,那位前辈最擅法器锻造,洞府所藏不计其数,也成了后来仙门弟子的。


    但能拿到什么,是否心仪,都需讲求一个缘分。


    如今苍山洞府事宜皆由当地仙门灵潭宫操办,待两人赶到,环形广场早早聚着不少面孔,各式各样的弟子服可谓是姹紫嫣红,最扎眼的那种简直是五颜六色的花蝴蝶。


    对比起来,她们这第一仙门的颜色反而显得寡淡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影响不了月瑶长老。


    “这位仙友,敢问——”


    檀无央挡住一个又一个想要前来攀谈的人,任劳任怨打破众人的幻想,“抱歉,不用问了,这是我师尊,不是哪位仙友。”


    这里也有其他宗门的长老随行而来,其中不乏有几位威名远扬的前辈,但多数还是花发稀疏、上了年纪的老学究。


    那眉目精致明艳的清澜弟子看起来不好接近,她身旁这位却是平易近人,嘴角噙笑,虽不知是清澜的哪位长老,但瞧着毫无距离感,温温柔柔,实在是令人观之难忘。


    “月瑶师君,苍山属灵潭宫地界,灵潭宫宫主说今年苍山异动频发,所以各门各派都派了长老随行,但灵潭宫宫主特意强调,等您到了她一定亲自迎接。”舒冉不明所以但老实传话。


    周遭耳尖的弟子听见舒冉的称呼,三两抱成一团,面上的神情从疑惑茫然转变为震惊,再三确定这女人是谁。


    女人细白的指节撑着下巴,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眸色婉转,犹如流光,只是那漂亮的眸子里显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危险。


    “告诉她,本座没空。”


    “不见?”


    偌大寝宫里铺设着红绸,案前裙摆拖地的女人手掌狠狠拍在桌上,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羞赧,面色潮红,“她都乐意见林舟那个窝囊废,本宫主亲自请她她不来?”


    旁边侍奉的随从看了看自家宫主死活拉不下的脸面,捏着手指小声开口,“宫主,这事归根结底是咱们的问题,人家月瑶长老没计较都不错了。”


    “……”


    林筝心虚地挠挠侧脸,向来流利清晰的口齿竟有些结巴,“那、那你说怎么办?”


    被主子这样一问,随侍的侍女更是无言以对。


    兄妹嫌隙倒是小问题,反正宫主向来看不上那位紫阳的岚岳兄长,可偏偏兄妹二人喜欢上了同一位,她们宫主又是个做事横冲直撞的,这问题可就大了。


    对上宫主眼巴巴的视线,莫名担起大任的宫主侍女叹息一声,“近来苍山异动令宫中各位长老都十分头疼,明日各门派长老都会到正殿议事,宫主自然可以见到月瑶长老。”


    “但届时宫主……可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莽撞了。”


    *


    檀无央正在转移这殿中陈设,师尊向来挑剔,吃穿住行都有自己的要求,半点不肯将就。


    想到今日一路上听到的各派弟子议论,她收拾的间隙不停转首,回看坐在案前随意翻看书简的人。


    再一次转头,女人正巧不偏不倚看过来,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被抓包的檀无央一时也忘了躲闪,干脆大胆问道,“师尊和那位灵潭宫主是有什么过节吗?”


    “没什么好说的,”女人微微挑眉,唇角弧度愈来愈深,却让人无端感到周围气氛冷冽,“檀儿也学那些游手好闲之人,爱打听这些了?”


    檀无央顷时摇首,加快手上动作,燃起熟悉的熏香,床榻间的被褥枕芯全数换掉,将一切安置妥当。


    ——总之师尊不喜欢,那便不提了。


    小徒弟甚至殷勤热切地询问师尊是否需要暖床服务,下一秒便被从这间寝殿里丢出来。


    少女在院子里仰头,今夜云端悬着一轮圆月,她白皙的脸庞沐浴着月光,澄澈的曈眸里浸出几分烦忧和焦躁。


    想到袁二娘母女,檀无央更是说不上心中滋味,只觉她还是太过弱小,做事犹犹豫豫,摇摆不定。


    而经历今日所见,另有一种更奇妙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她对师尊的过去知之甚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总有旁人艳羡她是月瑶长老唯一亲传弟子,但许多人都比她了解师尊更多,也无人会讲与她听。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过往本就不必讲与她听。


    檀无央撑着下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尔后蹲在地上,愤愤拔掉那些胡乱生长的杂草,不知在与谁赌气。


    这合该是一幅美好而奇特的图景,突然从隔壁冲来一个同色系的不速之客,路过时不忘将檀无央顺手带走。


    “我打听到了。”


    弟子寝殿里,鱼侑棠气喘吁吁跑来,随手将满脸迷茫的檀无央丢到椅子上,尔后在众人期待的眼色中神秘兮兮勾起嘴角。


    “传闻这位宫主,竟差点成了月瑶师君的未婚妻。”


    ————————


    小无央回去连夜赶制超大灯牌:


    我师尊,已有徒,不加v[摊手]


    第29章


    灵潭宫宫主乃水灵根,正殿陈设也全然随着这位宫主的心意,雕着游龙的玉石柱旁边搁置着夜明珠用来照明,靠椅案几一概以深蓝点缀。


    装潢陈设很是明亮奢华。


    景长老几乎是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位置,从侧面看去先是挺立秀气的鼻骨,往下唇瓣水润饱满,双眸盯着一角的夜明珠,状似神游天外。


    再一想到今早小徒弟兀自发呆不搭理她的模样,对当今孩子的心思更是愈发不解。


    ——怎的突然有脾气了?莫不是因为昨晚她将人赶出去的事?还是因为昨日那魔修吓到了?不大对劲。


    “景姐姐,许久不见,您果然还是这般美丽动人。”徐徐步来的人姿态优雅从容,雍容华贵,在通往主位的路上半道停下,站在景舒禾面前,露出一个自以为乖巧并讨好的笑容。


    这一坐一立顿时吸引殿中所有人的注意,有知晓内情的更是一脸看好戏的八卦模样。


    “宫主也是神采依旧。”月瑶长老神情淡淡,但话里话外就是让林筝听出了夹带枪棒的嫌疑。


    林筝心虚地对着手指。


    这事说来倒也不能全然怪她嘛。


    想当年景舒禾外出游历,因着林舟单方面的不断偶遇,两人莫名其妙便成了结伴而行,更是传出什么命定姻缘的话术。


    奈何她当时年少无知,对那林舟总是看不惯,便偷偷跑出去想瞧瞧这所谓红颜究竟是何人,顺便搅黄了那什么狗屁姻缘。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碰上个温润清冷的俊俏公子。


    彼时的宫主不过一个对万千世界抱有好奇的少女,自幼便被娇宠惯了,便是现在也全无宫主气派,更别论看到一个正正好长在自己审美之上的人。


    当街打劫这种事她也是干得出来的,只是听人说第一印象十分重要,如此看来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可林舟那个命格缘分又在何处,难不成就是这位?


    这般犹豫不决之际,林筝便被来抓她的阿爹阿娘发现了。


    彼时恰逢平乐每十年一举的春花宴,一众仙门赶来庆贺,大殿之内好不热闹。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林家幺女掷地有声的雄心壮志。


    “我要与他结亲!”


    坐在一旁的林舟登时变了脸色,“你胡闹什么!我与舒…景道友之后还有要事。”


    奈何他面对的是这个家中最不省油的灯,林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呸,林舟你个伪君子,整天跟在人家身旁晃来晃去,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


    两人在大殿中乱闹一通,浑然忘了另一位主人公与这满殿客人。


    女人清俊精致的玉面依旧,冷冷清清笑着,此时一直刻意压低的音调变得清晰,是婉转好听的女声。


    “二位倒是惯会自说自话,将旁人当个物件儿挑来挑去么?”


    这可让二位长辈额角冒汗,又是压着她兄妹道歉又是赔罪的,奈何这场合无数耳目,可算是在仙门众人面前闹了个大笑话。


    林筝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殷勤走到女人身边,“景姐姐,都是我的错嘛,你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但我兄——林舟他那人道貌岸然,是绝绝对对配不上你的。”


    被摇来晃去的景长老略感头疼,这位宫主完全不曾顾忌殿中旁人看法,还真是孩子心性。


    女人轻轻叹息一声,“本座对你们兄妹二人的恩怨过往不感兴趣,今日来是为了听宫主说正事。”


    林筝立刻点头如捣蒜,面向殿内众人,脸色终于正经,“多谢诸位前辈诸位长老远道而来,近些日子苍山异动频发,我让宫中弟子在苍山各处巡守,虽然并未闹出什么大乱子,但这三番两次冒出来的小魔小妖还是令人心忧。”


    “嗨,我当是什么大妖现世,宫主怕不是多虑?依我师尊推算,近百年内,各州依旧海晏河清,一片祥和。”先出声的是位玄天阁弟子。


    “只是几只小魔小妖,应当无妨吧?我师兄外出历练时也曾一次斩杀十几只树妖,或许只是巧合?”


    这里的年轻修士大多并未见过什么惨烈场面,此时闹闹哄哄的,倒是聊起了洞府里的奇异景观和各种法器。


    “这其中缘由,敢问宫主可有头绪?”出声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面色肃然,让本来不以为意的几个年轻后辈齐齐不敢再言。


    “苍山峡谷深处乃三千年前的古战场之一,死在那里的生灵魔物不计其数,”林筝坐在主位之上,摆出几分宫主威严,沉声道,“无论如何,此番洞府新开,还望诸位看顾好各宗弟子,勿要进入峡谷。”


    *


    “你最近心神不宁。”


    九曦在檀无央头顶飞过两圈,主人与灵兽相通,它自然能够体察到檀无央的心绪波动。


    “你的朋友都去街上了,为何不与她们一起?”


    “九曦,你说我是不是在师尊身边待得太久了,那些自幼在宗门长大的弟子,不到我这个年岁都已经在山下历练了。”檀无央双手撑着脸,望向澄净深蓝的天空。


    “你在同你师尊生气?”


    坐着的人轻轻摇首,“我只是觉得一直待在师尊身边总归不好,哪有徒弟跟师尊生气的道理。”


    金色的凤凰此时是极小一只,落在檀无央肩头也才巴掌大,说出的话倒是半点不留情面,“今早你师尊问你为何面色憔悴,吾观你心有怨屈却又不肯好好回应,像人间那些闹脾气的话本情节。”


    九曦挥动着翅膀落在檀无央面前,这只凤凰的表情竟然可以用真挚来形容。


    “之后那二人便连撕带拽脱对方的衣物,躺到一张榻间,再翻到下一页便哭着抱着和好了,吾虽不明缘由,但吾以为你可以一试。”


    檀无央额间一跳,直觉这破凤凰还要说出什么惊为人天的话,急忙伸手,但已然来不及了。


    “但吾瞧你师尊身子柔弱,太粗暴可能会弄伤。”


    “你简直大逆不道!”坐着的人蹭地站起来,满面潮红,食指指着面前飞来飞去的一团金红,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是谁的颜色更艳,“不对,你这些都从哪儿看来的?”


    九曦毫不犹豫地供出了某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罪魁祸首。


    话落,檀无央硬是从那对赤金瞳色中看出几分无辜和疑惑,令她更为心累。


    也对,她也是傻,同一只灵兽讲什么大逆不道。


    但这些话是绝对不能出去乱说的,于是一大一小面对面站着飞着,檀无央严肃地教育起自己的灵兽,“虽然你只是一只灵兽,但难免会有与旁人打交道的时候,以后你也要注意谨言慎行……”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出去玩?”


    熟悉的身影在院内出现,九曦立刻煽动翅膀从檀无央的唠叨中飞走了。


    女人回来时已经换下厚重的氅衣外袍,这里的温度更是十分适宜温暖,她身上的月白法衣轻如薄羽,微微敞开的衣襟处露着白皙锁骨。


    “师尊,您回来了。”檀无央转身,纤长的睫快速眨动,看清女人难以辨别的神色,立刻顺带转移话题,“宫主召诸位长老相见,是有什么要事吗?”


    景长老先是详尽陈述一番,然后用极其精炼的语言简短总结道,“无事,就是这里可能不安全,若是哪家小徒弟丢了跑了,可能会死。”


    少女认真观察着师尊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于是瞬间收起了别的没用的心思。


    她觉得宗内弟子应当不会乱跑乱丢,倒是某位长老——自己的师尊,总是喜欢满面笑容地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女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小徒弟的忧心,笑意盈盈道,“放心,明日为师会与你们一同进去。”


    “若是死了去冥界的路上还能做个伴,热热闹闹的,岂不是很好?”


    “……”


    *


    隔日清晨,洞府外早早围满了人,各位随行而来的长老站在最前,身形逐渐隐没在光影中,似乎是要先行进去查探。


    檀无央本来是站在秦清洛她们身边,但按照抽到的顺序她们便四下分散了,如今只能孤家寡人一个站在最后面,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徐泠玉左右看了几圈,搭上她的肩膀,神秘兮兮道,“檀小友,许久不见,你和你师尊感情可还好?”


    想到这人送自己的东西,檀无央冷着脸默默离远了些。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徐泠玉白皙的面孔浮现疑惑,尔后恍然大悟道,“哦?我懂我懂,你肯定也是听到月瑶长老和林宫主的事了吧?放心,依本少主多年看人的经验,你师尊就喜欢你这一挂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女人的衣角消失在光影中,檀无央的眼睛就未曾从那里移开,现下也无心回应这人的胡言乱语,“少阁主,你可知这苍山异动原因何在?当真无事?”


    “那是自然,林宫主老早就请我阿爹阿娘推算过,结果同样如此,虽然还未能查清原因,但那些小妖怪闹不出什么风浪。”


    徐泠玉勾唇道,“不知这传送阵会把你送到什么地方,我听说里头可是层层幻境迷阵,有一个倒是挺有意思的……”


    话未说完,檀无央已经按着顺序站在了那光影变幻的洞府门前,两人的谈话被迫终止。


    檀无央轻轻探出脚步,方才熟悉的山涧石崖霎时变幻,眼前闪过浩瀚星辰与苍茫云层,最终使她置身于万千粉樱的桃花林中。


    少女被这飘落的粉色所惊艳,步履轻慢地往前走了两步,似乎不忍弄脏这落在地上的粉毯,她最终站定在那棵开得最盛的树下,从旁看去是上好的图景。


    有一人自她身后轻轻靠近,温热的吐息打在檀无央耳廓,红润饱满的唇间溢出笑声。


    “小仙师,许久不见,可有想我?”


    檀无央心头一跳,猛地跳开老远。


    被人近身还毫无察觉,此人修为定是……


    待看清这人是谁,檀无央的心绪又瞬间被另一个问题纠缠,她直直看向女人浓密乌发间的那对兽耳,犹疑开口,“你真的是狐妖?”


    “那你要不要抱着我?”携着奇香的薄软身子撞了过来,她在少女怀中昂着脸,即便是隔着面具都让人无法忽略这之下的惊绝之色。


    女人轻轻摘下金色的镂空面具,轻轻蹙眉,润湿的红唇开合间只能窥见其中一点小巧的粉,上挑的眼尾绯红一片,状似引诱,“你可以仔细看一看。”


    金色的镂空之下是熟悉而惊艳的容颜,那温软香热的身躯贴进怀中时像是一团轻暖的棉,凝脂般的肌肤细腻莹白,轻轻用力就会留下红色的印痕。


    檀无央大脑有短暂的空白,说不上到底是何种心情,只下意识喃喃出声。


    “师尊…?”


    ————————


    是的是的


    wuli师尊此时此刻就在旁边,好奇观察着呆呆小徒弟发红的耳朵[摊手]


    哈哈哈哈哈(笑得很猖狂)


    第30章


    “嗯?”女人那对狐耳动了动,听到这个称呼后有小小的意外,眼角眉梢间极尽媚惑,悦耳动人的笑随着甜腻的气息弥散开来。


    “对自己的师尊抱有这种心思,真是个…坏孩子。”


    到后面几乎成了贴近耳畔的低声细语,如怦然炸开的烟花,也宛如惊雷,让檀无央霎时清醒。


    这些话犹如当头一棒,令她刻意模糊遮掩的某个隐秘角落无所遁形,仿佛把那些阴暗的心思放在阳光下炙烤,让她不得不诚实面对,尔后产生更为巨大的恐慌无措,吐字也变得艰难。


    “我不是……”


    “不是什么?”


    嫣红的唇几乎要贴在檀无央侧颊,女人白皙的指腹点在她手心,哪儿哪儿都是明晃晃的引诱,“不怕,这里没有旁人,不会被发现的。”


    “想不想试一试?”


    那丰润漂亮的唇在檀无央的视线中有意无意靠近远离,几近透明的薄纱随风而动,与漫天桃花交相映衬,本该如神明一般高不可攀的人,此时仿佛垂手可得。


    短暂失去反应能力的少女行动滞涩,心神全被眼前人牵着走,跟着低声呢喃,“试一试……什么?”


    女人笑得愈发勾人,牵过檀无央的手放在自己腰腹,整个人更是软骨无依般倚在少女怀中,眼底全是放纵。


    “自然是什么都可以。”


    砰——


    响彻山谷的巨大声响几乎引起地面震动,景舒禾抬手结了个罩,以防被那些飞扬的尘土波及,女人神情闲散,拢紧身上的狐裘大氅,耐心等待着什么。


    不过顷刻后,虚空中掉出一只熟悉的小徒弟。


    桃花四散,场景乍然变幻回山林瀑布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个人,待看清这过分真实的人影,檀无央差点尖叫出声。


    “师尊?!”


    如假包换的师尊此时正站在檀无央面前,眸光水润,大概是瞧了她有一会儿了,如今一脸玩味。


    “自这洞府主人飞升后,常伴他身边的那只魇兽便长眠于此,为闯入者编织梦境,投射其内心所想,再有那位前辈留下的法阵为助,这幻境更为真实贴切,因而能神不知鬼不觉食人心智,这也是洞府考验之一,”女人语调轻缓,话锋一转,“檀儿方才看到了什么?”


    “我……”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因着过度惊吓和那份初初明了的悸动,檀无央心跳极快,幻境中的场景与眼前的师尊逐渐重叠,再分开。


    幻境之中,女人问她想不想试一试的时候,内心深处的下意识反应令她心惊。


    也正是那一瞬间让她察觉到细微的不同,从幻境中清醒,满心的愧疚和自我唾弃。


    竟然将旁人认作师尊,还怀着这种心思。


    怎么办呢…


    “师尊,既是内心所念,若是连自己都还未弄清楚这念想,那它也不一定是真的,对么?”小徒弟看向她,眼中满是恳求与期盼。


    景舒禾的视线在檀无央脸上寸寸巡过,直觉这是个关乎小徒弟情窍春心的大问题,眼底突然闪过一抹狡黠微光。


    “檀儿希望它是什么?”


    听完这话的小徒弟更是脸色苍白,一副难言纠结之相。


    女人轻轻挑眉,抬手就要点在檀无央额头上,“瞧见了什么?我看看。”


    这模样着实少见,她还当是什么佳人作伴的,毕竟小徒弟两眼涣散,耳垂红烫,魂都要被勾没了。


    “师尊,”檀无央轻巧躲了过去,似乎是暗暗鼓足勇气,努力直视着女人的双眸,“师尊可曾有过心仪之人?传闻都说紫阳的岚岳长老倾慕师尊已久,还有林宫主…”


    说到这儿檀无央顿住,那按不住的沮丧失落一股脑涌了上来。


    比起那二位她自然是差之千里,更别说还会不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再冒出一个师尊的“天定良缘”,也不晓得曾经还有多少这般绯色往事。


    檀无央生平头一次对自己生出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而听见这话的景长老与她所想则完全不同了。


    瞧瞧,她的名声就是这样败坏的。


    “为师怎么不见旁人家徒儿爱管这些?”景舒禾说不上自己到底该气该笑,“还有,为何要问这个?不是说这种事无甚意思么?”


    这脑袋到底是何时开窍的,心神都不知被哪个给勾走了,月瑶长老方才还满怀兴致的脸色瞬间复杂起来。


    这种感觉远比自己养的白菜被猪拱更为深刻,若非要类比,大概就是路上捡来只幼猫,亲自精心养护,按时投喂,试图好好和它增进感情,结果一回头,那只猫崽欢欢喜喜对旁人翻起肚皮了。


    不知是哪位妙人儿,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让她的小徒儿如此牵肠挂肚?


    景长老端着温柔平静的精致面容,在脑海中飞速地帧帧搜寻。


    “那若是…若是我有了喜欢的人,但她与我绝无可能,师尊觉得该如何是好?”知道这大概率得不到答案,檀无央随即换了个问题,且不知为何看起来十分紧张亢奋。


    “这天底下的儿郎女君千千万,何必在那一棵树上吊着?人生在世合该及时行乐,头遭喜欢一个人,放弃的滋味可能不好受,但你年纪尚小,往后比这难受的滋味还多着呢。”月瑶长老没有半点鼓励勇敢追爱的念头。


    ——这话听着不中听,但师尊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话。


    “所以师尊的意思是…徒儿应当放弃么?”这种感觉令檀无央眼眶发酸,只觉自己还未开始的情愫已然彻底崩殂,才初初试探,就被对方亲手掐断了。


    小徒弟泪眼汪汪,活像失恋以后神魂离荡,整个人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只差买醉伤神。


    “乖,听话,不如檀儿告诉为师那人是谁,为师替你把关?”面容姣好的女人循循善诱,“若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主,定然是不行的。”


    小徒儿顿时哭的更伤心了。


    月瑶长老笑得极其温柔,揉揉小徒儿的脑袋,似顺毛安慰,又更像找个趁手的感觉试图按捺自己心中愠意。


    她是该找个时间瞧瞧这位到底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了。


    “哇啊啊啊!有人啊!”


    “又不是鬼,你鬼叫什么啊。”


    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女从半人高的木丛中钻出来,看清面前的一对师徒,一个双目热切,另一个瞬间满脸八卦。


    “月瑶师君,这洞府将弟子与少阁主丢了在一处,我们在那雪山中转了好几日,拿了法器后才只碰上一双头鸟,我们被它赶到山脚下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鱼侑棠一边向师君禀告情况,还不住用眼神打探那个背对自己的清瘦身影。


    怪了,怎么现在见人都爱答不理的。


    景长老好歹是替一脸苦相的小徒儿遮了遮,耐心解释道,“洞府中各处的时间流速不同,那位前辈将这洞府分割成无数独立碎片,现下怕是被人连了起来。”


    徐泠玉此时见到景舒禾还是不免发怵,整个人都是一副恭顺听话的乖巧状,“那月瑶长老,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出去向宫主和各位长老禀明情况?”


    话还未完,周遭一切杂草灌木断断续续传来窸窣响动,速度快极,两个年轻小辈立刻戒备起来。


    “在那儿!”


    通身赤红的妖兽形似长猿,体型如山,四肢齐齐着地砸出巨大深坑,脊背四足俱是赤色繁密的毛发,面部更是凶劣可怖,深厚啸声几乎有掀起地动山摇之势。


    “这什么东西啊!不是飞升仙人吗?癖好为何如此特别,净养这些又丑又怪的凶兽!”对于专通星宿占卜之术的少阁主来说,这种庞然大物她实在是毫无还手之力,只好抱着自己的星辰罗盘往众人身后躲了躲。


    哪知那凶恶纯黑的猿曈径直如利剑般飞来,长臂狠狠砸在地面,情绪激亢,简直可以用癫狂来形容。


    徐泠玉整个人都挂在鱼侑棠身上,与这猿物目光对视,冷不丁又是一抖。


    若不是原因繁多,她现在大抵是要挂在月瑶长老身上的,现下只能有什么抱什么了。


    “它竟听得懂人话?我这样说它生气了?不是吧,它对自己的样貌似乎很有误解…”


    “少阁主,求求你少说两句吧…”


    “你说我去跟它道个歉如何?这种猿…可有雌雄之分?”


    “少阁主,我觉得你以后见人还是少说话,哦,不见人也是。”


    “……”


    景舒禾瞧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小徒弟,再看看那边已经陷入内讧且不太聪明的两人,两相对比,不管怎么看还是自家小徒儿用着顺手。


    女人眸光波动,一副柔弱无力的姿态,轻声叹息,“为师现下可是半分修为都没有,这妖兽不像此地之物,檀儿不保护我么?”


    哭红眼眶的小徒儿还未来得及伤心太久,听见这话只得擦擦眼泪,提着剑站起,“师尊放心。”


    鱼侑棠自然是听见了两人对话,虽然她已经对这师慈徒孝的场景见怪不怪,但她的好友实在是对眼前状况全无了解啊。


    “无央,这东西的修为可是远在我们之上,一手就能捏碎我们三人。”


    檀无央手中的剑已起势,带一点红的眼睛飞快扫视着周围环境,心跳同样加快,但好歹面上镇定,“既是别处来的,将它送回原处就好。”


    鱼侑棠点点头,表情严肃,“听你的。”


    这边已然是妥善迎敌的架势,对面反而消停了,虽是激愤地瞪了徐泠玉一眼,可这猿兽现下并无其他动作,依旧是泄力般的捶打和悠长叫啸,让人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亢奋。


    檀无央三人一头雾水,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知该不该出手。


    徐泠玉在两人身后悄悄探头,脑回路依旧独特,“它是在…打滚撒娇么?”


    被判定为打滚撒娇的猿兽慢慢直起身,方才动作间它一直是佝偻的姿态,此时腹面血淋淋的伤口暴露无遗。因着伤痛折磨而备受煎熬,巨猿终于是仰天怒啸,周遭空间顷刻如玻璃碎裂,浮现一道道纹路。


    它双臂的肌肉愤张,爪尖用力,在虚空刺开一道裂隙。


    “退开!”


    方才还手脚不能自理的女人眨眼间出现在三人面前,明亮的透明护罩隔绝周遭的风浪尘土,将三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罩在里面。


    那猿兽硬生生撕开虚空,天地间突兀出现巨大裂口处穿梭着汹涌磅礴的疾风,几乎要吸纳世间万物,而站在前端的白衣修士自然是最先承受之人,只是呼吸间便在视线中消失。


    “师尊!”


    眼看着女人在那缝隙中彻底不见,檀无央心头猛跳,尚未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


    “喂喂喂!无央你冷静点,我们——”鱼侑棠话到一半,带着两人消失的裂缝已经合拢,巨猿早已同样不知去向,天地澄澈纯净如朝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瞬间。


    两个傻眼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时倒是徐泠玉先反应过来,拽着鱼侑棠的衣领就跑。


    “别愣着了,回去找宫主他们救人啊!”


    而另一边,比起风平浪静,倒不如用安静诡异来形容更为贴切。


    “师尊,您可有受伤?”檀无央紧张兮兮的,恨不得将人从头到脚摸一遍,自然没有注意到师尊逐渐怪异的眼神。


    “无事,你怎么跟着进来了?”景舒禾面上是少有的严肃,温声温语但教训意味十足,“平日学的遇事沉着,行前三思,现下忘得一干二净。”


    “徒儿知错。”小徒弟闷声闷气的,话也不肯多说一句,也不知在跟谁暗戳戳较劲。


    “罢了,檀儿可知这是何处?”景舒禾抬头瞧着浓厚云层遮蔽的天日,吓唬作弄的心思又起,轻声缓慢开口,“不是幻境,也不是洞府之内,这是苍山峡谷,无数人妖魔鬼葬身于此,说不准我们脚下便是头颅尸骨。”


    女人漂亮的面孔浮现淡淡笑意,“今日我们师徒二人若是死在这里,怕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师尊,这个玩笑不好笑。”檀无央同样打量着周遭环境,别说草木虫鱼,连个飞禽的影子都见不到,只有陡峭山壁和空气中的腥臭气息,以及不知何时会悄然靠近的危险。


    这是灵潭宫明令禁止的禁地,也是苍山深处,要么留下等鱼侑棠她们找人来救,可又不知这里是否安全,要么自行寻找出口,但地势复杂出口难寻,总之哪个办法都是危险重重。


    檀无央一脸严肃地思考着对策,比起身旁的女人,她倒是更有一副靠谱的长辈样。


    景舒禾的目光落在小徒儿指间那枚翠色玉戒,眉目有些许松动,后又玩笑般开口。


    “莫要一脸苦大仇深的,所谓为师者…要死也该是你师尊死在你前头。”【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