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灵潭宫正殿内。


    林筝一本正经坐于主位,下方的各派长老正对是否加固苍山封印展开友好讨论,你丢个足履我扔个头冠,吵吵闹闹,一片祥和。


    “无知小儿,你可知当年死去多少修士生灵,不加固封印,早晚酿成大祸!”


    “李长老,这可是苍山地界,加固封印要耗费众门派多少心血人力,不说现在真相未明,就算真是邪物作祟,不该先查清原因再细作打算?”


    “呵,当真是狂妄至极!”


    “你这是顽固守旧!”


    “……”


    林筝暂时无心参与这场交流,她的目光落在尽头沉默不语的人身上,恨恨咬牙。


    该死,这个林舟怎么跟个幽魂一样,在哪儿都能出现。


    大殿正热闹时,殿门跑来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其中一个更是差点扑到林筝身上,语速极快,“林宫主,我师君和无央被那洞府里的缝隙吸走了!”


    徐泠玉同样满头大汗,跟着补充道,“不对不对,是一只巨猿将她们二人抓走的!”


    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论调虽让人听不明白,但好歹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激烈的讨论暂时停止。


    一众人士在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发声中拼凑出完整经过,林舟最先绷着脸站起,倒是被另一人抢了先。


    “林宫主,烦请将所有弟子速速遣送回来,尔后尽快封锁洞府所有出口。”


    舒冉看向那不知是哪派的长老面孔,心中更急,良好的教养早就抛掷脑后,“做什么?我师君她们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关了洞府她们怎么办?”


    “苍山洞府中的妖兽俱是元婴以上,能伤了那巨猿的人定然修为高深,此人怕是有心而来,总不能为了你们的师君同门,置仙门众弟子的安危不顾,你清澜的其他弟子同样尚在洞府之中,关闭洞府瓮中捉鳖,此乃暂缓之策。”


    另一个玄天阁的长老左右环顾,眼瞅就要站起来表示支持,被徐泠玉呵住。


    “你给本少主坐下,”徐泠玉捋捋衣袖,大有一副要干架的气势,“狗屁暂缓之策,谁不知洞府开启自有机缘,若不是月瑶长老护着我也回不来,你们的弟子不是都有长老在洞府内看顾么?若是你们的人丢了,这时候还说得出这种话?更别论当年一战清澜出力最多,好歹是各宗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脸皮厚得很。”


    “你这小儿——”


    “够了,”林筝此时一副头疼状,当即拍板道,“速将所有弟子遣送出洞府,尔后派人搜寻月瑶长老师徒下落。”


    那据理力争的长老听到这话坐下又起身,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此乃我灵潭宫地界,这事自然该由灵潭宫负责,牵扯不到诸位,”林筝冷眼看着已然沉默的众人,嗤笑开口,“倒是诸位或许该好好想想,随行而来的门中贤士,是否混进了什么居心叵测之辈。”


    *


    “师尊,我们这是去往何处?”檀无央只用足尖着地,堪堪躲过这地面上不知为何的泥泞污秽,强忍心中不适。


    不过短短晌午,她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那巨猿早在裂缝出现时已消失没影,现在来到这诡异可怖的地方,她只得胡乱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结果就是瞧哪里都不顺眼:地上这些腥臭难闻的泥垢会弄脏衣摆,迎面而来的阵风阴冷,便是白日也云层密布昏暗沉浊,只得将九曦抓来做照路的烛火,而云霄只顾着装死酣睡,连探路这种事都不愿意干了。


    七拐八扭好不容易从满地泥浆跳到石板路面,抬头,周遭已然是另一副景观。


    这似乎是一处破落殿宇,砖墙水瓦坍塌四散,地上的零落铜器与破敝辨认不出是何物,看着萧条不已,但也足够让人想象它往日的模样。


    若猜得不错,大抵是当时众仙门临时安置的居所。


    檀无央不知该惊该叹,引她来此的女人倒是一副游览参观的模样,顺带为她解释道,“三千年前,魔主横行引天下大乱,此处是最关键的地界。”


    “诸位先祖对此闭口不提,往来史书将这件事匆匆揭过,只道那惊才绝艳的剑修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剿灭魔尊,殒命同死。”


    女人这边敲敲那里摸摸,眼眸中是少有的兴趣,唇边弯着弧度,“诸多疑点,檀儿不好奇么?”


    ——她并不好奇,但师尊对这些不可窥探的东西总是颇有兴致的。


    檀无央嘴角松动,语气中是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无奈,“师尊如今查探得如何?”


    “为师知晓的版本太多,你想听哪一个?”月瑶长老似乎十分乐于分享,漂亮矜雅的眉眼难得提起热情,“若要说最值得考究,这天地间存有四种非世之物,噬血红莲,千骨魂灯,太阴剑与冥渊幽兰。”


    “魔族为集齐这四件稀世至宝,无所不用,当年那位魔主能够将这天下搅得一团乱,也得益于此。”


    少女乌色浓密的眼睫轻轻扇动,清澜的藏书浩如烟海,但她的确从未看到过这些,“师尊是担心有人想重现往日魔族境况?”


    “有人引你我来此,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虽然没太明白引她们来这儿跟那些什么灯啊莲花的有何关联,但檀无央还是老实点头,表示自己有在仔细倾听师尊教诲。


    低哑的沉笑从四面八方响起,师徒二人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突兀一点,定睛看去是个浮于半空的黑色身影,宽大兜帽与纯白面具遮住整张脸容,音色雌雄难辨,若是依体形判断,大概是个男子。


    “纯阳仙体,极品灵根,这般资质……倒是八九不离十了,你可教本座好找。”男人打量着地上的二人,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用喑哑的声音开口,“不对不对,该说你师尊将你藏得不错,不然你本该在这仙界早早展露头角,也省得本座费心费力寻了你这么久。”


    檀无央心中警惕,不管怎么看这人都绝非善类,右手慢慢摸上剑鞘,全然是防备的姿态。


    而男人甚至不曾往这边递来眼神,只是动动食指。


    虽不是本命法器,但这柄出自清澜的剑也是上品,顷刻间四分五裂。


    “好了小家伙,本座不喜欢被人拿剑指着,你师尊不曾教你何为礼貌?”


    檀无央抿紧唇瓣,眼睁睁看着在手中碎灭,后知后觉自己甚至未曾被洞府里的任何法器选中。


    更别论她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筑基期修士,天资卓绝又如何,仙界的天才不计其数,这些人若要取她性命,怕是如捏碎蝼蚁般轻巧。


    尾指被人安抚般捏了捏,身旁的女人侧颜精致挺立,低笑出声,“不知阁下是哪家请来的稀客,魔界如今当真是私交甚广。”


    男人翘着兰花指,声音转成欢快跳脱的女调,痴痴地笑,“仙君好眼力,若是不嫌弃,待本座取了你徒儿性命,邀仙君到魔界小住几日。”


    女人姿色优雅,在这破乱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嗓音依旧温润柔和,“还是罢了,本座不喜吵闹,不如死物来得安静。”


    这般一来一回,男人隐在阴影中的笑颜缓缓收敛,转瞬间化作阴狠凌厉。


    “不知死活。”


    厚密的黑色浓烟自半空垂落,压得人难以喘息,视线完全被遮挡让檀无央失去安定感,周遭一片黢黑,那人的修为又远在自己之上,根本无从判断。


    少女启唇张口想要喊人,还未吐出一个音节便咽了回去。


    那人的目标是自己。


    只是这般顷刻分神,一只白森森的骨爪飞快自她正面袭来,带着凌冽的杀意和狠毒,几乎就要扎进眼瞳。


    几步之外,流光的琴弦颤动,于虚空中荡开一圈涟漪,犹如细而灵活的链条,那骨爪的行动戛然滞涩。


    女人纤细的指嫩白修长,端的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是拂动琴弦时轻轻蹙眉,明亮的眸时而乌黑,时而血红。


    檀无央反应极快,立刻借此瞬间闪身躲开,那骨爪挣脱束缚后径直往前飞去,在后方石壁上砸出深陷的凹坑。


    男人黑色的斗篷在雾气中犹如鬼魅穿行,见此情状放声大笑,“有趣极了,你们仙界之人就喜欢干这些躲躲藏藏的事,仙君莫要藏拙,试试本座这招。”


    森白的骨爪高高举起,无尽魔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至那骨爪周围,凝聚成有实的黑色球洞,再慢慢幻化为精纯魔气构成的黑色利爪,似有碾碎一切之势。


    体内似有两股互斥的力量波动,禁制发作如幽火灼烧血脉骨骼,温顺的灵力变得滚烫而暴戾,撕裂般的疼痛在体内横冲直撞,令女人唇角渗出嫣红血线,苍白面容更显妖异,眼底绯红一片。


    她头脑依旧清醒,尚在估量着对策,若真是因为这种惹人厌的东西破了禁制,似乎不太值当,可这地方魔气深重,长久待下去恐怕于她不利。


    月瑶长老突然生出那么一点后悔——为自己过分溺爱的教育方式。


    该如师姐那般将徒儿丢到兽堆里厮打锻炼,如鱼侑棠一样,受伤破相都是常有的事。


    “师尊?”看见那点猩红,檀无央心中的忧虑更甚,将人扶进怀里,却又因为帮不上一点忙而生出急躁和对自己的恼怒。


    她不知缘由,但多少也明白师尊是不能贸然动用灵力的。


    景舒禾抬了抬眼,小徒弟唇红齿白,因为自幼养得精细,肌肤如羊脂般滑腻细亮,姣好立体的面孔无任何瑕疵,方才萌生的想法又按了回去。


    罢了,还是这样瞧着顺眼。


    女人无奈叹息,“小小年纪整日愁眉苦脸的,为师又不是真的那般不中用,自然不会让你在这里丢了性命。”


    “师尊,您不能再动了。”檀无央心惊肉跳地瞧着那狐毛氅衣上盛开的桃色,妖艳而残酷,眼周又悄悄红了一圈。


    云霄在旁呲牙咧嘴,像只炸毛的猫崽,奈何它如今的修为受制,便是护主也只能挡在主人身前当个虎牌肉盾。


    巨大的黑色阴爪携着汹涌的魔气冲来,如有目标般灵活,檀无央瞬间被用力推开,依旧不免受到波及吐出一口鲜血。


    那黑雾包裹隐没女人整个身形,急窜的雾气中央能隐约看见缠紧在女人身上与脖颈间的黑色藤条,犹如锁链不停收缩勒紧,在女人皮肤上磨出殷红的血。


    男人面具下传来的女声语调上扬,“小家伙,你师尊这么疼你,本座便大方一回,让你亲眼瞧着你师尊是如何死的。”


    檀无央只觉识海一片空白,窒息感与眼眶前的朦胧混作一团,让她无法听见周遭任何声音,目光中只剩下脸色愈发苍白虚弱,双眸几乎已经变幻作赤红的人。


    那双绯色眼瞳几乎刻进了心底,令檀无央内心萌生巨大的不安预感。


    不能这样…绝对不行…


    这人是来取她性命的,怎么自己如此没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哪里能护着师尊。


    “放了我师尊,你想杀我,我不反抗。”


    “不不不,本座现在觉得很有意思,”男人难掩笑意,“师徒情深,多有趣啊。”


    袖中的手轻轻颤了颤,又缓缓收拢。檀无央将唇抿得发白,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缓慢地滚动眼球,突然想起了这是何处。


    此处有魔族遗骸,因而才有源源不断的魔气。


    同样也该有先人遗骨,隐藏着浑厚的灵力。


    藏书阁中禁书有载,若是自愿献祭,活人可以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容器。


    若是她的死该有价值,那既可为苍生,也可为一人。


    匕首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突兀而明显,盘旋于头顶的那只凤凰灵兽发出悲戚悠远的凤鸣。


    云霄抬头,片刻挣愣后急切地咬扯檀无央的衣袖,“你做什么!”


    就在此时,似乎周遭一切同时嗡鸣,地面上各处裂痕同时蔓延扩大,其中一道蹭然破空而起的赤橙色金火明亮耀眼,浮于半空的是一把银亮长剑。


    剑身周围缠绕着令空间扭曲的绝对灼热,以火凤之象吞噬破开那团黑球,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待火光散尽,只有一摊灰乎乎的不明物被包裹在火球般的圆环之中,四处撞击也无法挣脱。


    古剑飞至檀无央面前,周身流火依旧,仿佛在盯着她。


    少女着魔般抬手,锋利剑身瞬间划破她的指腹,并很快融了那滴精血,轻声嗡动。


    而与神剑刚刚结契的檀无央反而昏迷般倒在地上,被两只灵兽紧紧环绕着。


    强大灵力波动引起正在搜寻的众人注意,齐齐往那处看去,一白发苍苍的长老看清那红光中的银亮物体,满脸不可置信。


    “那是…扶摇神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男人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兴奋,不曾因骨爪被困感到愤怒,反而如传闻中魔族失去理智般的疯癫样子,“果然是你,所以那人没骗我…”


    扶摇御风而上,与那已然看不出形状的黑乎乎骨爪平视,而后从剑中跳出一个小剑灵。


    是与檀无央如出一辙的Q版,皱着眉头站在剑上。


    只是虽然表情不善,说话却奶声奶气的。


    “丑东西,把师尊还给我,你可以碎得轻巧些。”


    ————————


    为什么我一直在想无骨鸡爪[吃瓜]


    第32章


    “这是…什么情况?”


    姗姗来迟的众人本是小心翼翼踏入这片地界,此刻只剩诧异。


    双眸紧闭的少女尚在昏迷,脑袋轻轻靠在同样浑身是血的女人腿上,只是女人面色阴晴不定,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神秘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见,只有地上那四分五裂的骨爪,冒出丝丝缕缕未曾散去的魔气。


    林筝看见这副场景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喘息,“月瑶姐——长老,不如先让医修为你们查探伤势?”


    “舒禾,你可有大碍?”林舟想要上前关切,被林筝从头到脚挡住。


    ——当真是个没脑子的,说的全是废话。


    “师君…这里魔气太重,我们先回去?”秦清洛早已探上女人腕部,感受到那其中乱七八糟的灵力波动和伤痕累累时,同样吓了一跳。


    鱼侑棠绷紧身子不敢乱动,在得到舒冉的眼神示意后才急急忙忙上前扶起昏迷不醒的檀无央。


    只是有没有人能告诉她——自己身边这个晃来晃去的缩小版檀无央是哪里来的!


    待鱼侑棠退远几步才发现,这家伙倒不是在她身边晃来晃去,而是一直绕在月瑶师君周围。


    “师尊?”完全迷你版的檀无央上前贴贴女人的脸,抱抱女人的手指,与剑灵融合后性格情绪反而更加外放,干脆直接贴在女人面前,说话细声细气的,“莫要生气…”


    “扶摇神剑在此沉寂几千年,再次认主竟是生出了剑灵么?”


    “竟用了献祭如此激进的法子,若不是扶摇,这孩子恐怕就……”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竟一跃进入了金丹期。”


    檀无央听见这话心思微动,悄悄打量着女人的神色。


    的确是因祸得福,扶摇认主引她的修为也更进一步,便是那突破的雷劫也是她与剑灵融合后一起挨了,虽是痛楚难忍,但当时情况混乱,幸亏未被师尊发现有何不对。


    那小不点自然是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现下看到这令人不知该羡慕还是唏嘘的场景,议论纷纷。


    “林宫主。”被这样小的一个人贴在脸前,女人嘴角松动,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忽然被点名的林筝立刻站直,一副谦逊恭敬的姿态,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景舒禾抬了抬眼,视线不轻不重扫过面前所有人,“魔族能如此轻而易举混入仙门地界,灵潭宫的大门未免太开放了些。”


    “是是是,”林筝不傻,自然听得懂这句话所含何意,“月瑶长老放心,我一定传信各位掌门,彻查此事。”


    *


    云婳殿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依云婳长老所言,各种丹药统统都给这对师徒占了去,她几乎整宿整宿不曾挪动脚步。


    明月一直跟在秦清洛身边,在看到秦清洛寻找东西时很有眼色地递过去,“这里。”


    而榻边的人沉默不答,自顾自取了新的软帕,继续手上动作。


    飘在半空的檀无央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漂浮,不知这两人在洞府中发生了何事。


    “你胆子大得很,亏得这扶摇神剑愿认你为主,否则你这肉身也保不住,早被哪个贪心的修士给夺了去。”秦弄影瞧瞧少女身上还算可控的伤口,数落过这个又唠叨那个,“还有你,说了多少次不可莽撞,总是这般不听话。”


    女人半闭着眼,用指腹点点檀无央的脑袋,“听见了么?你总是这般不听话。”


    云婳长老很没形象地想翻个白眼。


    “师君,我要多久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檀无央飘到秦弄影面前,卷翘的睫毛轻轻眨动。


    她太过弱小,须得早日提升自己的修为,这份心情如今多少有些迫切,连带着将那不可言说的喜欢狠狠压了下去。


    自己现在似乎还没有资格言明。


    秦弄影露出一个和善慈祥的笑,捉着她揉了两把,“二十多岁的金丹期已是仙界佼佼,莫要急躁,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你才能回到你的肉身当中,这段时间就老实飘着吧。”


    檀无央极力挣脱云婳师君的魔爪,好不容易被师尊解救出来,便看到凛霜长老冷着脸出现。


    这几日别的不说,几位长老来得极勤,全是如临大敌般关心着俩人的身体,顺带教训她们师徒两个一个没一个省心。


    檀无央垂着眼睫,干脆老实贴在师尊身上一动不动。


    “众仙门对于此次魔族来犯俱是忧心惶惶,预备选出一批弟子进入源宫修行试炼,”陆凛霜随意找了位子坐下,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此刻也露出沉思,“时间是三年后,地点定在淳安的合欢宗,掌门师兄的意思是这期间。”


    源宫是仙门发家之地,如今几乎是与世隔绝,若能进入源宫修习试炼,不说教习的前辈都是大能,连同门也俱是仙界奇才。


    “地点定在何处?”秦弄影微微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淳安的——”陆凛霜还未再重复一遍便被秦弄影捂住了嘴。


    “师姐,我的意思是合欢宗向来对仙界之事不管不问,怎会选在这里?”


    “大概是得了风声,担心魔族卷土重来受其波及,所以此次格外积极,”陆长老一本正经全盘托出,“为防止出现意外,此次前去由我带队。”


    “让谁去?让你去?”秦长老尾音的音调稍稍提高,转头向身后看去。


    那一大一小俱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样子,待秦弄影看来,月瑶长老更是心血来潮,解了小徒弟的发带编起小辫,两耳不闻窗外事。


    被解了发带的小徒弟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望向师尊,只瞧见女人对她狡黠一笑,轻声道,“合欢宗的宗主对师姐倾心已久,如今也是媚术大成,合欢宗可不顾什么世俗伦理。”


    一字不落全部听见的云婳长老脸色更阴几分。


    被轰走的月瑶师徒就这样回了月瑶殿,殿中陈设如常,只是女人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言语,她掌心中托着一个手掌大的小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她的脸色。


    到了殿内,景舒禾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将檀无央放置在身旁桌面,也不许她坐下。


    “站好。”


    檀无央立刻绷紧小腿直溜溜站好,只觉这种场景非常熟悉。


    “师尊,您不要生气,徒儿知错。”这样奶生生的音色配着可怜的小表情,是有几分可爱的,奈何月瑶长老完全不为所动。


    “你可知这次你有多冲动莽撞,若是有任何意外,此时为师只能替你收尸。”


    “可师尊也是这样做的,”小人儿垂着脑袋泪眼汪汪,红着眼圈抬头看她,“师尊是不管徒儿了么?”


    景舒禾对上那双明亮纯净的眼睛,责骂的话也没法子再说出口。


    虽是剑灵,但也有自己的习性特点,这样融合以后,她那外表清冷难以接近的小徒儿也学会撒娇装乖了。


    “师尊别生气,徒儿定会专心修炼,好好保护师尊的。”


    女人手撑下颚,水色的眸光轻轻波动,对着一个雪团似的缩小版实在是再难说出什么严厉冷淡的话,“是么?那檀儿可要努力,若是下次再碰上这种情况,为师也只能用肉身为你挡一挡了。”


    “不会的,徒儿会比他更厉害。”知道这是不再计较的信号,檀无央蹭蹭往景舒禾身上爬。


    “我可以陪师尊睡,不用很多地方。”毕竟师尊身上有伤,她需好好看着。


    女人看着在自己腿上坐着的小人,的确有些犯难。


    檀无央自己的卧房放置着还在昏迷的肉体,里面经过一番改良可暂时温养肉身,但再让人住进去便不大合适了。


    何况这种与剑灵融合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尚且不知是否会出什么意外。


    “罢了,就暂且住这儿。”


    简单的事便这样拍板敲定,难的事檀无央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薄软的寝衣不过一层,因而得以轻易窥见细白腰身和雪色的柔软,熟悉的木槿香靠近时,檀无央只觉得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待女人缓步走来,已经穿戴整洁坐在枕边的小人儿不知为何脸颊红红的,抬起一双小手将自己埋进羽被之下。


    这样小一个,若是不细看怕是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景舒禾觉得好笑,轻轻拽了拽竟没扯动。


    “不闷么?”


    “师尊,要不徒儿还是自己去睡,”衾被下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小人儿捏着自己的手指很是纠结,眼球转来转去就是不往左看,“若是我睡相不好,会压到师尊的伤口。”


    “檀儿睡相极好,而且你现在不过巴掌大,这地方还不够你滚来滚去的么?”景舒禾弯着腰身,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红透,明知故问道,“脸红什么?又热了?”


    “不热,但是…”


    “为师一个人怎么睡得着,就当檀儿陪我不行么?”女人半撑着身子侧躺,眉目间似乎真有几分惶怕落寞,衬得整张面容愈发娇弱动人。


    作为亲传弟子自然是已经被拿捏惯了,檀无央根本无话可说,蒙着脑袋跟师尊道了声晚安。


    她倒是一心只想赶紧入睡,身旁的女人毫无睡意,虽是双眸闭合,脑中却不断放映着苍山的情景。


    扶摇乃是三千年前那位的佩剑,此番认主自然会引来不少视线。


    魔族偷偷潜入,目光便放在了她这太过惹眼的小徒弟身上,之后怕是还会有别的动作。


    却又是谁抢先一步得知这一切,与魔族私通……


    女人身子依旧虚弱,短暂思考便生出朦胧的疲惫,本想就此休息,谁知当真有个热乎乎的小东西骨碌骨碌滚进了她怀里,脑袋不偏不倚正正靠在一片绵软处,睡得极沉。


    以前喜欢将自己当个手炉用,如今更热乎乎的却只有小小一个,因为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得格外香甜。


    瞧着小徒弟安然的睡颜,女人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檀无央却不知梦到了什么,不满地蹭来蹭去,来回掠过绵软上的粉色一点,引得它的主人呼吸都慢了一步,羞愤的恼意横生,眼角绯红。


    月瑶长老抬抬手,终是忍住了将小徒儿丢下去的冲动,取来一条绸带,笑意温柔,“小混蛋,都是你自找的。”


    隔日清早,被绑成蝴蝶结的檀无央醒来后满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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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相不好也是有好处的,再接再厉[摸头]


    第33章


    高度紧绷的神经得以暂时缓解,所以檀无央只记得自己昨夜睡得极好,梦里还有个软乎温暖的东西,抱起来舒服香甜。


    草草解开身上的绸带,檀无央飘在自己那整齐排列的小衣柜前。


    此时才能感知到师尊究竟有多富裕神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合身衣物,不仅剪裁精细,材质也属上乘。


    女人似乎在玩一种很幼稚的装扮游戏,红裙粉衫装得满满,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


    檀无央思索片刻,倔强地从姹紫嫣红中选出一件月白,梳洗整齐后绕过长廊飘向正殿。


    女人果然在那儿,白皙透粉的指节撑着额角,半阖眼眸听面前之人讲话,心思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似乎是正正好瞧见殿外飞来的一小团,景舒禾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


    那一小团似乎不曾注意师尊的脸色,慢悠悠飘过来,看清坐着的人是谁后瞬间垮起小脸。


    女人意外挑眉,露出轻轻的笑。


    这剑灵大抵是个活泼外向的,连带影响着小徒儿将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倒是如小时候一般好恶分明,也用不着猜了。


    不过那沮丧冷淡的表情只有一瞬间,檀无央很快收敛神色飘到师尊身边,左右看看想给自己找个地方坐,被女人抬手捉住放在膝上。


    林舟自然不曾错过那点不友善,可现在看来又像是自己的错觉,他不知如何同这个少女搭话,只好轻咳一声干巴巴解释道,“此次魔族进犯,各位掌门都到苍山商讨应对之策,我回去路上顺道来看看你师尊,不知你如今可有何异常?”


    “多谢岚岳长老挂怀,我并无大碍,只是师尊需休息静养,平日里甚少有人打扰。”


    言外之意便是他扰人清静。


    林舟微微一愣,记忆中景舒禾这个徒儿还是个礼貌话少的,不知何时竟是变得有些……娇纵伶俐了。


    但景舒禾都并未开口,他自然也没办法指责,只能试图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舒禾,有些话我思考已久,你看能不能……”


    “有些话若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便不必说。”


    林舟顿了顿,却只看见女人低垂眼睫,捏住小徒弟的外袍打量一番,明显是不曾有避开檀无央聊天的意思。


    他下定决心般深呼吸,眸光满是深情,“舒禾,你我相识已久,非要论的话也能称一句青梅竹马,我的心意你不会不知,是我何处还不够让你满意?”


    回应他的不是拒绝或接受,而是一声痛呼,那躺在景舒禾腿上的小人儿来回打滚,又是捂脑袋又是抱腹,可怜巴巴的抬头。


    “师尊,徒儿好痛,这里…不对是这里痛,那里也痛…”


    小家伙软乎乎一个贴在女人怀里,一副依赖可怜的模样,硬是挤出了几颗泪珠,稚声道,“师尊,您带我去云婳殿好不好,徒儿是不是快死掉了?”


    这突发恶疾的表演着实夸张了些,引得景舒禾禁不住抬起唇角,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生生克制下来,煞有其事道,“嗯,不怕,为师这就带你过去。”


    林舟尚未反应过来事情是如何发展的,眼睁睁看着已经路过自己的女人只剩下背影,留下了一句分外平淡的话。


    “林长老近来心绪不定,有些事既已看得通透,何需自欺欺人。”


    云婳殿里,灵草作药的苦味更浓,再加上外伤涂抹辅以内伤疗愈,一番功夫下来,女人早已疲累得阖眼。


    檀无央飘在半空,抱着跟自己差不多宽大的软帕轻轻擦拭女人额头细薄的汗。


    有心善之人接过她费力抱住的帕子,热情出手帮忙。


    檀无央一抬头,云婳长老明艳的脸上笑意盈盈,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她赶在秦长老开口前急急转移话题,“师君,阿洛回来后整日闭门不出,也不肯说怎么了,您可知道原因?”


    秦弄影睨去一眼,放低声音解释道,“装什么糊涂,若要寻本命法器,除了无忧谷那些家伙,当世还无人比得上本座的收藏,她去苍山是为了谁,你不知?”


    檀无央一脸真挚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是当真不知。


    秦长老沉下呼吸,对这一个个木头脑袋表示爱莫能助。


    她也只能从各弟子处弄清个大概,听说有许多人在洞府都是落在了一处,后来独自成群结伴去寻法器,她的乖徒儿与明月自然是一起的。


    后来俩人似乎是遇到了洞府中的妖兽,明月便要秦清洛先走,不待回应直接独自一人引开,俩人后来便再没见过面。


    近几日千机殿里那个倒是来得勤,这边反而爱搭不理的。


    现在看来,这几个当中最开窍的倒是她那瞧着不谙世事的徒儿了。


    秦弄影摆摆手示意檀无央跟上,在前殿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轻笑出声,“她们二人顶多是小孩子别扭,你这事可就大了。”


    飘在半空的小人儿冷不丁一抖,不明所以看着她。


    “重回肉身可是需要极精密的术式,自谢洄老祖之后再无人能出其右,也唯有本座的师尊对此深有研究,本座才能知晓一二。”秦长老勾着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好师侄,我也是为了你们师徒两人劳心劳力,现在也该轮着你为你师君尽一份心意,你说是与不是?”


    醒来时已是从晌午到残暮,天边半隐的金黄色溜着缝隙折射在榻间,给女人渡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


    身旁并无一人,景舒禾心念微动,灵力外放一瞬而收回。


    浮生秘境中的古树下端坐着一点雪白,不仔细寻的话大概是看不到的。


    徒儿如此勤苦,便也不去打扰了。


    女人借风而起,翩然落在掌门殿正门,一众长老夫子大概是来齐了,各个面色深重。


    瞧着不像什么好消息。


    “那魔物能如此轻易潜入洞府,这事还需仔细查探,”唐烬疲惫地揉揉眉心,“我与玄天阁阁主一道而归,他多日观星,只说星象预示东南。”


    “苍山在西北,现下又是东南了,”千机长老毫无姿态地靠在椅背,一脸苦瓜状,“当真是神出鬼没。”


    秦弄影微微提着嘴角,露出一个明艳夺目的笑,“只怕是野心不小,东南皆是人烟繁盛的地界,淳安、锦州……不如比试时我与师姐一同前去,先行打探一番,月瑶觉得呢?”


    秦长老捅捅身旁人的胳膊,示意她帮扶两句。


    女人煞有其事偏头,欣赏起窗外薄阳彩云的美丽图景。


    这无情无义的做派让云婳长老恨恨咬牙,凑近低语,“我瞧你那宝贝徒儿心急得很,刚好我这处最近翻到师尊他老人家的手稿,约莫这几天就能——”


    “师姐所言有理,”月瑶长老眼底缓缓漫开一点笑意,面上堪称无懈可击,“便辛苦师姐了。”


    秦弄影皮笑肉不笑地坐回去。


    唐烬不明所以看着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本想拒绝,毕竟这天下剑修高手如云,却也不及陆凛霜一人,此行断然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一下子出走两位长老,门内事宜便更为繁杂了。


    可他又一偏头看见那表无表情的清丽面容,生生将拒绝的话咽回去。


    出门在外,人情世故,是该注意点的。


    檀无央自秘境中出来已然是一天过去,金丹期的修为尚且不稳,她须在照顾师尊之余多加修行。


    女人正于弯折的步廊上缓缓而行,颇有闲情雅致欣赏着这飘落的雨丝。


    她轻轻飘过去干脆坐在女人肩头,细细观察师尊的脸色,说话吐出的热息尽数打在那细白颈间,“师尊,今日感觉好些了么?”


    比起之前的苍白虚弱,今日多少是恢复了一点红润。


    景舒禾不自然地微微偏向一旁,将作乱的小东西捉在手心,瞧见小徒弟顶在脑袋上的小小帷笠,唇边同样浮现笑意,“很开心?”


    檀无央弯弯眼角,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晃了晃,立刻全盘托出,“云婳师君让徒儿时刻跟在凛霜师君身旁,替师君挡住那位合欢宗宗主,她近日就能帮我回归肉身。”


    檀无央说着抬头,只看见女人眼中清泠的光若隐若现,笑意不达眼底。


    当真是一份买卖两头做。


    “这次出门,为师便不会与你同去了,”景舒禾手接住飘落的雨丝,今夜的雨势更猛了些,顺着廊顶沿边往下落,“檀儿资质卓绝,勤勉刻苦,进入源宫该是不成问题,之后大抵是要在那里修行十年乃至百年。”


    十年百年的,对修行之人而言不过尔尔,只不过是闭关一瞬。


    可这世间似乎将不太平,于是十年百年的变数也让人倍感心惊。


    檀无央记得自己言之凿凿要离师尊远些,独自一人才能有所成长,现下却又不怎么想分别了。


    伤感的氛围似乎正在酝酿,待她眼眶热热地抬首想说些什么温情暖心的话,却只见师尊对她轻轻一笑,“所以檀儿那心上人年纪几何、何方人士,为师该替你好好把关。”


    最好是趁此机会将这份心意连根拔除。


    ————————


    需要说明一下目前设定:拿现在的小徒弟来说,她真的并没有什么特别身份,只能说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并且这天才目前还很弱(至于为什么会被反派发现不对并盯上了,涉及剧透所以保密)


    师尊的话,的确是因为她是魔,身上有禁制,关于这点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也是知道的)


    呜呜呜呜感觉我好像写的不清不楚,大概就是这么多吧~[求求你了]


    第34章


    闭关修行间短短三年不过弹指一挥,开春入夏之际可谓是天朗气清,蓝色澄澈而纯粹,苍云悠悠,连周遭的灵气都显得活跃。


    檀无央站在一处寝殿前,罕见的换成青色衣袍,衬得整个人愈发皎白如玉,她骨相生得极好,五官精致,不笑时便气质疏离,笑起来又漂亮动人。


    鱼侑棠偶尔过来偷懒,说最近宗门里有个选榜最为火热,长老们不让弄,于是这便在弟子之间开始盛行,反正内门外门总能选出几个好看的,这两年她甚少露脸,第一的位置便给了一个小师妹,只是如今依旧尚未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她起初说要做月瑶师君的徒弟,奈何月瑶师君左一句教不了右一句教不会的,就是不肯要。”


    “这位师妹也挺倔,就是不肯低头,如今还未拜师呢。”


    这些话当时檀无央也只是听过就罢,如今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立刻解决——自那日师尊旁敲侧击问她那心上人,这些时日自己甚少有能见到师尊的时候,不是休息了便是出门了,明摆着躲她。


    檀无央轻轻蹙着好看的眉,她只道与那人年纪相去甚远,身份相差过大,于礼法不合。


    有何不妥么?


    太不妥了。


    景舒禾抬了抬眼,神识已然察觉倔强站在门外的那道身影,身子依旧半点不曾挪动。


    自打得知对方的“于礼法不合”,她几乎将这清澜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哪个长老夫子都未能逃脱月瑶长老的连根盘问,虽然最后是空手而归。


    直到秦清洛那日一句话点破事实,“漱玉吗?她与师君相处最久,自然对您情感最深,其他相熟的长辈……弟子不知。”


    这个答案分明简单得犹如吃饭喝水。


    女人轻轻叹息,自己每日忙忙碌碌抓缴小徒儿的心上人,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虚无的借口,如今再不愿意面对也得坦然接受了。


    何况她当时正巧坐在云婳殿中,瞧见了自己这般年纪的云婳长老,也瞧见了檀无央那般年纪的秦清洛,心绪更是复杂。


    ……隔着几辈的太奶奶来着?


    当然,于她而言这问题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最主要的是根本不可。


    想到自己那所谓的连根拔除,月瑶长老面容更显平静。


    连根拔除?便是挥舞镰刀她现下也只能磨刀霍霍向自己了。


    “师尊,昨日您睡八个时辰,今日又睡了六个时辰,便是再困也该起了。”小徒儿的声音透过门扉,毫无恻隐之心地打破她的谎言。


    没听到回应,檀无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短暂出神,竟然觉得还是小小的那个自己更好用些。


    那个惯会撒娇,似乎更讨师尊喜欢。


    思绪及此,面前的门从内轻轻推开,女人美眸轻抬,目光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幽怨。


    开门前月瑶长老时刻提醒自己,该少说两句,该冷淡一些,这次出走见到更多人,约莫小徒儿的心境也会不同。


    可这么四目相对,一时半会儿当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师尊近些日子很忙。”本该瑰丽精致的面容,此时微微垂下漂亮挺翘的睫毛,整个人便透出难言的委屈失落。


    景舒禾心底莫名揪了一下,这两年她们两个的生活可谓是按部就班,一个勤勉修行,一个懒散安养,檀无央还会每隔几日便从秘境中出来关心师尊的身体状况如何,她大多是寻了借口避之不见。


    如此想来自己的做法是太伤人心,可细细思量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眼前人越长越出众,或许不出百年便会在这仙界名震各家,也或许会成为近千年来这世间正道难得的引路人。


    为师者,怎么也不能挡了徒儿的大好前路。


    月瑶长老端起脸色,竭力克制下那点心疼,语气平静道,“是有些忙,近来我瞧宁桃灼那孩子心性坚韧,资质不错,也是该行拜师礼了。”


    这名字檀无央听过,是鱼侑棠说的那个非要拜入月瑶长老门下的小师妹。


    她面容怔愣,有点不太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师尊要收徒?”


    “嗯?为师不能收徒么?”女人轻抬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当时本就一心想来这儿,这些日子也是踏实勤快,收下也并非不可。”


    这倒是让俩人都想起了某个时候——那个被迫做了月瑶长老唯一亲传弟子的独苗是有多不情愿。


    檀无央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似乎自己跟自己较劲,许久后才闷声闷气嗯一声。


    瞧着要哭。


    景舒禾一刻不错眼看着面前的人,观小徒儿愈发端庄清冷的眉眼、红而挺翘的鼻尖,眼底藏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奈。


    这般大了也爱哭。


    女人下意识抬手想摸摸,纤细的指却半道改了方向,整理自己的衣袖,“过几日便该出发了,你师姐她们都在飞舟那里,檀儿也去帮忙吧。”


    被师尊三两句打发的檀无央恍恍惚惚御剑来到山脚下,自己找个隐蔽的阴凉地窝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是有何处惹师尊不快。


    外门弟子新添不少生面孔,也甚少有人识得她的样貌,只是瞧见那剑才能对上名字。


    扶摇出世,引来不少试图一观的人,奈何这剑的主人却不知为何整整三年都未曾露脸,能踏进清澜的那些也大多被掌门打发了去,宗门上下一派严防死守的样子。


    外头便越传越邪乎,世人只道是个年轻的剑修,能与扶摇结契恐怕是天赐的机缘,也或许是乱世的征兆,清澜这才闭口不提。


    毕竟二十四岁金丹,放眼如今的仙界并无一人,往上数一数倒是有几个。


    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再看那位师姐心烦意乱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自顾自抱着灵石散了。


    既是师姐,大抵不是来帮忙的,该是监工。


    “心情不好?”


    明月挨着每块假石慢慢路过,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倒是无意发现了坐在角落的人。


    檀无央偏头看她一眼,尤为心酸。


    自那次长久冷战后,这俩人的关系不知何时反而更亲近了,每次她与阿洛见面,都能听到对方三句不离某个名字,含着踌躇的羞涩和甜腻。


    傻子也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么对比起来,心情便更为失落惆怅。


    “若是心情不好,有何法子能忘掉这事么?”檀无央不愿被人打扰,摸着地上的草根闷声道,“无事,我坐会儿就好。”


    “喝酒?”鱼侑棠不知从哪颗树上蹭地冒出来,利落站好,“心中烦闷那自然是借酒浇愁了,师尊她老人家除了练剑打坐便是酿酒,凛霜殿都快成酒窖了,不过那千年醉确实不错,今晚如何?”


    明月波澜不惊地瞧她一眼,“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偷懒的地方。”


    “你的好友心中苦闷,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偷懒干活的,再说了,你怎么不去找阿洛帮忙?”鱼侑棠不满地表示抗议,“你这叫以公谋私,肆意压榨。”


    吵吵闹闹的声音算是暂时让檀无央放弃了继续悲伤的念头,正要起身,那头忙碌的弟子们齐齐行了一礼,熟悉的名字同时递进三个人的耳朵。


    “月瑶长老。”


    鱼侑棠和明月被猛地拉了下去。


    自檀无央走后女人坐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脑海中满是方才小徒儿委屈又不敢讲的神情,只狠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来瞧瞧,可到了这儿环顾四周也没发现那道身影。


    “月瑶长老,您怎么来了?那边有飞尘,您坐这里。”一个轻快的身影跑来跑去,勤快端茶遮阳。


    景舒禾这样绕了一圈,视线最终在某颗假石那儿停留瞬间后收回,对来人轻笑,“你怎么也在这儿?”


    “掌门让我跟各位师兄师姐一道去,就当长长见识,”少女一双眼眸最为灵动,声音中是难掩的笑意,“长老今天换了新的口脂?特别衬您。”


    便是夸人也没有任何谄媚逢迎的意思。


    不知是被取悦到还是怎么,女人似乎笑了一声,“是么?那可要好好努力。”


    被捂嘴的鱼侑棠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但用气音道,“你躲你师尊做什么,干坏事了?”


    “我看宁桃灼哄得月瑶师君很开心呢,没准儿过几日就是你师妹了。”这话没得到回应,鱼侑棠侧脸看了看,只看见身边人愈发沉闷的脸色,语气也从打趣逐渐变成惊恐,“不是吧无央,你这雏鸟情结是严重了些,不如我们去找云婳师君,这能治么?”


    她话刚说完便被明月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你打我做什么?”


    没有理会鱼侑棠张牙舞爪的抱怨,明月默默观察着檀无央的脸色,有个大胆猜想在脑海中成型。


    于是当天夜里,这三人便以鱼侑棠为首,半路捎带秦清洛,一并向凛霜殿进发,鱼侑棠甚是大方搬出许多师尊的珍藏。


    檀无央犹疑间端起那杯盏,算是她长这么大第二次碰这酒杯。


    那位阁主说酒是好东西,她却不这么觉得。


    何况依她现在的修为也不会喝醉,只是她有心放任,于是这一次算头遭感受醉的滋味,谈不上好与不好,只觉情绪无端放大,有个地方坠坠的,像被凿空了。


    眼瞅这一杯倒的人根本不适合待在这里,周围的三个商量着还是早早把人送回月瑶殿,可醉了的才最是执拗倔强,说什么也不愿回去。


    她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靠着亭柱望月发呆,思绪到处发散,最后竟是无端有了脾气,打定主意要做点不听话的事。


    反正回去也没人理她。


    景舒禾膝上的书页一页未动,倒是看着烛火燃芯盯了许久。


    很好,这大概可以算作夜不归宿。


    幸得小徒弟那宫铃从不离身,月瑶长老得以轻而易举来到凛霜殿捉人。


    院中三人似乎正在为如何安置檀无央而苦恼,看清一袭月华的女人,俱是乖巧排排站直,独留那个好好睡着的人还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


    “怎么回事?”


    鱼侑棠心中一紧,语速飞快地解释,“师君,无央她只是喝了几杯,酒量太差,便就…这样睡了。”


    这样睡起来总归难受,狂风骤雨降临前,那个罪魁祸首恰时懵懂睁眼,正正好对上自己师尊不明朗的脸色。


    鱼侑棠备感激动,不愧是敢作敢当的好友知己,一人独自抗下所有,让她们三个侥幸逃脱一番诘问。


    可惜檀无央现在一片混乱,实在是不太会看人脸色,只知道师尊正在看着她,神情不愉。


    大概是因为不想看见她。


    那点委屈的情绪在酒液催化下发酵更深,借着她自己脑补的各种师尊的冷淡疏离,一并涌上心头,檀无央自暴自弃般别开脑袋,像迟到的叛逆发作。


    “我不回去。”


    ————————


    嗯,被忽略的小孩子干坏事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第35章


    嘶——


    自觉罚站的三人本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此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更是变化万千,两个惊恐,一个惊讶。


    要论月瑶师君的脾性那自然是极好的,生气的模样虽是见过,但甚少有对檀无央发作的时候。


    这样想着,鱼侑棠反而心中安定,冲身旁两个人挤眼色,决定悄悄闭嘴看个八卦。


    檀无央脑袋还磕在柱子上,只是这周遭沉默让她即便昏沉的大脑也稍有察觉不对,迟缓抬脸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女人在月华下的容貌依旧清绝动人,对于无理取闹的小徒弟生出一种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奈之感。不好打骂责罚,也不能在这儿摊开了讲,毕竟身后还有三个正在均匀呼吸的大活人。


    若让那其中的某一个听了去,明早这清澜上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于是月瑶长老抬了抬手,檀无央便如猫崽般被捏住后颈般提溜起来。


    心有哀屈的小徒弟被揪住的那一刻就开始挣扎。


    “再乱动,为师便寻个周围的水池溪湖将你丢进去。”


    听见威胁的檀无央眼睛眨巴两下,立刻不动了。


    她如今虽然会水,但对这什么湖水河海还是存着害怕的,往常师尊从来不会这样故意吓唬她。


    悬在半空的人自顾自委屈。


    “你们三个……两个,”临走前景长老似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刚要松懈一气的三人,略显坏心地提了提嘴角,“师姐藏酒的地方留有结障,她大抵已经发觉被人动了,若是不跑,可是要一并挨罚的。”


    月瑶殿。


    被提溜回来的人气性上头,徒留个后脑勺面对着景舒禾,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这场景略显好笑,女人也不强硬,几近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声线放缓,“只是说收徒便把你气成这样?是为师待你不好么?”


    想来她当时是想寻个自己近日繁忙的借口将人打发了,左右不过这两日徒儿就要离开,这之后许久不见,徐徐图之,总可以将这不能言表的心意淡忘。


    “不好,”因为被戳中心事,檀无央红着眼睛,堵气般又重复一遍,“师尊近日待我不好。”


    这么说着,一个悲伤到令人心碎的结论不知怎么就在檀无央脑海中自成逻辑了。


    “师尊是因为有了合心意的徒儿,所以不愿理我了么?”


    毕竟那个小师妹瞧着活泼可爱,既会撒娇,又符合师尊想要的乖巧听话,而且与师尊似乎关系不错。


    景舒禾眉心跳了跳,这话听着简直无理取闹,衬得她像有了老二便忘了老大的绝情爹娘。


    可小徒儿此时直勾勾盯住她,若是不哄两句,怕是今晚也会躲在哪个寻不到的地方偷偷掉泪。


    可旁人家的徒儿都这般娇气爱哭么?还是她带的这个过于出类拔萃,所以这方面也与众不同。


    月瑶长老对自己教养徒弟的方式再一次产生怀疑。


    “没有不理你,近日…”景舒禾缓了顷刻,面不惊乱地鬼扯道,“近日往掌门殿去得勤了些,身子疲累,不喜与人交流。”


    近来唐烬大概是哪里搭了错筋,频繁召长老夫子往他那掌门殿里跑,却净说些无甚大用的场面话,搞得一群人紧张兮兮。


    虽说这也不能怪在唐掌门头上,仙门中大抵是有人与魔族勾结,但尚未查明究竟是谁,他也只得隐晦提及那些不能言说的东西。


    无事不晓的阁主大人想了想手下人递来的灵蝶,目光自然而然移回檀无央脸上。


    她当那些人的目标依旧是她的小徒弟,可魔族的确只在东南活动,不知在寻什么东西。


    想来怕是另有所图,至于图的是什么,仙门中能猜到的人也已经猜到了。


    思绪及此,腿边贴上热乎乎的触感,檀无央一小团蹭了过来,可怜巴巴的,“师尊还要收徒么?”


    女人无奈道,“若要收下早该行拜师礼的,我本就无意,那日不过是……一时兴致逗你罢了。”


    月瑶长老说到后面微微停顿,自知这话说得不妥当,但她向来端庄自持,自然是脸不红心不跳。


    终于接收到缓和的信号,师尊又变得温柔亲近起来,檀无央低垂的眼眸慢慢抬起,里头漾着明亮的光,整个人都要埋进师尊怀中,似乎是不好意思。


    “现在晓得害羞了?”


    打趣的话檀无央听得清楚,但那都算不上什么,她心头雀跃,于是趁着这朦胧的醉意与正正好的氛围得寸进尺,轻声嘀咕,“今夜想与师尊一起睡…”


    “不可。”景舒禾拒绝的干脆。


    “可是徒儿难过…”蜷在身边的少女捂住心口,红红的眼眶点缀着黑色瞳珠,莹光水润,一副落寞可怜的表情让人不忍拒绝。


    她掰起手指数着自己最近的受到的冷落,语速缓慢但记得尤为清楚,“自闭关以来,师尊每每都不愿见我,见了也是三两句便不再说话,是徒儿哪里做的不对惹师尊厌弃了么?”


    “好了,今夜你住下,”生怕再听见什么谴责的话语,月瑶长老及时制止了场面继续发展,警告道,“不许乱动乱碰。”


    难哄的小徒儿这才算是消止,听话沐浴净身,在师尊的指点下头脑昏昏换好新的寝衣,表示自己定然不会乱跑。


    景舒禾这才转身离去,待她回来,方才还满目醉意的人已将自己收拾得规整,老实卷进被褥……


    先一步睡着。


    世间万物在某个瞬间似乎都随风沉止,间或能捕捉到窗外夜晚吐露的花苞与枝桠新添的青叶,在这样好的光景里令人安心。


    女人放轻脚步走过去,视线滑过少女已经全然褪去青涩的眉目,挺翘的鼻,纤薄而漂亮的唇。


    生的这般模样,该是何人……又何以配得?


    被奇异的念头触动,月瑶长老心底竟生出一种没由来的躁意,但转念之间想到小徒儿的心思,于是又将那冒尖的不悦自顾自强按回去。


    榻间之人似乎是跌入什么梦境,抱紧了身上薄被,唇齿吐露间喊的依旧是师尊。


    女人听见那低声的轻喃,不言不语地替檀无央重新掖好被面,自己寻了别的地方歇息。


    当真是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石阶旁初初探首的嫩草沾着晨露,空气湿润,一派生机复苏之象。


    秦弄影不紧不慢地循着台阶而下,也未曾御剑,按着凛霜殿弟子送来的消息往凛霜殿提人。


    听闻是她向来乖巧听话的徒儿与几个小友夜半对饮,偷了凛霜长老珍藏已久的酿酒,虽是从犯,但在一丝不苟的凛霜剑尊那里便算是与主谋同罪。


    云婳长老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徒儿能与朋友同甘共苦,作师尊的甚是欣慰。


    她坦然踏入院中,墙边一溜站齐了三个,一个保持出剑收腹的姿势,另外两个顶着盛水的木瓢,俱是欲哭无泪的表情。


    “怎的少了一个?”秦弄影来回移转视线,素白的指抬了抬,替几人解了禁锢。


    说到这儿鱼侑棠几乎要跳到云婳长老身上,大声申诉冤屈。


    她们分明是为了檀无央才出此计谋,结果人家好端端的被月瑶师君带走,大抵是一夜好眠,剩她们三个被师尊捉住在这儿挨罚。


    “师君,分明是她与月瑶师君闹脾气在先,现下倒是一个人跑了,何来的仁义与道德?”


    “本座看你还有的是力气。”


    师尊那清隽冷然的脸如鬼影般突然出现在旁边,鱼侑棠立刻站直了。


    秦长老美艳夺目的面容绽开笑颜,软下语气替几个小辈开脱,“师姐,她们还小,且不说不知者无罪,几个人加起来拢共也没喝多少,”


    鱼侑棠敢偷偷去拿,自然是知晓师尊虽喜好制酒,但对这东西却只是浅尝辄止,似乎更热衷于酿酒之道。


    平日里师尊给的总是新近酿好,口感虽是上乘,但多少缺失些韵味。


    那在酒窖里放着也是放着,陈化许久也无人品鉴,着实可惜,做徒儿的自当为师尊分忧。


    当然,这都是现实表象,师尊珍藏多年的那些陈年佳酿,她却是不知都送去了何处。


    “你师尊不是气你去拿酒,而是你们太过松懈,可晓得了?”


    鱼侑棠点头如捣蒜。


    “好了阿洛,出发在即你们几人还跑来喝酒偷懒,当真是不像话。”云婳长老像模像样教训了几句,得到师尊眼神指示的秦清洛立刻拽着明月的衣袖,行了一礼逃之夭夭。


    将占地方的小东西一并清扫了,秦弄影往陆凛霜身边靠近了些,开始吹耳边风,“合欢宗虽有意示好,但仍需多加警惕,我们到了淳安也不是非与她们宗主见面,师姐觉着呢?”


    虽说这是礼数,但依着清澜如今的地位,便是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陆凛霜扭头看她,平静淡然的脸孔浮现一丝细微的疑惑不解,“年少时有过交际,她为人不错,于情于理合该去拜访。”


    云婳长老明媚勾人的笑容就那样定在了脸上,简短沉默后,挥了挥袖子转身离开。


    “我去看看月瑶那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凛霜盯着兀自离去的师妹,眼神中满是不明。


    那步履加快的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生气……


    月瑶殿,檀无央寻了这院落中最清净之地。


    自第一次握持,她便意外发觉自己与扶摇相处极好,这些日子随着修为增长,剑法也精进许多。


    按师尊的意思,天下剑诀多而杂,扶摇这般的存在,若要寻自然也该细细考量,急不得。


    点地而起的少女身法轻巧,剑锋划破虚空搅动着周围气流,带起的灼热在她周身化作白汽消散,呼吸与灵力的韵律合一,随着每一次吐纳,周身的温度似乎都在升高,如在地面铺开一层淡金色的火纹。


    秦弄影进来时并无声息,那边已经坐下的人身旁放着难得一见的世间神剑,而剑的主人偶尔苦着脸,下一瞬就兀自高兴起来,活像一个人在独自表演默剧。


    “中邪了?”


    来人似乎心情不悦,檀无央急急收敛表情,躬身行礼,“云婳师君,师尊今早说出门一趟,约莫傍晚才回。”


    只是她不知师尊去做什么,师尊也不肯让她跟着。


    于是方才只顾着半忧半喜,心思全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本座找你,”秦弄影寻了位子坐下,唇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亲自为这位师侄斟茶,“坐下说。”


    檀无央接了茶盏,半是强迫半是自愿地坐下。


    秦弄影撑着下巴,想到自己从那三个小家伙那处听来的来龙去脉,甫一联想前些日子小师妹那过分刨根问底的架势,这瞧着小师侄这恍惚神游的神色,几乎是确信般笑着问出口。


    “好师侄,你告诉师君,可是有了心上人?”


    第36章


    这个问题的的确确是戳在了檀无央最胆战心惊的地方。


    若说比起被师尊发现,她倒是更怕被几位师君和旁人发觉。


    本就是她一厢情愿之事,可若是被旁人知晓,不管怎样多少都会连累师尊。


    于是檀无央强撑着嘴角的笑容,目光间流露恰到好处的疑问,“师君缘何这么问?”


    秦弄影白皙的指尖往上抬,指向她的眼睛,方才被陆凛霜那不通情窍的头脑惹了一肚子气,现下倒是来了别的兴致。


    “本座又不吃人,也不会往外说,你慌什么?”


    檀无央想否认,只见女人摆摆手,明眸皓齿,眼波秋水,这般勾人心魄的容貌,此时写满了对八卦的热衷,半点无长老风姿。


    “你师尊那性子,面上瞧着温柔可人,心底藏着一堆事,就你这闷葫芦的追法,追到你坐了这长老位子约莫也追不到。”秦长老一副过来人的苦口婆心与语重心长,“真心难得,她现在还只当你是个孩子,这便是症结所在。”


    当然,她省了半句没说。


    旁人还好,奈何对方是她那已然冷静自持到淡漠生死的师妹,便更是难上加难。


    檀无央不服,小声但一针见血道,“云婳师君与凛霜师君年少拜入同门,如今也有几百年了。”不也没追到?


    秦弄影剜了她一眼。


    “按我们说好的,到了淳安你须听我的,这事本座可以替你细细谋划。”


    清澜上下谁也不知,那一日云婳殿的云婳长老与月瑶殿的亲传弟子,究竟达成了何种交易。


    临行那日,师徒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装傻充愣,一身薄藤色衣袍的女人站在石阶上细细叮嘱。


    “你也晓得魔族近来有所动作,切不可离你二位师君独自行动,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便摔了这玉戒,可保你一命。”


    “此番路经锦州,要找个时间回去探望你阿爹阿娘,他们修行浅薄,最多再陪你百年,可为师不希望你将这俗世人情看的太寡淡,都记住了?”


    这些年檀无央与家中多是书信往来,虽说修行之人与家世出身早已无甚瓜葛,但师徒两个在这事上倒是达成高度一致。


    于是檀无央点头,趁着说话的空档仔仔细细将女人的容貌身形映在眼底,欲说许多话时想起云婳师君的嘱咐,又很是冷静地收敛起神色,“徒儿晓得,师尊要照顾好自己。”


    景舒禾抬眸,以探究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檀无央。


    总觉着小徒儿有何处不大对劲,一时半会儿却说不上来。


    月瑶长老这厢暂时止了话头,那边立刻见缝插针迎上几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围在檀无央身边分外殷勤喊着师姐。


    这场面转换过快,站在中间的主角也是一愣。


    “师姐,我等听闻这次比试尤为重要,可否请师姐收下我亲手做的桃酥,当是我祝师姐此行圆满的一份心意。”


    “还有我还有我,其实我仰慕师姐已久,师姐若是累了便用这丝帕擦汗…”


    “你们都让让,依师姐如今的修为自然无需这些俗物,这是我家中传了几代的聚气丹,定能助师姐一臂之力。”


    ……


    吵吵嚷嚷如闹市,檀无央推拒着试图逃离这是非之地,奈何她只能从人头攒动中瞥见师尊的一袂衣角。


    “这宝贝徒儿前些年头藏得太深,如今在这宗门里头风头正盛,作师尊的定然也甚是欣慰?”秦长老稍显愉悦的声音自后头响起,迈着从容优雅的步调站定在自己师妹身边,煞有其事感叹着,“当真是世事变迁,岁月无常。”


    秦弄影语调拖得尤其长,却未从女人温和淡然的脸上看见一丝不愉。


    看来师侄的寻妻之路依旧长得过分。


    云婳长老兴致缺缺地朝众人摆手,“时辰已到,我们也该动身了。”


    这其中有云婳长老费心请来浑水摸鱼的,但也不乏有试图与师姐增进感情的,甚至后者占据更多,饶是檀无央一番推辞,最后也是满满当当抱了一堆满是心意的祝福礼。


    “师尊……”小徒儿抱着几乎捧了满怀的东西,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人的目光在那些花样百出的心意之上短暂停留,婉颜一笑,多少透着漫不经心,“倒是不曾想檀儿这么招人喜欢。”


    几乎能猜到这是她那好师姐的手笔,也不知这二人私下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演这一出供她品鉴观赏。


    但细细究来,总之月瑶长老此时心情算不得好。


    一是徒儿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思,瞒着她净干些跟人学坏的事,二是这些弟子皆是跳脱浮躁的性子,绝非良人。


    檀无央垂着眼睫,面色同样苦恼,“徒儿未曾与她们有过交集,这些东西日后我寻个时机还回去。”


    她似乎也明了这是师君在暗中相助,可这法子太过激进了些,徒惹师尊不悦,自己也未能与师尊多说上两句话。


    虽还未曾理清楚师尊这不高兴的缘由,但檀无央只隐隐通悟了一个道理:至今仍未与凛霜师君有丝毫进展的云婳师君,虽看着通晓许多,但实际并不靠谱。


    这兀自伤神的模样落在女人眼里,一时半会儿也再难说出什么严厉的话,只笑着帮她抚平衣旁褶皱,“罢了,且去吧,至于你与你师君二人究竟说了什么,等回来再仔细讲与为师。”


    悬于苍穹的巨大飞舟形态似灵鱼,舟身在日光下折射着光泽,两侧展开巨大的光翼,将前方的气流温顺分开,外在看来不过三十丈的船身,内里别有洞天,容纳这百人自然不成问题。


    弟子们大多还在各自的寝房中休整,步廊少有来人。


    檀无央独自坐在飞舟前首,摩挲过指节上的戒环,取下放进储物锦囊中,这才又碰到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物件。


    自那次与魔族中人的会面,一个问题在她心中翻而覆去。


    衔玉而生之人她只在过往话本上瞧见过一个,是一部悲凄唯美的爱情悲剧,那里有一位主人公似乎是唤神瑛侍者的仙人转世。


    檀无央轻轻翻转着那枚兰花玉坠,异想天开地思索,自己难不成也是什么神仙转世,才会招来魔族视线。


    想到这里少女禁不住先叹息一声。


    自己当真是傻了,这想法未免太过荒谬。


    “师姐,方才见你与月瑶长老在一处,未敢上前打扰。”清脆悦耳的声音自檀无央身边响起,是一个相识却并不太熟的面孔。


    “弟子宁桃灼,见过师姐。”


    说实话,檀无央对这位小师妹谈不上喜欢或厌嫌,给人的第一观感便是容貌出挑,性格热络,这样的人大抵是很难招来厌恶的。


    “你好,都是同门,不必如此见外。”檀无央动了动,留了半边位置。


    宁桃灼笑着坐下,语气轻快,“师姐之前一直在闭关修行,如今得见,果然与传闻一般惊才绝艳,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金丹修士。”


    檀无央默不作声笑了笑。


    说来倒真是运气罢,她如今这金丹修为,多数要归于是天道给予的恩惠。


    “我倒是也有个问题好奇已久,不知能否一问,”檀无央看着对方默许的神色,继续道,“你修习丹道,云婳殿是极好的去处,为何一定要拜入师尊门下?”


    “幼时曾与月瑶长老有过一面之缘,她送了我这个,也算是因此才让我有了修行悟道的机缘,”宁桃灼掌心捧着一块玉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倾慕月瑶长老已久,便是不能做她的弟子,能长久伴她左右也好。”


    檀无央顿了顿,沉默着别开脸。


    她能看出,宁桃灼眼这份倾慕与她的心思自是不同,那多是一种对旁人的崇拜与敬爱。


    可饶是如此她竟也不想将师尊的注意力分走,这想法听起来多少霸道了些。


    思绪牵扯到另一个人,檀无央连带着分神思考起别的东西。


    师尊这个时辰在做什么呢…


    清澜藏书阁内,温润雅致的女人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的禁书,姿态端庄,若是忽略旁的便是一副极为养眼的画面。


    “你们说这些老祖宗们,从那旁门野史中都能翻到三两句什么红莲现世、鬼界幽兰……他们倒是撇的干净,这里的禁书古籍翻遍了也找不到这些东西的详细由来。”


    唐烬抿了口茶,疲倦道,“都是些不该留存于世的邪物,诸位先祖自然不知晓其来由,那些胡乱编撰之人写的更是无从考据,连谢洄老祖也只道这可谓是天定劫数。”


    “可那些魔族不是已然晓得了么?”沈千重心烦意躁地摇着折扇来回踱步,半道停下,拿起折扇往脑袋上一拍。


    “但他们至今不曾有所动作,是在等一个……时机?”


    言罢,沈千重自顾自继续猜想,“可他们究竟从何得知那东西会于东南现世?难不成魔界当真有人有通天之能?”


    “我还是觉着不对,若真是天道劫数,这便是置世间万千生灵于不顾,只怕是有人野心太盛,想借三千年前引发混战的东西立足各界。”


    可三千年前,人妖魔鬼皆是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恐怕也只有仙界如今避世的大能和妖界几个大妖了。


    这边沈千重的猜想正不断往外扩散,唐烬顿了顿,看向这阁内始终未发一言的人。


    女人阖上书页,低头沉思。


    今日只是抱着商议正事的心思过来,倒是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


    魔主与剑君缠斗许久,那位剑君使的最后一剑招乃是自己所独创的剑法。


    那一招原是唤作……凤鸣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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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鸣岐山:核心象征意义指天命转移的征兆,圣王出世的预言,吉祥与新时代的开启


    在后世的诗词歌赋中,“凤鸣岐山”常被用来比喻贤才得遇明主,或一个伟大事业的开端


    第37章


    淳安,合欢宗。


    市集长街以青金石铺就,两侧建筑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当脆响。


    似乎是得知合欢宗即将承办这场盛会的消息,近日的淳安热闹非凡,有的干脆在地上铺个方毯,摆开了法器、低阶灵石和各种丹药,大声叫卖。


    从街上来往的弟子服饰中能瞧见几个眼熟的,比如玄天阁与灵潭宫,也有想借此碰碰运气的散修,不能进到合欢宗内部休整住宿,只能找客栈休沐,连带着当地客栈也是供不应求。


    凛霜长老并不严苛,因着需要与合欢宗的宗主会面,只让众人休整后自行安排,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不过初踏进沐舍便要拉着几人往市集上跑。


    檀无央随意打量着周遭街景,除去一些出售低阶灵器的小铺子,寻常百姓卖的也不过是瓜果蔬食与玉簪头饰,这地方与锦州其实无甚不同,只是总能遇上几个抱着琵琶古琴的男男女女,粉面红妆,薄纱宽袖,排成一列走着。


    “此地有什么器乐传统么?”


    鱼侑棠刚刚买下几串糖葫芦,冲檀无央挤眉弄眼,“不懂了吧,这是合欢宗地界,最讲究个人生苦短,当纵情享乐,方才那些该是乐坊的琴师,当然,这地方的青楼赌馆也不少。”


    明月启唇,话还未出口便被鱼侑棠制止了。


    “诶,打住,我晓得你要说什么,我对那种风流之地无甚兴趣,自然不会拉着你们陪我,但这里的乐坊还是值得一去的。”鱼侑棠扬了扬下巴,食指指向一个方向,“我们今夜便去此地最为出名的——烟雨楼。”


    是日暮色四合之际,悬挂的灯笼逐次亮起,狭窄的水道在瓦房楼阁与斑驳石桥间蜿蜒,船舷滑过水面的潺潺流动与岸上的丝竹之声相互混杂,偶然能在某个华美画舫的二楼看到舞者随音律起舞的身影。


    这地方的确出名,不光是当地人过来凑热闹,也能看见不少近日赶来淳安的仙门弟子,一时间倒是座无虚席。


    比如那个最爱吃喝玩乐的少阁主,此时满脸兴奋喜悦朝对岸的几人挥手。


    “我还奇怪怎么一直不见你们,原是早就跑出来玩了。”徐泠玉招呼着四人一起坐下,向她们解释道,“今日这烟雨楼的位子最是难抢,听说刚巧是赶上烟雨楼拍卖宝物灵器,还会请楼中头牌演奏,一会儿便会从这处经过。”


    檀无央偏头看了看,她们坐着的位子是二楼,侧身便能瞧见河道上的乌蓬小舟和华美船坊,对岸似乎也是来的客人,正往河间张望,再高些的地方被轻纱帷帐挡住,看不见里头的情状了。


    “不是乐坊么,还做拍卖生意?”明月同样瞧见那帷帘遮挡的地方,大抵是给不便露面的大人物准备的。


    这样看来,这所谓的拍卖会十有八九暗含玄虚。


    “毕竟是仙门属地,也有不少外乡人慕名而来,合欢宗与众仙门虽向来关系寡淡,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可以算作门派间互通有无、易物谈价的地方,不足为怪,”徐泠玉不甚在意,看向某个一言不发的人,意味深长道,“月瑶长老不曾跟你们过来?”


    檀无央没好气剜她一眼,随手丢下一个隔音罩,“师尊近日有要事在身,正与掌门师君他们商议关于魔族异动之事。”


    说到这儿徐泠玉难得正了正脸色,“阿爹阿娘近日皆忙于观测星象,但修为有限天机难测,别的也难再看出什么了,我听阿娘的意思是,若魔族当真是在寻那些邪物,便要请玉穹老祖出关。”


    秦清洛眼睫眨动,“我似乎听过,玄天阁的玉穹老祖也是位大能前辈,就如……谢洄师祖那般?”


    “不错,可窥探天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徐泠玉垂头丧气,“莫说我,便是阿爹阿娘继任阁主以来也未曾见过玉穹老祖,她老人家当初是冒着殒命的风险窥伺天机,如今目不能视,双腿残废,若是真惊动了她老人家,怕是只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檀无央指尖摸过那块从未离身的玉坠,抬头看向徐泠玉,“你如今的观星占卜可靠得住?”


    “啊?我吗?”


    “来了来了!是揽月仙子!”


    正显沉重的谈话被周围四起的哄闹打断,旁边的人急急抢占了围栏前端,有几个锦衣装扮的公子哥更是招呼着周围小厮往下抛散珠花碎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炙热玉贪恋。


    河道中央缓缓驶来的精美船坊,船首小小的朱红台子上坐着一位身形姣好的女子,墨发高盘,怀中抱着一把凤颈琵琶,半张脸隐在暗影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朱唇,令人神往。


    那被唤作揽月仙子的女子素手,起初弦音切切,如雨打芭蕉,偶尔有几个清亮的音声跃起,旋律舒缓,如春夜里最后一滴雨露,悄然落在人的心窝上。


    徐泠玉双手托腮听得尤为沉迷,“的确是天籁之音。”


    檀无央兴致缺缺,目光来回在这街边风景游走,对这令万人发狂的音律并不热衷。


    总之她听来也就那般,师尊平日抚琴的次数少,但她也偶有几次能有幸听到,仿佛让人浸在宁静的暖意之中,与这嘈杂之地给人的心境全然不同。


    少女随手摆弄着桌上的小茶盏,散在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也让对面严丝合缝的帷帐掀动一角。


    眼神不经意瞥过那处,檀无央眼瞳微扩,手中正在转动的小茶杯也适时停下。


    “我想起云婳师君还有事寻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玩。”


    “诶?这就走了?”鱼侑棠面露疑惑,没能喊住步履匆匆得人,只见那白衣身影很快从楼拐角消失。


    “阁主,我们似乎被人发现了。”


    对面高楼之上,术法隔绝了悠扬的琴声与狂热的吵闹,站在女人身侧的男子面无表情,脸上戴着将大半张脸隐去的纯黑面具,声调毫无起伏。


    “无妨,本座又并非不能见人,”女人单手支颐,几缕鬓发柔顺贴着脸颊散下,唇角喊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说道,“你去接她——”


    话音未落,面前的帷帐被人掀开,持剑的少女轻巧越过了高楼围栏,再谨慎将帷帐合拢。


    景舒禾抬眸,看着这从外面掉进来的不速之客,懒懒出声,“瞧瞧这是哪里来的小贵客,去旁人家拜访,都不走正门的么?”


    与上次相见不同,这次女人,虽是眉目含笑但多少带了几分疏离,身旁还跟着一位瞧着不好接近且阴沉沉的白发男子,大抵是护卫之类的?


    看着这不管脾性姿态都与师尊大相径庭的女人,檀无央莫名想起上次自己在幻境中竟将面前之人与师尊认错,心头越发怪异。


    罢了,莫要胡思乱想。


    但听见方才那打趣的话以后,向来吃喝不愁彬彬有礼的小城主的确感到尴尬,走正门她大概是进不来的,又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得翻了房顶进来。


    “请阁主前辈见谅,我这次是想与您谈一笔交易,百晓阁既然无所不知,敢问交易的条件为何?”


    “你想问什么?”景舒禾眸中染上浓厚的兴致,她竟是不知徒儿还有什么好奇的,不过也对,小孩子心性大抵都是这般。


    但徒儿若还是像上次一般问她师尊心仪之人为何,自己干脆让仇佞把人丢到这河道里去罢。


    檀无央觉得自己似乎从女人的眼神中看出几分灼热,连带着那客气的淡笑都显得亲近几分,这种喜爱打听八卦奇事的特别癖好与她的师尊倒是如出一辙。


    “我想知道魔族为何要杀我,还有这个,”檀无央捧着自己掌心的兰花玉坠,陷入沉思,“幼时阿爹寻人算过,但那人不过是个寻常道士,只教我时刻带在身边,说自有机缘。”


    世间万物皆自有机缘,这话听着与糊弄人无异。


    “这分明是两个问题。”景舒禾目光落在那玉坠之上,平日里不见小徒儿拿出来,此番倒是抛给她一个难题。


    “哪个都好,您能解么?”


    “小仙师,这世上凡事都该有来有回,本座若是替你解了疑问,你回报我何?”


    檀无央对女人的可信度依旧抱有怀疑,试探道,“您想要什么?”


    景舒禾唇角绽开一抹轻挑的笑,细细数着百晓阁开张以来的那些大主顾,“旁人寻本座,有的给了半生修为,有的给了一条人命,当然,这要看本座心情如何,若是我乐意,便是给个破烂布条也无妨。”


    仇佞不声不响从两人身后过来,替檀无央搬个红木椅凳,十分有礼地请她坐下。


    被堂而皇之按在位子上的少女不由愣住,这意思是自己要哄她高兴么?


    “你可知本座今夜为何来这儿?”女人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端起阁主风范,“这地方虽然吵闹了些,但的确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里头有本座想要的东西。”


    言罢,景舒禾微微侧目,只见徒弟望着虚空发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未听见。


    檀无央自然是听见了,她想着这大抵是想要她将东西拍下,可这拍卖会的东西大抵都不会便宜,她身上灵石只够这次出门,若是用银两……目前只能从惊阙钱庄里支取。


    花师尊的钱哄旁人高兴,檀无央隐隐抗拒。


    “阁主想要何物?”


    “我要第三件展出的那本琴谱,放心,本就是残缺之物,若是无人识得大抵会无人在意,但若是被人识出价格便不好说了,不过你师尊不是给了你惊阙钱庄的令牌么,你把它拍下就好。”


    小徒儿抱紧自己的储物锦囊,表情似乎有几分不愿,“若是太过昂贵这交易便罢了,师尊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月瑶长老一时竟不知该为徒儿的勤俭持家感动还是气恼。


    歌舞与琴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停止,船坊前端只有一个留一缕小胡的男子笑嘻嘻站着,修为不高,但以灵力传动的声音足以让两岸所有看客听见。


    “诸位好友远道而来,郭某甚是荣幸,今夜诸位与揽月仙子有缘,那我们这第一件拍品,便是能选出一位有缘人,与揽月仙子共度良宵,赏乐观景,不设起价。”


    人群中登时爆发惊呼,早有几个按耐不住,争得面红耳赤,“我!我出白银千两!”


    “我两千两!”


    “几千两也好意思出来丢人?我出白银万两!”


    “……”


    叫价还在不断上升,那并没有叫停的意思,檀无央好奇掀开一角帷帐往下张望,只瞧见那所谓的揽月仙子安静地抱着琵琶坐在一旁,五官的确精致动人,妆容衬得整个人清妩柔媚,但神色平淡,似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干她事。


    “瞧入迷了?那仙子好看么?”


    檀无央回首,女人正含笑望来,且不知为何那笑容让她冷不丁一抖。


    “我只是好奇,他们竞价如此之高,为的恐怕不是那揽月仙子的琴曲,她本人也应该知晓,可却毫无波动,想必这种事已是发生多次,令人可悲。”


    景舒禾摆了摆手,仇佞立刻心领神会,向檀无央双手递来一张材质精贵的纸张。


    “你说的不错,这揽月仙子乃是合欢宗出身,所谓的共度良宵不过是一夜情爱,于她而言是增进修为,算不得可悲,”女人指了指那纸页上的内容,为她解惑,“但这只是表象,这里真正的拍品,只有少数人才能知晓。”


    檀无央意外地瞧着这纸上所写,目露震撼。


    左侧那一列大概是方才那人提到的拍品,可右侧却是全然不同,不仅排列怪异,她还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亦或是符号。


    “黄金十万两。”


    不知从哪处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还在按百两往上抬价的争论,有的咬咬牙试图再次举价,最终还是放弃。


    待三次叫价过后,那姓郭的掌柜脸上端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当即敲定,“黄金十万两,成交,恭喜大人。”


    檀无央立刻对照那纸上所写,热切求知,“这是何物?”


    “无忧谷谷主所制的还魂丹,能重聚魂魄,真假不知,但既然有人出价,大概是能够辨认真假,算是捡了个便宜。”


    “那你要的琴谱自然也不是琴谱了?”檀无央突然有种自己将会身无分文的预感。


    女人唇边笑影浮现,瞧着心情不错,就是不应她。


    外头的拍卖还在继续,檀无央认命般转回去,听见又有人拿了一材质纯粹的夜明珠,这次倒是没听见有帷帐之后的人叫价。


    “这第三件拍品,乃是出自当今乐坛圣师张极之手,由他本人亲手谱曲抄录,起价白银万两。”


    起价便是白银万两。


    外面虽是断断续续按照百两十两地往上加,但檀无央依旧心疼地抱紧自己的小锦囊。


    “起价为何这么高?”


    “怎么?你当他们合欢宗是傻的,让你花几百两将这东西买走,还不够他们劳心劳力的辛苦钱。”


    不能定太高让旁人生疑,也不能太低平白让人捡走,这白银万两已是极大的让渡。


    檀无央犹犹豫豫比了个手势,“那……两万两?”


    外头光是下面都已经叫到了一万九千五百两,女人隐在面具下的姣好面孔禁不住浮现一丝波动。


    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将徒儿教成了这样踌躇不定的性子。


    几乎是在月瑶长老忍不住想要叫人将徒儿丢下去的前一刻,仇佞上前一步叫价,“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


    檀无央不说话了,掰着指头算自己何年何日才能将这黄金万两挣回来。


    下头叫价的声音戛然而止,倒是掀起了另一番议论。


    “你说这上头的人都是些什么来头?怎么有钱没处使了么?不如送给我点。”


    “就这琴谱,白送我我都嫌重。”


    “这图个啥啊这是?俺刚才过来瞅见那头摊子上不是一大堆么,小伙子人好嘞很,还多送一本呢。”


    “……”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这些话都传进檀无央的耳中,她微不可察点点头,觉着大家说的都十分有理。


    掌柜的依旧笑嘻嘻,恭声道,“黄金万两成交,恭喜这位大人。”


    女人这才悠闲起身,“好了,本座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小仙师打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记得账要结清。”


    檀无央简短从黄金万两的伤痛中挣脱一会儿,“那我的问题,阁主何时能给我答案?”


    “本座不会食言,若有答案,自然会来告知你。”


    好歹黄金万两已经花出去,也无其他法子,檀无央只好往外瞧了瞧,趁众人不觉在夜幕遮掩下飞速离去。


    隔壁房中,女人摘下镂空面具,漂亮白皙的面孔神情悠然,听见房顶的动静时稍稍一顿。


    她着实不明白自己那徒儿为何有正门不走,非要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跑。


    “阁主,东西拿到了。”仇佞端着一只深红木奁盒,轻轻打开。


    里头并无它物,也并不是琴谱。


    而是一本残缺不堪的剑诀。


    ————————


    小徒弟:抱紧我的小钱包[可怜]


    第38章


    檀无央回到沐舍已是月上梢头,只有值守弟子在外面巡逻游荡,一道白衣身影足尖轻点,从敞开的窗跳入沐舍,轻巧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待看见鱼侑棠震惊奇怪的眼神,檀无央才后知后觉有何处不对。


    奇怪了,她为何不走正门。


    “你怎的现在才回,方才师尊过来告知我们比试内容,她让我代为转告…”鱼侑棠压了压声音,依旧难掩激动,“不过我这处有个更有意思的,你先听哪个?”


    “自然是拣重要的听。”


    檀无央转至桌案前为自己倒水,因着看得许多,一颦一动也皆有师尊的影子在内,姿态赏心悦目。


    “噢,师尊方才过来时脖颈上有个红痕,尤为显眼,今日下午与她待在一起的只有云婳师君与合欢宗宗主两人,你说这究竟是如何弄上去的?”鱼侑棠大有一副查案解谜的架势,“我觉着可以先从云婳师君这处下手。”


    虽然这不是自己想听的,但檀无央不禁面露惊讶,怎么也想不通云婳师君是如何在短短半日做成了几百年没敢做的事。


    “我说的是比试内容。”


    “嗯…哪路神仙都聚齐了,便让各门派弟子互相切磋,也算为宗门争光,说是会与我们每人发三块晶石,进了那场地可自行组队也可独自一人,说是各找门路,其实就是互相抢嘛,十日后晶石最多者胜。”


    鱼侑棠懒懒地躺倒在自己榻上,“有你在,加上阿洛和明月,我觉着我们四人足矣。”


    这可是她慎重考虑后的结果,舒冉师姐已经被人拉去组队,那位少阁主只会观星算卦,打架的时候也用不上,带着也是累赘,旁人她们又大多不熟,只剩那个小师妹宁桃灼,可小师妹又不必参与。


    檀无央点头,再过两日便是比试日期,现在的确需要暂且放下黄金万两的难过事,心无旁骛才对。


    而隔壁的长老寝殿则全然是另一幅光景。


    “你这路途来回可是一次都未歇吧?为了你这宝贝徒儿当真费心。”秦弄影随手翻了翻那本剑诀,上头的东西只得依稀辨认,如今能寻到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此行是要事在身,师姐来这儿倒是过得尤为自在,”女人坐姿矜雅,漫不经心道,“听闻清澜的云婳长老修为高深,竟未能识破合欢宗媚术,对自己的师姐……上下其手?”


    最后那四个字咬的尤为清晰,景舒禾轻轻挑眉,看着秦长老端起自己的杯盏回避这个话题,绝口不言。


    今日的拜访算得上正式,袁寐那人虽然目光一直黏在陆长老身上,但到底也未曾做什么出格的事。


    当然,这是云婳长老单方的想法,她的确不曾发觉在自己放松戒心时,那满腹坏水的合欢宗宗主在她身上施了术法,尤为热情地送她们二人离开。


    想到自己将人按在墙边的情景,秦长老已经在寝殿里躲了几个时辰,竟不知接下去这几日该如何面对她那当时面露疑惑的师姐。


    月瑶长老点头,一副我听得认真但爱莫能助的模样,尔后起身要走。


    “你这便走了?”秦弄影扯住了女人的衣袖。


    当真是无情无义,她这厢帮她那徒儿出心出力,这作师妹的便看着师姐处于两难之地,如此冷然决绝。


    这般想着,秦长老手上霎时松力,优雅从容地坐回去,“行,你要走便走罢,我瞧师侄近来心不在焉,心里牵着勾着的也不知是谁,做师君的瞧着也是心急,你说这孩子整日只与她那师尊待在一处,也不知到底想的谁。”


    景舒禾背影顿了顿,堪堪停下脚步。


    她竟不知这女人在这方面格外敏锐,在自己的感情之事上几百年才有了糊里糊涂的进展,到旁人那儿倒是怪热心肠。


    “她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清楚,可师姐瞧不清么?”女人的语气无奈,话中自有别意。


    秦弄影指腹抚过杯壁,看着小师妹那谈及此事也依旧波澜不惊的面孔,难得正经叹息,“月瑶,你这思虑过多的毛病何时能改?师尊他老人家也说过,桑珏师祖在你身上下的这禁制,可不是为了让你一心求死。”


    若是让痛恨魔族的仙门知晓,如今清澜的某位长老竟是个半魔,恐怕会嚷嚷着要清理门户。


    师祖为这禁制散尽半生修为,自有其考量,清澜内知晓此事的人,现在也只余她们师兄师姐几个,皆是心口不宣。


    人妖魔鬼,无非是天道之下的蝼蚁,便是半魔又如何,仙门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才更为可怖。


    秦长老自觉她们四人都看得挺开,倒是她们这小师妹自己,自明晓这禁制以来,先随时做好了自我了断的觉悟。


    反而比她们这些人族修士大义得多。


    女人清亮的曈眸晦暗明灭,让人看不真切。


    旁人似乎只晓得她身上这禁制,却不知这禁制之下究竟压着什么东西。


    不过也对,连她自己都只能靠猜的事,谁又能知晓。


    月瑶长老回身站着,慢条斯理道,“说这些也无用,世人皆知凛霜剑尊清心寡欲醉心剑道,如今师姐顶着你留下的罪证,你这罪魁祸首竟是不打算负责了?”


    一番肺腑之言并未起到效用,秦弄影几乎想毫无形象地翻白眼,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


    进入桃源墟比试的日子很快临近,檀无央仰头看着上头主位那坐势慵懒的女人,算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宗主真容。


    凤眸樱唇,眼尾狭长,整个人都透着婉转勾魂的媚意,但修为甚高,于是只可贪观而不可亵近。


    檀无央简单记住人的模样,尔后将目光放在自己那不知为何在自己身旁的云婳师君身上。


    “师君,您怎么不去前面坐着?”


    秦弄影看向那头凛霜长老身边的空位,差点和那人转过来的视线相对,急急在半空转个弯落在檀无央几人身上。


    “本座瞧你们几个似乎有些紧张,过来看看你们。”


    鱼侑棠煞有其事凑过来,正经道,“师君放心,我们感觉甚好,您与师尊这两日可还好?”


    秦长老的目光冷飕飕剜过来,鱼侑棠立刻缩回去表示自己绝不再发出响动。


    季寐瞧见左侧那乱作一团的地方,眼底滑过一抹狡黠的笑,轻轻坐直了身子。


    “诸位皆是同辈之中的翘楚,本座那桃源墟风光秀丽,有美景美人,便是要打架切磋,也最好别弄脏了,若是惹里头那几位不高兴,本座可没法子帮忙。”


    “这是何意?不会有诈吧?”


    看台主座的女人但笑不语,抬眸瞧了瞧今日大好的日光,缓缓开口。


    “时辰已到,诸位请吧。”


    几乎是踏进去的一瞬间空气便不同了,混合着朽木、湿土与淡雅花香的氤氲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从现实踏入了某个被世间遗忘的旧日。


    举目望去,满目桃林,盘踞在中央的千年套数深深扎根土地,遮天蔽日,犹如一柄撑开的巨伞。


    檀无央抬眸往远处瞧,目露讶异。


    若这桃林是生机盎然的春,远处便是蝉鸣之夏与萧瑟秋意,隐没的山脊上盖满白雪。


    这地方竟是能同时观赏到四季场景。


    短短十日,如何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内拿到别人的晶石,是个问题。


    “喂喂喂,你怎么跟过来了?”


    檀无央还未来得及继续思考,便被后头争吵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鱼侑棠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徐泠玉,一脸震惊。


    她分明记着自己是推着阿洛与明月进来的,现下这处除了她们四人,怎的还多出一个?


    “我不知道,我本是与我师姐他们在一处的,谁知这鬼地方把我丢在这里了。”徐泠玉欲哭无泪,默默往檀无央身边靠过去,“这地方虽然景色宜人,怎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凉飕飕的。”


    “先过去看看,若是当真无人,我们须尽快赶路。”明月肩头的木头鹦鹉扑棱着翅膀往前飞去,先行探路。


    檀无央当即隔断了两个人,言简意赅地提醒,“我们的时间不多。”


    鱼侑棠长叹一声,只好看着这打起架来无甚大用的少阁主混入她们的队伍。


    桃林繁密,中间那棵尤为显眼,几人也没有旁的头绪,只得小心谨慎地往最中央靠近。


    一阵风来,绯红落英翩然而下,如粉红的雨浪,碎散花瓣随处飘动,有几片落在檀无央肩头。


    待抬首,方才空无一人的桃花树下静坐的女子笑意盈盈,粉白的肩颈裸露在空气中,她轻轻捻起地面的花瓣,怀中更是已被粉红落樱铺满。


    “这是……试炼?”秦清洛讶然看着突然出现的女人,一时有点搞不清这比试的规则。


    鱼侑棠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抚上剑鞘。


    女人并未错过她这细小的动作,笑声如银铃轻响,“来前难道不曾有人告诉你们,若是将我的地方弄脏了,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檀无央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虽然看似温软无害,但这人的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动武不得便只能动口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那敢问前辈可知,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


    女人抬眸瞧她一眼,轻笑出声,收集了满怀的花瓣随着她起身动作而悉数掉下。


    “来都来了……不留下陪陪我么?”


    第39章


    万千花瓣顷时飞旋,边缘都迸发出锐利无匹的锋芒,粉色的、红色的、甚至苍白的花瓣,化作了亿万柄微小的飞剑,如锋锐利刃。


    “什么鬼?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啊。”


    望着那密密麻麻如箭刃的满天樱粉,徐泠玉自知帮不上忙,赶紧找个粗壮结实的树后躲着,不忘顺手捎带着身为医修的秦清洛。


    “你们加油,我决不给你们添乱。”


    “……”


    女人漫不经心一笑,染着豆蔻的指抚过漂浮在身前的花瓣,一颦一动都是勾人心魄的韵味。


    “来吧,且让我瞧瞧,你们有没有过去的资格。”


    漫天桃花瓣飞来之际,一道赤红流火的剑芒带着灼热而强烈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赤色罗网。


    极纯极的火灵根,便是金丹期,也已经是焚尽一切的气势。


    火焰罗网与花瓣剑阵悍然碰撞,扑面而来的樱粉于赤色金火中灰飞烟灭。


    鱼侑棠看向虚空,不禁抬了抬嘴角,“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而她身旁的檀无央与明月则全然是面色凝重的模样。


    这人方才并未使出全力,金丹期尚且只能初初抗衡,若是认真起来,恐怕难以应对。


    “火灵根…有趣,”女人勾了勾唇,目光中暗藏凌冽,“本想放过你们,如今烧了我的花,你们便也到此为止罢。”


    奇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整片桃林的枝条都开始疯狂舞动,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瞬间化作无数毒蛇般的黑影,撕裂空气,向檀无央等人绞杀而来。


    明月闪身躲过身旁擦过的枝条,十指间夹着七张灵气盎然的符纸。符纸颜色各异,材质不同,上面用丹砂与秘银勾勒出的符文正流淌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阵起。”


    半透明的立体光罩,将几人牢牢护在其中,而几乎在光罩成型的瞬间,粗壮的枝条重重甩打在罩面上,顷刻出现碎裂的痕迹。


    光罩之下的几人俱是面色一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试炼吗?”徐泠玉满脸震惊,“她怎么完全不讲道理啊!”


    明月轻轻蹙眉,指尖甚至因为剧痛和法力反噬带来的经脉刺痛而微微颤抖。


    “我撑不了太久,要想别的法子。”


    檀无央与鱼侑棠对视一眼,几乎是眨眼睛间出现在女人一左一右。


    女人瞧了瞧这三分鼎立之势,笑意更深,“几个不自量力的小家伙,一起来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清叱破空而来,声到剑到。檀无央手中的焰形长剑划出一道炽热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向女人左侧地面——那里正有数条近乎透明的桃木根须,试图缠绕她的足踝。


    赤红的火将那里烧成枯木,可下一瞬,有更多蜿蜒缠绕的枝条急速生长。


    女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桃花枝,轻松挡住试图偷袭的鱼侑棠。


    那剑身流光的长剑同为稀品,就这般轻飘飘被挡了下来。


    “只会用蛮力,可是——”


    话音未落,身侧一阵剑风袭来,半月形的火焰呼啸着扩展开来,女人轻轻闪躲,让鱼侑棠也顺势借机脱开。


    剑身的速度快极,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灼热的金色残影,锋利的锐尖擦过女人左肩。


    檀无央见势手腕翻动,已然是金红色的扶摇直直穿透女人的身体,这情状令所有人皆是一滞。


    那带着决绝杀意的神剑只是穿了过去,女人毫发无伤。


    徐泠玉在后头狠狠拍拍双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对吧?这怎么打啊?”


    女人低低哼出愉悦的轻笑,空气中悄悄涌动着一股无形无质的甜香。


    “这并非实体,神识?还是残魂?”檀无央,尚在思索应对之策,鼻尖翕动间嗅到奇异的怪香。


    “此香有异,小心!”


    鱼侑棠离得最近,反应稍慢半拍,眼神瞬间迷离,仿佛看到无数桃花瓣化作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笑脸,在向她招手。


    四周猛然乍起繁多枝条,几乎要将鱼侑棠整个淹没其中。


    檀无央身形回撤,将灵力倾注于剑首,焰形长剑顷刻爆发出刺目光芒,径直在繁密花枝中撕开一条通道。她提着衣领将掩在其中的人扯了出去。


    明月伸手将人接过,看向那边悠闲摆弄花枝、并不打算继续攻击的女人,沉声道,“她并非要取我们性命,但若是不能寻到此人破绽,我们也是出不去的。”


    “或许本体就在周围。”檀无央看向四面八方绵延不绝的粉樱桃林,若说最为特别的……便是女人身后那棵最为繁茂的桃树。


    躺在地上尚处昏迷的鱼侑棠本是双目闭合,突然流着泪坐起。


    “呸,什么味道?好辣。”


    秦清洛指了指手中胡葱,自己也是双目噙泪,“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叫醒你了。”


    “阿洛,你身上可带有毒药?”檀无央指了指那边的桃树,“最好是能让它枯萎,剧毒之物也好。”


    “有是有…”秦清洛从储物锦囊中掏出一小瓷瓶,面露难色,“枯春散,师尊近来无事做的,一滴便可,可我们能靠近么?”


    檀无央接过那瓷瓶,转手丢给身旁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人。


    “我?我不行啊,我过去她不得把我给卸成八块。”徐泠玉下意识接过丢来的东西,欲哭无泪。


    “我们会引她注意,你寻个时机绕至她身后,”檀无央拍拍徐泠玉瘦削的肩膀,漂亮的眉眼透着几分狡黠,“这种事少阁主最擅长了不是么?”


    “我何时擅长……喂——”


    她话还未说完,面前几人已经先行转身。


    女人看着再度站定在身前的三人,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将手中花枝放在地面,尔后才慵懒开口,“这次打算一起来么?也好,早些教你们这些小家伙扔出去,我今日也算动动筋骨。”


    “若是只有方才那些,也就一般吧,”鱼侑棠不甚在意地抱着剑,挑衅道,“还有什么别的招式,也好教晚辈见识见识。”


    “年轻人太过狂妄,可是会栽跟头的。”


    仿佛整片桃林共同起舞,漫天的粉红色花瓣如风暴般卷动在一起,越聚越。


    明月神情微动,扣在指间的三张深蓝色符箓无风自燃,猛地拍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符箓触地即融,并非爆炸,而是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晕开一圈深邃的、仿佛承载着北冥之寒的湛蓝光晕。


    檀无央登时点地而起,长剑猛地插入前方地面,正是那圈湛蓝光晕的边缘,剑身插入之处,一股纯粹而温和的庞大热力,贴着地面轰然扩散。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泉,无穷无尽的白色浓雾凭空诞生,并非缓慢弥漫,而是如同爆炸般以几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黑影敏捷地从旁闪过,脚步飞快。


    女人意外挑眉,身旁的枝条短暂失去了方向,胡乱舞动。


    “倒是学聪明了。”


    徐泠玉几乎是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在离那桃树还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时,一根枝条自她脚边拔地而起,死死将她缠住,带到女人身边。


    正试图正面朝女人出剑的檀无央堪堪刹住。


    本来汹涌磅礴的灵力被强行扼住,仿佛一柄万钧重锤,由内而外,狠狠砸在了五脏六腑上,少女喉咙腥甜,吐出一口温热的血。


    “无央!”本在左右试图包夹的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从半空落下的檀无央。


    被卷来卷去卷作一团的少阁主心如死灰,此时是一副全然摆烂等死的安详感,“你们快先走,不用管我。”


    “聪明是聪明了,可谁让桃源墟把你们丢到了这儿,”女人目露同情,“只能归结于你们这几个小家伙运气当真是差极。”


    “便到此为止吧,今日怕是一个都走不了呢。”


    那卷动的风暴早已看不出桃花形状,只有一道冲天而起的、粉白色的、咆哮的巨柱,漩涡的边缘,是高速切割的花瓣利刃,缓缓压了过来。


    微缩的淡金色剑罡屏障与蓝色光罩同时瞬间拔地而起,堪堪挡在风暴之前。


    女人浮至半空,看见地上几个还在顽固亮起微弱的屏障,嘴角轻抬,“当真是不自量力。”


    她指尖微抬,驱使着风暴加速,那花瓣飞舞形成的漩涡却风势渐弱,落在光罩上也变成轻轻飘落的漫天落英。


    女人曈孔一缩,猛地转身。


    中央的桃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衰落。


    秦清洛站在桃树下,将整整一瓶枯春散全部洒在桃树之上,似乎生怕不够,从储物锦囊中翻出各种价值不菲的剧毒,待看见那枯春散飞快起效,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你们——”


    “前辈,您的确是比我们多修行了那么几百年,”鱼侑棠绷紧的面孔终于绽开喜色,不禁有几分得意,“奈何我们人多啊。”


    檀无央轻轻拭去嘴角的血丝,同是露出笑意,被无情摔在地上的徐泠玉揉揉自己酸痛的腰背,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好好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拿我当靶子呢!”


    女人身影逐渐隐没,举止优雅地捡起地上桃枝,轻轻一笑,“老身在这里待了许久,倒是许久不曾被人算计了,既如此,这便是你们几位应得的奖励。”


    最后一句随风而散,方才的满园桃林眨眼间只余寥寥几棵,如有意识般为她们开了一条路,露出前面写着桃源城的城门。


    虚空中叮铃咣啷掉下一堆晶石,鱼侑棠寻个布袋将地上的晶石装好,数了数共计五十。


    “我提议,无央应该拿得最多。”


    “既是我们一起拿到的,自然是大家平分。”檀无央轻轻摇首,苍白的脸色浮现一丝笑意,先递给徐泠玉六块。


    “我也有?”徐泠玉讶异地眨眼,转而又面露愧疚,“可我的确没帮上你们什么忙,无功不受禄,该你们分才是。”


    檀无央还想说话,但身有内伤,启唇便是止不住的咳声。


    鱼侑棠便顺势接了话头,将六块晶石塞进徐泠玉怀中,“行了,没有你去吸引视线阿洛也过不去,再说你们玄天阁主占卜算卦,这种试炼的法子本就对你不公,我们还得赶紧找地方给无央治伤呢,客气什么。”


    秦清洛正给檀无央喂下一颗丹药,手指搭在檀无央的腕骨处查看伤情。


    徐泠玉闻言心底一暖,“好,我们即刻出发,定要拿下这比试的榜首。”


    至于答谢之法,她该帮檀无央好好追求月瑶长老才是。


    第40章


    果真是如初到桃源墟所见那般,到了这桃源城便是春夏交接,日光高高悬起,市集上人群熙熙攘攘,到了这儿才能看见大部分宗门弟子,穿着样式不同的弟子服,在市集来往流动。


    这处抢晶石的法子最为简单粗暴,有人直接在长街中央搭起台子,轮番守擂,若是输了便要交一颗晶石。


    几人站在那里瞧了两眼,本意是先寻个歇脚之处再作打算,正欲找人问路,徐泠玉似乎被何物吸引,往路边一摊位走去。


    “大师姐?”


    那所谓的几个摊主百无聊赖地趴着,看清来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小师妹?可算找到你了,你究竟去了何处?灵潭宫那群不要脸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徐泠玉没有应话,仔仔细细看了看那挂在摊位前的幌子上某个大字,嘴角抽动。


    鱼侑棠也从后头凑过来,半眯起眼启唇阅读卦布内容,“批八字,看手相,相面……”


    站在后方的三人脸色木然。


    堂堂玄天阁弟子,包揽范围倒是广泛,可这不是人间那些看相先生的活儿么?怎的还与人家抢起生意来了?


    他们的少阁主更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这儿给人……看相算卦?”这也能挣晶石么?


    某个弟子愤愤不平起身,“小师妹,我就说师尊是考虑欠妥,合欢宗这破地方,那个宗主就没把咱们玄天阁放在眼里,咱们学的是观星卜卦,这里就只顾着喊打喊杀,就咱们学的那点剑招,哪里能斗得过他们这些剑修法修?”


    周围几个闻言都起劲点头,各个瞧着都有满腹冤屈。


    明月最先抓住重点,不解问道,“这与灵潭宫又有何关联?”


    “你们有所不知,灵潭宫那些人瞧着彬彬有礼,全是道貌岸然之辈,竟趁我们不备来抢我们的晶石——”一个男弟子气恼道,“不对,什么抢,分明是偷,简直无耻!”


    这边刚说完,那边接着又起,“可谁知这地方还必须待够十日,如今我们只好出来摆摊找你顺便打发时间,宗门里还能指望拿个名次的,也只有小师妹你一个了。”


    檀无央听着这一通牢骚,掩唇轻咳。


    虽说这不管是抢是偷都不算违反规则,但到底非君子所为。


    她们与灵潭宫虽交际不多,但印象中也是以清正守礼为宗规宗训的门派,便是上次在灵潭宫也并未受到什么不善对待,林宫主虽然和师尊……但也是明理正直之人,怎会如此。


    徐泠玉听完同样疑惑不解,但他们此时身在淳安,这些宗门恩怨只得出去再作打算。


    “师姐可知这里何处有客栈或供弟子休息的沐舍?”


    “噢,有的,前头就有家客栈,参与试炼的弟子可随意居住。”被唤作大师姐的女修往徐泠玉怀中塞了些丹药,“师妹,我们现在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也是听了些有用的消息。”


    “几日?你们已经在这城中待了许久?”檀无央轻轻蹙眉,她们分明只在那桃林里度过一日才对。


    “对,大概已有四五天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几人闻言很快交换眼色,檀无央摇首,没说什么。


    若是这里的各个地方时间流速不同,那这十日究竟是如何计算的?


    “我听说啊,咱们这些人被这桃源墟分在了不同的地界,若是在这桃源城还好,若是在其他三个地方,大概早早就被那里的守域灵给收拾了。”


    刚刚从某个桃林出来的几人沉默不语。


    “不过也看运气,若是能打败它们能拿到不少晶石,比起他们在这处喊打喊杀要省事许多,所以也有不少弟子往东去了桃源谷和桃源山——”


    话音未落,远处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接着周围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发生惊然响动后销声匿迹,引城中几乎所有弟子驻足观看。


    “那是何物?”


    “有人出去了?看那方向是桃源山吧?”


    “不是该留足十日么?便是晶石没了也出不去啊…”


    檀无央静静瞧着那三道光柱消散,在某个刹那捕捉到细微头绪。


    “可有发觉何处不对?”明月眉心舒展,似乎同样觉察到这其中玄妙。


    “我们自西往东而来,若是再一路向前,恐怕时间流速只增不减,”檀无央眼尾微微上扬,瞳仁盈着清亮的琥珀色,“但也不可在此耽误。”


    按这个情况推算,她们几人手中的晶石不少,但若是当真有人先一步在前面拿到晶石,那便不好讲了。


    何况她尚有许多问题未解,便是师尊那里……也还有她捉摸不透的事。


    “那我们便休整半日,要找地方为你疗伤,近日不可擅用灵力了。”秦清洛难得板起脸,不容质疑道,“先去客栈。”


    前面走过不远果然是一家客栈,一楼只寥寥坐着几个身着紫色衣衫的人,掌柜的更是站在柜台之后无法出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这气氛自然不对,鱼侑棠轻轻挑眉,手中长剑已然隐隐是出鞘之势。


    “灵潭宫的人?瞧着面生。”


    “果然有新人啊,等你们好久了。”为首的男修坐在凳子上神情傲慢,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笑意愈深,“乖乖将你们身上的晶石交出来,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


    合欢宗,按时间计算,檀无央等人已进去三日。


    正殿里燃起熏香,初闻是空谷雪莲的冷沁,丝丝缕缕,如冰线钻入灵台;旋即,尾调里那一点暖昧的、似有若无的甜媚才氤氲开来。


    季寐微翘的唇轻轻向上勾着,装模作样朝来人行礼,“阁主大驾光临,季某有失远迎。”


    “此物在何处寻到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剑诀,精致的五官如同昆仑之玉雕琢而成的神像,远不可及。


    “可是让人好找,这东西藏得挺深,”季寐话到一半止住,“您那小徒儿将我的桃源墟搅得一团乱,阁主不该有所表示么?二位长老近日的关系刚巧还在僵持。”


    景舒禾微微敛眉,秀挺的鼻梁勾勒出清绝的侧影,神色冷凝,“季寐,本座未曾与你玩笑。”


    “阁主啊,合欢宗立世不过两百年,本就妄受世人编排,如今您又非要我掺和仙界那些破事,平白受他们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的冷眼,”季寐端正神色,眼底媚意收放自如,“您当真预知这世间要乱?”


    “你也知这地方不过才二百年底蕴,若是不与众仙门交好,魔族群起,届时合欢宗该如何自处?”女人清清淡淡地看过来,“你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这倒没有。


    季寐挠了挠侧脸,自知景舒禾是在为她整个合欢宗考虑,老实将整个过程细细交代清楚,“这剑诀…照您的意思派人往各个古战场一带去了多次,但最后竟是在一个临近南荒的破落小村子里寻到的。”


    “也就是说,这剑诀当年或许是落入了那位魔主之手。”


    女人眸光轻动,其中泛着细细波澜,那双眉眼生来柔和莹润,但长睫垂落时便在玉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青影,隔绝了所有窥探。


    季寐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阁主,当年若没有你暗中扶助,合欢宗不会有如今盛况,您若有需要,我等定然是万死不辞。”


    说来初识那会儿,季寐还是年轻时张扬肆意的性子,遇上景舒禾这样瞧着孱弱温润的人,难得来了兴趣,也是暗中使了不少心思勾搭。


    谁知这人外面是清泠温柔的壳子,内里最为疏离淡漠,决不向任何人袒露。


    这么多年难得头一次开口请她帮忙,也算是让季寐微微诧异,至少景舒禾对旁人从不会如此上心。


    那小剑修当真有如此特别?


    季寐脑海中映出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想到自己在桃源墟中特地为檀无央备的厚礼,唇角轻勾。


    她们合欢宗,若想看透一个人情之所想,心之所牵,简单如吃饭喝水。


    “你如今是一宗之主,说话行事怎的还是要拉上全宗性命,”景舒禾微微弯起的眼梢舒展开来,“况且如今只是早做准备,提防魔族作乱。”


    “行了,阁主与我不过年长几岁,莫要如长辈一般训叨,”季寐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说来有个趣事,您那小徒弟似是情窦初开,我便自作主张在桃源山设了道术式,小家伙也是个聪明的,已然猜出这桃源墟之玄妙,想必这几日便会到桃源山处。”


    景舒禾面前浮现出一面偌大水镜,上头是桃源墟中景象,她那小徒儿正在客栈中与几个弟子僵持。


    “如今剑诀已找到,阁主回去也无事,不如留下看看?”


    *


    “灵潭宫宫主为人正派,身为灵潭宫弟子却作出这般强盗行径,当真是给你们宫主丢人。”


    鱼侑棠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几个人修为多在金丹,但也不过金丹初期,如今虽然檀无央身有内伤,但明月同为金丹,加上自己最近同样有突破金丹之势,对付这几人不在话下。


    何况若不是规则中言明点到为止,不如让阿洛直接下个毒,省得这些虫子再出去作乱。


    “怎么,你们清澜当真以为自己是仙门之首,可以管教别人了?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噢我听说不是还有个筑基期的长老,也就那张脸看得过去,还对我们岚岳师君出言不逊,装什么贞.洁.烈女?”为首的男修装模做样捏着嗓子,引起哄堂大笑。


    几人听见这话俱是脸色一变,朝中间的檀无央看去。


    “紫阳宗果然一群龌龊之徒。”少女目光如出鞘的冰刃,精准地钉在说话之人脸上,身侧的扶摇似乎是觉察主人愠意,微微震鸣。


    扶摇周身的流火不再无序燃烧,而是凝成一只巨大而威严的凤凰法相。华美的尾羽铺展漫天,每一片翎羽都由最纯粹的火焰符文构成,那双凤目带着源自太古的威严,漠然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众人。


    周遭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所有轻浮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此刻都凝固在中间那人身上,心中出现几分惶然。


    “就凭你这等货色,也配妄议师尊?”【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