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让厨房煮些温补的粥给小渔补补力气,章大哥先去休息吧。”徐小满忽然道,刚生产完的人,想来已经累极。
“不急,等你一起。”
“好,那我快去快回。”徐小满让章玉林在外帐等,过了会儿,姜渔被章玉鸣裹得严严实实从产房抱回内帐,姜溯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将人在内帐安置好,徐小满也提着食盒进来了,彩云跟在后面端着温水。
“先给你家夫郎擦擦身子,务必仔细了,水若是凉了要及时换热的,万不可冰着身子了。”徐小满仔细叮嘱道,彩云听得认真,“您放心,奴婢晓得。”
“算了,我去。”徐小满先把食盒提到内帐,让章玉鸣给姜渔喂一点,自己端着温水进去了。
姜渔正靠在章玉鸣胸口,小口喝着粥,见徐小满进来,不由看向他,“这点小事,怎的你来了?”
“我不放心。”徐小满道,“我怎么说也是生过的,还伺候过嫂嫂的月子。”他说着,并不耽误手上动作,拧干帕子给姜渔擦身。
刚生产完难免有些污秽,姜渔不太好意思,徐小满瞧他脸色还白着,发丝也沾了汗水,劝他,“明日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再沐发,现在简单擦擦,你先休息,明日还是我来。”
他说的贴心,姜渔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喝完最后一口粥,还有些饿,便眼巴巴瞅着,章玉鸣以为他不舒服正要开口问,徐小满噗呲一声,提醒道,“章二哥,你再让人盛一碗来,这粥我吩咐厨娘加了乌雌鸡汤煮的,最适合产后之人补身子。”
“好。”章玉鸣小心翼翼让人倚在床头,端着碗就出去了。徐小满和姜渔对视一眼,看到了姜渔眼中的无奈,笑道,“章二哥虽说有些木讷,胜在听话,我们小殿下多担待。”
“你也打趣我!”姜渔虚弱道,徐小满面上笑意不减,木盆的温水已经有些凉了,很快有下人重新端来热水。
四肢已经粗浅擦了一遍,便让姜渔转过身去,“我帮你擦擦,明日你身子恢复些,再自己擦。”
“我们小满现在也是有嫂嫂的派头了。”姜渔也道,内心十分感动,腿间沾了些血迹,已经干涸了,不太好擦,只能先用温帕子湿润一下,二人便多说了几句话。
“快天亮了,折腾一晚上,你赶紧跟大哥回去睡吧。”姜渔打了个哈欠,他也累了,只等填饱肚子就睡去了。
“好。”徐小满也有些困倦了,帮他换了床被子和床单,也跟着打个哈欠,“那我先走了,有事及时喊我。”
“明白的,别担心。”姜渔并不是他们认为的第一次生产,该有的经验都是有的。
章玉鸣重新端了粥来,徐小满已经走了,姜渔躺在床上,姜溯言趴在床头看刚出生的小弟弟。
“喝了粥早些休息吧。”章玉鸣温声道,把姜渔扶起,给他喂粥,姜渔目光仍旧落在姜溯言和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心不在焉喝了几口,剩下让章玉鸣喝了。
“言儿喜欢弟弟吗?”
“喜欢。”姜溯言看小婴儿睡得乖巧,脸颊也肉肉的,“阿爹,我可以和弟弟一起睡吗?”
“弟弟要跟阿爹一起睡的。”姜渔不想拒绝大儿子,想了会儿,于是道,“言儿不嫌阿爹身上味道重的话,也跟阿爹一起睡,好不好?”
“好。”他答得很干脆。
并没有闻到什么过重的味道,只有些血腥味还没散尽,却也不重。
不过等上床后,他知道姜渔说的是什么味道了。
“阿爹身上好香。”他悄悄往姜渔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有点甜,又有点奶味。”
“行了你小子。”章玉鸣敲他脑门,也翻身上榻,“这是我夫郎。”
姜溯言捂着脑门笑,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我喜欢阿爹。”
今晚的阿爹不一样,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好温柔,像初春的第一缕暖风,又像大雪天柔软的棉被,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姜渔帮他揉了揉额头,使劲瞪了眼章玉鸣,“你不睡就下去,我跟两个孩子一起睡。”
“睡。”章玉鸣老老实实躺好,把姜渔揽怀里,让两个孩子凑一起,“我也喜欢夫郎。”
软乎乎的,章玉鸣也不嫌热了,一脑袋扎进姜渔胸前,半天没有睡意。
好不容易熬到两个小崽子都睡了,章玉鸣轻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能不能先尝尝?”
小崽子已经有乳母喂过了,其实不太需要姜渔,姜渔垂首看向胸前黑黢黢的脑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章玉鸣指指他胸口,“我问过大夫的,他说生产完要尽快吸出来,不然以后会堵,对你身子也不好。”
姜渔把小崽子抱过来放在胸前,小崽子闻到味道,哪怕睡梦中也能准确找到位置,一脸餍足。
章玉鸣失望地仰躺在床上,看得姜渔好笑,“怎么了这是?你多大个人了,跟刚出生的奶娃娃抢?”
“夫郎。”章玉鸣一把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竟有些委屈,“我长这么大,都没尝过。”
姜渔这才忽然想起,这人一出生娘亲就难产去世了,确实……
“之前不是那个过了吗。”姜渔不好意思道,前些日子他涨得难受,这人分明尝过的,姜渔眼神一变,明白这混蛋就是故意的,装可怜呢。
“那不一样。”章玉鸣继续道,“你那时还没生产,跟生产后能一样吗?那时候就像水一样,没什么特殊味道。”
“好小渔,好夫郎,求你了。”
姜渔看他幽深的眸子,被这人磨得没了脾气,狠狠拧了下章玉鸣的耳朵,“跟自己儿子抢,真有你的!”
倒是没再拒绝。
章玉鸣知道这就是松口了,急切往他胸前贴,一股轻微刺痛传来,姜渔小声低呼,这人寻到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力度小了很多,姜渔依旧小声骂他,手指却抚在男人后脑,一下一下摩挲着,充满安抚的意味,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最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内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迷糊地张嘴,轻咬了一口,被枕边人一声惊呼吓醒了,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脑袋上,章玉鸣捂着后脑勺,抬头。
“你!”姜渔涨红了一张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显然是气急了,章玉鸣也总算反应过来。
“睡蒙了。”章玉鸣赶紧解释,“我瞧瞧咬伤了没。”
“不用你瞧!”要不是腿上没力气,姜渔真像一脚把他踹下去,环视一圈没看到孩子,“孩子呢?”
“应该是被乳母抱去了。”章玉鸣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应该是孩子哭了,下人一直听不到他二人的声响,就把孩子抱走了。
“你也给我滚蛋!”姜渔没忍住又拍他一巴掌。
章玉鸣忙赔笑,这确实是他错了,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能把人饿着,于是赶紧起身穿衣,让下人传膳来。
“先吃早饭,别气。”章玉鸣看他脸蛋红红,心总算踏实,“吃了饭咱们去镇上院里,没这般热,还能好受些。”
姜渔也没那么生气,就是一时羞愤,发过火也就好了,乖乖坐在等章玉鸣给他擦脸擦手,“言儿呢?”
“在外头。”章玉鸣刚打了水进来,“大哥和小满也在,在逗小崽子。”
说起来,他们的孩子也该名字了。
“小渔,你觉得小崽子像稚儿吗?”
“那不就是稚儿?”姜渔随口应道,昨晚他就看了,长得跟稚儿刚出生时一模一样,即便不是稚儿,也是了。
“那便还叫姜清稚,如何?”
姜渔一怔,随后抬眸瞅了章玉鸣一眼,看章玉鸣忙着给自己擦手,半晌没等到自己回答还抬头看他一眼,姜渔才一笑,“随我姓?”
“自然。”章玉鸣捏捏他小指,“你是殿下,我是驸马,自然随你姓。”
“若是姓章,皇兄也不会在意的。”
“不必。”章玉鸣并不拘于这些俗世习俗,“有我的血脉,自然就是我的孩子,并不是因为一个姓氏就能变了,况且,言儿也是我儿子。”
“美得你。”姜渔推他胸口一下,没用力气,“我知道你的意思,稚儿姓姜可以,日后……我再给你生一个。”
他语气凶巴巴,说到后面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章玉鸣又忍不住打趣他,“原来夫郎这么想给我生孩子。”
“去你的!”
并不逗太狠,不然这人可是会哭的,章玉鸣见好就收,“有稚儿我就知足了。”
况且昨晚吓死他了,想想依旧腿软,他可扛不住再来一遭。
“生孩子太遭罪,不生了。”章玉鸣道,“之前大哥和小满也说要生一群娃娃,热热闹闹才好,小满生了一个,大哥就不要了。”
“我说怎么这二人这两年没了动静呢。”姜渔道,章玉鸣跟他说其中缘由,“小满从前就好吃,怀了孕之后嘴就没停下过,生产的时候胎儿过大,差点没生下来,可把大哥吓够呛。”
“大哥同你说的?”
章玉鸣颔首,“从前我问过大哥的。”
所以其实他本意是想姜渔一个都不生的,可想到稚儿,又觉得一个都不生,自己这夫郎肯定不会同意的,便打算拼一把,不管第一胎是不是稚儿,都就此打住了。
吃过早饭,章玉林和徐小满先一步往镇上的小院去,查看布置是否妥当。
已是九月末,秋阳仍燥,这处小院僻静通透,青石板的小路干净利落,两侧桂树亭亭,风一过便有淡淡甜香。
正房宽敞明亮,只是窗扇开得略大,秋风直来直往,对刚生产完的人终究不妥。
徐小满站在窗边试了阵风,回头对章玉林道,“窗子太大,风直愣愣吹进来,哪怕坐月子,也不能终日不开窗的。”
“让人加一层薄纱帘,再挂一层软帘才好。”他想得细致,防蚊又挡风,章玉林颔首,“行,让下人去做。”
等人把帘子挂好,屋里果然舒服许多,风柔柔软软地漫进来。
这个窗子正好在床边,加了软帘更适合月子里休养些。
环顾一圈,其他地方并没有其他不妥。
不多时,马车停在院门口。
章玉鸣弯腰将姜渔从车里抱出来,人裹在一床薄被里,只露一双眼,一路闷热,额前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刚踏进屋,姜渔便蹙了眉,声音带点委屈,“闷死我了,出一身汗。”
“我让人烧热水,给你擦擦。”章玉鸣也出一身汗,别说这人一路捂在被子里。
等擦过身、换了干爽里衣,姜渔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稚儿,神色才松快下来。章玉鸣找出徐小满给的薄荷膏,帮他涂在颈后和胳膊上,“月子里不能扇风,试试会不会舒缓些。”
薄荷膏被抹开,瞬间一身燥热散了大半,姜渔眼睛都亮了些,“还挺凉快的,比扇子强。”
“那就好。”章玉鸣使坏,往他鼻尖点了一些,差点熏得姜渔流泪,被瞪一眼才收敛了。
到了下午,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风从院角卷过,带着潮气,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闷得发沉,连光线都蒙上一层灰,一看便是大雨将至。
章玉鸣坐在案前写信,笔尖沙沙轻响。
要将姜渔生产的事告知京城他们知道,免得他们忧心。
姜渔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怀中刚睡下的孩子,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姜溯言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守在他腿边,不吵不闹,只是眼神时不时落在小婴儿身上,又悄悄收回。
章玉鸣搁下笔,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这天闷得反常,怕是要下大雨。”
“是有些闷。”姜渔也望了望窗外,“不过风凉快。”
只开了半个巴掌大小的缝隙用来通风,风了难免灌进一些潮气进来。
“窗子关了吧,待会儿雨一来容易着凉。”
不等姜渔应声,姜溯言已经起身去关窗了。
外头风确实大了些,夹杂着湿气。
没一会儿,敲门声轻响,徐小满端着食盒进来。
“刚炖的枸杞猪蹄汤,油都撇干净了,给小渔补补,也给言儿盛了一碗。”他把两碗汤放下,又看向章玉鸣,“你要不要?”
章玉鸣笑了笑,“不用,他喝不完的,我来收拾。”
徐小满心领神会,颔首一笑便退了出去。
章玉鸣支起床上小桌,把汤端到姜渔面前,又把孩子抱去摇篮里睡,“刚熬好的猪蹄汤,我看汤色浓白,喝一点?”
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去,姜渔小口喝着,汤鲜蹄筋糯,味道温和适口,并不腻人。
一旁姜溯言也捧着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喝。
喝完汤,姜溯言看向摇篮里的孩子,起身想往床里侧坐,被章玉鸣叫住。
姜溯言爬到一半,回头看他。
“把外衫脱了再上床。”章玉鸣语气平和,“你阿爹刚生产完身子弱,稚儿又小,容易生病。”
姜溯言点点头,默默脱了外衫叠好,才轻手轻脚继续爬,挨着姜渔坐下,依旧不多话。
姜渔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声问,“怎么一直不说话?”
姜溯言微微一怔,而后摇头,“没有,只是看看阿爹。”
章玉鸣把剩下的汤和蹄筋都吃干净,取帕子给姜渔擦了嘴,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明显存着心事的大儿子。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一声闷雷,轰隆一声。
“要下雨了。”章玉鸣抬眼,确认窗户已经关严了。
姜渔还未应声,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瓦上,噼啪一响。
风也跟着急了,吹得桂叶哗哗作响。
碗筷搁在案上等着下人来收,章玉鸣收拾完也翻身上床,第一件事便是把姜溯言一把捞到两人中间,声音放低,“言儿今日似乎有心事。”
姜渔也侧过身,目光同样落在姜溯言身上,“怎么了言儿?”
被两人这样看着,姜溯言忽然想起从前寒冬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处,他也是这样,睡在阿父与阿爹中间。脸颊微微发烫,摇了摇头,不肯开口。
姜渔故意逗他,“是不是觉得,阿父阿爹有了弟弟,就不在意我们言儿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心事。
姜溯言耳朵瞬间红透,埋在章玉鸣怀里,闷闷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说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知道阿父阿爹一直都很疼他。
姜渔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傻言儿,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管以后有几个弟弟妹妹,你都是阿父阿爹放在心尖上的第一个宝贝,永远不会变。”
“真的吗?”他看似平静,攥着姜渔衣角的手却渐渐发紧。
章玉鸣也点头,“自然是真的。弟弟刚出生,需要多照看,但你在我们心里,同样是个宝贝”
姜溯言抬眸,看了看姜渔,又看了看章玉鸣,眼底那点淡淡的失落慢慢散开,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往两人中间靠了靠。
窗外雨声渐大,从噼里啪啦,变成连绵一片哗哗声,天地间水雾蒙蒙。
屋内灯火柔和,婴儿在摇篮里睡得安稳。
姜溯言已经被姜渔拍着后背慢慢哄睡了,姜渔枕在章玉鸣臂弯,听着外头雷声阵阵,心中却一片安稳,他仰头看向章玉鸣,小声道,“应是许久不曾见我们,又有了稚儿,言儿心里有落差,这孩子一贯内敛,不好意思说,今日估计是实在忍不住了,才这般粘人。”
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一大一小一同护在怀中,“无妨,日后让言儿跟在我们身边就是,总归你出了月子,咱们就去京城了,耽误不了言儿。”
“嗯。”姜渔轻声应下,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看言儿自己,咱们也不能给他太大压力,皇兄把他当储君培养,也要看言儿愿不愿意。”
他们的孩子,平安喜乐最重要,若是不快乐,这储君不当也罢。
“等回京城,要同皇兄他们商量一下。”姜渔嘟囔道,章玉鸣笑他想太多,“言儿能做好的,放心吧。”
雨越下越急,淡淡凉意漫进窗缝,章玉鸣伸手扯过被子拢紧二人,听着窗外渐大的雨声,鼻尖萦绕着姜渔身上淡淡的奶香与暖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睡会儿吧。”
这般磅礴大雨,最合适安睡。姜渔迷迷糊糊有些懒散,抬头看了眼章玉鸣外侧的手,正轻轻推着摇篮,摇篮中的小娃娃吧咂着嘴巴睡的正香,不由一笑,蹭了蹭章玉鸣的肩窝,闭上了双眼。
第82章
转眼已是十月中旬,秋意渐浓,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被风卷着铺在青石板上,嫩黄一片。
这日午后,章玉林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徐小满跟在身侧,一同走进了章玉鸣和姜渔住的正屋。
匣子里是这一年来,各地镖局和铺子经营下来的部分收益,厚厚一摞银票叠放匣子中,分量不轻。章玉林将木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往章玉鸣那边推了推,嗓音温和,“收好。”
章玉鸣正坐在榻边,帮姜渔掖好被角,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伸手将匣子推了回去,“大哥你收着就是。往后我和小渔要回京城,朝中事务繁杂,定然抽不出身打理这些,镖局和铺子,以后还是归你和小满管着,我若是缺银子花,自然会跟你要的。”
章玉林眉头当即皱起,执意将匣子又往他跟前送了送,“不妥。铺子是小渔的,镖局也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我只是当个掌柜。况且,这么多银子我拿着,心里也过意不去。”
往常打仗也就罢了,如今安稳下来,总不能仍是他收着。
任凭章玉鸣怎么劝说,章玉林都不肯收回。早年二人相依为命,如今日子好过了,他断不能让弟弟白白吃亏。
章玉鸣素来不善与人争执,说不过自家兄长,沉吟片刻才开口,“既如此,那咱们就把这些银子,全都存入钱庄。日后不管是我跟小渔,还是大哥你们俩,随时都能去取,不分你我。”
即便如此,章玉林依旧面露纠结,站在一旁的徐小满见状,知他的意思,同样开口道,“章二哥,亲兄弟明算账。我们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们生分。只是如今的日子已经满足,我跟你大哥,都是一样的想法。”
章玉鸣见状,又故意沉了脸,“没有你二人的奔波,镖局也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大哥若是再推辞,便是压根没把我当亲兄弟。”
这话一出,章玉林顿时没了话说,看着章玉鸣认真的神色,姜渔也在旁劝着,便点了头,最终应下了这个提议。
此事作罢,章玉鸣忽然想起旧事,看向章玉林,轻声问道,“大哥,你早年本是一心攻读诗书,想要参加科举入仕,如今日子安稳了,何不再努力一把?”
章玉林闻言,淡淡笑了笑,“不了,这些年打理镖局,整日和生意打交道,我反倒觉得,这般日子比什么都踏实,早就不执着于官场沉浮了。”
他坦言道,这些年在市井周旋,他也认清了自己的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污浊之事,见不得奸邪小人作祟,可官场向来鱼龙混杂,弯弯绕绕数不胜数,以他的性子,即便入了朝,也难以立足。
再者,如今章玉鸣深得新帝信任,此番随姜渔回京,定然会被委以重任。
他们章家,有一个人在朝堂之上光耀门楣就够了。既然自己二弟愿意相信他,他就留在后方,打理好这些产业,做个安稳的后盾,让章玉鸣没有后顾之忧。
章玉鸣看着自家兄长眼底的坦然,心中了然,人各有志,每个人的路都不同,这些年大家都在变,只要兄长过得舒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日子一晃而过,一个多月的光景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十一月末。
天气愈发寒凉,北风卷着寒意,吹落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带着两个孩子,浩浩荡荡动身前往京城。
贺崇山抽出时间前来相送,他身负军务,需留守靖州镇守一方,没法一同前往,再过不久,秦钺和楚怀笙也会领兵归来,驻守靖州。
看着身边相识多年的伙伴都要离开,贺崇山心里满是不舍,耷拉着脑袋,满脸落寞。
直到姜渔提及小厨房留给他,贺崇山眼睛瞬间亮了,不舍之情消散大半,乐呵呵笑了起来。
说起这一个多月姜渔坐月子的光景,倒是有意思得很。姜渔生完孩子,饭量恢复到了以往,反倒没胖多少,可章玉鸣、姜溯言,还有贺崇山三人,个个都长了不少肉。
章玉鸣是吃姜渔剩的补品吃的,这一个月喝汤喝到腻;姜溯言则是姜渔每次开小灶,都会特意给他也备上一份,顿顿不落。
而贺崇山,纯粹是嘴馋,偶尔来他们院子,小厨房但凡有剩下的吃食,他都尽数吃完,半点不浪费。
厨娘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阿么,性子和善,见贺崇山长得高大挺拔,性子却爽朗直率,吃起东西来毫不挑剔,个个都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一般疼爱,喜欢得不得了。
临别之际,贺崇山特意走到姜惜月身边,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约定。”姜惜月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待队伍启程,两辆马车缓缓驶动,姜渔才抱着怀里熟睡的姜清稚,好奇地问起身旁的姜惜月,“惜月,方才贺副将跟你说什么约定呢?”
此行赶路,姜渔、徐小满、姜惜月,还有襁褓中的孩子同坐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毯,十分舒适。
徐小满本就性子八卦,一听这话,立刻凑了过来,满眼好奇地打趣,“莫不是贺副将对你有意思,看上你了?”
姜惜月闻言,脸蛋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着手摇头,小声解释,“不是的,我和贺副将只是约好,等日后他回京城,一起合伙开家茶楼,并无其他。”
姜渔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贺崇山竟然还没忘记要开茶楼的事,他看着姜惜月,笑道,“贺副将家世殷实,家中独子,为人正直磊落,你若是与他相处,也没什么不妥。”
可姜惜月依旧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她从未想过个人私事,只想着多赚些银子,好好打理生意,报答姜渔的收留与恩情。姜渔和徐小满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心里都明白,姻缘自有天定,强求不得,一切全看姜惜月自己的心意。
聊着聊着,姜渔忽然想起旧事,开口问道,“对了,海子哥和阿川,最近过得怎么样?”
徐小满闻言,眉眼弯弯,“都好得很。海子哥带着一家人打理镖局的生意,帮衬夫君,这几年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胡伯母的身子,一直有阿川精心调理,也比早年硬朗了太多,如今都能跟着海子哥他们一同外出了。”
姜渔听着,心里满是欣慰,可又有些愧疚,“说来惭愧,当年流落村子,多亏了胡伯母处处照料,这么多年,也没得空回去看看他们。”
“你别这么说。”徐小满连忙宽慰,“当年你和章二哥救了阿川,如今阿川照顾胡伯母可尽心了,这便足够了。”
“此话不假。”姜惜月也道。
姜渔点了点头,又笑着问他们,“对了,之前听闻海子哥和阿川之间有些误会,如今可解开了?”
一提起这事,徐小满顿时没好气,“可别提了,海子哥那人,平日里看着大方爽朗,做事利落,可一碰到情爱二字,就犯浑!”
他愤愤地说着,当初胡海和阿川成亲当夜,竟直言,娶阿川是因为当初中药那一夜的荒唐,只是出于责任,半点情意都没表露。
一句话,把阿川伤得彻彻底底。婚后二人形同陌路,胡海一心外出跑生意,常年不沾家,阿川则留在村里,悉心照料胡伯母。
这般僵持了许久,直到去年过年,胡海回村过年,胡伯母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当即拎着胡海的耳朵,把他狠狠训了一顿,逼着他来年带着阿川一同外出做生意。
还说哪有夫夫二人,刚成亲就分居两地的道理,把胡海骂得哑口无言。不仅如此,胡伯母还逼着二人同住一屋。
姜惜月坐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附和,“就算是同住一个屋子,夜里二人也是分床睡,阿川哥委屈得直哭。海子哥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压根看不懂阿川哥的心思。阿川哥怕他不喜自己才说分床,他就真的乖乖照做。”
这不就是早些时候的章玉鸣吗,姜渔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愧是和章玉鸣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这这迟钝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自家夫郎哄不好,心意弄不懂,就知道逃避,干脆离家出走,眼不见心不烦。
许是刚出月子,姜渔脾气本就比往日大了些,说起这话,脸色微微沉了沉,带着几分愠怒。
徐小满和姜惜月见状,连忙对视一眼,赶紧接着往下说。
好在胡伯母向来偏心阿川,看着阿川过年期间眼睛红肿,满心委屈,又把胡海狠狠收拾了一顿,拉着小两口坐在一起,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了。
直到这时,二人才解开误会,胡海并非不喜欢阿川,只是当初中药一事,他怕吓到阿川,心里有顾虑,不敢轻易亲近。
而阿川则是误以为,胡海娶自己,全是出于责任,没有半分情意,心里才一直耿耿于怀。
心结解开,二人的关系也渐渐缓和,胡海外出便也把阿川带在身边,阿川放心不下胡伯母,胡伯母索性也跟着一同前往,一家人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姜渔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逗弄着,又问,“那阿宏哥呢?他如今过得如何?”
徐小满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大哥如今过得也很好,整日里跟着几位大人,还有村里的乡亲,研究庄稼耕种,提升粮食产量,还带着其他村子的村民一起,想方设法赚钱,日子过得也充实。”
他特意提起,当初徐小满嫂嫂所在的村子,在他们的帮助下,如今家家户户都靠着养鸭,摆脱了贫困,日子越过越好。
“村里的乡亲们都夸我大哥能干,还说要是我大哥能去当县令,肯定是个好官。”徐小满笑着说道,“就这么一句话,让我大哥这个十几年都没碰过书本的人,重新拾起诗书,彻夜寒窗苦读。我嫂嫂说,他就等着陛下重新开放科举,要去参加科考呢!”
车厢里的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襁褓中的姜清稚,都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附和。
姜渔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心里对望潮县充满了怀念。
他对望潮县还是有很深感情的。不论前世今生,他都遇到了很多良善之人,他只盼着,这些故人都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便笑着开口,“等回了京城,我去找皇兄,催他尽早重新推行科举,也好早日帮阿宏哥实现心愿。”
徐小满却忍不住拆台,“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我大哥十几年没好好读过四书五经,想要考上科举,怕是要考到五六十岁去!”
一句话,引得车厢里再次笑声连连。
一路上,两辆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唯有一件事透着古怪。
姜渔一直在生闷气,而且明摆着,是只跟章玉鸣一个人置气。
不管章玉鸣说什么,姜渔都懒得回应,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同别人搭话,全然不搭理身旁的章玉鸣。
这份别扭的怒气,一直持续到队伍抵达京城,在城门口见到等候多时的夏承宥与萧清娆。
彼时,夏承宥和萧清娆都身着素净常服,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许久。
一行人下车相见,章玉林、徐小满等人,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姜渔抱着怀里的孩子,快步上前。
夏承宥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生怕这双儿同往常一样往自己怀里扑。
不过姜渔抱着孩子呢,只在他跟前站定。
不等他开口,姜渔率先道,“我的大宅子,皇兄可准备好了?”
“倒是半点不见外。”夏承宥笑道,颇有些无奈,“早就准备好了,钰儿先去瞧瞧可还满意。”
萧清娆站在一旁,对众人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夏承宥也跟几人打过招呼,温声开口,“今晚宫里设了家宴,没有外人,你们一同入宫,不必拘谨。”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京城宅院走去。待一行人走到一处大宅前,才停下脚步。
这处宅子坐落于京城最靠近皇宫的黄金地段,闹中取静,气派非凡。
朱红大门巍峨厚重,门上衔环兽首尽显威严,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踏入宅中,迎面便是宽敞的青石板庭院,庭院开阔,两侧栽种着名贵花木,虽已是深秋,却依旧能看出草木繁茂的景致。
穿过前院,便是雕梁画栋的正厅,飞檐翘角,精致华美,各处厢房排布规整,回廊曲折相连,每一处建筑都雕琢精细。
宅子里陈设也一应俱全,桌椅摆件皆是上等木料所制,古玩玉器摆放得当,处处透着精致与华贵,就连下人居住的偏房,都分外宽敞。
宅子里的管家、仆从、侍卫等,全都是夏承宥和萧清娆,从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行事稳妥,礼数周全,忠心耿耿。
姜渔站在庭院中,看着眼前气派大宅子,鼻尖一酸,嘴巴微微瘪起,眼眶也泛红,却仍旧抱胸点点头,语气骄矜,“看来皇兄是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这宅子不错!”
夏承宥看着他动容的模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先去休息,晚间再聚。”
随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章玉林和徐小满,笑着指了指隔壁的一处宅院,开口道,“隔壁那处宅院,是朕为你们二人准备的。听闻以往在望潮县,你兄弟二人亦是比邻而居,不能到了京城,反而要分开。”
章玉林和徐小满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跪地磕头谢恩,嘴里连连推辞。夏承宥却上前一步,将二人扶起,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众人各自回宅院休息,姜惜月跟着姜渔、章玉鸣一同住进了宅子里。
宅子的管家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行事沉稳,见到姜渔和章玉鸣,立刻躬身行礼,自报身份,语气恭敬至极,“奴才李忠,奉陛下、皇后娘娘之命,在此伺候小殿下与驸马,往后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奴才打理,任凭二位主子差遣。”
不等章玉鸣和姜渔开口,李忠便转身挥手,示意宅中所有人上前。
一时间,数十名仆从、丫鬟、侍卫整齐列队,齐刷刷地跪地行礼,齐声高呼,“参见小殿下、驸马,愿小殿下、驸马福寿安康!”
众人声音整齐,行事井然有序。
章玉鸣和姜渔向来待人宽厚,从不苛待下人,待众人行礼完毕,便让他们起身。随后还特意吩咐李忠,给府中所有的仆从、侍卫都打了赏,人人有份,府中上下见状,更是满心恭敬。
待众人散去,李忠上前,提醒二人,“小殿下、驸马,一路舟车劳顿,二位主子先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晚间还要入宫参加家宴。宅中诸事,奴才明日再一一向二位主子禀报。”
这处宅子被李忠打理得井井有条,衣食住行,一应物件全都准备得齐全,丝毫不需章玉鸣和姜渔费心。就连二人晚间入宫参加家宴要穿的礼服,都早已提前备好,熨烫平整,放在内室。
李忠细心,发现随行的姜惜月是位姑娘,立刻派人前往成衣铺,采买了一身当下最时兴的衣裙,鞋袜配饰一应俱全,火速送回府中。
姜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赞叹,这位李管家,当真是办事妥帖。
当崭新的衣裙摆在姜惜月面前时,姜惜月却连连后退,说什么都不肯收下。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只是个下人,怎能穿这般华贵的衣裙,还跟着主子入宫参加家宴,实在不合礼数。”
“在我心里,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待过。”姜渔道,“咱们铺子里赚来的银子,都被我拿来给靖州的将士们改善伙食了,这件事皇兄早就知晓,他对你很是欣赏。皇嫂也是,知你是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姑娘,又这般有主见、有头脑,也对你十分看重,你只管安心,跟着我们一同入宫便是。”
在姜渔一番又一番的耐心劝解下,姜惜月看着眼前崭新的衣裙,实在不好再拒绝,便轻轻点头,只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满是紧张。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章玉林和徐小满收拾妥当,来到章玉鸣的宅院,两家人准备一同入宫。章玉鸣走到姜渔身边,提醒他要出发了,可姜渔依旧还在置气,看都不看他,只是转头细心叮嘱乳母,务必好好照顾孩子。
随后便跟徐小满、姜惜月,并肩走出宅院,径直上了马车。
章玉鸣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尖,无奈地看向身旁的章玉林。
章玉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着问他,“你这是何时惹到小渔了?一路看他都对你不太理睬。”
章玉鸣无奈摇头,实在不解,“我也不知,赶路这些日子便对我爱答不理,回来依旧这般冷淡,也不同我说,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说罢,只得无奈地跟着上了马车。
一行人入宫,家宴果然没有设在奢华庄重的正殿,而是设在了后宫一处温馨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约雅致,十一月末,炭火盆便摆上了,暖意融融。
夏承宥率先举杯,看向章玉林和章玉鸣,“这些年,多亏了你们悉心照料钰儿,若不是遇到你们,朕的皇弟,怕是还要吃更多苦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这一杯,朕敬你们。”
章玉林连忙起身举杯,语气恭敬,“陛下言重了,草民不敢当,实在并未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众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气氛和睦温馨。唯独姜渔,全程对章玉鸣不理不睬,不管章玉鸣如何同他搭话,他都无视、要么翻个白眼,不过给他夹的菜,他倒是都一一吃了。
在座的众人看在眼里,心里了然,都憋着笑,只当是小两口之间的小打小闹。
一顿家宴,吃得和和美美,待宴席散去,众人各自离宫。回去的路上,姜惜月主动跟着上了章玉林他们的马车,特意给姜渔和章玉鸣留出独处的空间。
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席间都喝了些酒,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章玉鸣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姜渔,忍不住伸手,想要将他揽进怀里,可姜渔却慢慢睁开眼,双手抱胸,往旁边挪了挪。
章玉鸣身上酒气略重,见他这般,也不敢再勉强,一路沉默,马车缓缓驶回府内。
管家李忠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见二人回来,立刻上前迎接,“小殿下、驸马,府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二位主子可以沐浴歇息。”
章玉鸣微微颔首,刚想转头跟姜渔说话,就见姜渔头也不回,径直转身走进内院,朝着卧房走去。
姜渔独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因着喝了酒,他也没去隔壁看望孩子,擦干长发便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胸前一阵温热。
姜渔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章玉鸣不知何时上了床,整个人凑在他身前,脑袋埋在他胸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满是委屈,闷闷地问他,“小渔,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就是,别不理我。”
姜渔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日憋的那股气,忽的就散了。
他也是傻,跟这个木讷的男人置气,实在是没必要。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章玉鸣的脑袋,“没什么事。明日我想出去逛逛,你陪着我。”
章玉鸣闻言,连连点头,满心欢喜地应下,“好。”
只要姜渔肯理他就好,虽然还是不知道这双儿生气的缘由,也无妨。
二人许久未曾亲近,章玉鸣本就满心思念,又喝了些酒,借着酒意,在姜渔胸前轻轻蹭着,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气氛也暧昧起来,暖意弥漫在整个卧房。
一夜旖旎。
与此同时,皇宫寝殿内。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摇曳,灯罩晕开柔和的光芒。
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香气清淡雅致,沁人心脾。
萧清娆身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倚在床头,一手轻轻揽着夏承宥清瘦的腰,另一手捻起他一缕黑发,在指尖轻轻缠绕着。
二人靠在一起,说着话,为章玉鸣拟定的官职与爵位,早已敲定妥当,只等择日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诏册封。
聊完朝政,话题又落到了姜溯言身上,萧清娆嗓音有些低哑,“今日宴上钰儿同我说,太子册封一事,还要看言儿自己的意愿。他毕竟还小,储君之位责任重大,钰儿不想勉强他。”
夏承宥轻轻揉着眉心,连日登基理政,眉眼间满是疲惫。
“言儿性子沉稳,懂事聪慧,可以胜任。”夏承宥道,他与章玉鸣都未想过这方面,也只有姜渔会想。
不过也确实,姜渔更疼他一些。
萧清娆看着他眼底掩盖不住的倦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不想再让他劳心费神。
这几个月,夏承宥刚登基即位,朝政繁杂,朝中支持他的老臣众多,可反对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整日周旋其中,平衡各方势力,很久不曾好好歇息过。
“睡吧,日后再说。”萧清娆道,轻轻揉着他两侧的穴位,助他安眠。
翌日,早朝如期举行。
夏承宥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温和却带着威严,宣布了册封章玉鸣的旨意。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满朝哗然。
一连几位老臣,纷纷出列,跪地劝谏,言辞恳切,皆不赞同此次册封。
夏承宥看似性子温和,可他们夏家人,骨子里执拗坚定,一旦下定决心,便极少有人能改变。
众位大臣轮番劝谏,说了半晌,见夏承宥依旧不为所动,寸步不让,便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委婉进言,
“陛下,小殿下乃是皇家嫡亲血脉,他的驸马本就身份不俗,如今册封高位,又手握天下兵权,权势过重,恐对江山社稷不利啊。”
夏承宥端坐高位,神色平静,并未多言辩解,只在下朝后,示意传旨太监前去皇子府宣旨。
此时府内,章玉鸣和姜渔刚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闲逛,宫里的传旨太监便已经捧着圣旨,快步走入府中。
传旨太监站在庭院正中,神色恭敬,朗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章玉鸣谋略过人,功安社稷,忠勇可嘉。
今特册封卫国公,加授兵马大元帅,总领诸军,节制各地将帅,凡一应军政调度,悉听调令,以重兵权。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府中所有人纷纷跪地,齐呼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扶起章玉鸣,语气愈发恭敬,笑着说道,“国公爷,陛下特意吩咐,让您在家好生歇息几日,好好陪伴小殿下,五日后再入朝履职即可。”
章玉鸣拱手谢恩,命人取来银两,例行打赏。
对于夏承宥册封他为国公,章玉鸣不意外,毕竟前世也是此等殊荣。
可又授予兵马大元帅这般实权高位,显然是他未曾料到的。
不过片刻,章玉鸣想通了,多半是他夫郎的缘故。
彼时,姜渔满脸得意,接过圣旨,仔仔细细翻看了好几遍,确实是自家皇兄的字迹,又小心翼翼地递给章玉鸣,让他好好收好,扬起下巴,“你如今可是风光了。”
“再风光也是仰仗了夫郎。”章玉鸣揽住他一截细腰。
“你知道就行,我在皇兄面前,可是没少为你说好话,才给你求了这么高的官职。皇兄定然是觉得,单单一个国公,只是虚职,这才特意又给你封了个大元帅!”
章玉鸣看着他满眼骄傲的模样,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是,多亏了我的夫郎。”
姜渔得意之余,也知道这般册封属实不合规矩,少不得有权臣要为难他皇兄的,便暗自打算得空得进宫好生谢过他的皇兄才好。
册封旨意一出,瞬间传遍整个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上至文武百官、世家权贵,下至京中百姓,纷纷打听这位骤然崛起的国公爷,到底是何来历,竟能得到新帝如此信任,手握天下兵权。
待打听清楚,得知章玉鸣是夏承钰的驸马,又是跟随新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的大功臣,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了然,也不再有异议。
旨意下达没多久,国公府的牌匾也挂上了。
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道贺的官员、权贵络绎不觉。章玉鸣和姜渔每日忙于待客,丝毫不得空闲,烦不胜烦,到最后,干脆直接闭门谢客,拒绝所有来访。
没过几日,夏承宥给章玉鸣的假期便已结束。
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章玉鸣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身旁的姜渔。他刚坐起身,姜渔便揉着眼睛,忍着浑身酸痛,也跟着坐了起来。
章玉鸣连忙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哄他,“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不必起身。”
可姜渔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执意要起,“今日可是你第一日上朝,意义非凡的,我给你穿衣。”
章玉鸣也乐得夫郎这般在意自己,便不再推辞,任由他忙活。
姜渔细心为章玉鸣换上朝服,一身暗红色织金蟒袍加身,腰间系着玉带,缀着玉佩,领口、袖口皆绣着精致云纹,庄重又华贵。章玉鸣本就身姿伟岸,一身朝服加身,更显气度非凡,威风凛凛。
姜渔仰头看着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毫不掩饰地夸赞,“果真是人靠衣装,这般一打扮,真像个意气风发的国公爷了!”
章玉鸣笑着揽住他的腰,俯身加深了这个吻,缠绵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柔声叮嘱他再睡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章玉鸣抵达皇宫,缓步往朝堂走。
朝中官员,大多在前几日都见过这位新晋国公,一路上,纷纷上前客套寒暄,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朝堂之上,太监高声唱喏:“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几位朝臣依次出列,上奏各地政务,皆是寻常琐事,并无大事。章玉鸣身为兵马大元帅,站在武将首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静静听着朝堂议事,一言不发。
直到有一位朝臣,出列上奏,提及科举一事,才引起了章玉鸣的注意。
夏承宥刚登基即位,一心想要整顿朝纲,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而选拔新人最好的途径,便是重启科举,因此,朝中关注科举一事的官员,不在少数。
早朝散去,百官依次退朝,夏承宥却特意留下了章玉鸣,还有一位年轻官员。
章玉鸣抬眼一看,此人正是楚怀笙的二哥,楚怀筝。楚怀筝出身名门世家,温润儒雅,才学出众,是夏承宥少时好友。
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此处偏殿,没有朝堂的庄重拘束,夏承宥让二人不必多礼,随意落座。先是询问章玉鸣,“钰儿近日如何?还在同你闹别扭吗?”
章玉鸣笑着回道,“劳陛下挂心,已经和好了。”
夏承宥这才放下心来,多看了一旁垂眸的楚怀筝一眼,随后便步入正题,询问二人对科举一事的看法。
楚怀筝率先起身,恭敬行礼,从容答道,“陛下,如今朝中官员短缺,急需选拔新人,补充朝堂力量。且朝中老臣居多,虽忠心耿耿,可难免保守,不利于新朝发展,重启科举,选拔寒门有才之士,乃是当下重中之重。”
章玉鸣微微颔首,十分赞同楚怀筝的看法,随即开口,补充道,“臣以为,科举可选拔文臣,可与此同时,也应重视武举。如今天下初定,历经连年战乱,不少百姓都习得武艺,有自保之力,开设武举,既能选拔武将,也能增强我朝国力,震慑周边诸国,让外敌不敢轻易来犯。”
夏承宥并不多言,只微微颔首,将二人的意见,听进心里。
议事完毕,二人一同退出皇宫。
楚怀筝看向章玉鸣,温声邀约,“国公爷,此时时日尚早,不如一同寻个地方,聊以消遣?”
二人日后少不得一同共事,早些熟识也好,章玉鸣便点头答应。
可跟着楚怀筝一路前行,看到眼前醉月楼的牌匾时,章玉鸣脚步一顿。
这醉月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平日里皆是王孙贵族消遣玩乐之地。
楚怀筝看着他错愕的神色,挑眉打趣,“国公爷这是,怕回家惹夫郎生气?”
章玉鸣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姜渔落下一个善妒悍夫的名声,便跟着楚怀筝走了进去。
好在楚怀筝并非是来寻欢作乐,只是单纯来此消遣,他一进门,便对着迎客的姑娘吩咐,“照旧。”
姑娘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二人,来到二楼靠窗的雅致雅间,上了茶水点心,还寻了一位姑娘,在堂下轻轻唱曲,并无半点轻浮之举。
章玉鸣看着这般情形,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楚怀筝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国公爷方才,可是误会在下了?”
章玉鸣也不掩饰,端起茶杯,轻饮一口,笑着回道:“楚大人说笑了,若真是寻欢作乐,在下寻个时机离开便是。”
闻言,楚怀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并未再多说什么。
二人品茶听曲,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
离别之际,楚怀筝看着章玉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章玉鸣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楚怀筝口中的“他”,指的到底是谁。
他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好”字,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走在回府的路上,章玉鸣心里却泛起阵阵酸涩,他如何会不明白,楚怀筝的意思。
楚怀筝是楚家嫡次子,楚家乃是名门望族,世代书香,父亲是朝中重臣,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母亲亦是名门贵女,家世显赫。楚怀筝自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才貌双全,是京城无数世家公子的典范,不管是家世、才学,还是样貌,都与当年的夏承钰很是般配。
反观自己,不过农家出身,无家世无背景,若非命好,侥幸娶得姜渔,断不会有如今这般地位。
正暗自神伤之际,忽然听到街边路过的行人,低声窃窃私语,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那位新晋的国公,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命好罢了,娶了陛下的亲弟弟,又跟着陛下打了几场仗,才侥幸得了这般高位,手握兵权,也不知陛下为何如此信任他。”
“可不是嘛,说到底,就是靠着攀附皇亲,才一步登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年的夏承钰,年仅十岁便名动京城,多少世家子弟求娶,没想到最后竟嫁了个泥腿子!实在可惜!”
一句句嘲讽的话语,狠狠扎进章玉鸣心里,他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街头站了半晌,看着往来人群,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烦闷,当即掉头,转身走进街边的酒肆,要了一壶又一壶烈酒,独自借酒浇愁。
从午后一直喝到傍晚,章玉鸣喝得酩酊大醉,烂醉如泥,浑身沾满了酒气,还夹杂着一丝醉月楼里淡淡的脂粉香气,直到暮色渐沉,才回府去。
府门前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进府中。
姜渔在府中等他半日,早已怒气上涌,见他被人扶着进来,浑身酒气,刚想上前,鼻尖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更盛,拳头都硬了。
“出去。”他冷声道,屋内瞬间安静,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坐在桌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仰头喝下,又抬眸看到姜渔,脚步虚浮往前走,直至在姜渔面前站定。
姜渔正要起身离他远些,不想闻他身上过重的气味,下巴被人捏住,轻轻抬起。
他喝醉了,还记得自己夫郎身娇肉嫩,不能用力,只捏着人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干什么?”姜渔神情更加不悦,他不想跟一个醉鬼说话,拍开他的手提步便走。
腰上一股力道把他扯回,动作看似轻柔把他摁倒在榻上,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姜渔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也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给我放开!”
“你是我的。”章玉鸣迷蒙的双眼直勾勾看着他,眼中醉意深沉,不说别的,只重复念叨着,“你是我的。”
“受什么刺激了?”那股浅淡的脂粉味道又飘了过来,让姜渔忍不住皱眉,拍拍他的脸颊,“逛窑子去了?”
“没有。”章玉鸣摇头,举起右手,三指并拢发誓,“没逛窑子。”
“那你身上的味道哪里来的?”姜渔忽然觉得好笑,理智回笼后,怒气稍散,这人喝醉了还在发誓。
“别离开我。”只清醒了一瞬,酒意又上了头,章玉鸣脑袋埋在姜渔颈边,铁臂紧紧箍住姜渔的腰,冰凉的眼泪也砸在他颈边,姜渔推他一把,实在推不动,沉沉吐气。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人又哭又闹的,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等半天不见姜渔说话,他心里更加不好受,接着酒意发疯,把姜渔一身新衣裳全撕了,给人剥得干干净净,连件亵衣都没留,扛着就往床上走。
姜渔彻底急了,锤他后背,这点力道就像在挠痒痒,可他感觉出姜渔的抗拒来,心里便更加喘不上气,只想发泄出来。
夜色静谧,木床咯吱摇晃了一整夜,姜渔实在被折腾狠了,哭都哭不出来,两条细腿止不住打颤,一条被男人扛在肩上,一条虚垂在床边,抖着嗓子朝外喊,人也用尽力气往外爬,又被一双古铜色的手抓了回去。
第83章
院外夜色正浓,寒气透过窗棂直直沁入,章玉鸣恍然转醒。
浑身酒意散尽,四肢又重又乏。看看天色,也该起身上朝了。
他稍一动身,身侧被窝里便拱出一团温软。
姜渔眉峰蹙着,鼻音很重,无意识往他怀里贴了几分,嗓音带着沙哑和委屈,碎碎念似的嘟囔,“别碰……不要了,疼……”
委屈的几句入耳,章玉鸣瞬间彻底清醒了,心口猛地一沉,连忙敛了动作,放轻气息俯身。
指尖轻轻顺着姜渔后颈摩挲几下,又低声哄了几句。看他睫毛颤了颤,最终抵不过困意重新沉沉睡熟,章玉鸣才轻吐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发胀发疼的额角。
昨夜醉酒失控的画面翻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悔意。
时辰已经不早,容不得他再多想,便匆忙洗漱穿衣,一路往皇宫去。
若是上朝第二日便迟了,实属不妥。
形神飘忽,疾步而去,好在国公府距离皇宫很近,路上遇到几个同样赶着上朝的大臣,章玉鸣知道不会迟了,放下了心。
自重生以来,他对姜渔向来有分寸,哪怕再失控,也不曾伤他分毫。
昨夜确实太过了,他仍记得小夫郎软乎乎贴在他胸口,眼泪都要流干了,巴巴的求他。
这双儿向来不服软,昨晚软成那样求他,他都不为所动。等这一觉醒来,怕是要同他置许久的气。
正走神间,身侧有人驻足,楚怀筝一袭暗色官袍,立在他身旁。
目光一扫便瞧见些什么,楚怀筝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笑意,隐晦抬手往他颈间示意。
章玉鸣下意识抬手抚去,颈侧微微刺痛,他才回忆起,应当是昨夜夫郎不小心抓出的几道抓痕。
耳根微热,章玉鸣忙扯着朝衣领口往上拢了拢,将痕迹遮住。
他本就心绪不宁,这一切又与楚怀筝脱不了干系,对楚怀筝的态度一时更冷淡了些,没什么寒暄的兴致,提步先走。
偏楚怀筝不肯作罢,缓步凑近他,语气带了几分玩味,“国公爷昨夜,想必过得不错。”
章玉鸣递去一个明知故问的冷眼,后又晕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心想,管他楚怀筝家世有多显赫,当年与姜渔多般配。
如今夫郎是他的,他们朝夕相伴,恩爱圆满。
这般念头一转,堵在心头的落寞顿时散了大半。
楚怀筝望着他眉眼间的得意,恍惚间竟隐隐窥见几分夏承钰往日的影子,怔愣片刻,不由得低眉失笑。
二人并肩一同入朝。待朝事散去,百官逐次退离,楚怀筝又快步追上前,依旧温声开口,“内子久居深闺,昔日与小殿下乃是闺中旧友,心下惦念已久,不知可否登门一见?”
章玉鸣脚步一顿,眼底寒意漫了上来。
这人竟有家室?
那昨日装得一副情深难却、惦记他夫郎的模样是何意思?
楚怀筝一眼便瞧出章玉鸣心中所想,拱手致歉,同他道清原委。
“总而言之,确实是我唐突了,还望国公爷勿怪。”
章玉鸣明白了他的意思,楚怀筝的夫郎和姜渔一同长大,自幼熟识,听闻姜渔嫁了他,让自己夫君前来试探一番。
难怪昨日一来就邀他去青楼,章玉鸣了然。
既然和他的夫郎没有昔日情意,章玉鸣对楚怀筝的敌意散了大半,“小渔正好在府中烦闷,只这几日恐怕不行,腊月再聚吧。”
楚怀筝颔首,二人又寒暄几句,章玉鸣便先一步告辞了。
只留楚怀筝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趣味,心下暗忖这人当真有意思,回府便原原本本说与自家夫郎听。
本该回府的章玉鸣,迟迟未归。
在长街转了片刻,他心中思索,这个时辰,他那脾气大的夫郎约莫也该醒了,若是看到他,多半是要更气的。
这般一想,索性绕路去往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说不定还能寻些有趣的玩意讨他夫郎欢心。
阳光正好,道路两旁摊贩林立,蒸笼白雾袅袅飘起,混着茶点的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市井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晨风扑面而来。
闲逛了大半条街,章玉鸣目光望向街口一栋三层楼阁。
楼身雕梁画栋,门头鎏金牌匾气派非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酒楼。
章玉鸣收回目光,转身往牙行去。
一连比对看过好几处铺面,最终买下一栋同样三层的酒楼。
一纸地契落定,他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一分不剩,还额外从铺子收成里支了五百两。
攥着地契赶回府内,一进门便觉府内气氛沉得压抑,连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管家李忠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面露难色提醒,“爷,小殿下今早火气极盛,屋内摔了好几回物件,您可得留心了。”
十句话中有九句半是在骂章玉鸣,管家不得不提醒一句。
章玉鸣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提步绕过长廊走进内院。
卧房内的骂声隔着几道墙清清楚楚飘出来,姜渔嗓音哑的厉害,骂不上几句便捂嘴咳嗽,侍从轻声劝着给他喂水。
骂得急了,牵扯到那处,姜渔疼得直抽气,侍从又忙帮他揉着腰。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有屏风遮挡,吹不到榻上去。脚步声渐近,姜渔不用回头也知是他回来了。
心底火气猛地窜高,撑着身子想起身理论,奈何浑身酸软无力,双腿到此刻还在发颤,半点气力也提不起,越想越是气。
章玉鸣绕过屏风入内,正对上姜渔湿润裹着怒意的眼。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赔罪,就听姜渔一声厉喝,“你给我滚出去!”
顺带丢了个瓷瓶砸在他脚边,他从没见过姜渔气成这般模样,只得先退步,寡言退出卧房。
盛怒之下他还是别去触这双儿霉头,总得给人缓缓消气才是,便叹了一声,只嘱咐侍从好生照看伺候,转身走了。
这一躲,便是整整三日不见人影。
姜渔在榻上躺得心火翻涌,连日里越想越憋屈,小腹下垫着软枕趴伏着,腰臀酸、胀、涩、疼,十分磨人,嘴里仍旧骂他,把自己折腾得前后都难挨,这混蛋倒好,躲起来不见人了。
忍了又忍,终究按捺不住,姜渔扶着腰坐起,问侍从章玉鸣的去向。
侍从终于等到他问,如实道,“国公爷这几日都宿在外院,只敢趁夜里您睡熟了,悄悄进来望一眼,天不亮便又出府避着。”
其实章玉鸣每日都来问他们姜渔是否消气,几个侍者也不好说谎,每次都摇头,一脸的复杂,搞得章玉鸣更不敢来见姜渔了。
姜渔听罢,怒极反笑,只觉得胸口的火气要烧到眉毛。
攒够了几分力气能下床落脚,姜渔第一件事便是往外走去,眸光一扫屋角,瞥见那柄梨木柄的鸡毛掸子,伸手一把抄起,提着衣摆就往外冲,下人们追都追不上。
这日晨光和煦,街巷人来人往,京城世家权贵、市井百姓向来见惯体面礼数,今日却生生被新来的国公府夫夫惊掉了下巴。
章玉鸣刚下朝,抬头看见姜渔怒意冲冲,不知怎么想的,提步就往街巷走。
姜渔冷哼一声,跟着追上去,他今天非让这混账男人给他个说法不可!
街巷小贩生意也不做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只见那珠圆玉润、眉眼精致的小夫郎,一袭素色长衫,束着纤腰,衣摆曳地,手里紧攥一柄鸡毛掸子,怒气冲冲追在后头。
前头武将出身、身形挺拔的国公大人,步子又大又快,堪堪拉开距离,他看起来并不敢真跑远,只小心避着。
一街老少同样驻足呆望,窃窃私语,都没见过这般……的双儿。
章玉鸣走了几步,见姜渔没追上来,不由心底暗自庆幸自己身高腿长,姜渔一时半刻追不上,谁知走着走着,身后呼声追近,姜渔喘得胸口起伏。
“章玉鸣!你给我站住!”
章玉鸣一顿,脚步未停。
姜渔见状更气,一把将鸡毛掸子丢出去,咬牙切齿——
“老子数到三!”
话音落地的刹那,章玉鸣浑身一抖,脚步骤停,立刻老实下来。
姜渔本就身子没养好,强撑着追了两条长街,早已体力透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鬓发散乱贴在颊边,眉眼仍盛着未消的火气。
章玉鸣见状连忙上前,垂着手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去扶,又怕触怒他,斟酌半晌才低声开口,“先回府,好不好?”
下一瞬,耳尖猛地被人狠狠拧住,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我不想回的吗?”姜渔指尖发力,恨得牙痒痒,“是你一瞧见我就躲,怎的,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目光指指点点落在二人身上,这年头温顺守礼的双儿见得多,这彪悍、泼辣的,当真头一回见。
姜渔余光扫过一围观人群,碍于体面先松了手,冷哼一声,大步往前头走。
章玉鸣垂着肩,松了口气,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头。
回到府中,姜渔让人拿了个蒲团往堂中一摆,又摆了几个空木牌,“你给我跪在这!”
章玉鸣依言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姜渔倚坐在软榻上,见他还有脸看自己,瞪他一眼,指指木牌,颐指气使,“你当着你章家列祖列宗的面,说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目光落在那几块空白木牌上,章玉鸣一时间忍笑忍的辛苦。
缓了会儿,眼底浮现愧疚之色,章玉鸣老老实实道,“前几日醉酒失控,失了分寸,伤了你,是我鲁莽,往后必定收着力气,再不粗鲁了。”
“还有呢?”姜渔继续追问。
章玉鸣怔在原地,一时语塞,脑子空空想不出其他错处。
姜渔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从榻边捞起软枕,直直朝着他肩头砸过去。
软枕绵软不伤人,却带着满满的恼意。章玉鸣接住枕头,跪着几步挪到榻边,仰头望着姜渔眉眼,温声讨饶,哄他几句。
姜渔抬手直接揪住他两边耳尖抿着唇不松,又重复问一遍,“少说些有的没的,我问你还有何错?”
嗅到他身上浅淡清香,章玉鸣忽然反应过来,伸手环住姜渔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心口,声音闷沉,蹭着他胸前衣襟,“我往后再也不去醉月楼半步,绝不沾半点脂粉气。”
姜渔闻言滞住呼吸,半晌无语,抬手捧住他的脑袋,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所以你把我折腾得下不来床,转头就躲三日不敢露面,这事儿做得很对?”
“不对,这也是我错。”章玉鸣摇头认错,姜渔瞧他这木讷蠢样,没忍住低声骂他,“真是蠢死你算了。”
心头火气散得七七八八,姜渔敛了神色,说起正经事,“所以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喝得烂醉如泥?”
章玉鸣面色一僵,如今也知道那日是自己性情了,抿唇不欲多说,姜渔指尖不客气往他腰侧软肉一拧,章玉鸣脸皮一抖。
没说自己暗地里吃了飞醋,只含糊说出下朝路上听的几句市井流言,有人嚼舌根,嘲讽他泥腿子出身配不上姜渔,说他全靠攀附夫郎才得高官厚禄、手握重兵。
姜渔听罢当即冷笑几声,眉眼彻底松了,又气他什么话都往心里搁,“这满城百姓,十个有九个念着你的战功忠义,偏你耳朵尖,专捡那一句酸话往心里听,往日里还说我心眼小,我瞧你章大元帅心眼也不大。”
章玉鸣垂头认错,从怀中摸出之前的地契递过去,“这事确实是为夫错了,夫郎别气了。”
姜渔眸光一亮,接过细瞧一番,抬眼,“你哪儿来的私房钱?”
“是从钱庄支的铺子收成。”章玉鸣可不敢说他存了私房钱,姜渔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
“你用我的银子,买酒楼来哄我开心?”
京城寸土寸金,这栋三层酒楼价值足足两千多两,不知要经营多久才能回本。
章玉鸣没说话,姜渔牙痒,揪着他衣领把人扯到跟前,张嘴狠狠咬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圈齐整的浅浅牙印,看着他的蠢模样,郁结多日的闷气终于散了。
不过,那市井流言,肯定是有心人故意传的。
又足足养了五日,浑身乏力才彻底褪去。姜渔换一身规整衣袍,入宫寻夏承宥。
彼时夏承宥刚退朝回内殿,正埋首翻看奏折,太监快步通禀小殿下到访,他心底微讶,放下折子让人请进来。
姜渔一踏入大殿,眼眶当即一红,眼泪说掉就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承宥一时慌神,快步上前柔声哄劝半晌,才见他擦擦泪珠,抽噎着告状,“皇兄,你亲封的大元帅欺负我,你革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去种地去!”
孩子气的话,让夏承宥哭笑不得,“这是怎的了?玉鸣欺负你了?”
姜渔点头,并不说其他,只道章玉鸣确实欺负人。
无奈之下夏承宥只能先顺着他,“明日下朝,朕独留他,训他几句给你出气,如何?”
“皇兄不骗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姜渔这才止住哭声,寻着殿内软榻坐下,端起宫人刚奉上的糕点慢慢尝着,入口清甜软糯,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好几块。
歇了片刻,他又凑到夏承宥跟前去,嗫嚅道,“对不起皇兄,我耽误你理政了。”
“无妨,可还难受?”夏承宥一笑。
“不难受了。”姜渔摇摇头,直言问他,“皇兄,你这般给夫君加封高位,是不是朝中诸多大臣阻挠?那你会不会很为难?”
夏承宥一听,多瞧他一眼,“不用担心,这点事,皇兄一人还是做得了主的。”
“皇兄你真好。”姜渔拽着他衣角轻晃,几句甜言蜜语,夸他是天底下最最圣明宽厚的皇兄,把夏承宥哄得唇角不住上扬。
趁此时机,姜渔眼眶又适时泛红落泪,“皇兄的好意,我与夫君都心领。可是,如今流言四起,人人编排夫君出身乡野,并无本事,只靠攀附皇家度日,句句戳他心肺。”姜渔抽搭几声,又继续道,“与其这样招人非议,让皇兄为难,倒不如干脆革去他官职,我们归隐乡野种田度日也好,总好过受这份气。”
夏承宥这才恍然看破他的小心思,无奈失笑,伸手替他拭去泪珠,“朕马上让人彻查流言一事,不会让你二人受委屈的,钰儿莫哭了。”
末了,姜渔揣着三千两银票,把宫里专做点心的御厨一并讨了带走,心满意足出宫。
夏承宥望着他轻快背影,摇头失笑,“这双儿,愈发不遮掩了。”
回程马车行至半途,忽然缓缓停住。
车夫在外低声回话,说是对面马车挡路,几番交涉都不肯相让。姜渔掀开车帘探身,利落跳下车来。
街边百姓一瞧,又是这位漂亮的小夫郎,纷纷驻足不肯走了。
姜渔上前两步,眉眼冷淡开口询问对方名姓。
对面马车帘幔一挑,一道娇贵身影踩着踏板跃下,衣饰华贵耀眼,满身珠翠叮当作响,身侧还跟着一位风姿倜傥的世家公子。
夏丛昔抬眼打量姜渔一眼,见他衣着素净,只觉得他嫁人后,都沾了乡土气。
当即嗤笑出声,语气奚落,“本殿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小殿下,听说你夫君往日里捕鱼为生,怎的没闻到你身上鱼腥气?”
“我正还愁找不到人,你就上赶着来了!”姜渔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扑上前,揪住夏丛昔发髻就撕扯起来。
夏丛昔虽然是庶子,可自幼养在深宫从未与人动手,头皮被姜渔扯主,当即疼得他失声哭嚎。
他身旁的男人神色慌忙,两个双儿打架,他身为男子也不好拉扯阻拦。
一时间,竟无一人上前。
姜渔看准时机抬脚,一脚把夏丛昔踹在地上,上前踩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半步,“你还敢不敢了?”
“夏承钰!我要去告诉皇兄!”夏丛昔哭得没了半分体面。
“你去啊!”姜渔脚下力道更重了些,“你看皇兄信你还是信我!”
夏丛昔更是气急,呜呜的哭声更大了些,却死活不肯认输,“我就不信皇兄是非不分!”
“皇兄自然英明,但那是我亲皇兄,不是你的!”姜渔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伸手偷偷掐他一下,双儿身娇体嫩,可不是章玉鸣那般肌肉结实的汉子,疼得夏丛昔只冒冷汗,哭声阵阵。
两个双儿容貌出众,市井百姓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不乏拍手叫好起哄的。国公府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随行侍卫不敢耽搁,脚不沾地匆匆跑回去通报章玉鸣。
夏丛昔被自家夫君强行拽走隔开,发髻散乱哭得狼狈,仍不肯安分,指着姜渔尖声咒骂,“你那夫君就是粗蛮莽夫,小心他以后动手揍你!”
姜渔拍了拍衣襟褶皱,朗声回怼,“用你管这么多,总归今日是我揍你!”
街巷堪堪让出一条路来,远处一阵疾步风声传来,章玉鸣听闻姜渔当街与人争执,生怕他吃亏,一路狂奔赶来,见自家夫郎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地。
姜渔转头望见他,浑身的劲儿都散了,立马换上一副委屈模样,上前拽住章玉鸣衣襟,“夫君,他说你一身武艺都是花拳绣腿,压根打不过他家夫君呢。”
夏丛昔慌忙急声辩解从未说过这话,却已经晚了。
章玉鸣眸光一转,精准锁定躲在夏丛昔身后的男子。
这几日同朝议事,二人已然相识,是礼部侍郎张淮。章玉鸣当即相邀,“没想到侍郎大人一介文弱书生,竟也懂得武义。”
夏丛昔登时怂了,自家夫君那身板,还不够章玉鸣一脚的。张淮也知今日这事,是他们理亏,连忙上前拱手躬身,致歉赔罪。章玉鸣侧头看向姜渔,见他眉眼淡淡无意深究,便退步作罢。
姜渔扬起下巴冷哼一声,警告他们,“往后少胡乱编排是非,再招惹我,辱我夫君,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夏丛昔又气又恨,终究不敢多言,恨恨瞪他一眼,匆匆登车离去。
章玉鸣也护着姜渔回马车内,问起前因后果。姜渔简单几句概括,抬手拍拍他的肩,“你放宽心,我入宫寻过皇兄了,皇兄答应我,不会委屈你的。”
章玉鸣心口滚烫,伸手将他紧紧搂进怀中,俯身吻在唇边,“小渔,有你真好。”
“我早前便说了。”姜渔躲他的吻,“娶了我,你可算是得了大便宜。”
章玉鸣低笑几声,情意渐浓欲念同样翻涌。姜渔身子刚好利索,察觉到那东西开始张扬,心有余悸,抬脚便将人踢开。
永臻元年,腊月初七。
一本话本悄然风靡京城街巷,讲的是小殿下夏承钰流落北地、偶遇农家汉子章玉鸣,相知相伴结为夫夫,又一路携手归京的甜蜜过往。
一时之间,章玉鸣的名声传遍朝野,成了京城人人称道的好夫君典范。
长乐宫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漫开。
姜渔歪在躺椅上,身子晃悠悠十分惬意,手里捏着精致糕点小口尝着。
一旁萧清娆抱着孩子,抬眼看向姜渔轻声笑问,“如今流言平息,日子顺遂,可算满意了?”
姜渔眉眼弯弯,“满意得很,再也无人找我不痛快了。”
萧清娆无奈失笑,告知他,那日过后夏丛昔哭哭啼啼入宫告状,闹得好不委屈,她只得赏了些金银细软,才将人安抚搪塞过去。
姜渔闻言,耳尖微微发烫,生出几分不好意思,萧清娆却摆摆手,“日后若要动手,也得寻些僻静处才是。”
话音刚落,夏承宥与章玉鸣刚下朝过来,听得这话对视一眼。
章玉鸣心里了然,总算知道自家夫郎这性子,是怎么养成的了。
昨日休沐,章玉鸣同章玉林结伴去往皇家狩猎场,猎得一头体态雄硕、皮毛油亮的壮鹿,几人相约宫中,尝一番全鹿宴。
不多时,章玉林与徐小满也一同入宫,还带着刚回京的昭儿。
午间,姜溯言也结束了半日课业,快步走进殿内。
昭儿记性好,一眼认出姜溯言,寸步不离黏在他身后打转。姜溯言就牵着他,一同去照看襁褓里的小弟弟,几个孩童凑在一处玩闹,大人们也围坐闲谈。
席间闲聊,说起后辈学业,夏承宥允诺,等昭儿再大些,也可一同前往皇家学院就读。章玉林夫夫二人连忙起身躬身谢恩,满心感激。
推杯换盏,一片和睦。不多时,姜渔头一歪,倒在章玉鸣身上。
他本就酒量浅,席间一时没留神,两杯清酒入腹,头脑渐渐昏沉迷糊起来。
众人看得真切,夏承宥无奈,“钰儿看着是醉了,玉鸣你先将钰儿抱去偏殿休息吧。”
姜渔闻言不依,酒后孩子气发作耍赖黏人,章玉鸣弯腰抱他,他立马双腿缠紧人腰身,脸蛋蹭着章玉鸣颈侧黏糊糊撒娇,凑到人耳边轻声索吻。
章玉鸣耳根微红,难免窘迫,低声哄着他,“皇兄他们都在呢,小渔别闹。”
跟醉鬼没什么可说的,姜渔全然不听,仰头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又伸手捏住他两瓣唇不准他再说话,“平日里就准你欺负我,我也要欺负你一回!”
萧清娆一口酒水猝不及防呛在喉间,面色涨得通红,转头一看夏承宥,脸上神色果然五彩纷呈。章玉林、徐小满对视一眼,也难掩局促。连姜溯言也是,他年岁渐长已懂得这些,伸手捂住昭儿耳朵。
万般无奈之下,章玉鸣只得打横抱起耍赖的姜渔,快步离席。
殿内静谧安稳,姜渔沉沉睡了许久,酒醒大半睁眼醒来,头脑昏沉发胀。
席间醉后胡闹的事半点记不起来。殿内几人早已散去,只剩章玉鸣独坐窗边捧着书本,暮色落在他肩头。
不过时,章玉鸣转头一看,见他醒转,便放下书卷上前,“睡醒了?头痛不痛?”
时辰已是傍晚,他们也该回府了。
姜渔撑着脑袋依旧犯困,头疼得厉害,使唤章玉鸣帮他揉着,缓过半晌才彻底清醒,左右看看,“稚儿呢?”
“被大哥他们抱回去了,不用担心,咱们也回去?”
“好。”
遣人去同萧清娆打过招呼,章玉鸣替刚睡醒的夫郎,穿好鞋袜,姜渔坐在榻边张开双手,刚睡醒嗓音绵软,“我没力气,你背我回去。”
宫道绵长,落日余晖铺满长街,霞光漫染天际,绯色一片。
晚风卷着落叶,暮色温柔缱绻。
章玉鸣俯身稳稳背着姜渔,步履从容缓步前行,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悠长交叠,暖意漫开,带走了风中的凉意。
姜渔脸颊贴着他宽厚温热的脊背,忽的抬头看他侧脸。
“章玉鸣。”他小声道。
“怎么了?”
姜渔久久不言语。
这般日子,好似梦中,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
便又将唇瓣凑在章玉鸣耳畔,几欲开口,难忍羞赧。
“不舒服?”章玉鸣以为他还难受着,便柔声同他讲,“回去泡个热水澡缓缓,是还头痛吗?”
“不痛了。”姜渔闷闷回他,脑袋被宽大的兜帽遮住。
宫道上没什么人,他只露一张小脸在外头,轻轻亲了亲章玉鸣的耳尖,又唤他一声。
章玉鸣耳朵一动,闹不懂自己夫郎是怎么了,不过看起来这小双儿心情很好,便也转头亲亲他柔软的脸颊,脚步快了几分。
“你要这样背我一辈子。”
“好。”章玉鸣自然应他。
一声傻笑落在耳边,章玉鸣止不住眉尾上扬,笑他傻乎乎。
姜渔也不恼,声音褪去往日骄矜,又轻又软,藏着几分羞怯几分真挚,轻轻落在他耳边:
“章玉鸣,我爱你。”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温热,一路痒到心底。
章玉鸣脚步微顿,偏头侧耳似是没听清,侧脸堪堪擦过他唇边,低声道,“夫郎方才说什么,为夫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姜渔一张脸在初冬的落日,又烫又红,猛地把脸蛋埋进他颈窝发丝里,摇着头,不肯再开口。
“好夫郎,求你了,再说一次。”章玉鸣托住他臀瓣轻轻颠了颠,嗓音温和,带了一丝诱哄。
姜渔犹豫片刻,悄悄抬眼,望到他眼底真挚一片,并无半分取笑,才又贴紧耳畔,稍稍抬高声音复述一句。
章玉鸣这次听得真切,胸腔刹那涌满滚烫热流,暖意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慢慢稳步往前走着,后背驮着心上人,只觉志得意满。
姜渔手臂搂紧他脖颈,小声问他,“那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章玉鸣故意存心逗他,语调悠悠,装傻道,“说什么?”
葱白指尖当即拧住他腰侧软肉,并未用力,只威胁他,“你明明知道!”
“不知道。”章玉鸣笑意藏不住。
姜渔收回手,赌气一般梗着头,不肯再贴近他半分。
身后的重量越来越往后,章玉鸣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姜渔双手抱胸,脸颊气鼓,只一双腿盘在他腰上,要不是他手托得稳当,这双儿早后仰过去了。
被他这滑稽模样笑道,章玉鸣一时差点笑岔气,稍稍用力将人身子扭到前方,打横抱着,炽热的吻落在他气闷的圆鼓脸颊上。
章玉鸣止住朗声的笑意,只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眼底盛着落日柔光,轻声慢语也裹在风里:
“怎么会不爱你呢。”
我一直爱你。
第84章
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沁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胀,额角也是阵阵钝痛,姜渔睫毛颤了许久,才艰难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寒气扑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原本沉重的身子轻快许多,沉疴旧疾似乎也不复存在,唯独脑袋那点隐隐的疼,提醒着他不是在做梦。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病榻上熬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是闭了眼的。
上辈子的过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苦不堪言,受尽冷眼。
他原本想,看着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可身子拖了后腿,还是没撑到那个时候。
不过,章玉鸣回来了。
是了,那人在他弥留之际回来了,答应会好好照顾孩子。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哪怕他走的时候依旧家境清贫,可章玉鸣富贵了,也算他给孩子们铺好了后路,没什么放不下的遗憾。
既无遗憾,他为何还会醒过来?
满心迷茫之际,寒风又从门缝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姜渔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冷。
他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棉衣,根本抵不住苦寒的凌冽。
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一张破旧木桌,就只剩一张简陋的床,除此外,还有墙角的半捆柴。
姜渔还是没有弄清现在是怎么回事。他穿上鞋子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入目便是漫无边际的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着,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
姜渔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这样大的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踏着积雪,径直走到了他身边。男人眉眼冷峻,带着一身寒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一句话,便错开身走进了屋子,看起来对他有些不喜。
姜渔回过神,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是确认什么,转身跟在男人身后进了屋,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那张尚且青涩、却轮廓硬朗的脸。
这是章玉鸣,可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历经世事、眼眸深邃的章玉鸣,这张脸,明显要年轻许多,是他们刚成婚没多久的模样。
章玉鸣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耐,眉头一拧,也看向他,“有事?”
“你……”姜渔并不在意他语调中的不耐烦,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男人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真切,提醒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他本就体虚,四肢冰凉,又因为在屋外站了片刻,双手更是冷得像冰,刚碰到章玉鸣的皮肤,就惹得男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章玉鸣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是为昨日争吵的事服软了,脸色稍缓。
昨天他也是冲动了,语气并不比姜渔好多少。姜渔说隔壁家的汉子这大雪天都外出干活,明里暗里说他躲懒;他说姜渔隔壁家的夫郎说话还好听呢,不像他,一张嘴能噎死人。
两个人起初还语气平静,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以他离家结尾。
这几天姜渔虽没有明说,章玉鸣也知道,这人想让他掏钱给姜溯言治腿伤。
可这大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他总给留些银子买粮食,就一直没有松口。
眼见姜渔服软了,眼眶看着还有些红,薄薄的眼皮也肿着,看来昨天自己走后,这人应该是哭过了。
想了想,章玉鸣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递到他面前,语气算不上多温和,却也没了刚才的不耐烦,“你自己带言儿去找大夫,我没空。”
“言儿……”姜渔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轰然一响,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梦,那他这是……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和章玉鸣成婚不久,言儿的腿还能医治,他和章玉鸣的纠葛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夜幕降临,破旧的茅草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姜渔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是老天爷可怜他上辈子活得太苦,所以才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许是有了这个认知,一夜无眠,姜渔也觉得精神抖擞。
天刚蒙蒙亮,姜渔便起身收拾妥当,用厚实的旧棉衣把姜溯言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孩子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厚厚的积雪里,他本就不高,走得更是艰难,但心里却十分踏实。
上辈子,言儿的腿就是耽误了,才会落下残疾,一辈子被人嘲笑是个瘸子,他也为此十分愧疚。如今重活一世,章玉鸣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肯拿钱出来给孩子医治。
姜溯言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小身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感受到阿爹赶路的辛苦,脑袋凑到姜渔耳边,小声问他,“阿爹,你冷不冷?”
姜渔天生畏寒,这一年的北地冬日又比往年冷上数倍,寒风刺骨,他怎么可能不冷。
不过还是侧过头,隔着旧头巾,轻轻蹭了蹭孩子软糯的小脸,声音温柔,“阿爹不冷,言儿趴在阿爹背上,正好帮阿爹挡风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大儿子,姜渔喜爱之心一时更重。
姜溯言年纪小,当真信了他的话,偷偷把小胳膊小腿都展开,努力把身子张得更开些,想替阿爹多挡一点刺骨的寒风。
一路艰难跋涉到镇上,姜渔一刻不耽误,背着孩子直奔医馆。老大夫仔细查看后,当即开了一副调理治腿的药方,抓了泡脚的药,又拿了几瓶药膏,不过花了两百文钱。
拿着那包药,姜渔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当场掉下来。
不过两百文钱,却让他的孩子承受了十几年的嘲讽与不便,瘸着腿过了一辈子,每每想到此处,他都异常愧疚。
搂紧了怀里的姜溯言,姜渔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孩子,再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背着姜溯言回到家,姜渔把剩下的铜板都掏出来,递到章玉鸣面前,语气里带着感激,态度也格外平和,“买药花了两百文,这是剩下的先给你,等往后我赚了钱,再还给你。”
“什么?”章玉鸣眉头紧紧拧起,盯着眼前的姜渔。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往日里牙尖嘴利、脾气执拗,动不动就跟他呛嘴,今天居然对他笑,还说这种话,态度也好了不少,吃错药了不成。
姜渔正蹲在炉子前生火煮饭,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言儿的腿能治,大夫已经开了药,抓药花的钱,等过段时间我找到活计,赚了钱就还给你。”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身后传来,章玉鸣抱着胳膊,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姜渔一圈。
人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身子单薄、长到不错,看着弱不禁风、不太好养活的样子。可章玉鸣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那股子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去哪儿了?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大雪下个不停。村里的壮实汉子都找不到活干,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双儿,能拿什么赚钱?”
章玉鸣讽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可姜渔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二十多岁、尚且年轻气盛的章玉鸣,和他重生前那个历经世事、沉稳内敛的男人,有着天壤之别,有些事,他也不比多说。
夜幕再次降临,姜渔烧了热水,给姜溯言细细泡了脚,再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又陪他玩了一会儿。
屋子里久违的欢声笑语飘进章玉鸣耳中,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双眼微眯。
认识以来,姜渔从未有过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他倒要好好等等看,这个突然性情大变的双儿,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章玉鸣正出神之际,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姜溯言揉着惺忪的睡眼,乖乖靠在了他怀里。自打入冬之后,屋里太冷,姜溯言便一直跟着章玉鸣睡,而姜渔,则独自睡在由两个旧木箱拼起来的小破床上。
可今晚,姜渔显然不打算再一个人挨冻。昨夜独自睡在木箱上,被冻得浑身僵硬,他实在是受不住了。他抱着自己的薄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大床,越过中间的姜溯言,径直躺在了父子俩中间。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暖意涌了上来。
章玉鸣眼睁睁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直到他径直钻进自己的被子里,愣了片刻后,猛地坐起身,压低声音,又惊又恼地问他,“你干什么?”
“睡觉啊。”被子里暖烘烘的,姜渔舒服地眯起眼睛,章玉鸣这猛地一起身,被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他赶紧伸手把被子紧紧捂住,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你一个双儿,你……你怎么能随便钻男人的被窝!”章玉鸣气急,耳根泛起一片红晕,好在屋里光线昏暗,没人能看清他的异样。
姜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他连孩子都生了,如今只是单纯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睡觉而已,他不觉得有什么,也更加不会觉得害羞。
只是多看了章玉鸣一眼,懒得多说,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怀里的姜溯言浑身温热,身后的章玉鸣即便没有靠近,也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姜渔心里安稳无比,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只留下章玉鸣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破烂的屋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这双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反常?
章玉鸣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昏昏沉沉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前几日他跟胡海闲聊时,抱怨的那些话被这双儿偷偷听见了,担心他真的一走了之,不要他们父子俩,所以才故意这般讨好?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章玉鸣松了口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看着身旁睡熟的人,紧绷的唇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看来,还是得让这双儿感觉到几分危机,才不那么牙尖嘴利,人也变得软和了。
想起以前姜渔叉着腰骂他的日子,章玉鸣又气得牙痒。
第85章
翌日天光微亮,屋里头还浸着沉沉寒气。
姜渔是最先醒的,身旁父子俩睡得正沉。五岁的小家伙脸蛋肉嘟嘟的,缩在他怀里软乎乎一团。姜渔心头一软,微微侧过头,轻轻在姜溯言的小脸上亲了下,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他没敢多耽搁,拢紧身上旧棉衣,轻手轻脚推门出了茅草屋。
昨日邻里闲话时,他特意多听了几句,记着村里一户人家的夫郎说,他远方表妹在镇上大户员外家做工。
那员外母亲正逢六十六大寿,要大摆寿宴,急着寻人手绣一副祝寿绣图,绣工拔尖的,一日能得五十文工钱,若是成品合心意,还有格外赏钱拿。
他一直记着这事,又着急赚银子,天还没彻底亮透就往镇上赶,生怕让旁人抢了先。
一路踩着积雪赶路,心底悄悄盘算起往后的日子,等攒够了银钱,便寻个合适时机同章玉鸣提和离。
眼下并没有多少情意,也没有夫妻之实。昨日他也看出来了,如今的章玉鸣正处处看他不顺眼,他也不欲多纠缠。
前世纠葛从他死后就已经翻了篇,谁对谁错更不想细究,这一世他不想再凑和着勉强将就,哪怕知道章玉鸣日后能出人头地,他也是没命跟着享福的,不如早早和离,寻个踏实汉子,好好过日子。
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员外府,管事亲自看他的针脚手艺,见他走线平整、配色雅致,十分满意,当即松口应下了。
不仅将日结工钱提到了一百文,知晓他家住在乡下村落,这连日来的大雪导致路途难走,还特意跟员外提了这事,让他明日不必再来回奔波,可带着绣线一类回家绣,只赶在老夫人寿宴前交工就成。
姜渔一听连连躬身道谢,寻到份好差事,虽不长久,却也让他很高兴。
这边村里日头渐高,章玉鸣醒后没瞧见姜渔人影,只当他又闲不住,往邻里串门唠嗑去了,自顾自收拾妥当,去了胡海家,同他商议来年开春外出跑商的营生。
转瞬到了正午饭点,茅草屋里依旧冷冷清清,姜渔迟迟未归,倒是姜溯言一早便被接去了章玉林屋里吃饭。章玉鸣寻过来时,顺口问自家大哥是否知道姜渔的去向,没想到章玉林还真知道。
“小渔一早就去镇上了,说是有些事要办,怎的,没跟你说?”
这话落进章玉鸣耳里,莫名堵了股气,只沉沉道,“没说。”
这人出门同他大哥说,却半句都不告诉他,当下脸色更沉了,转身便走,步子都迈得重了些。
天色慢慢沉下去,村口望出去空荡荡的,始终没有姜渔的身影。
方氏本就心眼小,见姜溯言一整天都在自家吃喝,米面柴火皆是开销,忍不住絮絮叨叨抱怨不停。章玉林眉头一蹙,低声喝止她。
没安分片刻,方氏又扭头看向一旁闷坐的章玉鸣,故意挑事道,“小渔这都天黑了还不见人,别是跟旁人跑了吧?老二你可得当心,这年头夫郎不好娶,别刚娶进门的夫郎还没焐热会儿,转头就成了别家的。”
章玉林闻言,又低声训了她一句。
这话实在难听,章玉鸣脸色彻底冷下来,只接回怯生生看他的姜溯言,牵着娃回了自家屋子,简单生火煮了一锅粥。
姜溯言整日没见着自家阿爹,早就担心了。听到方氏的话,又瞧着章玉鸣面色难看,终究没忍住,伸着小胳膊环住他脖颈,小声哭了起来,“阿父别生气,阿爹不会走的,言儿还在这里,阿爹不会不要言儿的。”
章玉鸣本就不擅长哄孩子,僵硬地拍着小家伙后背哄了几句,先盛出一碗热粥递过去喂娃,给孩子哄好了,天色又暗了几分。
他眉头拧得死紧,让姜溯言自己在屋里暖和,抬脚往镇上去寻人。
他心里知道,姜渔把姜溯言看得比命还重,绝对不会丢下孩子独自跑路。只是觉得夜色漆黑山路难行,姜渔身子本就单薄,还是个容貌惹眼的双儿,这么晚了孤身在外,确实凶险。
顺着通往镇上的路快步往前走,寒风呼啸,一路行至半途都没撞见人影,章玉鸣心底又气又急,火气混着担忧缠在一处,让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等天色彻底暗透,天边落满星子,才终于远远瞅见山道上挪着一个瘦小黑影,步子蹒跚,细看还有些一瘸一拐。他面色沉到底,大步上前,拦在那人跟前,定睛一看,果真是这双儿。
姜渔冷不丁被人拦住去路,心头猛地一跳,待看清是章玉鸣,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一整天没吃饭,他声音有点发虚,“你怎么在这里?”
章玉鸣没好气道,“我还当我刚娶进门的夫郎,转头就跟着旁人跑没影了。”
“我去镇上有些事,早上那会儿你睡得沉,我就先同大哥说了一声,没叫你。”姜渔解释了句。
章玉鸣早从章玉林那里听过这话,知他所言非虚,目光沉沉将人上下打量一圈,二话不说俯身,直接把人打横扛了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姜渔猝不及防惊呼出声,这姿势颠得他天旋地转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挣扎,后臀忽然落来一记轻拍,他瞬时浑身一僵,不动了。
他安分下来,反倒轮到章玉鸣愣神,方才的触感出乎意料,这人瞧着瘦弱单薄,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这处竟软绵又有弹性。
指尖微不可察动了动,章玉鸣转瞬改了姿势,将人换作后背背着,这下姜渔身子一松,总算舒坦下来,贴着他后背不再折腾。
二人一路往回走,章玉鸣沉声问他,“腿怎么回事?”
“夜里太黑,山路碎石多没看清,不小心绊着摔了一跤,许是崴着脚了,不碍事,你别担心。”
章玉眉头一挑,“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担心你?”
姜渔微微一怔,这才记起眼前还是年轻的章玉鸣,坦然笑了笑,“不担心也无妨,我只是同你解释一句。”
沉默背着人赶回村里,章玉林守在门口张望许久,见二人平安归来才算松口气,再三叮嘱姜渔往后不要归家太晚,如今镇上村里皆不太平,常有歹人拐卖双儿,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姜渔两辈子都念着章玉林的恩情,轻声应下。
“快回屋歇着吧,言儿在家里盼你整日,急坏了。”章玉林笑道,并不多耽搁他们的时间,嘱咐两句便转身回了屋。
姜渔怀里抱着包裹,脚腕疼得发紧,一瘸一拐挪进屋里。姜溯言一眼瞧见他,当即跑过来扎进他怀里,脸上满是委屈,“阿爹,你怎么才回来?言儿可担心你了。”
“言儿乖,阿爹赚银子去了,给言儿买好吃的。”姜渔把包裹放在凳子上,抱紧了孩子,姜溯言摇摇头,“言儿不要好吃的,阿爹别不要我。”
“阿爹怎么会不要言儿呢,言儿是乖宝宝。”姜渔柔声哄道,拿过包裹解开,把里面的软缎和五彩绣线拿出来给孩子瞧,“阿爹是去取这个了,等阿爹绣出来再给言儿看,绣一副祝寿图能赚好些银子呢。”
小家伙指尖轻轻摸着光滑发亮的绣地,一时倒忘了今日一整日攒下来的担忧。
一大一小凑在火炉边轻声说笑,暖意融融,章玉鸣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看不出神色。
半晌后,弯腰从木箱最底下摸出个小瓷瓶,是专治跌打扭伤的药油,搁在桌角,也不言语半句。
姜渔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去打水洗脚,姜溯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阿爹走路一跛一跛的,小脸瞬间慌了神。姜渔又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慢慢挽起裤腿,方才还不觉怎么疼,此刻一看,脚腕都已经高高肿起了一大片。
指尖刚蘸上药油试探着轻揉了下,痛感立刻窜上来,疼得他丝丝抽气,不敢用力。
章玉鸣看在眼里,忽然蹲下身,伸手稳稳攥住他受伤的脚踝。姜渔吓了一大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男人宽厚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替他缓缓揉着,化开淤肿。
他力道不轻,姜渔疼得想往回收脚,身子往后一仰,坐在凳上险些翻倒。章玉鸣眼疾手快扶他一把,看了他一眼后,伸手揽住他腰侧将人稳稳抱到床沿坐着,手上揉按的力道始终没停。
姜渔死死攥着身下被褥,疼得额角冒起细密冷汗,一声声吸气压在喉间。
章玉鸣抬眼望去,昏黄油灯下,这人眼尾泛红,眸光湿漉漉蒙着水光,眉眼间透着几分委屈可怜,心头莫名一软,不自觉放缓手上力道,难得开口解释一句,“不把淤肿揉开,明日会肿得更狠,忍着些。”
姜渔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泛红发湿。章玉鸣目光掠过,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移开视线。
片刻后收了手,语气依旧冷淡,“行了,这几日安分在家歇着,再乱跑,小心变成瘸子。”
姜渔刚点头应下,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叫出声来。
他一早就出了门,一整日没吃饭了。
姜溯言懂事,一直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听到姜渔腹中打鼓,偷笑一声,先抬手用袖口替阿爹擦去额角冷汗,又颠颠跑去端来一碗热粥。姜渔抿了口粥,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这粥是谁煮的?”
“是阿父煮的哦。”姜溯言老老实实应声。姜渔心底了然失笑,果然是章玉鸣的手艺,糙米粥也能煮的分外难喝一些。
小孩子白日操心了一整日,现下见阿爹平安归来,心神一松困意翻涌,躺上床没片刻便沉沉睡熟。
夜色寒凉,姜渔脚腕有伤,加上来回奔波浑身疲乏,懒得再出门打水,便想着在屋内火炉旁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昏暗的茅草屋本就狭小,一眼便能看到头。章玉鸣躺在床上,目光清清楚楚落在姜渔身上。
这人半点不避嫌,背对着他慢慢褪尽衣衫,就着微光细细擦拭身子。
油灯已经熄灭,月色稀疏,透过屋隙落进屋里少许,寻常人只堪堪看清人影,偏生章玉鸣眼神出奇的好,连他腰臀衔接处两粒小巧腰窝都看得一清二楚。
乌发松松盘在头顶,脊背肌肤细腻莹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柔光,视线往下落,又莫名想起白日亲手拍过的触感,掌心似还残留半丝软绵。
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燥意,口干舌燥得厉害。
姜渔动作利落擦完身,匆匆套上里衣,拢着被子便钻进被窝里。
刚躺安稳,一双滚烫的大手忽然牢牢抚上他的腰侧,姜渔猛地一僵,骤然回头,直直撞进章玉鸣暗色的眼底。
他唇齿微张刚要开口言语,下一瞬便被人俯身压住,整个人困在被褥与温热的胸膛之间。【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