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
◎小 学 弟◎
托谢逐的福, 次日一早,宋亦霖便抵达班级,顺利完成了数学作业。
秉承拒绝摆烂的宗旨, 她撂下卷子, 开始逐道题往后重做,再求证自己思路是否正确。
但事实上,思路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最痛苦的是她根本就没思路, 审完题干, 也只能写个“解”。
宋亦霖倍感头疼,万分后悔大清早学数学,又硬算了半晌, 直到同学陆续到齐, 早读开始,整张卷子才做出零星几题。
她只得翻出课本, 从基础公式看起, 但知识储备不足,看完也不懂该如何套用。
头更疼了。她蹙眉, 索性把书盖在脸上,靠着椅背缓解烦躁。
“你这补觉姿势挺独特。”路予淇瞥见她状态,不禁调侃, “知识洗脸呢?”
宋亦霖蔫蔫回:“我在跟它亲近。”
路予淇被逗乐,看出她学得浮躁,便安慰几句, 之后被唐姐喊走, 去办公室帮忙备课。
周遭恢复安静, 只剩朗朗读书声。休息了会儿, 宋亦霖正犯困, 课本就被人轻叩了下,一声闷响。
以为是路予淇回来了,她伸手攥住对方,辩解道:“我在背公式。”
话音将落,却察觉掌心触感不太对。
那只手带力量感,指节修长分明,骨感清晰,宋亦霖甚至不能完整牵住。
不等她察看,头顶上方便传来一道男声,熟悉的低冷:“睡着背?”
她怔愣,脸上书本随之滑落,坠在腿面,她抬眼,正对上谢逐压低的目光。
视线移向彼此紧贴的双手,他淡声:“还握着?”
宋亦霖这才回神,面不改色地松开,恍若无事拾起书,将身子坐正。
谢逐落座,视线循过她桌面试卷,稍作停滞。
“做题?”他问。
宋亦霖嗯了声,疲惫按着额角,应:“读都读不懂。”
没看她,谢逐折起卷子,只道:“你不会问?”
“路予淇又不在。”她蔫着,“我问谁?”
话音未落,谢逐轻蹙起眉,像是不耐烦,随手抽过自己成绩单,摁在桌面。
宋亦霖注视着那个【145】,有片刻的沉默,随后,她看向他。
“好好想,到底该找谁。”他冷声。
宋亦霖:“……”
腹诽这人拽脾气,但现成的理科学神,不用白不用,想罢,她从善如流地捞过自己试卷,摊开在桌面。
“行,那我就问了。”执起笔,她随口唤了声,“小老师。”
听见这称呼,谢逐眼底略沉,暗色转瞬即逝,他没什么情绪地敛目,落在卷面。
宋亦霖不会的太多,从基础题问起,谢逐讲解逻辑清晰,分析由点及面,三两句就带出所需知识点。
三角函数是宋亦霖死穴,也提问得最多,他索性在题目旁红笔标注,填补她的框架空缺。
将选择填空能讲的讲完,翻到第二面,谢逐扫了眼她的验算纸,“你数列不错。”
宋亦霖点头,她集合数列都还好,几何勉强够用,唯独函数相关一窍不通。
“高一没认真学。”她解释,话里几分心虚,“当初开函数我请了假,回来看跟不上,就没再听课。”
言下之意也明显:跟不上,所以没再听,于是恶性循环,更不想学了。
难怪不像基础差,倒像没基础。
谢逐未置可否,清楚大题二三问教也没用,于是就只给她讲第一问,将思路与步骤拆细划分,难得的耐性。
几道题下来,宋亦霖的知识框架填充不少,经过查缺补漏,收获了挺多。
“谢了。”她将验算纸折叠收起,又像想起什么,从包内翻出本笔记,递给他。
谢逐掂在掌心,打量:“什么?”
“语文答题模板和写作素材套路。”宋亦霖道。
微一停顿,他挑眉看向她。
“还有信息类文本阅读技巧。”见他在听,宋亦霖便好心补充,“之前就想说,你选择实在错太多了,全理赋分再高,也不能都用来补语文的窟窿。”
谢逐:“……”
倒是牙尖嘴利。
也算礼尚往来,他翻看几页,见确实整理全面,就收着了。
教室外。
隔着窗,将内部情景尽收眼底,梁泽川若有所思,道:“这不相处挺好的?”
“平时不见他们两个说话,看来这段时间过去,关系近了不少。”他下定义。
那近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旁边路予淇心想,放弃跟这情商盆地解释。
薄酩先前刚好路过,反正两班离得近,索性也来凑热闹,虽然听不到谈话内容,但看得饶有兴致。
“是近。”稀松收回目光,她意有所指,“他看人的眼神就算不上清白。”
闻言,梁泽川头顶的问号宛如实质,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清白?谁跟谁?”
薄酩却没深讲,不再看教室里那对,转而将梁路二人打量一番,笑了:“你俩啊。”
满嘴跑火车。路予淇无奈横她一眼,薄酩装没看见,只随意挥挥手,走进十七班。
时候确实不早,路予淇看过钟表,也打算进班,顺道问梁泽川:“对了,待会收卷子,你写完没?”
“还用说?”梁泽川语气坦然,“当然——写完了。”
答案出乎意料,路予淇转向他,下意识问:“你抄这么快?”
“……”梁泽川道,“自己做的,你就不能夸夸我?”
“不好意思,先入为主了。”她诚恳道歉,“但还没过年啊?”
梁泽川不搭话,就垂眼看她,一米八几的少年人,此刻低眉颔首,居然显出几分委屈。
路予淇绷不住,轻咳:“不逗你了,什么情况?”
“昨晚跟人聊天,过困劲儿了。”他这才如实交代,道,“正好想起数学还没写完,干脆就起来做卷子,我可快两点才睡。”
她挑眉,自行忽略最后那句,抓重点:“我又快有弟妹了?”
“靠。”梁泽川憋屈,不满道,“什么弟妹,路予淇你就比我大两个月,少占便宜啊。”
路予淇轻笑,没搭理他,径自向班里走去,像全然不在意。
梁泽川注视她背影,少顷,略显烦躁地蹙眉,也抬脚跟上-
今晚轮到宋亦霖值日,等整理完毕,已经过了十点。
楼层灯光陆续熄灭,人也几乎走得干净,偏偏天公不作美,挑离校这时候落起雨来。
好在碰见隔壁班学生,成功借到备用伞,宋亦霖笑着道过谢,便回班熄灯,拎包走人。
入夜校园空旷寂寥,雨丝细密,下得不紧,但没多少学生逗留,都匆匆往外赶,生怕待久了雨势更盛。
宋亦霖不疾不徐地下楼,边走向大门,边准备撑伞,余光一瞥,却见到抹熟悉身影,修颀挺拔。
谢逐散漫倚在檐下,眉目隐没在影中,依稀只望见嘴角,平直冷淡。
听到声响,他将视线从雨幕移开,落向这边。
不知怎的,宋亦霖感到他情绪不佳。
——事实上,从早晨那声“小老师”开始,她就隐约察觉这人的低气压,但不明缘故。
思索少顷,她还是走近,问:“没带伞?”
“等你。”谢逐简短答,语气不带情绪。
“我们谈谈。”
捏着伞柄的手微紧,宋亦霖打量外界天色,半晌,平静道:“好。”
夏末秋初,晚风已然裹上凉意。
屋檐巧妙地遮了雨,簌簌水声流淌,这时段也不见师生,难得静谧。
宋亦霖从贩卖机买了两罐饮料,回来时,见谢逐坐在石阶,指间不知何时燃了支烟。
只惊讶了短暂瞬间,她走近,将冷饮递给他。
谢逐眼帘微掀,抬手接过。
瓶身湿凉,蒸溢几滴水珠,沿她指尖滑落,衔入他的,带几分温热,像是一次体温的交换。
啪。宋亦霖扯开拉环,碳酸汽水泡沫翻涌,跃动着炸裂。
坐到一旁,她想了想,问:“你会抽烟?”
谢逐懒散投来一眼,瞋黑瞳仁淹着夜色,沉得更深,情绪莫辨。
“……抽烟有害健康,二手烟也危害很大。”时刻谨记人设,宋亦霖只得憋出这么一句。
闻言,谢逐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淡,像觉得有意思,“行。”
修长指尖翻转,他将烟递去,道:“那你来危害我一下。”
烟星正燃,腾升白雾氤氲弥散,宋亦霖微怔,偏过头,“算了,我……”
剩余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后颈微沉,猝不及防被压回来,仓促间抬眸,撞进谢逐沉邃的眼底。
太近了,呼吸都纠缠。
后颈被少年单手掌控,指腹探过松散领口,紧贴她肌肤,几分痒,更多是热。
少顷,宋亦霖开口,有些哑:“你——”
谢逐散漫抬眉,浓黑眼睫低敛,将烟递到她嘴边,指节抵在她下颚,引导似的。
“试试。”他声音压得很低。
透着咄咄逼人的侵略感,难得不留余地。
烟雾在彼此间缭散,并不呛,宋亦霖却没来由头脑昏涨,只来得及想,谢逐似乎心情更差了。
不明缘由。
而等她真的咬住滤嘴,吸烟入肺,她觉得自己更不明缘由,甚至昏头。
回神太晚,等半口烟熟练过肺,宋亦霖才突然想起不对,本来还想装新手,却没料到情急之下,真就被呛住。
她剧烈咳嗽起来,被烟呛的滋味不好受,她咳得眼眶都泛红,睫尾挂上湿意。
谢逐看了她许久,直到咳声渐弱,才漫不经意地揉摁湿软滤嘴,将烟捻灭。
喉间涩痒还没有褪去,宋亦霖平复呼吸,却冷不防听他撂下一句:“心情不好,所以点了一支。”
脑中有什么倏然崩断。
久远的回忆被唤醒,宋亦霖微怔,蓦地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
“宋亦霖。”谢逐唤她,嗓音低沉。
“——你教我的。”-
2021年,十月深秋。
冷雨湿寒。
刚因为比赛的事跟教练吵完,谢逐烦躁地挂断通话,没回班,径自去了学校天台。
天台在图书馆顶层,夜间无人值守,他压了压帽檐,从楼道拾级而上,走廊空荡,只剩脚步回响。
摸出烟盒,刚敲出一根,却想起没火机,他不耐地啧了声,眉间蹙得更深。
索性已经到达顶楼,谢逐推门而入,寒风瞬时凌厉席卷,撕扯着衣摆猎猎作响。
他踩着呼啸的风走入。
天台不见星点亮,朝下俯瞰,才能借周遭景物半分光。步伐迈出几步,谢逐眼帘微掀,随即止住。
晚风喧嚣里,少女坐在横栏上,嘴里叼着烟,云雾吞吐。
月色沁凉,冽白的光勾勒她眉目,不甚清晰,远方灯火粲然,光影错落中,他看到她很轻地侧开脸。
眼梢轻抬,她伸手取了烟,一错不错地望向他。
少年眉眼掩在帽檐下,夜幕昏沉,依稀只见线条凌厉的下颚,冷感显兀。
看不分明。宋亦霖挑眉,等人走近,才问他:“高几的?逃课啊。”
谢逐不答,只扫过她校服后领,远方有灯亮起,映在他深利眉目,棱角清厉。
指间烟草正燃,宋亦霖耐心等他答复,下一瞬,却见少年按住她指端,抵着烟,轻掸。
靠近只在短暂一瞬,清冽气息触之即分,宋亦霖恍然垂眸,原来是烟灰攒得太久。
“谢了。”她轻笑,“有事?”
“借个火。”他嗓音很淡,简短道。
宋亦霖了然,说等着,便腾出手去摸外套衣袋。她一手拿烟,一手翻找,悬空的脚在护栏外轻晃,踝骨雪白纤细,脆弱易折。
偏偏这行为又很不怕死,百无顾忌。
到底是六层高楼,谢逐蹙眉,不耐地出声:“你非要坐在那?”
“嗯?”宋亦霖顿住,像明白他的意思,失笑着重新咬住烟,单手撑住栏杆,翻身落地。
动作利索,显然是老手。
“好好,小酷哥,听你的。”她懒声道,拍去掌心灰尘,“我又不跳楼,慌什么。”
语罢,她手腕一翻,朝他丢来件东西,“接着。”
谢逐稳稳接住,指腹摩挲而过,是革制触感,金属棱角抵在他虎口,还带着余温。
火机整体呈暗色,带金属表芯,设计特立独行,一如它的持有者。
谢逐却没再有抽烟的欲/望,眉峰轻挑,看向她。
宋亦霖却误解他的意思,“你不会烟也没带吧?”
“难怪话这么少。”她嘟囔,倒也干脆,散了根烟过去,“心情不好?点支烟发泄下。”
谢逐没应,只眼帘压低,目光在那支烟停留半秒,最终伸手接过,罩着风点燃。
然而就在这间隙,少女忽然迈步接近,彼此距离骤缩,瞬间从礼貌变为不那么礼貌。
似乎没想到身高差距这样明显,她短暂地怔愣,但很快踮起脚尖,偏过脸扫向他后领。
目的达成。
“哦,不是小酷哥。”她轻笑,退开两步,咬着烟含混不清,“是小学弟。”
颈侧温热转瞬即逝,带些微痒意,方才呼吸轻拂的触感仍然清晰,像经久不散。
谢逐指尖微紧,险些将烟折断。
“你话挺多。”他不耐道。
宋亦霖懒声回怼:“是你先看了我校牌,别以为我没发现。”
谢逐:“……”
正要开口,天空却落起雨,零星几滴,泅湿在衣衫。
也不知会不会转盛,宋亦霖轻啧,随意朝他摆摆手,算作道别,便径自走向大门。
谢逐夹着烟,目送她走出段距离,才淡声提醒:“火机。”
“送你。”她挥了下手,没回头,语调懒散,“拜拜,小学弟。”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一瞬对视。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谢逐稍一施力,将烟捻灭在外墙。
雨滴溅落他衣襟,水迹浸染深色面料,他却不为所动,打量掌心那枚火机。
许久,指尖收拢,他不再看。
……
再见到宋亦霖,是三天后。
游泳馆内,谢逐完成日常训练,擦去眉目间濡湿的水渍,撑臂上岸。
教练掐表记录,敲了敲笔,欣慰道:“不错啊你小子,又破个人记录!”
谢逐拎过毛巾,随意擦两下湿发,闻言略了眼记录薄,神色疏懒。
“差点。”他淡声,“还有一秒空间。”
“……靠。”教练木然,“意思是你驴我?这还没认真游?”
谢逐未置可否,反手将毛巾搭在肩头,往落地窗那走去。
“算了,看在成绩的份上,这回不批你,反正照这状态,之后的全运会你稳控场……”
教练仍在分析数据,谢逐懒声应两句,从架子拿了瓶水,正要拧,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艺术楼里,走出了一行人。
男女都有,约莫五六人,各个外貌都出挑恣意,引来众多过路学生的侧目。
宋亦霖也在其中,校服没老实穿,松垮套着件冷灰色针织,神色疏懒,正低头翻看手机。
朋友插科打诨,她轻笑,满不在意地照单回敬,一行人谈笑风生,笑闹都坦然,轻狂张扬。
日光敞亮,谢逐眼帘压低,视线越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
少女言笑自若,一双眼清澈干净,隔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像阻阂旁人,又恰好合群。
掩不住的矜傲。
谢逐注视半晌,不等再多想,教练拔高的嗓门就将他唤回:“臭小子——”
“继续说。”他面不改色地打断,收回视线,拧盖喝水,“废话太多,我在听。”
教练:“?”在听就有鬼了。
……
谢逐曾见过宋亦霖很多次。单方面。
处事圆滑,交友广泛,性子锋芒有棱角,似乎是艺考生,身旁总不缺热闹,跟老师也交好无数。
时间久了,谢逐就也习惯,她在自己这儿占据更多的存在感。
然而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逐渐不再出现在人群中。
——直到两人再遇。
时隔九个月,两百多重复日夜,如今的宋亦霖乖顺温和,一副好脾气,棱角被磨得干净。
像不愿意给任何人留下痕迹。
她清楚自身的优势,也利用得当,很会先入为主给自己贴好标签,再供人结识。
但这招对谢逐无效。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什么模样。【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