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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 ◇


    ◎触之即分的温热◎


    雨还在下。


    寒凉水汽将散未散, 夜幕被濛密雨丝冲刷,薄烟似的灰云堆积,星月都被遮蔽。


    天际不见半点亮。阴影中, 谢逐自上而下地凝视她, 眼潭深邃,像与魆黑雨夜相融。


    少顷,覆在她后颈的指腹很轻地摩挲, 他敛目, 没再有更多动作,不带情绪地放了人。


    宋亦霖这才得以坐正身子,抬手揉按着后颈, 不知是敏感还是怎么, 她总觉得那片肌肤余温尚存。


    陈旧记忆铺开延展,一帧帧浮现脑海, 她下意识用余光打量, 将眼前少年与印象中作比较。


    要说变了,其实也没有。


    ——最起码还是那个万年扑克脸的拽哥。


    然而初见时那样戏谑的称呼, 宋亦霖现在已经叫不出口,少顷,她才略显僵硬地憋出句:“挺好, 你又长高了。”


    谢逐:“……”


    “两厘米。”他神色冷清,像不耐,“你要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可能, 交换总要对等。


    宋亦霖清楚这个原则, 只得按了按眉骨, 无奈道:“好吧, 你想问我什么?”


    谢逐未答, 注视她片刻,像看出什么,很轻地挑了下眉。


    他说:“我不需要真假掺半的答案。”


    “……”心思被勘破,宋亦霖主动坦白,“这个不能保证。”


    “那就挑能说的。”他淡声,“我只听实话。”


    实话。宋亦霖心底默念这二字,偏过头,去看层叠不断的雨幕。


    少顷,她才开口:“我是去年年底办的休学。”


    “私人原因吧,其实早就有苗头,但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至于发生什么事,之前在教学楼后墙,你也见过了。”


    “说实话,那些东西我实在不想回忆,但可以概括着告诉你一句。”她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的名声在高三部,很烂。”


    ——精神病,公交车,婊/子,更恶毒的也比比皆是,但这些不忍卒听的标签,都确实曾经焊在她身上。


    有些胸闷,宋亦霖觉得冷,蹙眉攥起衣袖。


    下一瞬,一件外套兜头抛来,她始料未及,手忙脚乱地抱住,见谢逐仍旧一副吝啬情绪的模样,看也没看自己。


    半晌,宋亦霖将外套披上,男生校服尺码偏大,可以将她整个拢住,内侧余温尚存,掺带着少年清冷的气息,严丝合缝将她包围。


    没来由的安心熨帖。


    谢逐这才问:“跟那个宁楚有关?”


    “……宁念楚。”她纠正,道,“她在一中挺出名的,你真没印象?”


    “找我要过联系方式。”他望过来,神色疏淡,“如果不是你,我记不起这号人。”


    最后这句落在耳畔,宋亦霖听得指尖微紧。


    谢逐就是这种人。她想,很难招架得住。


    原本想敷衍了事的。宋亦霖叹了口气,道:“他们都说我勾引了她男朋友。”


    “她也这么认为,于是后来所有人都信了。”她轻笑,“包括我的朋友们。”


    小团体是很可怕的。


    身处其中与被剔除在外,全然是两种境况。而当流言蜚语成为事实,真相就成了诡辩,没人会去在意一条落水狗,好像旁观已经是施舍,没再踩几脚都算恩赐。


    她们还是很开心。像当初与她一起时那样。


    挺好笑的,宋亦霖按住额角,强行从过往回忆中抽身,倦怠地垂下眼。


    “没有下次。”身侧传来少年的声音,语调散漫。


    她反应慢了半拍,问:“什么?”


    “你说的事。”谢逐懒声,“你现在的朋友,没人会信这些。”


    宋亦霖微怔,类似安慰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


    正欲开口,却见谢逐似乎不打算再多谈,径自起了身。


    接着,一只手出现在她视野。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她白天才误牵过。


    宋亦霖没动,下颚轻抬,仰起脸看向他。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光影错落在他眼底,暗芒沉遂,里面载着她。


    “走了。”他说,“送你回家。”


    片刻,宋亦霖搭住他,借力起身。


    两人掌心短暂相贴,脉搏也只交错一瞬,一滴雨坠落的间隙,他们就已经分离。


    谢逐自然地拎起她书包,撑伞,宋亦霖钻进去,发现伞不大,却多数倾向自己。


    肩头还披着少年的外套,她无声紧了紧,指尖暖意温热。


    夜幕四合,秋雨寒凉。


    雨声嘀嗒淅沥,空气水一样流淌,像正悄然流逝着什么。


    她想,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九月末尾,一中正式搬迁新校区。


    由于校内不少家远的学生,都需要搬行李入住,因此学校特意安排前两节课自由活动,走读生逛逛校园,住校生收拾宿舍。


    各忙各的。


    大课间结束前,校门始终开放,宋亦霖本想睡个懒觉再去,但薄酩大清早就给她狂call电话,好像她不接就不肯罢休。


    挣扎着摸过枕边手机,宋亦霖哑声:“喂?”


    “还没起呢?”薄酩听见她嗓音,轻笑,“宝贝儿,该下乡了,赶紧的。”


    ——新校区在北郊,附近人迹罕至,更别提商圈广场,因此一中学子们亲切称其为“下乡入村”。


    宋亦霖睡眼惺忪,正要应话,就听见路予淇的声音:“梁泽川你老实点,别碰我东西!”


    她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不就看了下你桌子……”梁泽川道,“错了错了,疼!”


    “你俩搬个家可够闹腾的。”薄酩意有所指。


    “还不是她行李太多,我妈让我来帮忙?”梁泽川说,“祖宗,衣服都两箱了,你拿校服当摆设啊?”


    人声太热闹,宋亦霖初醒,脑袋还昏沉,就听耳畔倏然传来一道男声——


    “她又睡了?”


    低沉朗润,是谢逐的嗓音。


    宋亦霖倏然清醒,这才挪开手机,见屏幕赫然是微信的群通话页面,五人在线。


    也不知什么时候拉的群,她尴尬坐起身,道:“没,我已经起了。”


    可惜忘记清嗓,声线还掺带些许困顿,显而易见是刚醒。


    谢逐轻哂,倒没说什么。


    说多错多,宋亦霖索性闭嘴。她翻身下床,通话没挂,花十来分钟收拾利索,边扎头发边听他们闲聊,似乎都还没出门。


    “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她问。


    “你不是租房嘛,我跟薄酩想着帮你搬行李。”路予淇道,“结果你居然还没醒。”


    宋亦霖咳了声,解释赖床原因:“我昨天就把东西放过去了,中午放学回去收拾就好。”


    “那成。”薄酩语气轻快,“我马上出门,一起去?”


    路予淇应得爽利:“行啊,我没东西带,给梁泽川就OK。”


    “敢情我就一工具人?”梁泽川不忿。


    “你吃我的住我的,房租都没收,搬趟行李有问题?”她反问。


    梁泽川瞬间偃旗息鼓:“没问题。”


    “富婆跟她的小白脸。”听完二人对话,薄酩懒散定义道,“谢逐,要不开车接应下你兄弟?”


    “我会骑车,不会开车。”谢逐漫不经意地回。


    言下之意,叫他自己解决。


    梁泽川:“……行,老子打车。”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薄酩只说:“那没问题了,出发。”


    宋亦霖听他们插科打诨,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问:“好,怎么去?”


    “我骑——不对,没法带两个人。”她轻啧,“共享电驴吧。霖霖,来发个定位,我跟予淇去接你。”


    宋亦霖应声,点开群聊界面,丢了个定位过去。


    挂断通话后,不多久,薄酩便从微信d她,宋亦霖拎包出门,三两步迈下楼梯。


    阵雨将歇,朝阳初升的时候,日光落了满地,像铺着层碎金。


    树影婆娑堆叠,随风晃进她眼底,宋亦霖抬头望,见二人遥遥候在门口,路予淇笑着朝她招手。


    “霖霖,这里!”她唤。


    宋亦霖于是想,其实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


    她抬脚走近,却怎么都觉得慢,最后干脆跑了起来,深蓝校服被风扬起,衣摆猎猎。


    踏过满地敞亮的光,她像任何一个平凡的高中生,笑着奔向朋友身旁——


    “来了!”-


    骑车比坐车快些,但从市区到北郊,还是用了近半小时。


    校门口人潮汹涌,都是开车前来的学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学校宿舍楼搬行李。


    原本空旷宽敞的街道异军突起,深蓝校服填满视野,占据学校内外,堵得马路水泄不通。


    好在这是郊区,工作日也没多少车辆,因此并没喧嚷聒噪的鸣笛声,三人将车停靠在路边,刷卡入校。


    新校区的确修得大,虽然航拍图早就不知看过多少,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设施优越到夸张。


    “……一中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收高价生了?”路予淇打量周遭,见又是亭台造景,又是高楼天桥,不禁怀疑道。


    “政府拨款。”薄酩道,但也觉得意料之外,“这回学校真得欠政府不少钱了。”


    闲话少说,路予淇给梁泽川打去电话,问他那边进度如何,得知刚到门口,于是打算去接应下。


    薄酩闲来无事,本想陪宋亦霖逛逛,结果被路过的李曜逮住,拎去审问竞赛备赛的情况。


    薄酩头都大了,但公开赛在即,也不好推辞,只好对宋亦霖抱歉:“要不等等路予淇?”


    “不用。”她好笑,“还能迷路不成,我就去音乐楼转转,你忙你的。”


    “那行吧,我用不了太久,待会来找你。”


    说着,薄酩朝她挥手作别,随李曜往教学楼方向去,边走边催,还抱怨他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


    李曜给她气得脸绿,遥遥甩开两步,眼不见心不烦。


    收回目光,宋亦霖看了眼周遭奔忙谈笑的学生,也离开这里。


    新校区绿化做的很好,甚至栽了片银杏林,音乐楼就坐落其中。


    随着地段渐偏,人烟也稀少起来,大多学生都还没往这逛,她来到时,见楼前摆着架钢琴,似乎是公用。


    宋亦霖本来只想闲逛,但见了琴,就有些舍不得离开。


    迟疑片刻,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场后,才走近坐到琴前,掀起琴盖。


    八十八键,两全一半,指腹摩挲过键皮,熟悉至极的触感。


    黑白琴键铺盖在掌下,被日光映得莹亮,她落座少顷,还是将指尖压下,轻灵前奏渐渐响起。


    琴音温柔,风也缱绻,音符悄然间拂散,绕满林间。


    她坐在光里,安静弹完一支曲子。


    曲毕,等到余音散尽,宋亦霖才眼帘低垂,抚过琴键,将盖子轻缓扣合。


    她演奏时向来是沉浸式,现在抽离而出,才后知后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像有实质。


    微微怔住,宋亦霖循着感觉望去。


    漆黑琴身铺满斑驳的树影,风一掠,碎阳散落,枝叶窸窣,满目银杏翻涌,将眼底也浸染成琥珀。


    几步之外,少年散漫倚在树荫,清亮日光搭在他发梢,映着他眉目轮廓,疏懒矜傲。


    四目相对间,他略一眯眸,不疾不徐地直起身,迈步向她而来。


    宋亦霖望着他走近,问:“来多久了?”


    “弹到一半的时候。”


    他道,目光循过琴架,没见五线谱,看来是即兴演奏,“什么曲子?”


    “德彪西的《Clair De Lune》。”宋亦霖听话回答,又想起对方非专业,补充,“也叫《月光》。”


    谢逐闻言颔首,却不只是随口一问,道:“弹得很好。”


    太久没在人前演奏过,虽然不是自己的专业,宋亦霖也难免紧张,这会儿听对方毫不吝啬的称赞,她不禁微愣。


    “……凑合吧。”轻咳一声,她不在意似的,“我很久没正经练过了,退步不少。”


    话这么说着,眼里却有清浅笑意。


    小孩儿似的,夸一句就开心。谢逐眉峰稍抬,也没点破。


    “你是民乐专业。”他说。


    “嗯,但音乐生还要学小三门。”明白他言下之意,宋亦霖解释道,“这些都需要钢琴,练多也就会了,我是特意自己学过。”


    谈及这些时,她眼底落了光,生动且清亮,难得热忱。


    谢逐望着她,淡声:“你很喜欢音乐。”


    像问句,却又很笃定。


    闻言,宋亦霖顿住,没有立刻回话。


    ——她开不了口。


    一句承认而已,她也觉得艰涩,就好像不够格,自己都感到羞耻。


    人生正当时,最难启齿的竟是理想。


    而她没出声,谢逐就始终站在那,不催促也不离开,垂眸看她,像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许久,宋亦霖才叹了口气,低声:“是。”


    “——我很喜欢音乐。”


    这句话她曾经宣之于口无数遍,也有过好时候,在热爱的领域发光发亮,苦累都觉得值得。


    不像现在,热忱蒙了灰,就算擦干净,也只够苟延残喘。


    宋亦霖敛目,不想再提及更多,刚起身,就听谢逐漫不经意地道:“也挺有天赋。”


    闻言,她不禁笑了,“你今天怎么总夸我。”


    “实话实说。”他淡声。


    话音刚落,手机轻微响动,他扫了眼,简短撂给她二字:“走了。”


    宋亦霖将琴凳推回原处,“他们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谢逐收起手机,目光循过她发梢,微作停滞。


    不明就里,宋亦霖正想问,就见他走近两步。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她往后避,却抵在琴前,退无可退。


    侧脸发丝被轻拢,她闭了闭眼,是触之即分的温热。


    下一瞬,视野晃进一小片银杏。


    谢逐神色疏懒,见她看清楚,便将落叶随意丢给她。


    宋亦霖捻住,怔愣半秒,看他已经径自走出段距离,才忙不迭把叶子放在琴盖,快步跟上。


    ……


    “——学长?”


    身旁女孩疑惑出声,严成远堪堪回神,对她笑了笑:“怎么?”


    他身形笔挺,校服穿得妥帖规整,眉目温文俊逸,戴着无框眼镜。镜片之下,狭长眼尾低垂,噙着笑。


    早有听说严成远高岭之花的名声,对视间,少女禁不住有些脸热。


    “没、没什么。”她道,“部门安排没问题的话,我就发群通知他们啦?”


    严成远温声应好,又道:“辛苦你了。”


    她摆手,“应该的,学长你才是辛苦,刚搬新校区,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严成远未置可否,只拈起钢琴上那片银杏,指端轻转了转,似乎若有所思。


    女孩没忍住好奇,问:“学长,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轻笑,微抬下颚,示意远处两抹身影,“那个男生挺眼熟的。”


    她顺势望去,端详少顷,面色稍显惊讶:“那不是谢逐吗?”


    “跟我一个年级,在十六班。”她说着,又狐疑道,“但我朋友说他难追得很……怎么身边还有个女孩子?”


    稀松收回目光,严成远指腹用力,那枚银杏不堪重负,断作两半。


    “是吗。”他低声。


    作者有话说:


    【1V1高亮】严成远是个坏种兼孬种,人品很low,全文无男二。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江 20瓶;X. 3瓶;念念夕、annzu 2瓶;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22章 22 ◇


    ◎真对人家没意思?◎


    上午只有两节课, 便显得时间流逝格外快。


    下课铃打响,宋亦霖简单将书收整好,打算回去收拾行李。


    路予淇见她要走, 于是喊了声:“欸霖霖, 你中午怎么吃?”


    步履稍滞,宋亦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虑过这问题。


    北郊偏远, 外卖不好点, 而等她回去收拾好行李,估计也没饭可吃了。


    见她这表情,路予淇面露无奈:“……你不会压根忘了吧?”


    宋亦霖轻咳一声, 倒是从容:“这不是想起来了吗?”


    商量过后, 正好路予淇待会也要忙着收拾屋子,没空吃饭, 两人一拍即合, 干脆在食堂用过餐再各回各家。


    新食堂到底是新,厨师添了不少, 菜品也花样百出,宋亦霖原本还打算买袋泡面回家,现在觉得每天吃食堂也不错。


    饭后, 宋亦霖跟路予淇在校门口道别,就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


    迟敏租的房子确实方便,与学校不过两条人行道的距离, 她穿过林立高楼, 很快找到居住的那栋。


    回到出租屋后, 宋亦霖开了灯, 随意将鞋蹬在玄关, 开始整理堆在客厅的行李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毕竟每周有一天假,她或许会回市区那边。


    收拾行李很无聊,又麻烦,更别提还要拆包分类。宋亦霖耐性不好,独处时更是这样,索性中途就搁置,刷起手机来。


    微信小群有消息提示,她点击查看,是薄酩:【都收拾新家呢?怎么样?】


    路予淇回得挺快:【很好,麻烦到我想请家政。】


    同病相怜,宋亦霖失笑,也回:【谁不是呢。】


    【差点忘了问,你们两个住哪?】薄酩的文字泡再度冒出,【东西南北四道门,不会就我住东边吧?】


    【不错,紫气东来,配得上咱酩姐。】梁泽川闪现,【我跟路予淇一个小区,都在南边。】


    宋亦霖更干脆,直接丢了个定位到群里。


    然而下一瞬,聊天页面却陷入沉寂。


    宋亦霖:【?】


    等了几秒没动静,她没再看,搁下手机,继续开始自己的扫除大业。


    房子到底许久不用,整理出不少灰尘垃圾,等收拾得差不多,宋亦霖便拎起垃圾袋,打算先放门外,免得下午忘记扔。


    推开门,刚把东西搁地上,就听楼道电梯“叮”地一声响,徐徐敞开。


    宋亦霖没在意,只掀起眼帘,瞥见对方踩着双价值不菲的品牌球鞋,她了解不多,却也认出这是有钱难买的限量款。


    似有所觉,她顿住,视线缓缓上移。


    深蓝校服,松散领口,流畅利落的颈线,最终停在那人眉眼,熟悉的英挺深利,疏冷散漫。


    “……”她僵在原地。


    电梯门缓慢合拢,碰撞出闷响,谢逐没动作,望着她略一挑眉,难说意外与否。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宋亦霖捏着门把起身,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哑口无言,只能道:“好巧。”


    ——半个午休的时间,同桌就变成邻居。


    “宋亦霖。”谢逐不作回应,只唤她,嗓音很淡。


    “你不穿鞋吗。”


    宋亦霖微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踩在门槛的脚,才反应过来,听话地去将拖鞋换好,又走到门外。


    做完这套动作,她才觉得自己幼稚,好像给家长检阅着装的小孩儿,而谢逐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垂眼轻哂一声。


    稍纵即逝的玩味。


    “我回屋了。”她耳尖生热,面不改色地道,“还有东西没收拾完。”


    谢逐没再看她,漫不经意嗯了声,就径自走向楼道另一端,开锁进屋。


    关门声响起,宋亦霖轻舒了一口气,也回到自家客厅。


    重新拿起手机,就见群里赫然三条新消息,整整齐齐——


    路予淇:【哇。】


    薄酩:【啧。】


    梁泽川:【?你跟逐哥住一起?】


    宋亦霖:“……”


    什么玩意,有这么四舍五入的吗。


    【我跟他住一栋楼。】她有气无力地纠正,想起定位并不十分具体,于是没再细讲。


    结果下一秒,就见谢逐简短发来二字:【邻居。】


    路予淇:【[强]】


    薄酩:【[抱拳]】


    梁泽川:【嚯这么巧!】


    ……宋亦霖服了-


    新校区生活第一天,新鲜劲还在,连同课也不觉得那么难熬。


    晚饭过后,薄酩还要去忙竞赛的事,就先行离开,而距离自习还有段时间,梁泽川打算去趟游泳馆,顺带问过宋亦霖和路予淇的想法。


    “行,正好看看建的怎么样。”路予淇应得爽利,转向食堂某窗口,抬声,“霖霖你呢?”


    宋亦霖刚排队买完奶茶,氤氲热气从杯口缭升,闻言,她抬眸,神色被白雾半遮拢,望不分明。


    “我都可以。”她抿了口奶茶,说。


    达成共识,于是梁泽川给乔觉发了条信息,确认他们还在训练后,三人便一道过去。


    途中,路予淇像想起什么,问梁泽川:“这两天怎么又能见着你了?”


    “的确。”宋亦霖也笑,“不陪学妹去图书馆了。”


    “多久的事了。”梁泽川摆手,道,“当朋友就行,没想继续发展。”


    路予淇觉得新奇,“真的假的,你空窗期能超过四个月?”


    “怎么说得我跟玩票似的。”梁泽川不满。


    宋亦霖打量他们二人,想了想,不经意道:“路予淇,之前体育课,我记得有哪个班男生问你要联系方式来着?怎么样?”


    “啊,你说那个。”隔得有些久,路予淇回忆少顷才记起来,但她分明当场就婉拒了,“我……”


    话未出口,一旁梁泽川就蹙起眉,追问:“我怎么不知道?”


    路予淇古怪地看他一眼:“跟你说做什么?”


    “我……”梁泽川噎了下,理不直气也壮,“男的最懂男的,我帮你审核啊,哪个班的?叫什么?”


    路予淇见他这反应,反而不想说自己跟对方没下文,好笑地逗他:“我也没这么关注过你那些小女朋友啊,梁泽川,将心比心。”


    “……”梁泽川彻底没话讲,泄气般低声,“能一样吗,你是根本不在乎。”


    这话落在耳畔,宋亦霖稀松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喝了口奶茶。


    路予淇没听清,但看他俨然一副淋雨小狗的委屈样,于是轻咳一声:“行了,不逗你,我根本没加那个人,哪来用得到你审核。”


    闻言,梁泽川微怔,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方便传来乔觉的声音——


    “你们来这么快啊,上楼就行!”


    宋亦霖循声抬头,见游泳馆二层,乔觉正半探出窗户,朝他们挥手示意。


    刚才搁置的话题无人再提,路予淇遥遥比了个OK的手势,三人迈入场馆,前往训练区。


    游泳毕竟是一中体育生里最倍受关注的项目,场馆建设的拨款也相当豪横。如果说先前的游泳馆只是初具规模,那眼前则是专业且完备了。


    空气中氤氲着消毒水的气息,不重,身处其中很快能适应,宋亦霖刚一踏入,就被白炽灯光晃得轻眯起眼。


    泳馆穹顶挑高,两侧的射灯明熠,将深蓝池水映亮,翻涌粼粼波光。


    泳池是标准的21×50,隐约可见其中几道起伏身影,是正在训练的队员。宋亦霖视线挪动,见一名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子站在岸边,正掐表记录各项数据,应该是教练。


    乔觉刚结束个人任务,正休息着,见他们来了,便跟身旁队友知会一声,上前招呼他们过来。


    梁泽川跟队里另外几人也是伙计,哥俩好地热闹一番,才发现不见谢逐和魏余谌,就问:“逐哥阿谌呢?他俩怎么不见影?”


    “谌子锦标赛不是报了蝶泳吗?”队员微抬下颚,示意泳池,“逐哥的蝶泳可是破过赛事记录的,喏,一百米,老徐让他俩切磋下。”


    “成,有竞技可看了。”梁泽川了然,“临近比赛氛围就是不一样。”


    宋亦霖也听见这消息,于是转而看向泳池,见教练正跟话题主角的两人谈话,几句过后,便退回原处,示意他俩各就各位。


    戴泳镜时,魏余谌遥遥瞥见三位“新增观众”,笑着通知谢逐,后者神色未变,只朝这边略一侧首,唇角弧度冷淡。


    接着,两人踏上起跳台,单脚后撤,俯身就绪。


    下一瞬,哨声响起。


    水光飞溅,紧张氛围迅速蔓延,在场众人纷纷噤声,专注于这场较量。


    乔觉认真看着,低声道:“逐哥的出发反应时间更快。”


    “我看着没区别,难不成因为是外行?”路予淇疑惑,也盯着两人身影,“现在也没拉开差距。”


    “计时单位都是毫秒。”乔觉摇了摇头,简略答,“前70米拉不开明显差距,尤其逐哥喜欢后半爆发……你们继续看就知道了。”


    宋亦霖始终没作声,目光追随着池中那抹身影,不自觉抿唇,奶茶吸管咬在齿间,微紧。


    都是一级运动员,说神仙打架也不为过。魏余谌的实力显然不容小觑,直到第二程泳道过半,两人还近乎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但正如乔觉所说,最后二十五米冲刺阶段,谢逐徒然爆发,瞬间就将差距拉开,拍岸终结比赛。


    心底一松,宋亦霖很轻地舒了口气。


    100米蝶泳本就不长,教练迅速掐表,抬笔在纸上记录两道数据。


    “靠!”魏余谌从水底探出,气息尚且不稳,无奈道,“谢逐你体力也太他妈好了,怎么这么能冲。”


    谢逐神色很淡,随意将泳具摘下,闻言微一摇头,只简短问:“差多少。”


    教练撂下笔,冲两人比了个“4”,满意道:“很不错,魏余谌,你刷新个人记录了。”


    魏余谌愣住,随即笑着拍击水面,“好!”


    对结果早有预料,谢逐并不意外,利落地撑臂上岸,抬手抄了把额发,拂去残留水珠。


    魏余谌也紧随其后,边摘泳镜,边好奇询问:“差这么点儿的话,是我起跳慢了?”


    “不在起跳。”谢逐道,“翻滚转身不够利索。”


    “谢逐说得对。”教练也赞同道,“你这转身时快时慢,还得继续练。总体没问题,待会看看摄像记录,有没有技术动作需要改进。”


    “好说,您老看哪不顺眼尽管提!”魏余谌对这次成绩相当满意,摩拳擦掌准备逐一攻克弱项。


    这边,看竞技结束,宋亦霖奶茶也喝完,她刚扔掉空杯,就冷不丁被毛巾塞了满手。


    反应不及,她暂且先接住。


    蹙眉抬头,见乔觉满脸正色地清了清嗓,道:“送毛巾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宋亦霖疑惑,“为什么?”


    “你们是同桌嘛。”他理所当然。


    “是啊。”路予淇见梁泽川要开口,果断撇开他,笑,“我们多不合适。”


    扯得离谱。


    宋亦霖并不迟钝,对他们的意图也门儿清。有些无奈地掂了掂东西,她也没拆穿,索性走了过去。


    魏余谌从架子那拿水,刚抛给谢逐一瓶,扭头就见宋亦霖走近,不禁揶揄示意他:“你小同桌来了。”


    谢逐拧盖的动作微滞,侧目看过去,少女对上他,步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上前,停在两步之外。


    严谨的社交距离。


    他抬眉,嗓音很淡:“怎么。”


    “给你的。”宋亦霖将毛巾递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卖乔觉,“你队友觉得他来不合适。”


    够扯。魏余谌憋着笑咳嗽,朝不远处几人交换眼神。


    谢逐未置可否,抬手接过。彼此指尖掩在干燥柔软的面料下,不经意间蹭碰,又转瞬分离。


    微妙的隐秘。宋亦霖收手时,不着痕迹地挲了下指腹。


    “欸小同学。”魏余谌热衷于挑事,凑近卖惨道,“就没有我的吗?”


    这个当然有。宋亦霖点头。


    乔觉给了两份毛巾,她正要把另一叠给魏余谌,谢逐便手腕一翻,随意将毛巾抄起,抛向他。


    兜了魏余谌满头满脸。


    魏余谌:“……”他妈的。


    “你小子行啊。”教练正摆弄水下摄像机,余光瞥见这边,不由惊讶,“我有生之年还能见你谈小女朋友?”


    教练组立大功。魏余谌心想,但这话可不兴明说啊。


    宋亦霖闻言愣住,泳队另外几人也被吸引,纷纷朝她投来八卦视线,很是火热。


    “……我不是。”她无奈解释,“我是他同桌。”


    误会一场。教练了然地颔首,道了句不好意思,低头重新查看起屏幕录像。


    看了没几秒,他又猛然想起谢逐那秉性,后知后觉也不算误会,小姑娘能跟谢逐做同桌,稀罕程度还真跟谈对象不相上下。


    而且——这臭小子刚才居然没否认?


    教练越想越不对味,怀疑地扫了眼谢逐,人倒还是疏冷淡然,压根瞧不出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宋亦霖低头看手机,时间不早,“上课有一会儿了。”


    谢逐简短嗯了声,语气不带情绪,漫不经心擦两下头发,迈步朝场馆里间走去。


    她不明就里,下意识问:“去哪?”


    话音将落,谢逐稍一站定,侧目朝她望来,眉眼水迹湿濡,将冽厉感减淡不少。


    “更衣室。”他懒声,“你要跟着?”


    “……”宋亦霖噎住,权当自己没问过,面不改色地道,“没事了,你忙。”


    说完,她当即转身离开,步履迈得快,还有点负气的成分在内。


    谢逐低哂了声,收回视线。


    清浅兴味转瞬即逝,教练成功捕捉,一颗老心更觉得有猫腻,狐疑询问:“你真对人家没意思?”


    “没有。”谢逐睨他一眼,又恢复冷淡神色,不耐道,“别说废话。”


    教练:“……”


    妈的,这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嘴很硬一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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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23 ◇


    ◎喊我什么◎


    在新校区上过两天课, 便迎来国庆假期。


    离校当天,晚自习取消,下午最后一堂课用来给各科课代表分发作业, 教室里学生们聊得热络。


    话题无非是去哪玩, 怎么玩,横竖就七天假,再加上满书包作业, 时间也就够从本地兜兜转转。


    上节课是数学, 课后留了几道例题,宋亦霖没理会周遭热闹,兀自跟题目较着劲儿。


    但有些东西不是掏空脑袋就能有好结果的。比如数学。


    接连算错两次, 宋亦霖磨得脾气快没了, 冷不防想起上次解决问题的方式,她朝身旁投去一眼。


    谢逐坐在位置上, 身子稍向后倚, 梁泽川正问他假期安排,他言简意赅地应几句, 指间中性笔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松散懒怠。


    看他正跟人交谈,宋亦霖思忖少顷, 到底没开口。


    “——盯着我干什么?”


    她正要低头,下巴却被谢逐手中的笔抬了下,始料未及, 她还没整理好表情, 那些踌躇犹豫就被他尽收眼底。


    似有所觉, 谢逐眉梢略抬, 语气很淡地道:“有话就说。”


    被当场抓包, 宋亦霖不自在地往后挪,但事已至此,她索性开口:“……我有道题不会。”


    语罢,她顿了顿,“你能不能教我一下?”


    因为是求人办事,嗓音也放得很缓。


    笔尖轻叩在桌面,细微的一声响。谢逐眼帘压低,垂眸看向她。


    宋亦霖眼型显乖,睫毛纤长浓密,上睑褶皱弯而浅,给人感觉温顺可欺,毫无攻击性。


    能轻易让人心软。


    收回视线,谢逐略有不耐地蹙眉,道:“好好说话。”


    宋亦霖:“?”


    她哪句没好好说了?


    然而不待她反问,谢逐便拎过她的错题本,简短问话:“哪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亦霖只好抬手指向其中一道,说:“二倍角公式这里,突然就卡住了。”


    谢逐扫了眼题干,几秒后,随意从笔记本撕下一张,从由题意得开始,逐一写明分析步骤和解题思路。


    “不懂再问。”他道,“多刷类似题型,有套路。”


    宋亦霖应了声,接过纸张。谢逐字如其人,笔迹苍劲洒脱,字和书写者都不像有耐性,却又将繁琐步骤拆分开来,写得细致。


    她比对着原题研究,很快就有所领悟,顺利解出这道题。


    而就在此时,不知哪个学生倏然喊道——


    “快看外面的天!有火烧云!”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刷刷朝窗外望去,而就在此刻,铃声打响,大伙一股脑地涌入走廊,胆大的拿出手机拍照,说笑声传得很远。


    学校就是这么个地方,丁点大的事,不算稀罕,却能激起千层浪。


    日头西移,太阳抵着地平线将落不落,在浮云里溺毙,天际被浸染得橘红,难得的好景色。


    谢逐没什么兴趣,淡淡扫过一眼,视线落在身旁。


    动静闹得大,宋亦霖也侧过脸,看向窗外。她却不像周围学生那样惊喜,端详几秒就收回,波澜不惊地整理自己桌面。


    夕阳余晖洒下,透过纤长睫羽坠进她眼底,仿佛落了层光。


    而这光与她无关。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旁观别人的热闹,透着直观却隐晦的抽离感。


    谢逐望着,没来由感到烦乱。


    宋亦霖正收拾书包,桌面突然被人叩了下,她闻声抬头,疑惑对上谢逐,“怎么了?”


    “十一有什么安排。”他问。


    她闻言怔住,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对方在约自己。


    但首先,对方是谢逐;其次,谢逐还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模样;最后……这人是谢逐。


    综上所述,宋亦霖很快得出结论:他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安排。”她说,低头继续往包里装书,神色看不分明,“家里蹲吧,习惯了。”


    将课桌发好的作业一份份收起,谢逐没再搭理,她便也不作声,最后将文具袋放入书包。


    然而就在她拉拉链的时候,身侧传来少年清冷嗓音,情绪很淡——


    “三号我去C市训练。”


    宋亦霖动作顿住。


    隐约间,好像懂他言下之意,她问:“几天?”


    “七号一早回。”他言简意赅。


    宋亦霖了然,于是挺客气地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


    见谢逐又蹙起眉,她垂眼,很轻地笑了声。


    谢逐眉间便蹙得更深,显然意识到她是故意这样。


    好在宋亦霖适可而止,没再继续装傻,问:“知道了,四天是吧,有谁去?”


    他神色稍缓,语气却还有些泛冷:“除了薄酩。”


    薄酩最近忙于公开赛,成功晋级一轮,假期也有的可忙。宋亦霖颔首,表示知道了。


    “我赶赶作业,差不多可以。”她应着,拉好书包,临走前垂眸,目光落在谢逐身上。


    到底没直接离开,她思索少顷,伸出手,很轻地扯了扯他肩头衣襟。


    “开玩笑的。”她低声,“小酷哥,别生气。”


    久违的称谓落在耳畔,少女尾音懒散,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余调,引人往深去联想。


    谢逐眼梢轻抬,眸底情绪莫辨,宋亦霖却并没打算多留,说完这句话,就拎起包离开。


    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谢逐将她扯回的手。


    手腕倏然一紧,宋亦霖没设防,被力道拽得退回,险些就要摔他怀里,她当即腾出另一只手扶住课桌,这才站稳。


    算不得狼狈,教室里人声喧嚷,各有各的热闹,也无人在意这片角落正发生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她轻晃手腕,意料之内的没能挣开。


    见人始终侧对着,谢逐耐性告罄,略一施力,将她扯正面向自己,问话:“喊我什么。”


    四目相对,一站一坐,宋亦霖身为俯视方,却觉得自己更像被审视。


    默了默,她若无其事地唤:“同桌。”


    “假期愉快。”她诚挚祝福道。


    谢逐:“……”


    室外自然光折映过窗户,少女眼帘低垂间,瞳孔被染成浅色的琥珀,波光轻晃,干净且无害。


    片刻,谢逐将人松开,未置一词。


    宋亦霖也没再多话,抬起方才滑落的书包,一如往常跟梁路二人道过别,就迈步离开。


    清瘦身影折过班门,彻底不见。


    谢逐眸底微沉,不带情绪地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渐入秋,天擦黑得快,宋亦霖从橙子便利店吃完关东煮,再出来时,就已经降下夜幕。


    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中午开窗通风,临走前忘记关,她打开门,对流的风一相撞,凉意浅薄。


    换了鞋,宋亦霖随手将包搁在柜子,灯也懒得开,边脱外套,边将自己整个扔进沙发。


    屋里四下寂静,阳台阻隔是扇推拉门,玻璃材质,很大,刚好够将外界灯火收拢其中,再铺满室内。


    好像这样就能偷来半分别人家的烟火气。


    独居的第二天,宋亦霖才有些许实感。无聊,安静,但适合她,孤单就等同于自在。


    才刚入夜,她躺了会儿便觉得困,防止睡太早凌晨失眠,宋亦霖只得又睁开眼,拿出手机。


    年级群班级群都99+,预览框还在不断刷新消息,她点进去翻两页,没什么意思,反而看得自己眼皮更沉。


    脑袋空泛,意识趋于朦胧,宋亦霖试图强撑着清醒,但不知是不是由于假期刚开始,身体也跟着犯懒,她最终还是陷进睡眠。


    这一觉难得没有梦,原本该质量不错,直到耳畔轰然炸起闷雷。


    睡时醒时屋里都是黑的,宋亦霖惺忪坐起身,有些分不清晨昏,按亮手机,才发现刚过十一点。


    未读消息寥寥,迟敏的挂在最上方:【霖霖,记得睡前吃药。】


    她回:【好。】


    发完又觉得冷漠,于是顺手丢去个爱心表情包。没再看别的,宋亦霖从沙发下来,洗完澡换身衣服,之后翻出迟敏备好的药,送着水囫囵吞下。


    任务彻底完成,她无所事事,于是拿着烟跟打火机,老样子爬上阳台的防护栏吹风。


    十几楼跟二楼就是不同,宋亦霖打量脚下的景色,没趣地咬了咬烟,罩着风点燃。


    星火跃动,被风吹得明灭,焰色卷入空中,很快就消散,她坐在栏上,安静等一声雷,或者一滴雨。


    ——却没想到先等来一道推门声响。


    她闻声偏过脸,烟雾腾升间,微眯起眼。


    谢逐站定在阳台门前,手搭着门把,穿着件无袖黑衫,同色系卫裤,整个人慵倦疏懒。


    他发梢还湿着,正拿毛巾擦拭,似乎是刚从浴室出来。动作间,手臂肌肉线条绷起,恰到好处的力量感,流畅利落。


    似有所觉,他抬眼望向她,眼底冽然潮暗。


    这边阳台都是露天,两边隔得不远不近,就稀松数米,宋亦霖反应过半秒,才想起彼此已经是邻居。


    正要开口,天际却倏然划过一道闪电,过度填补了视野的明度,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少女坐在护栏上,前后都空旷,脚荡在空中。晚风穿堂而过,掀起她衣摆,朝后牵扯着,像要拽住她,又像要将她吹落。


    散落发丝被拂乱,宋亦霖微低下头,雪白纤细的后颈袒露在空中,她淡然咬住烟,扯下手腕皮筋,三两下将头发扎拢。


    天边积雨云沉浮堆积,电闪雷鸣接踵而至,是落雨的前兆。


    宋亦霖不慌不忙,取了烟没再碰,夹在指间让它自行燃烧,道:“要下雨了。”


    空气也潮湿起来,像伸手就能掬一把水。


    说这话时,她双腿还闲适地轻晃,睡衣衣摆宽松堆在膝前,小腿细瘦匀直,踝骨不盈一握,浸在晦暗夜色中,更白得晃眼。


    让人很想伸手握住,叫她别再乱动。


    谢逐眉间轻蹙,语调没来由有些泛冷:“你非要挑这种地方坐?”


    似曾相识的对话。宋亦霖微愣,还是照顾到旁人心情,从护栏上下来,顺手将烟捻灭。


    “抱歉,个人习惯。”她说,“放心,我掉不下去。”


    掉不下去,不是不会跳下去。


    答案太过模棱两可,谢逐眸色深暗,望着她不发一语,眉目冷感清厉。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闷雷落下,雨星渐密,裹进风里卷过来,凉意一寸寸蔓延。


    “刚说完要下雨。”宋亦霖蹙眉,往后避了避风,“算了,我先进屋。”


    说着,她就朝他简单一挥手,算作道别:“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谢逐不是会随意跟人讲晚安的人,她清楚这点,也不过客气一句,转身朝屋内走去。


    没迈出几步,就听谢逐的声音传来,低沉清冷。


    “宋亦霖。”他嗓音很淡,“有事要说。”


    话音刚落,宋亦霖步履稍滞。


    少顷,她偏过头,神情无奈不像作假,对他解释:“数学太难,学烦了来透气而已。”


    “我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


    谢逐:不喜欢,别废话。


    今天。


    谢逐:宋亦霖,有事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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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24 ◇


    ◎“要下雨了。”◎


    雨下了整夜。


    翌日也不算放晴, 天气预报仍标注90%雷电暴雨,整个暨城都笼罩在阴云之下。


    宋亦霖睡醒时已经十点多,完美错过了早餐, 可喜可贺的是午餐也没胃口, 她不用再出门觅食。


    睡满十小时还是觉得困,她惺忪着眼,咬着牙刷去阳台打量天色, 阴沉得像已经入夜。


    楼底小路纵横, 道路中央栽了棵树,看起来伶仃脆弱,经过一夜暴雨催折, 枝干蔫蔫耷拉着, 满地泥泞中落叶散乱。


    反观其它绿植,都喝饱了水, 挺拔欣欣向荣, 生命力对比显著。


    宋亦霖靠在护栏,垂眸端详几秒, 没来由觉得自己就像那棵树。


    ——不会枝繁叶茂,又满身疮疤的废木。


    起床低落到此为止。她收回视线,去卫生间洗漱过后, 便回到卧室,翻出假期作业开始写。


    宋景洲有假期,而迟敏今天上早班, 她要回市区, 最好等迟敏下班后再去。


    如今开始独居, 未来两年都要在这度过, 她考虑许久, 决定把小区那只小狗带过来。


    也算有个家人。


    认真刷起题时间总是流逝飞快,待宋亦霖写完历史政治,再拿起手机时,居然已经三点过半。


    微信冒出不少未读消息,尤其小群格外热闹,她点进去,发现乔觉和魏余谌居然也进来了。


    都是熟人,话题东扯西扯,其中不乏调侃互骂,她看得唇角微一勾起,见他们聊的正是后天去C市的事。


    薄酩:【别滴滴了,你们几个能去的拉个小群行不行?非要在我跟前舞?】


    梁泽川:【这题我会,少数服从多数,不如你直接退群吧。】


    乔觉:【什么意思,宋亦霖也去?】


    路予淇:【好耶!@宋10】


    梁泽川:【?】


    魏余谌:【?】


    薄酩:【谐音梗国家级水平啊。】


    路予淇:【靠……手滑没用系统艾特,这备注多可爱,有问题?】


    薄酩:【@宋10 @:)帮你艾特原主,勿谢,你们继续聊,我刷题。】


    魏余谌:【酩姐实惨啊,所以宋亦霖呢?】


    ……


    底下又是许多条艾特,最后终结于谢逐的一句——


    【估计在睡。】


    宋亦霖:“……”倒是很清楚她。


    时间不早,她站起身,换好衣服出门,下楼正赶上公交抵达站牌,便快步刷卡登车。


    待坐好位置,她拿出手机,回:【之前没看手机,怎么了?】


    发完这条,又顺手翻过之前记录,她想了想,觉得路予淇那个备注挺有意思,于是切去设置更改微信名,10。


    魏余谌:【@10 来了。】


    魏余谌:【?】


    薄酩:【很会宠姐妹,你真的,我哭了。】


    梁泽川:【楼上不是在刷题?】


    路予淇:【哇霖霖!你三号也去C市玩吗?】


    宋亦霖思索少顷,照自己这作业进度,估计差不多,于是应:【嗯,高铁去吗?】


    【对,到时要转一站。】路予淇给她说明,【我待会把几个近期班次发给你,你看看就清楚了。】


    宋亦霖回了个OK:【什么时候订票?急吗?】


    【还没订呢,今明两天确认下来就行。他们省队都坐飞机嘛,肯定到得比我们早,所以没必要卡时间。】


    又聊了会儿,正讨论订高铁哪个时段,公交站点提示音就响起,宋亦霖见抵达目的地,于是回了句待会说,收起手机。


    走进小区后,她原本打算带上狗就离开,结果搜寻大半小时无果,只好暂且上楼,去问迟敏。


    楼道依然陈旧斑驳,她拾级而上,余光不经意瞥过楼梯外沿,缀着些许暗红痕迹,已经干涸。


    没在意,宋亦霖回到家,将钥匙搁在柜子,边去茶几倒水边问:“妈,那条经常在楼底晃悠的小狗呢?”


    耳畔却传来宋景洲的声音:“你妈今天换班了,还没回来。”


    动作一滞,她抬头,见他正坐在书房刷手机,头也不抬。


    他继续说着:“最近创城,那条狗赖咱家楼底不肯走,清早刚被打死,你问它干嘛?”


    脑袋嗡地一响。


    宋亦霖突然不会动了,僵在原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冷,她下意识蜷起指尖。


    没任何想法,几秒,或者更久,她听到自己问:“尸体呢?”


    嗓音干涩,喑哑难听。


    “早就给拖走了,还能搁着?”宋景洲随口道,瞥见她转身要走,不禁蹙眉,“你干什么去?”


    “擦血,楼道没清干净。”宋亦霖简短答。


    “你有病?”他放下手机,匪夷所思道,“脏兮兮的你管那些?”


    稍微平复过呼吸,宋亦霖耐着性子解释:“我喂了它很久……”


    “那也不是你的狗,少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宋景洲兀自打断她,语气不耐,“难怪经常晚回来,原来是从外面招猫逗狗去了?成天干这种影响学习的事,死了正好。”


    死了正好。


    宋亦霖站着没动。她在想楼道那些暗红痕迹,想自己为什么昨晚没回来,想小狗赖在楼底不肯走,是不是在等谁接它回家。


    她想得头都痛了,也想不出更多。


    “是吗。”她喃喃道,“我也死了正好。”


    横竖都是没人要的贱命。


    “——你就不能正常点!”


    宋景洲最烦她说这些,当即砸了手机,骂:“为条狗都能要死要活,谁欠你的!你看我平时给自己买什么了?赚点钱都攒给你,好吃好喝地供着,家里关心你还不够?”


    “你妈说我讲话不好听,是,但你整天臭着张脸给谁看?我不也是为你好?你要是听话,按我说的路子走,我还骂你?”


    宋亦霖倦烦地蹙起眉。


    近十年过去,她仍旧没搞懂,为什么每次无论从哪种话题开吵,他总能扯到这些。


    放在以往,她都会选择直接走人,但眼下,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叹了口气,宋亦霖转回身,没什么情绪地对着他,道:“学费都是我自己代课攒的,我想走什么路,还轮不到你评判对错。”


    “最起码我能走得直。”她逐字逐句,“不会半.路.出.轨。”


    宋景洲似乎没想到她知道这些,怔愣少顷,才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倏然起身,阔步向她而来。


    他步伐迈得大,宋亦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狠推一把,踉跄着跌倒在地。


    茶几撞得歪斜,也不知磕到哪,疼得太阳穴一跳,她却没皱眉,反而出声笑了。


    “行,那不说了。”她道,“这事我挑明都嫌恶心。”


    这种腌臜事,她发现时年纪尚小,宁愿恶心自己都不愿意说出口,现在破罐破摔,反倒觉得满身轻松。


    那些成人世界中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替它们承担了太多不必要的羞耻与自厌,到头来反而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我还你的够多了。”宋亦霖倦怠道,“……爸,你放过我吧。”


    她摔得不巧,额角刚好磕在茶几边缘,剐蹭出一道鲜红血口。


    宋景州动完手,气头过去,见宋亦霖坐在地上垂着脸,表情看不分明,沉默又脆弱。


    心下芜杂,他想将人扶起来,听到那句话又没能动作,最终还是撇开视线,径自回屋。


    摔门声震响,宋亦霖坐在地上,伤口开始冒血,她却觉得虚脱,抬手都费劲。


    她想起久远的事。


    想起初记事起,自己曾坐在他肩膀够太阳,想起儿时逛街,他背着迟敏偷偷给自己买雪糕,想起家庭和睦,他和迟敏耐心陪自己玩幼稚游戏,三人总是欢笑更多。


    只是真的太远了,她几乎快要记不清了。


    后来裂缝从何时开始,父母从何时频繁争吵,宋亦霖想得累了,就不再追问自己。


    ——因为有过好时候,因为被爱过,被呵护过,所以即使行至今日,也做不到真正舍弃。


    爱是最大的沉没成本。


    宋亦霖哑然失笑,疲惫地抵着额头,将自己蜷缩起来。


    没有再动-


    与此同时。


    个人训练任务结束,谢逐漫不经意坐在岸边,手臂搭在膝前,正垂眼翻阅微信群消息。


    路予淇:【图我发啦,你看看哪个时间段合适@10】


    路予淇:【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到家吗[凋谢]】


    路予淇:【霖霖你怎么还不接电话了[流泪]】


    这已经是十分钟前的消息。


    “逐哥,看什么呢?”乔觉从水底探出,好奇凑近,“有人发消息?”


    没人发消息,倒是有人等消息。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将手机随意扣下,淡声:“没什么。”


    “休息得怎么样?”教练刚跟魏余谌沟通完问题,朝他走来,“你根据你自己情况,待会游个200或400自,我做个赛前参考。”


    “400吧。”谢逐简短道,戴上泳镜。


    “草。”旁边乔觉闻言,不禁惊骂出声,“哥你搞完体能训练才多久,这就缓过来了?”


    在场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可见外,教练面不改色地抛了句:“男高中生嘛,精神体力都充沛。”


    谢逐淡淡乜他一眼。


    挺唬人的。教练轻咳了声,没再调侃,转而喊他就位预备,准备好就开始。


    秒表跳动的瞬间,谢逐俯身入水,展臂,换气,转肩,相当利落。他游法很凶,有着不符年纪的压迫感,教练是泳坛多年老人,看着不禁心生感慨。


    人人都拿谢逐与谢逾岸作比,说能从他身上望见谢逾岸的影子,他倒从不这么认为。


    谢逐的水感得天独厚,天赋与努力齐备,甚至比他父亲更具潜力。


    但这话到底说不出口,谢逾岸三字是谢逐的禁忌,关系稍近些的,都自觉闭口不谈。


    思绪短暂偏移,见谢逐游程已过大半,他重新凝神,在他拍岸同时,精准卡表。


    谢逐抹了把脸上的水,俯首稍作平复,少顷,他抬手摘下泳镜,撑身上岸。


    然而上岸后,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来问成绩,反倒径自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几下,不知在看什么。


    这小子怎么开始沉迷网络了?教练心中警铃大作。


    “谢逐!”他抬声喊,“你——”


    他指着人正要训斥态度不端,低头瞥过计时器上的数字,张口又陷入沉默,表情一时十分精彩。


    谢逐嫌聒噪,蹙眉头也不抬道:“有话直说。”


    “你……”教练憋了半晌,最终,指着他的食指变为竖起拇指。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很棒,我说你很棒。”


    旁边几名队员见证他变脸的全过程,都纷纷笑作一团,教练老脸挂不住,喊臭小子们滚去训练。


    谢逐却未置一词,目光停在群聊界面,眼底倏然深暗。


    ——没有回复。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没完全安稳,呼吸也有些乱,他没来由感到烦躁。


    不耐地上滑翻页,他扫过宋亦霖最后那条消息:【我先回家,待会聊。】


    没有犹豫,他点开聊天小窗,发:【在哪。】


    三分钟过去,没有回应。


    同时,天际遥遥传来一声雷鸣,闷沉迫人,阴云压窗盖日,严丝合缝地笼罩而下。


    ——要下雨了。


    他想起她这样说过。


    许多片段闪逝。落日下的那双眼,荡在空中的脚踝,以及不久前学校超市,她抬手瞬间,袖口遮盖下的手腕。


    疤痕横亘交错。


    谢逐倏地蹙紧眉。


    教练刚连接好水下摄像头,正要喊人过来,抬眼就见谢逐收起手机,简单擦过头发,似乎要离开。


    “你干嘛去?”他不禁询问。


    谢逐步履未停,只道:“下雨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练心说废话,愈加疑惑:“所以?”


    谢逐身高腿长,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也不曾回头,利落地推门而出。


    “我去接人。”


    他这么说-


    第一卷 ·苦雨-完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用了很多情绪,也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算了。


    我好像只会写歇斯底里的家庭,这本写得最放飞也最具体,虽然创作时很多次崩溃难过,但有我想表达的东西。


    也希望你们不会有感同身受。


    如果有,那祝你多点健康,少点难过,早日接纳自我,学会避重就轻地爱这个世界。


    一起加油。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佳妮喜欢月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btausco、if-Y 5瓶;故事洒落天涯 3瓶;56669562、X.、不是恺 1瓶;


    过夏  ◇


    第25章 25 ◇


    ◎她哭得厉害◎


    生活就是撕裂本身。


    是公平的疯狂, 是适度的、筋疲力尽的不妥协。


    ——加缪《西西弗的神话》-


    磅礴雷雨冲刷城市,风裹着雨,每一粒空气都潮湿。


    阴沉了整天, 暴雨突然而至, 又值下班高峰,不少行人忘记带伞,狼狈地朝家跑去。


    平日热闹喧嚷的广场只剩树叶吹打, 城市是动态, 人各有各的奔忙,宋亦霖是静态,坐在长椅上, 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额角伤口原本已经结痂, 现在被雨水浸湿,又冒出血丝。她懒得管, 只垂下头, 稍微裹紧外套。


    上方有石檐,堪堪够避雨, 但风太大,她衣衫很快就铺了一层湿意。


    拿出手机,宋亦霖点开约车APP, 正要确认地点为北郊,却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摸向自己口袋。


    空空如也。


    ——她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 混混沌沌地离开, 竟然什么都没有带。


    霉运似乎总喜欢连在一起。宋亦霖怔愣片刻, 居然哑然失笑。


    还能说什么?命烂起来, 就那么回事。


    她愈发觉得厌烦又没劲, 正要将手机关机,却瞥见通知栏里,有一条谢逐的未读消息。


    【在哪。】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目光停在聊天框,她垂眸看了许久,直到有些认不清这两个字,才慢吞吞抬起指尖,丢了个定位过去。


    之后又发了很久的呆,没想任何。雨势转紧,她盯着出神,少顷,又发去两条消息。


    【谢逐。】


    【你什么时候能来啊。】


    她有些累了。


    雨点越落越密,砸在后颈,冷意潮湿黏腻,快要压弯她的脊梁。


    脚步声渐近,踏过满地淅沥,宋亦霖睫羽轻颤,一道身影便压入视野,一寸一寸将她尽数笼罩。


    谢逐没撑伞,一场雨将两人淋得透彻,他却恍若不觉,只眼底锁着她,气息仍有些不稳。


    掌心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彼此消息页面,等一个答复。


    他说:“现在。”


    阵雨磅礴,敲击石檐又溅落,滴答作响。


    宋亦霖坐在长椅上,眉眼被雨淋得湿濡,水珠串成线从发梢滴坠,凝在她睫尾,冷盈的一小簇。


    轻易就碎了。


    “……怎么来这么快。”她低声,嗓音哑得厉害。


    谢逐眼帘压低,眸底被阴雨浸的深暗,沉邃清厉,里面只够盛一个宋亦霖。


    冷意透过衣衫蔓延,迂缓蚕食骨血,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次是如何破了例,近乎不计后果。


    不再想更多,谢逐忽然扣住她手臂,重重一扯。


    两人撞在一起,湿透的衣襟严密紧贴,同样狼狈。


    “怕你随便找个坑把自己埋了。”他哑声,“我来找你。”


    来时路上急切,谢逐没有闲暇去想,自己究竟在规避一场怎样的意外。心跳和呼吸都是乱的,焦躁着颠倒,雨也浇不清醒。


    现在他得到答案。


    当年深夜无意一瞥,后来街角辗转再遇,宋亦霖在他这,就是逻辑断层,思维空缺。


    他早在不自觉中为她妥协无数次。


    也不差这一次。谢逐说:“你跟我走。”


    雨水遮眼,浩浩荡荡洗刷一切,宋亦霖视线凝在他攥紧自己的手,很低地应了声“好”。


    发丝被打湿,水渍接连往下流淌,她下意识抬手擦掉,之前始终垂着脸,也因为这个动作略微仰起。


    额角伤口就这么袒露在空气中,淌着新鲜血丝,被雨稀释成淡粉,和少女瓷白肤色一衬,更显得浓郁。


    他倏然蹙起眉,语气泛冷:“谁打的?”


    宋亦霖动作顿住,像刚记起这茬,缄默两秒正要开口,就被谢逐先一步打断。


    “宋亦霖。”他淡声,“别跟我撒谎。”


    她于是又闭上嘴。但怕他离开似的,扯住他衣摆,看似攥紧,实际只需要随手一拂。


    谢逐不带情绪地扫过,眼帘微掀。


    “……跟我爸吵架,他推了我一下,磕到茶几了。”宋亦霖有些艰涩地说,“其实还好,问题不大。”


    事关私人,他蹙了蹙眉,到底没再问更多,气势稍缓,道:“先去趟医院。”


    “也不用。”她摇头,“回家消毒贴创可贴就行了,没有那么疼。”


    “你这伤口大小只能用纱布。”他冷声。


    “……”宋亦霖噎了噎,“那就纱布。”


    没再多言,谢逐随她的意,问她:“回哪。”


    “北郊。”她道,又想起什么,尴尬补充,“但我没带钥匙,要去找我妈拿备用的。”


    谢逐闻言不发一语,自上而下地打量过她,神色很淡。


    他只问:“你这个样去?”


    宋亦霖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不是落汤鸡胜似落汤鸡,精神状态也怏怏,脸上还挂了彩,的确不合适。


    她抿唇,“那怎么办。”


    “去我家。”谢逐言简意赅,“收拾差不多,给你家里发条消息,拿钥匙。”


    逻辑自洽,很有道理,但……宋亦霖看向他。


    只待一会,又不是过夜,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想着,她犹疑地答应下来:“好,那打扰你了。”


    谢逐未置可否,没必要一直在外面淋雨,他拿手机搜附近车辆:“吃完饭了?”


    “还没。”宋亦霖如实回答,又忽然想起什么,后知后觉,“你从哪过来的?”


    “训练基地。”


    意思是他也没吃了。宋亦霖环视四周,早就空落无人:“可附近的店基本都关了。”


    谢逐神色不改:“那就回家吃。”


    习惯他的祈使句,宋亦霖下意识应了声好。


    应完又觉得哪不对,她侧目,却见少年仍是副疏懒模样,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


    一句两句的,怎么总感觉自己在被他带着走?


    错觉吧。她想-


    北郊。小区门诊。


    到底还是找专业人士处理了伤口。宋亦霖对伤口的预估比较准确,额角与其说磕伤,更像是擦伤,并不严重。


    如果严重,她也回不到这了。


    医生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热心肠,见他们被雨淋成这样,特意提供吹风机,把衣服烘干。


    谢逐没用,反手塞给宋亦霖,她也的确称得上满身狼狈,就在诊所里间折腾了会儿,总算没有那种潮冷粘腻的感觉。


    整理妥当,待她出来时,正听见医生问谢逐:“小伙子,那是你女朋友啊?”


    四十来岁,孩子大抵也不比他们年长多少,看见年轻人,多少习惯性关切一番。


    “……不是。”谢逐简短地道,“同学。”


    “哦哦,是我误会了。”医生抱歉道,又笑着问,“你们现在是国庆假了吧,在哪里上学?”


    “一中。”


    “那是好学校。”她闻言颔首,“我女儿也从那毕业的,有几年啦。”


    谢逐惜字如金,人也矜傲冷淡,但有问必答,也认真听人说话,给予足够尊重,骨子里的倨傲疏离被很好地收敛。


    宋亦霖收回视线,走出来,将吹风机还给医生:“我吹干了,谢谢您。”


    对方说没事,又给她开了消炎和外用的药膏,嘱咐她相关注意事项,还顺便塞给他们一把备用伞。


    二人临走前,医生再次打量过谢逐,愈发觉得似曾相识:“欸,我是不是见过你?总觉得眼熟。”


    “可能。我在这住。”他语气平静,掂了掂伞,道过谢,便推门离开。


    诊所日常本就清闲,这会又下着雨,更忙不起来,医生闲来无事坐在桌前,翻看手机。


    推送消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挨个删除,看到有条在讲月底的全国游泳锦标赛,想起女儿关注这些,她便点进去看。


    文章介绍了比赛规模与地点,以及大众最关注的几名选手,她指尖轻滑,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


    图中少年五官深利,眉清目冷,他似乎刚参加完颁奖,缎带缠绕腕间,金牌握在掌心,正神色疏懒地跟队友交谈,矜傲自显。


    时间正是去年的全运会。


    俨然就是刚才那名少年。医生怔愣几秒,瞥见“谢逐”二字,这才反应过来。


    ——确实是见过。


    从电视上见过-


    冷雨密密匝匝地掉下来。


    回去中途,宋亦霖看到有家小面馆还营业,便去买了两份,拎在手里。


    刚扫码付完款,屏幕就弹出来电页面,显示为迟敏。


    她顿了顿,暂且先跟谢逐打个示意,走到外面将电话接起:“妈?”


    “霖霖,你没带钥匙?”迟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着急,“那你现在在哪,路上没淋雨吧?”


    “在北郊。我同学也从这边住,我先去他家待着。”宋亦霖挑拣着问题回答,“待会你下班能给我送一趟备用钥匙吗?”


    “可以,我这会不忙,现在给你送来也行。”


    她打量天色:“雨太大了,等等吧,不急。”


    “好……那你的伤呢?去医院了吗?”


    眸色稍暗,宋亦霖没有回应。


    少顷,她才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迟敏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解释:“你爸给我打电话说的。说你伞和钥匙都没拿,还有伤,他出门也没找到你,不知道去哪了。”


    不带情绪地抬起眼,宋亦霖望着雨幕,混混茫茫,视线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精疲力竭感再度涌现,她闭了闭眼,呼吸都觉得倦,勉强开口:“没事,都挺好的。妈,你上班吧。”


    挂断通话。她站定在屋檐下,看雨水氤成雾,阴云聚拢堆积,严丝合缝地压着光,见不到星点亮。


    一簇水花沿雨搭砸下,她不避不躲,望着它坠向自己,逐渐铺满视野。


    下一瞬,水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黑伞面。


    她微怔,侧过脸,正对上谢逐低垂目光,“发什么愣。”


    雨势渐弱,却还是落个不停,耳畔满溢淅沥声响,嘈杂却轻。


    宋亦霖在少年眼底看到自己。


    胸腔沉响,像被什么撞击。症状为呼吸困难,余痛绵密,似乎很难康复。


    沉默少顷,她轻一摇头,说:“没事。”


    回到小区已经是七点,各楼层却都暗着,不见光。问过门卫,才知道是暨城连绵降雨,城市电力受到干扰,稍后才能恢复通电。


    一天下来都是倒霉事,多一件也不算多,宋亦霖没什么表情,迈步往楼梯间走去,也不拿手机照亮。


    谢逐便将人拎回来,平静端量她少顷,随后拿过她手中东西,打开手电,先一步上楼。


    宋亦霖望着空荡掌心,指腹还印着淡粉勒痕,边缘泛白。


    敛目,她抬脚跟上他。


    两人一路无话,楼梯漫长而昏暗,时间也像被无限延展,宋亦霖低头看台阶,神色并不分明。


    直到不知几次踏上平地,谢逐的嗓音才响起:“我妈是谢逾岸的第三者。”


    “谢逾岸死后,她再婚出国没管我,现在儿女双全,没回来过。”


    “上次来电话是一年前,因为看到我夺冠,她想起了谢逾岸。”


    他语调毫无起伏:“就算我哪天死了,她也只会怀念前夫,可惜他后继无人。”


    随话音消散,宋亦霖很轻地低下头。谢逐似有所觉,没再开口。


    有些烦躁地蹙眉。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苛刻,她哭她笑,他总都不舒坦。


    谢逐走近,俯身与她平视,少顷,他平静道:“你要哭了吗。”


    伪装本就不稳固,情绪分崩离析只在转瞬间,宋亦霖没回话,退开半步,让自己紧贴墙壁,不肯给他看。


    但手电光束微抬,她有些无奈地蹙眉,抿唇偏开脸,沾湿的睫毛轻颤着,眼梢泛红,一片脆弱的水色。


    下一瞬,光彻底熄灭。


    视野迅速被黑暗蚕食,宋亦霖抵着墙,指尖攥得很紧,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谢逐的声音。


    “……我说错话了。”他嗓音很低,“你不要哭。”


    吵架没哭,受伤没哭,淋雨也没哭,那么多糟心事熬过来,宋亦霖却在这句话里掉了泪。


    酸涩感徒然涌现,她将脸埋得更低,眼泪簌簌往下落,她抬手去擦,从始至终连声哽咽都不曾有。


    谢逐却透过昏沉暗影,看到她哭得在抖。


    无端让人觉得很难过。


    沉默少顷,他伸手揽过她,隔着并不完全贴近的距离,有些生疏、但很轻地拍了拍她后背。


    “衣服湿。”他说,像在解释,“不能抱你。”


    这话却不知怎么戳了人,宋亦霖闻言一僵,哭得更加厉害,额头抵在他肩膀,很快湿热一片。


    她甚至啜泣出声,哽咽着攥紧他衣袖,如同想留住什么,却半句话也不肯讲,眼泪好似止不住,打湿衣襟覆在他肩头,像发烫。


    谢逐微一滞住。


    他第一次感到无措,焦躁同时,又觉得无力。


    叹了口气,他抬手给她擦眼泪,指腹蹭过她濡湿眼梢,温热的一小片,不等干燥,又很快被重新打湿。


    反复灼烫着他的指尖。


    谢逐顿了顿,重新将人揽进怀里,再开口时,嗓音带了几分哑:“宋亦霖,别哭了。”


    “求你,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暗恋且自知了(指一些嘴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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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26 ◇


    ◎所以得看好你◎


    不知过了多久, 宋亦霖逐渐平复下来。


    她哭得实在厉害,缓过劲,才后知后觉感到眼眶酸痛, 头也昏沉, 很难受。


    谢逐还揽着她,手搭在她脊背,隔着衣衫, 覆盖浅薄温度。她稍稍抬头, 眼底是少年被浸湿的衣衫,已经泛起褶皱。


    有些看不下自己的杰作,宋亦霖沉默地撇开脸, 伸手抵住他肩膀, 微一退开。


    发丝很轻地蹭过脖颈,勾绕间, 带几分痒意, 谢逐眼梢低敛,松了手。


    “我今天情绪不太好。”宋亦霖低声, “对不起。”


    太久没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她低头, 闷闷咳了声。


    谢逐按着微僵的肩膀,闻言,淡淡看她一眼, “你哪来那么多对不起。”


    于是宋亦霖瓮声瓮气:“那谢谢。”


    谢逐:“……”


    讲不通。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把情商也哭没了, 没应。


    宋亦霖见他按着肩膀, 冷不丁想起自己一直抵着哭, 额头都有些痛, 更别提他始终没动作,肯定更不舒服。


    全运会游泳冠军的肩膀不是闹着玩的,她心生紧张,蹙眉问:“很不舒服吗?你不是还有训练,用不用……”


    “没事。”谢逐稀松打断她,语气平静,“不影响。”


    只是血液循环不畅,稍有僵麻,他松了松,便示意她:“上楼。”


    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宋亦霖自觉赧然,没再耽搁时间,听话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往楼上走。


    没两层,就到了谢逐家。


    开锁进屋,谢逐试了试灯,还没有恢复通电,他便拎着东西径自朝屋内走去。


    宋亦霖站在玄关,开口正要说话,就听谢逐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没客用拖鞋,直接进。”


    她于是顿了顿,有些奇怪:“没有别人来过?”


    “我不喜欢被冒犯私人空间。”


    闻言,宋亦霖看了看自己,想,那她这算什么。


    但也没多话,她依言跟随其后,来到客厅。


    简单打量过四周。谢逐家很大,入目无非黑白灰三种色彩,冷淡单调,个人风格显著,但相对独居来讲,这幢房子实在称得上空旷。


    没忍住,宋亦霖问:“你收拾得过来?”


    谢逐将东西搁在桌面,言简意赅地道:“每周固定有人打扫。”


    忘记这人有钱,宋亦霖噢了声,乖乖坐到饭桌前,拆起包装袋。


    他们在楼道耽搁了不少时间,小面已经由热转温,但好在汤汁与面是分装,倒不影响食用。


    到底一天没吃饭,虽然没什么胃口,宋亦霖也硬逼着自己动筷,她胃本就不好,又着凉,半夜如果疼起来就糟了。


    “今天真挺麻烦你的。”她犹豫少顷,道,“我……不高兴时会特别轴,其实别搭理我就好,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谢逐吃饭比她利索,已经收拾完倚在椅背,正垂眼回手机消息,五官被黯淡光线映着,深挺凌厉。


    闻言,他眉梢轻抬,看向她。


    “如果我没去,你打算在那坐一晚?”


    问题难以回答,宋亦霖沉默半秒,道:“我不确定。”


    预料之内的答案。谢逐未置一词,神色仍旧疏懒,目光重新敛回屏幕。


    宋亦霖也没再作声,安静吃完饭,将残余空盒收拾好,正要起身丢掉,就被谢逐伸手截获。


    “坐着。”他简短抛给她二字,便起身去厨房丢东西。


    太自然了,好像他们本该就如此。


    室内太暗,任何事物都只能依稀捕到轮廓,宋亦霖坐在原处,望着少年修颀挺拔的身影,眸光轻晃。


    良久,她低声:“我是不是挺糟的。”


    这话不合时宜,也莫名其妙,她几乎说完就感到后悔,但已经不能收回。


    谢逐却只是稀松投来一眼,眼底情绪很淡,道:“所以得看好你。”


    胸腔涌溢些许酸涩,宋亦霖垂下脸,将神色掩在影中,低低“噢”了声。


    “……”谢逐说,“你别再哭。”


    “没有。”她这次答得迅速,也有些尴尬,“之前是没忍住。”


    她向来能忍则忍,哭这种事太不体面,如果当时不是谢逐开口,她原本能调节好情绪。


    委屈可以自己咽,被人发现才覆水难收。


    谢逐微一挑眉,没说信与不信,但见她状态如常,就没再管,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


    离迟敏下班还有近两个小时,宋亦霖摁灭手机,走到窗前看天气,雨较来时收敛不少。


    还没通电,她坐在沙发无所事事,偏过脸去看窗户,见雨水敲击玻璃,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


    太安静,宋亦霖端详片刻,眼皮便不自觉发沉,昏昏欲睡。


    她强撑着坐正,但到底没能抵挡困意,意识趋于模糊。


    谢逐从卧室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少女熟睡的模样,姿势稍显别扭,也不知道怎么能睡着。


    或许是真的累了。


    宋亦霖睡得并不安稳,她半张脸埋进沙发柔软布料,眉宇轻蹙着,唇角也抿得平直,看起来很难过。


    黑暗里,身形更显得伶仃瘦弱,像轻易就要碎了。


    谢逐眼梢低敛,视线落在她眼尾,那片皮肤因哭过而泛红,他还记得那些眼泪淌过指尖的触感。


    像确认什么,他弯下腰,抬手轻蹭过那处,温热的,干燥的。


    一个平和的宋亦霖-


    潺潺水流声似有若无,贴着耳畔游弋,不甚清晰。


    宋亦霖睡眼惺忪地醒来,屋里屋外还是黑的,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有些昏沉。


    大脑正滞涩重启,余光就瞥见谢逐从某间屋里推门而出,裸着上半身,眉眼发梢还挂着水珠。


    听闻响动,谢逐擦拭头发的手一顿,对她道:“醒了?”


    声线微哑,慵懒散漫。


    宋亦霖还处在加载阶段,怔愣地追随他行动轨迹,直到扫过对方精瘦有力的腰腹,才倏然清醒过来。


    几乎下意识地,她迅速坐正身子,却被沙发扶手挡了下,撞到额角伤口。


    顾不得疼痛,她翻身就要起来,却因为动作匆忙,小腿不偏不倚磕在茶几边缘。


    当即吃痛拧眉,宋亦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痛处重新跌坐回去。


    谢逐没什么情绪地看她在那做无用功,最终半天也没能真正起身。


    宋亦霖刚揉完隐隐作痛的小腿,手臂就被人冷不丁一扯,她踉跄着站定,抬眼正对上谢逐。


    “你在拆沙发?”他淡声。


    宋亦霖:“……”


    “刚睡醒,身体反应慢。”她尴尬解释,话音将落,兜里手机就响起,她看了眼,是迟敏。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九点。


    冷静许多,宋亦霖暂且按为静音,望向他,“我家里人来了。”


    她顿了顿:“今晚谢谢你,我就先走了?”


    谢逐漫不经意地嗯了声,没再多言,撂下她,径自朝卧室走去。


    分神间,屏幕已经熄灭,宋亦霖转回注意力,不欲多留,也推门而出。


    迟敏就在门口等着,见她从楼层另一端出来,还有些惊讶:“霖霖?你跟你同学是邻居?”


    宋亦霖僵硬地回了句“是”,好在迟敏没问对方是男是女,只将备用钥匙递给她,叫她收好。


    折腾半天总算能回家,宋亦霖舒了口气,赶紧开门进屋,去客厅给自己倒杯水喝。


    “雨还没停。”她扫了眼窗外,转而问迟敏,“你歇会儿吗?”


    “不用。”迟敏笑了笑,似乎有些勉强。


    宋亦霖向来对旁人情绪十分敏感,似有所觉,她端水的动作顿住,几秒后,搁回桌面。


    同一时间,迟敏也开了口。


    “霖霖,你今天跟你爸说的那些……”


    她犹豫半晌,没能再讲下去,只用沉默概括:“……原来你都知道。”


    原来你都知道。宋亦霖望着她,也这么想。


    还真是一刻不得清闲。


    有些好笑,但她懒得追问更多,只道:“是。本来没想说,毕竟都过去了。”


    闻言,迟敏微松了口气:“你现在大了,很多事是看开不少。”


    “可是妈妈,”宋亦霖却继续道,“我从来没说自己释怀过。”


    “——我只是累了。”


    迟敏看着她神色,也有些不忍,语重心长地劝慰:“很多事不是不跟你说,而是你还小,想法太理想化,太极端,等你到妈妈这个年纪就懂了。”


    宋亦霖没有作声。


    类似的话她听过千万遍,此刻突然觉得很烦,更多还是累。


    “好。”横竖都已经坦白,宋亦霖不介意暴露更多,“那说点你不知道的吧。”


    她逐字逐句:“八岁那年开始,我经常做噩梦整夜失眠,梦到你满手血。”


    闻言,迟敏钝钝反应两秒,似乎明白她在说哪件事,脸色逐渐苍白。


    “当初非要让我做Mect,是想让我忘吗?”宋亦霖没看她,盯着外面瓢泼大雨,无奈道,“但电疗如果有效,我为什么现在还在吃药啊,妈妈。”


    许多事她不想说,不代表不记得。正如宋景洲曾出轨家暴,迟敏曾自/杀未遂,以及更多琐碎小事。


    好的坏的,构成她整个童年,仅此而已。


    “没必要。”宋亦霖像是累了,疲惫地按住眉骨,“到这份上了,是想比谁更难堪吗?”


    迟敏说不出任何话,望着她的眼神似乎很悲伤,太暗了,宋亦霖看不清。


    也不想再看。


    “就这样吧。”她结束话题,“我今天真的很累,想早点休息。外面还在下雨,你要留一晚吗?”


    “……我回去。”迟敏艰涩开口,拎着包转过身,将门打开。


    却没有更多动作。


    宋亦霖偏过脸,就听她低声喃喃:“霖霖,爸妈都对不起你。”


    宋亦霖叹了口气。


    “别。”她平静道,“我不怨谁。”


    家庭本身就很难定位,道德、法律、人言、血缘,牵扯这些,即使爱都消耗殆尽,也藕断丝连。


    不相爱却仍在维系的家庭太多,父母孩子各有各的不幸,谁都在怨,没完没了。她是真的筋疲力竭,恨得累了,就算了。


    “路上小心。”宋亦霖没再多说,“晚安。”


    话音落下不久,迟敏也离开了。


    宋亦霖又坐着出了会儿神,很快便放弃发呆,起身去浴室洗漱,换好睡衣吃过药,径自钻进被窝。


    身体受了整天的凉,寒意像顺着雨水浸入骨血,很难再重新暖热。


    偌大房间如今只剩她自己,半盏灯也没开,宋亦霖阖着眼,听窗外淅沥滂沱的声响,意识格外昏沉。


    半梦半醒阶段,似乎总是回忆最汹涌的时刻,今天所有事在她脑海纷飞闪过,都朦胧模糊,捉不到重点。


    最后只定格在骤雨之下,谢逐攥紧她的那只手,还有那双沉暗深邃、怎样都看不透情绪的眼。


    宋亦霖想着,眼皮愈发沉重,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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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27 ◇


    ◎再说几句没老婆◎


    十月二号, 宋亦霖用了整个白天,终于把所有作业赶完。


    高铁最终定在明早八点,下午之前大概能抵达C市, 回程定在六号下午, 只待四天三夜,横竖没多少行李可带。


    省队今晚的飞机,从C市安顿一夜, 明天正式开始训练。梁泽川要给几位兄弟送行, 在群里喊人:【路总速回,一起去趟机场呗?】


    路予淇:【你自己不会去吗[微笑]】


    梁泽川:【他们三个都要走啊,大半夜的, 我一个人从机场回来多孤单。】


    薄酩:【#梁泽川 独立男性#】


    梁泽川:【?】


    路予淇:【好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薄酩你来不来?完事请你喝酒。】


    薄酩:【成, 路总大气, 我这就出门。】


    路予淇:【霖霖你呢,在忙吗?@10】


    宋亦霖正安静看他们聊天, 莫名其妙被Cue,愣了下,回:【在家闲着。】


    路予淇:【那咱们凑一桌夜宵?】


    宋亦霖想了想, 问:【老地方?】


    【老地方。】


    酒吧名字取得不错,简单的问答句,总让人觉得有种归属感。


    宋亦霖唇角微勾, 回她:【OK, 等着。】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几人先前往机场, 正值国庆假期, 大厅喧哗一片, 满是拎着行李箱排队值机的游客,热闹非凡。


    这次前往C市是省队特训,一中只有谢逐、魏余谌和乔觉,其余两三人都是外校生,此时正陆续办理值机手续,准备稍后安检。


    谢逐今天穿得休闲,黑色T恤深灰五分卫裤,踩着双黑白篮球鞋,他身形修欣挺肃,仅是站在那,便吸引无数路人余光。


    见此,梁泽川轻啧:“谢逐这私服,他家衣柜只有黑白灰?”


    衣柜不清楚,反正家里是这样。宋亦霖想,但不能讲。


    “身价真高。”路予淇打量少顷,就估出他衣着价格,“那顶棒球帽我也想入来着。”


    “山本的?还不错。”薄酩简单扫过,叹口气,“鞋挺好看,可惜我当时没买成。”


    宋亦霖对牌子了解有限,敏感性差,闻言疑惑地嗯了声。


    “科比6Gigi。”薄酩说,“没女码,我后来只能买了双ZK6。”


    宋亦霖:“……”


    还真是被有钱人包围。


    谢逐值机办得快,他单肩搭着尼龙登山包,没其他行李,抄兜站在闸口,等其余几人。


    魏余谌随后而来,掂着机票同他说句什么,谢逐便挑眉,漫不经意朝这边投来一眼。


    少年的眉目原本掩在帽檐下,一抬下颚,光影错落里,五官更显得冷感清厉。


    分明同行有四人,宋亦霖却径直同他对上视线,好像从始至终,对方目的就是自己。


    顿了顿,她简单挥手示意。


    然而下一瞬,对视便被迫终止。一名女生走近谢逐,仰起脸笑着对他说些什么,随后从容不迫地晃了晃手机,想来是要联系方式。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曼妙,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已然初备风情,身为同性都免不了多看几眼。


    “美女啊。”路予淇由衷感慨,“谢逐还真是校里校外都不缺桃花,酷哥就是吃香。”


    薄酩看了眼宋亦霖,倒是失笑:“那也没用啊,人铁树不肯开花。”


    “就没见他开过。”梁泽川司空见惯,道,“顶多再五秒,等那姑娘把话讲完,逐哥就得拒绝了。”


    话音未落,果然如他所说,只见谢逐冷淡将人回绝,那女生也没在意,利落作罢,转身前往值机。


    “行啊。”魏余谌见人走远了,拱火道,“从进机场到现在,这是第三个了吧?”


    谢逐懒得搭理,眼帘微掀,对几人示意:“来了。”


    “第三个?”梁泽川听见魏余谌的计数,也来凑热闹,“打不打赌,你们落地前最起码能满五个。”


    废话起来没完。谢逐不耐蹙眉,“你闲的?”


    乔觉这会儿也跟其余队友过来,闻言,当即附和道:“就是,嫂……”


    宋亦霖看向他。


    “嫂、不是,少。”他突然磕巴了一下,“少拱火啊,逐哥搞事业,对这可没兴趣。”


    话音将落,在场除了作为话题当事人的谢逐,几人都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向他。


    乔觉:“……”


    “几点登机来着?”他在心底痛骂自己嘴瓢,生硬转移话题,“好像该安检了。”


    “确实。”魏余谌帮好哥们解围,贴心地振了振手中机票,“九点半起飞,这都八点四十了。”


    “这么赶?”梁泽川听罢,立马恢复正形,“那你们赶紧安检吧,反正明天C市见,到时再聊。”


    魏余谌颔首,又跟队友确认了一遍事宜,见没什么问题,便准备招呼去安检候机。


    就在此时,谢逐忽然问宋亦霖:“明天几点到?”


    离得近,宋亦霖抬起脸才能看清他,回答:“下午一点左右。”


    闻言,谢逐神色未改,照旧疏懒散漫,只抽出始终抄在兜内的手,指间拈了张东西,卡片状,垂着挂绳。


    “低头。”他言简意赅。


    虽然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宋亦霖还是听话低头。接着,脖颈被挂绳轻蹭,几分痒,她下意识摩挲,见那张卡片坠在自己身前。


    挂绳长度是适合谢逐的,对她而言有些长,宋亦霖拎起它,问:“这是什么?”


    “我的证件。”他语气很淡,“训练基地有出入限制。”


    宋亦霖眨了眨眼,端详少顷,似乎明白什么,将视线从卡片移开,望向他。


    “知道了。”她有些想笑,眉眼很轻地弯起,“我会去看的。”


    “随你。”谢逐道。


    还是那副疏冷淡漠的模样。


    “——真别扭。”


    薄酩无语扶额,低骂:“再说几句老婆都要没了。”


    路予淇也悄声:“谁说不是。”


    饶是情商盆地如梁泽川,此刻也隐约察觉不对,他后知后觉想清什么,匪夷所思地顿在原地。


    “什么情况?”外校队友大惊失色,压着嗓问魏余谌,“才一个月不见,逐哥谈对象了?”


    那俩人的磁场和氛围太微妙,周遭都沦为背景板,魏余谌看得眼疼,有气无力地收回。


    “别问我。”他道,“问乔觉。”


    “也别问我。”乔觉已经安详闭眼,“我战术性瞎了。”


    队友:“……”


    时间确实紧凑,没再多言,谢逐便拎了把魏余谌,率先前往安检。


    简单道别后,少年们身影渐行渐远。最后一眼,是谢逐迈步走入通道,宋亦霖用口型对他说,“再见。”


    只是太远,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隔着眼神都无法辨认的距离。


    宋亦霖站在闸口,目送几人彻底消失在视野,才垂了眼。


    “喝酒喝酒。”薄酩伸个懒腰,惬意道,“最近竞赛竞得烦死了。”


    “当给你庆祝入围一类赛了。”梁泽川说,“酩姐,可要给一中长脸啊。”


    薄酩一噎:“得,老李念叨完换你念叨,你俩拜把子吧。”


    “走喽。”路予淇揽过宋亦霖,笑吟吟地,“快乐时光开始了,老地方!”


    宋亦霖也忍俊不禁,眼底带了几分笑:“走,路总带队。”


    “好说,老板请你们吃夜宵去!”-


    翌日一早,宋亦霖便背着包前往高铁站,与梁路二人汇合。


    前往C市的路上有些无趣,打牌都三缺一,梁泽川犯困小憩,路予淇插耳机追剧,宋亦霖百无聊赖,索性也听着歌闭目养神。


    四个多小时,转过一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C市。


    坐这么久高铁实在是累,没其他安排,三人率先前往酒店下榻。路予淇跟宋亦霖双人间,梁泽川单人间,各回各房后,不约而同先补午觉。


    大半个白天就这么耗完。再醒来时,宋亦霖迷迷瞪瞪地去摸手机,按亮,发现已经快四点。


    她睡得头重脚轻,坐起身来,隔壁床的路予淇模糊听见响,也惺忪地睁开双眼。


    “几点了?”她还有些懵。


    “三点二十。”宋亦霖道,去接了杯水,“也没睡多久。”


    “还行。”路予淇伸个懒腰,揉着眼翻身下床,“咱们午饭都没吃呢……有点饿了。”


    宋亦霖失笑:“这个点吃饭,下午茶?”


    路予淇一想也是,便决定暂且忍着,等晚点再说,随后去卫生间洗脸醒神。


    微信小群里,半小时前有乔觉的未读消息,问他们:【人呢?怎么下车就没动静了?】


    宋亦霖这才回:【刚睡醒。】


    没等来乔觉,倒是见魏余谌的文字泡冒出:【好家伙,一觉睡到现在?】


    【何止。】梁泽川也醒了,突然闪现小群,【午饭都还没吃。】


    【那正好,待会过来一起搓一顿。】魏余谌发完,就丢来个定位,【我们这大概五点结束,来就行。】


    梁泽川:【OK,直接进去找人?】


    魏余谌:【有工作人员查出入,这就不用管了,不是有宋亦霖嘛,见她如见咱逐哥。】


    这话说的。宋亦霖有些好笑地熄灭锁屏,刚好路予淇也收拾利索,按魏余谌给的定位一查,发现打车过去要半小时。


    现在出门刚好,梁泽川也从微信问她俩情况,见都没事了,三人便约车前往训练基地。


    基地正是月底全国锦标赛的举办地,市奥体中心建筑宏大,颇具规模,三人绕了半晌,才抵达游泳馆。


    走近时,刚有名中年男子通过门禁,往馆内迈去,工作人员看见他们,惯例要求出示入场证明。


    宋亦霖便从衣袋拿出那张证件,工作人员接过查看,道:“谢逐?”


    话音刚落,前方男子忽然微一止步,侧首朝他们望来。


    目光首先便落在拿着证件的宋亦霖身上,他眉梢轻扬,似乎几分意外。


    宋亦霖不避不躲,抬眼从容迎上他,给予同等打量。男子约莫不过四十,五官俊逸英挺,穿着身黑色运动服,抄兜站定原地,整个人透着股倨傲散漫的劲儿。


    他神色慵懒,给人感觉却锋利,宋亦霖瞧出对方并非普通人,于是礼貌客气地一笑,权当问好。


    小姑娘刚才还冷眼回视,这会儿又变脸挺快,男人像觉得有意思,问:“你们是谢逐的朋友?”


    “同学。”宋亦霖道,从工作人员手中接回证件,通过门禁,“您是……?”


    男人挑眉,然而不待他开口,旁边梁泽川便倒抽一口冷气:“你是邵承致?”


    路予淇也徒然反应过来,“难怪我总觉得眼熟……”


    邵承致。宋亦霖微怔,目光复杂地看向男人。


    ——国家游泳队,总教练。


    “是我。”邵承致随和应下,懒声,“既然目的一样,那小朋友们,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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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28 ◇


    ◎“这么听我话?”◎


    能在这碰见邵承致, 其实仔细想来,并不意外。


    时间隔得有些远,但宋亦霖依旧记得, 自己第一次去“老地方”时, 邵承致的名字就出现在对话中。


    她原本对游泳竞技一知半解,但托周围几人的福,也算主动被动地了解到不少专业相关, 因此对邵承致的经历有些印象。


    天赋型选手, 二十出头就拿得泳坛金满贯,与谢逾岸虽然是队友,却王不见王, 后来退役转为教练, 依旧成绩斐然。


    看来这次赛后国家队要来挑人,是板上钉钉的了。宋亦霖若有所思地垂眸, 往场馆内走去。


    邵承致显然轻车熟路, 脚步顿也不顿,就推门而入。


    敞亮灯光瞬时铺满视野, 池水深蓝,荡漾着晃动,在吊顶映出斑驳涟漪的光。到底是能容纳几千人的综合体育馆, 此时虽然满座空旷,却也不难想象座无虚席的盛状。


    以往都是在视频中打量,宋亦霖初次亲身到场, 眼底不禁划过一丝震撼。


    这会训练的都是省队运动员, 也并不是全部到场, 大概二十人左右, 各有各的训练项目, 省队教练站在岸边,正从白板上斟酌队员任务。


    他们几人站在二层看台,邵承致散漫倚上护栏,抬声冲底下唤:“老刘!”


    他嗓音不大,偏偏是全场都能听清的程度,余音在场馆内散开,众人视线都转向他。


    刘昭白板笔都险些摔掉,他蹙眉回头,看清楚来人也只惊讶了一瞬,之后没好气地骂他:“咋呼什么!就不能低调点,少影响我们队训练!”


    “什么你们队我们队。”邵承致轻啧,“我当年也从这出来的,看看后辈而已,碍着你了?”


    刘昭只丢他个白眼,示意他要说话滚下来说。


    邵承致笑骂了一句臭脾气,转而对三人道:“他们训练估计快结束了,我下去看看,你们自便。”


    说着,他就摆摆手,转身走下看台。


    这会儿已经四点多,宋亦霖将目光从时钟移开,往下落,刚好见谢逐从池里上岸,教练老远抛给他一瓶水,示意他过来。


    谢逐稀松接过,拧盖喝了两口,就迈步走近白板,听教练同他商量训练事宜。


    漫不经意地扫过内容,他稍一停顿,似有所觉般掀起眼帘,利落攫住对方尚未收回的视线。


    二楼看台,宋亦霖垂眸与他对上。隔得太远,彼此距离感显兀,好像又重回到最初的泾渭分明。


    少年站在自己触不到的地方,她也只够远远望一眼。


    正出神,就见谢逐眉梢略抬,没什么情绪地对她道:“下来等着。”


    声音听不分明,却看懂了。宋亦霖怔愣半秒,下意识听话点头。


    邵承致的重点关注对象本就是谢逐,自然也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他饶有兴趣地挑眉,朝刘昭走去。


    “跟谁说话呢?”刘昭还懵着,但谢逐已经收回目光,转而对渐行渐近的来人淡声:“不务正业?”


    刘昭也顺势望过去,见是邵承致,也附和:“就是,赛前不去关怀自家队员,跑这来溜达。”


    “刺探军情也算正业。”邵承致没正形地回他一句,“还想跟你们拉个友谊赛呢。”


    够扯。谢逐懒得理,径自将水往架子一抛,下水去做最后一组训练。


    “……这小子脾气还这么臭。”邵承致牙酸道,“你带他都不觉得头疼?”


    “习惯就好。”刘昭不觉有什么,反而斥道,“天才脾气差点怎么了?有天赋还认练,多好一苗子,你事倒挺多。”


    邵承致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被PUA洗脑的可怜人,“运动员太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好事,这需要我说?”


    闻言,刘昭这才眸色微沉,情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谢逐还是不游蝶泳。”他道。


    意料之内,邵承致未置可否,只问:“跟谢逾岸差距很大?”


    “不大,甚至几次超越他的记录。”刘昭摇头,“但不够稳定。”


    这倒让邵承致倍感意外,压着嗓问:“他个人记录破过谢逾岸的?”


    到底跟谢逾岸做了多年队友兼敌人,更清楚对方实力不容小觑,而谢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绩,实在出乎他意料。


    “三次。”刘昭又是一击。


    这他妈不是老天赏饭,是老天求着他吃饭。邵承致想。


    “你也关注谢逐这么些年了,他迟早要进国家队,不然我也不跟你提这些。”刘昭叹息道,“谢逐这小子……难管,但目标和执行力确实强,以后归你训,你看着来。”


    邵承致也正色起来,盯着池中的谢逐,眉宇轻蹙。


    “有信念是好事,成执念就麻烦了。”他啧了声,“你就没跟他聊过?队员心理健康很重要的,你这玩忽职守可够严重。”


    “??”刘昭怒不可遏,“他他妈是那么好沟通的人吗?你牛逼你去!”


    这种事儿还是得脱敏。邵承致抱臂沉思,他跟姓谢的臭小子差不多高,真起争执应该不至于气势短……吧?


    操,他就没带过这种运动员,还没收编入队,就先考虑以后万一动手该怎么办了。


    另一边,训练任务进入尾声,梁泽川索性从观众席下来,去跟几个熟人热络。路予淇见终于能准备吃饭,忙不迭拉着宋亦霖研究附近美食,讨论待会吃什么。


    宋亦霖没忌口,于是她转而去问另外几人意见,巴不得当场就把饭店预订,速战速决。


    看来是饿狠了,宋亦霖忍俊不禁,余光瞥见谢逐摘下泳镜,似乎也结束训练,她思索少顷,还是迈步走近。


    顺手从架子那取了叠崭新毛巾,她过去时,谢逐刚好抬手按在岸边,准备撑身上岸。


    当初在游泳馆的意外历历在目,宋亦霖几乎下意识就后退两步,谨慎保持安全距离。


    动静挺大,谢逐朝她扫来一眼,“站稳点。”


    “……”宋亦霖有被内涵到,“我站得很稳,那次是你突然——”


    不对,她急什么,这人明明什么都没说。


    宋亦霖察觉自己上了套,当即闭嘴,几分气结地瞪他。


    反应还挺快。谢逐短促地笑了声,手臂倏地发力,便从池底上来。


    宋亦霖记仇,带着态度也没好气,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手中毛巾抛向他。


    谢逐看也没看,抬手拦下,随意搭在颈后,漫不经意地道:“还生气了。”


    宋亦霖:“……”


    简直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深呼吸,决定转移话题:“省队训练时段是几点到几点?”


    “早七晚五。”谢逐擦着湿发,懒声回,“怎么。”


    这话有意思。宋亦霖同样采用陈述句,反问:“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未置可否,谢逐眼帘压低,望着她。


    似乎成功扳回一局。少顷,宋亦霖若无其事地抄进衣袋,从中拿出件东西,递到他跟前。


    “对了。”她语气如常,“你的证件。”


    意思是那就只来这一天了。


    谢逐自然没接,也看出宋亦霖意图,他不带情绪地挑眉,又听她在那装没事人:“不是说随我吗?”


    就非得招他。


    谢逐敛目。


    视线相撞间,宋亦霖审时度势的技能迅速生效,她本能感知到危机,正要收回,手腕就被攥住,不容许她后退分毫。


    缎带绕在掌心,牵扯证件轻晃,谢逐拎起扫过一眼,低哂。


    “这么听我话?”


    少年自上而下望着他,眸色深暗沉邃,分明还是副疏懒神色,侵略感却不彰自显。


    腕间力道不容置喙,宋亦霖想挣,反而被他又抬高了几分,她被迫跟近半步,更缩减了彼此的距离。


    “那我让你就待在我眼底下,哪都别去。”谢逐嗓音很淡,“宋亦霖,你也照做?”


    逗狼招狼咬。宋亦霖算是明白得彻底。


    又觉得他意有所指,好像从那天雨夜开始,就有什么悄然改变。


    但没空多想,话题徒然由玩笑转为正经,她目光无处安放,总不能落他身上,只得退而求其次,偏过脸。


    “……我还能去哪。”再开口时,居然有些哑。


    谢逐看她的眼神太沉,她很难辨清更多,只觉得仿佛在对自己说——


    别让我找不到你。


    没缘由地,宋亦霖心慌意乱。


    谢逐却不再多言,松开她,眼底带冷意,径自朝某方向望去。


    她也下意识侧首,正撞见刘昭跟邵承致转回脑袋,动作之迅速,十分整齐。


    于是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


    “靠,这小子还挺敏锐。”刘昭低骂,“你扭什么头,这不更心虚了吗?”


    “我还不是看你扭头就跟着了?”邵承致甩锅,“什么情况这是,你可没跟我说他公费谈恋爱。”


    “我还纳闷呢,你问我?”


    “你这教练怎么当的,都不关心队员感情生活?”


    “??你说得好听,又是心理健康又是感情生活的,你怎么不改行去当咨询师?”


    言之有理,邵承致当即闭嘴,佯装无事地转移话题:“唉老刘,都几点了,你饿不饿?”


    刘昭:“……饿,走,先吃饭。”-


    深夜时分。


    城市多静谧,街道遍地红橙灯光,行人寥寥。


    暨城某Club,缭乱射灯闪烁,DJ炸场,hip-hop鼓噪强劲,舞池人影攒动,无不放肆尽兴。


    二楼包厢,薄酩轻车熟路地摇完骰子,扫了眼,不急不慢丢出句:“两个一。”


    “嗐,你这就没劲儿了。”桌上有人跟,“三个四。”


    薄酩犹豫地蹙眉,片刻才道:“四个六斋。”


    “劈!”那人当机立断。


    上钩。薄酩轻笑:“反劈。”


    全桌傻眼,旁边朋友匪夷所思地开她,不禁瞠目结舌:“我操,豹子?!”


    惨被反劈的男生如同石化,回过神才哭笑不得地骂:“他妈服了,薄酩你什么手气?”


    “这不是知道你口渴嘛。”薄酩贴心地把酒推给他,“四杯,别养鱼啊。”


    在场都是能喝敢玩的,不来小劈,输了直接喝,横竖都有掂量,犯不着躲。


    男生利落干完四杯,正要再开局,包厢门便被推开,来人信步走入。


    抬眼一扫,薄酩笑了。


    “这种局还能请动严大会长。”她往后靠在沙发,懒声招呼,“谁那么有排面?”


    严成远一身白衫黑裤,没戴眼镜,眉目轮廓更直截了当,昏暗顶光落入他眼底,衬得晦涩。


    他淡笑着回她:“都是朋友,这有什么。”


    端的是光风霁月,好装模作样一男的。薄酩轻哂,没再多言。


    在场近十人,男女都有,不全是同校,更别说同级。严成远是其中一个一中高三男生喊来的,自然坐在他旁边空位。


    不偏不倚,就在薄酩对面。


    没在意,酒桌游戏本就随性,该玩继续玩。薄酩这把摇出个纯豹,运气离谱到她都怀疑自己阳寿有损,又爆发演技糊弄全场,成功劈了另一个男生。


    “我真服气。”对方干完酒,忿忿道,“酩姐,你就不能开一回女的?”


    薄酩啧了声,理所当然地回:“哪能让姑娘喝酒。”


    “就是。”身旁女孩立表赞同,“酩姐可是少女之友!”


    “少男就不需要关怀吗?!”那人嚎丧。


    全场哄笑一团。


    待酒过三巡,都喝得适度,玩乐便减少,聊天相应增多,话题扯得东南西北,薄酩得了空,拿出手机看未读消息。


    小群里,那几个身处C市的“负心汉”发来晚饭照片,还追着艾特她三四条,薄酩看得好笑,打字骂他们够损。


    但都已经深夜,想来他们早就睡下,也不指望能有回复,她按灭锁屏,将手机搁在桌面。


    刚收回手,便听对面传来男声:“欸成远,我听说那个宋亦霖又回来了?”


    薄酩掀起眼帘。


    作者有话说:


    不难看出对于10失踪失联,谢逐已经开始有了ptsd。


    大概是什么粘人(?)酷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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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29 ◇


    ◎“我有人接。”◎


    那男生显然是喝得有些上头, 脑子也不甚清醒,严成远就坐在一侧,却连他眼神微变都没能察觉。


    薄酩本来就海量, 再说今晚也没喝多少, 当宋亦霖的名字出现在酒桌上,众人神色都被她尽收眼底。


    茫然居多,看来不是谁都清楚那些事。


    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 抵在唇边, 薄酩不着痕迹地抬眼,借着昏暗灯光,打量对面的严成远。


    除去刚才转瞬间的异色, 他全然一副从容神情, 好似那个名字并不能触动他半分。察觉到薄酩视线,他也只温和地笑笑, 不像装的。


    演呗, 谁不会。薄酩也对他礼貌性弯唇。


    “宋亦霖?”桌上有人觉得耳生,打听道, “听名字是女的?怎么了?”


    “这事儿都过去大半年了,忒晦气,都没跟你们提过。”男生大剌剌道, “那女的是我们这届一音乐生,挺上道,大家平时都玩得不错, 尤其跟念楚她们关系最好, 结果没看出人品那么烂。”


    宁念楚是严成远前女友, 两人上学期就分了, 虽说闹得不僵, 但也十分微妙。


    在场众人都清楚这点,因此更燃起八卦欲/望:“什么意思?展开讲啊别卖关子!”


    “我这不正准备说嘛。就去年入冬那会儿,成远跟念楚还好好的,那女的借着跟念楚关系好,没事儿就往成远跟前凑,还他妈表白了,你说扯不扯?”


    “靠,楚楚都没跟我说。”外校一女生骂道,“那女的纯婊啊,这不光明正大撬闺蜜墙角?亏楚楚还对她好,结果是个想当三儿的?”


    “谁说不是,够不要脸的。”男生也义愤填膺,越说越起劲,“这事曝到校墙后,大伙不就骂了段时间吗,结果那女的突然卖惨休学,原因还是什么抑郁症躁郁症?反正意思就是再骂就要死给你们看了,我他妈都快笑死!”


    “装的吧,犯了错就拿病挡枪呗,要是骂几句就抑郁症那不人均精神病了,她也不心虚。”桌上有人不屑道。


    “就是,这女的怎么这么搞笑。”那女生也啼笑皆非,“真服了,老实挨骂不就完了,要死真死去啊,大伙都巴不得呢,真当有人在意?”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薄酩反感地蹙眉,正要出声终止话题,严成远就淡声开口。


    “行了。”他漫不经意地道,“都多久的事了,少提这些不开心的。”


    “好好,不说了。”男生只好住嘴,叹息,“唉成远,你就是脾气忒好,不然换谁都得修理那女的一顿。”


    脾气好不好不知道,薄酩只觉得自己被一群傻/逼包围,还没办法转身就走,很痛苦。


    好在酒局本来就已经接近尾声,又聊了会儿别的,见已是凌晨,于是众人利落散伙,各回各家。


    薄酩特意晚些才走,她另有事要做,不疾不徐起身,隔着刚好的距离,跟上那名同校的高三男生。


    这人确实喝得挺多,她压根没收脚步,对方都察觉不到有人跟着,薄酩稍有些不耐烦,索性出声:“学长。”


    男生刚点上烟,就听到熟悉声音,他蹙眉回头,见是薄酩,道:“噢,是你啊妹妹。”


    多少沾点儿油。薄酩面不改色地笑笑,走近几步,“有点事想问你。”


    对方立刻来劲:“好说好说,咱们找个地方单独聊?”


    薄酩还能看不出他心思,单独坐坐不是不行,但有些手段就不太好使,于是她婉拒:“这就算了,我问完还得回家呢。”


    “哦。”男生瞬间觉得无趣,语气也没刚才热切,“怎么了?”


    “关于严成远那件事,有没有更详细点的?”她好奇道,“我都没听说过。”


    一听话题不是关于自己,男生更兴致阑珊,敷衍她:“我们高三部的事儿,你上哪听说?都过去多久了,你问严成远吧。”


    说罢,他便咬着烟,转身就走。


    薄酩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生没走几步,左臂臂弯就被人倏地攥紧,他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口也被揪起,同时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被掀翻在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他就狼狈躺倒,头和身子都摔得痛麻,视野也晃得晕眩。


    偏偏这还不够,对方利落折过他手臂,反铐在背后,狠狠就是一折。


    “操!”他疼得酒都醒了,怒骂着挣扎,“你他妈找死?还不赶紧松开?!”


    吵死了。薄酩嫌他聒噪,单手攥拳,干脆砸在他肋侧。


    男生当即爆发出过分惨烈的痛呼。


    “不好意思,下手有点重。”薄酩诚恳致歉,“我练搏击那会儿你还在玩土,但你也不用叫这么惨吧?”她都怕把隔壁店家给引过来。


    太阴阳怪气了,男生实在想破口大骂,但疼劲还没缓过去,他直抽气,压根攒不出话。


    “我这人很讲道理。”薄酩优哉游哉地,“但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只能按着你的头讲了。”


    说着,她腾出只手,拾起那支正燃的烟,慢条斯理捻灭在他指缝之间。


    操。


    男生额角狂跳,怕她再发作,只得认怂道:“我说行了吧!你问什么我都说!”


    “早这样不就成了。”薄酩笑得和善。


    ……


    等问完自己想知道的,薄酩原路折返,走出巷子。


    哪知刚抬眼,就望见不远处站定的严成远。


    大概是听了有半晌了。薄酩挑眉,懒得跟他废话,只道:“你就继续装你的好学生,但离高二部远点儿,我认真劝你。”


    “我好像在高二也没有熟人。”严成远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缓声回话,“同学,你多心了。”


    薄酩不吃这套,只抬眼对他一笑,同样温和客气。


    “你最好是。”她说-


    翌日,C市。


    白天去小吃街逛过,又去奥体中心探了班,一行人用完午饭,便各自打道回府休息。


    午睡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宋亦霖看完时间就将手机放下,闭目养神五分钟,这才艰难地将自己从枕头拔起来。


    结果刚抬头,就见路予淇背对自己坐在桌前,似乎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宋亦霖看得莫名:“你在干嘛?”


    路予淇的声音冷静且沉痛:“写作业。”


    宋亦霖:“……”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


    “你居然还带着作业。”她匪夷所思,“不会就我自己写完再来的吧?”


    “应该是的,梁泽川也带了。”路予淇如丧考妣,“霖霖你太勇了,我前两天都在外面玩,回去后还要约饭,哪有空写作业啊?”


    宋亦霖哭笑不得,提议道:“下午加晚上够用了,你今天搞定吧。”


    “真的吗!”路予淇当即回首,眼睛星亮一瞬,又暗下来,“但这样的话,我就没法陪你出去玩了。”


    “那就不出门。”宋亦霖没什么所谓,“晚饭点外卖不就好了,空调房里待着也舒服。”


    路予淇深受感动,险些就要抱着她落泪,宋亦霖一句有这功夫不如写作业,又将她老实摁回去。


    背影还怪可怜。宋亦霖无奈笑笑,拿出手机,给谢逐发小窗消息:【今天下午就不去了。】


    想起昨天那茬,她顿了顿,又补充:【情况特殊,没有要故意鸽你。】


    等了会儿,没有回复,料想对方大抵是在训练,宋亦霖便切到其他APP,刷了起来。


    三点整,谢逐回她:【在哪。】


    【酒店。】宋亦霖如实告知,【陪路予淇补作业。】


    【你也补?】


    【没,我二号就赶完了,但她还差挺多,不好陪我出门,我就也待屋里了。】


    【我五点结束。】谢逐言简意赅,【之后过来。】


    宋亦霖望着他的消息,端详少顷,才将指尖落向键盘。


    【你陪我啊?】她问。


    谢逐只要结论:【来不来。】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宋亦霖轻笑了声,朝后倚在床头。


    【OK。】她应得干脆,【准点去接你。】


    谢逐便没再回复。


    奥体中心游泳馆,正是休息时间,几个队友张罗着待会训练结束,一起去搓顿晚饭。


    商量得差不多,乔觉扭头问:“逐哥,你一起吗?”


    谢逐正看手机,闻言眼也不抬,只淡声:“我有人接。”


    乔觉:“?”


    一众队友:“??”


    刘昭听见这四个字,更是表情精彩地转向发言人。


    草就一个字,浮现在泳馆上空-


    虽说准点过去,但宋亦霖还是提前出门,约车前往奥体中心。


    临走前,路予淇还挺纳闷地问她:“去吃晚饭吗?”


    “不是。”宋亦霖道,告知她行程,“去接……找谢逐。”


    路予淇瞬间了然,重新低头开始奋笔疾书,不忘给她来一句:“好嘞,约会愉快,今晚记得回来。”


    第二句和第三句怎么听怎么古怪。


    宋亦霖:“?”


    路予淇刚才也是顺嘴,说完才觉得不对,连忙给自己找补:“呸,不是,祝你们两个有愉快的一晚。”


    更怪了。


    “……”宋亦霖道,“你还是别说了。”


    路予淇显然也深以为然,默默沉浸回题海当中。


    抵达场馆后,训练还没结束,宋亦霖坐在观众席等候。刘昭却怕她无聊似的,将她喊到底下聊天。


    “之前没见过你啊,第一次来?”他和蔼询问,端足了长辈架势。


    “嗯。”宋亦霖点头,“我也在一中上学。”


    “哦哦,都是同学啊。”刘昭轻咳了声,又问,“跟谢逐关系不错?我看那小子把自己出入证件都给你了。”


    他自以为装作无意,宋亦霖却看出端倪,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随口道:“可能因为我是他同桌。”


    “同桌?”刘昭震惊,“他那臭脾气还能有同桌?”


    “也不好说,才坐一个月。”宋亦霖半真半假地猜测,“可能以后就不是了吧。”


    怎么可能。刘昭心想,就谢逐那徒手断桃花的秉性,坐一周他都觉得离谱,更别提一个月了,这他妈怕是一坐就一辈子。


    但嘴上还是不能这么跑火车,他适时地转移话题,改谈论起其他,如同每个没话找话的长辈,问起学习爱好之类。


    刘昭话语之多,语气之微妙,宋亦霖本来就敏感,自然就察觉到他意思,有些好笑地陪他闲聊起来。


    小姑娘温吞懂礼,言辞大方妥当,这类小孩最讨长辈喜欢,刘昭谈着谈着,就愈发感到欣慰。


    “年轻真好啊。”他叹息道,“你们要好好的。”


    宋亦霖微笑之中隐约流露些许问号。


    “刘昭。”谢逐倏然出声,不耐道,“你聊个没完了?”


    刘昭一愣,扭头就见他单手搭在岸边,眉清目冷地打量自己。


    “臭小子,要喊教练!”他自觉心虚,佯装恼火地训回去,转而对宋亦霖道,“那我先去忙,你也不用等多久,他们训练马上就结束了。”


    “好的。”宋亦霖乖巧回应,“您辛苦了。”


    多懂礼貌。刘昭心中老泪纵横,将她跟谢逐做对比,愈发觉得自家队员气得他折寿。


    而刘昭的确说得不错,宋亦霖又刷了小十分钟手机,队员们就陆续上岸,往更衣室方向去。


    跟他们打过招呼,宋亦霖就起身前往场馆出口,在通道处等谢逐出来。


    倒也不久,但没想到最先迈入眼帘的是乔觉,他也看见宋亦霖,乐呵呵地冲她招手,快步走到跟前。


    “你来接逐哥?”他问,“怎么就你自己,另外那两个呢?”


    宋亦霖最初只是在聊天框顺手发了句“接你”,却也没想到,怎么现在都用上这字了。


    她只好点头,随后解答他另一个问题:“路予淇跟梁泽川要赶作业,没空来。”


    多少有些离谱。乔觉被呛住,实在没法评判,于是道:“那你也还没吃饭吧,我们待会有场聚餐,来不来?”


    宋亦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婉拒:“我有其他安排,下次吧。”


    正说着,谢逐就从旁边走过,神色疏懒,好像并不在意他们聊些什么。


    乔觉还在惋惜,退而求其次地预约:“唉,那要不明天?正好他俩写完作业也丢半条命,吃大餐调理下。”


    “这个可以。”宋亦霖失笑。


    话音刚落,几步外的谢逐就站定,侧首看向他们,冷声:“那就过来。”


    说完,继续往前走去。


    “……啊。”乔觉没来由感到一股寒意,“你今晚有约,原来是跟逐哥吗……”


    宋亦霖望着那抹背影,少顷,神色如常地笑了声,道。


    “嗯,专程来接他的。”


    嗓音有些低,没能落在前方人耳畔。


    魏余谌跟谢逐一道出来,旁听完刚才对话,忍不住挤眉弄眼地拱火:“好酸啊,逐哥,你用柠檬汁当漱口水?”


    谢逐淡淡乜他一眼,“我不介意用你脸皮当鞋垫。”


    魏余谌很识大体地闭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佳妮喜欢月亮 5瓶;哼哼哼 4瓶;柑橘橙 3瓶;网络冲浪十级选手 2瓶;X.、不是恺 1瓶;


    第30章 30 ◇


    ◎陪玩费◎


    谢逐走得并不快, 不知道是否刻意等谁,总之,宋亦霖迈了几步就跟到他身旁。


    魏余谌嬉皮笑脸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又问:“来接逐哥啊?”


    一次两次, 宋亦霖直觉作祟,总觉得过于微妙:“你们怎么都在说我接他?”


    “噢,这个。”魏余谌张口就来, “还不是——”


    “走了。”谢逐淡声打断, 伸手拎过宋亦霖,不带情绪地道,“跟他们不顺路。”


    宋亦霖:“?”


    说去哪了吗就不顺路?


    她疑心更重, 古怪地看了眼后方的魏余谌, 见对方满脸牙酸,当即折返找难兄难弟乔觉去了。


    有些好笑地收回目光, 宋亦霖没再追问, 扯了扯他衣摆,“先去吃饭吗?”


    “随……”谢逐稍一停顿, 改口,“你决定。”


    宋亦霖确信他刚才又想说“随你”。


    也算有进步。她笑了笑,说:“那就先吃饭, 你不是训练一下午了么。”


    谢逐漫不经意嗯了声,没看她,迈步朝大门走去, 只撂下句:“挑你喜欢的, 我都行。”


    少年身高腿长, 以往一步赶她两步, 现在宋亦霖却跟得轻松, 好像对方在适应她的步调。


    不必她追,他自然会过来。


    人似乎总容易被细节触动,宋亦霖敛目,看两人叠在地面的影,靠得很近。


    “那饭后呢。”她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话音将落,谢逐步履微顿,站定在原地。


    宋亦霖始料未及,停得不及时,只好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谢逐神色很淡,望着她的眼却深暗,眸底也只载她一道身影,不再盛其他,给人专注的错觉。


    又或许并非错觉。


    “宋亦霖。”他唤,“是我在陪你。”


    “你该说你要去做什么,我不会拒绝。”


    指尖轻动了动,像是心跳加速外,奇怪的连锁反应。宋亦霖跟他对视几秒,慢吞吞地挪开目光。


    “你要把地板盯穿吗。”谢逐语气平静。


    她顿住,这才不再用视线扫地,却也没看他,只低声:“……那就去市中。”


    “C市的观景楼在那里。”说着,她稍作停顿,嗓音轻缓,“我想去。”


    “那就去。”他淡声。


    宋亦霖睫尾压低,嗯了声。


    她习惯附和他人,过早将自己的意愿丢弃,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


    没人告诉过她,该说自己想要什么。


    ——而那个人不会拒绝-


    从街边拦了辆车,目的地定为市中心的商圈,毕竟要先解决晚餐,闹市店铺总是最多。


    上车后,宋亦霖拿出手机,做起当地美食功课,以防稍后耽搁时间还踩雷。


    谢逐抱臂倚在位置,未置一词闭目养神,司机几次想搭话闲聊,都被他那副冷淡神色劝退,讪讪闭嘴。


    宋亦霖看得好笑,锁定目标饭馆后,就一套流程预约位置,随即收起手机,看起窗外飞逝的街景。


    不多久,就听谢逐的声音传来,疏懒散漫:“刘昭跟你说的什么?”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偏过脸,见人仍旧是在小憩,眉目清冷深利,辨不出有无情绪。


    宋亦霖怀疑他早就想问,但没什么证据。


    “也没什么。”她道,“就说年轻真好。”后面那句离谱话就没必要提了。


    思索片刻,她又概括性补充:“还说你脾气差,居然会有同桌。”


    哪知话音刚落,谢逐就眼梢略抬,望向她。


    “我脾气哪差了。”他道。


    宋亦霖:“……”


    哥,心里有点儿数。


    “……说实话,其实还好。”她仅发表个人观点,“也没见你怎么凶过我。”


    谢逐乜她一眼,不予置评,重新进入休憩状态。


    车程漫长,正赶上堵车高峰期,捱过四十多分钟,才抵达目的地。


    打表计费并不便宜,宋亦霖正要扫码付款,谢逐就抬手将她拎去车外,另一只手利落地在屏幕点两下,交过费。


    宋亦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他单手制裁,无奈道:“能不能别总拎我,我也不轻吧。”


    “就你。”谢逐敛目,懒声,“体训热身都不够。”


    就当他在说自己瘦了。宋亦霖想。


    餐厅在商场四层,位置挺隐蔽,店铺面积不大,却有许多自来水安利,是家私人小厨。


    刚入夜,正是客流量上升期,人声喧嚷,到处都热闹。宋亦霖事先从APP订了位置,二人倒没耽搁时间。


    店里人虽然不少,上菜速度却挺快,宋亦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习惯性地想要发给迟敏,却突然想起什么,指尖顿住。


    她动作停滞得太明显,谢逐眼帘微掀,“怎么。”


    “没事。”宋亦霖若无其事地笑笑,将手机搁下,“本来想发小群的,又突然觉得,别再气薄酩了。”


    眉梢轻挑,谢逐未置可否,瞧不出信还是没信,只道:“她在暨城玩得不比你差。”


    倒也言之有理,宋亦霖耸肩,原本就是随口搪塞,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提起这茬,她不禁想起酒店里奋笔疾书的二人,于是将照片单发给了路予淇。


    直到快吃完饭,才收到回复——


    路予淇:【[微笑]你是替薄酩来寻仇的吗。】


    写完作业的人就是爽。宋亦霖失笑,丢个表情包,又承诺给她带奶茶回去,才勉强安抚了对方受伤的心。


    饭后,两人离开四层,转而去楼下转了转,宋亦霖从古着店买了点小东西,准备付款时,看到挂饰架有个石塑粘土挂件,模样怪有意思。


    小人不足巴掌大,戴着顶棒球帽,灰T黑裤篮球鞋,抄着兜表情冷酷,既视感很强。


    拽里拽气的,宋亦霖一眼就锁定它,于是拿来打量,问身边人:“怎么样?”


    谢逐拎起挂钩,小人就在指尖旋转半圈,他言简意赅:“玩具?”


    “……”一时不知该吐槽什么,宋亦霖无语,“是挂件,我想买来送你。”


    “陪玩费用?”


    “……这么理解也行。”


    他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低:“我这么不值钱?”


    话虽说着,却也没把东西放回去。宋亦霖瞥他一眼,“不要算了,换个衬你身价的。”


    谢逐却道:“它旁边还有一个。”


    闻言,宋亦霖疑惑地侧首,才注意小人挂件旁还有个同款,只不过是长发,穿着件黑白背带裤,笑吟吟地比着耶,脸颊还带腮红。


    石塑粘土光泽漂亮,她拿起看了看,觉得自己买个也未尝不可,于是就一起去收银结账了。


    三百多块钱如水流走。


    两个小人跟其他物件都装在袋子里,宋亦霖腾出手,拿出属于谢逐的那只,刚要递给他,结果这人却将袋子一起拎着了。


    掌心还摊平着,此时空闲下来,她抬头看他,他冷淡看往别处。


    商场吊顶缀着几道宣传横幅,其中一道是场大型地区赛事,民乐专项,写月中将在市音乐厅举办。


    原本只稀松略过,谢逐却略一眯眸,微抬下颚,示意:“那是你?”


    话题展开得突然,宋亦霖怔了怔,也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果真在宣传横幅上看到几抹身影,格外熟悉。


    都是往届的优秀选手,而她也在其中。


    这场赛事一至两年一届,举办地多数定在C市,因此看到这个,宋亦霖并不意外。


    “是我。”她颔首,“都去年暑假的事了。”


    “拿的一等奖?”谢逐问。


    “不,一等奖有很多名额。”她轻笑,挑眉道,“我是特等,仅此一个。”


    说这话时,她眼底星亮,刚好与横幅上捧着奖杯证书的少女重合,眉眼藏不住的恣意矜傲。


    谢逐垂眸看她,没有多言。


    宋亦霖是骄傲的。与意气自满无关,是锋芒内敛,脊骨不折,投在地面的影都向上。


    “嗯。”他收回目光,淡声,“仅此一个。”


    这时才八点刚过半,正是入夜最繁华时段,宋亦霖给路予淇买完奶茶,就打算去C市的观景台看看。


    但一路听到不少游客都在讨论前往,不难想象那的盛况,她思忖少顷,从手机搜了搜,迅速改变注意。


    最终去了商场顶楼。


    顶楼其实理论上不能进,但她在APP看到不少人探过路,还给出了相应路径,就畅通无阻地上去了。


    推门迈入天台,宋亦霖哑然失笑:“果然。”


    斜对面就是观景楼,隔着段距离,都能看到密麻的手机灯光,反观这里,偌大天台只有十几人,格外空旷分散。


    晚风猎猎喧嚣,C市夜里比暨城清凉,风拂过耳畔,牵带发丝也散乱,宋亦霖却感到久违的舒心,轻快地倚在护栏上。


    谢逐不疾不徐站定在一侧,他对俯瞰夜景没什么兴趣,目光只落向她眉眼,见那里浮现笑意清浅。


    真切的自在坦荡。


    淡然收回,他道:“离开暨城,你好像很开心。”


    闻言,宋亦霖微愣,随后笑着回他:“是。”


    “——我讨厌那个地方。”


    冰冷,桎梏,回忆到处不堪,在暨城日复一日着麻木,那些阴暗像望不到尽头。


    现在她短暂逃离,站在台阶向下望。万家灯火通明,整座城市将视野点亮,是热腾腾的烟火气,是难得栖息地。


    地面行人如蝼蚁,热闹着簇拥在明灭的光里,宋亦霖想,如果从这坠落,大概也要被光吞没。


    “今天还是谢谢你。”她偏过脸,对谢逐道,“C市的夜景很漂亮。”


    她瞳色被映成琥珀,灯火人间被拢在其中,飘晃着破碎,又散成星点,淹得眼睫更深。


    谢逐看了她半晌,才懒声:“的确。”


    “你根本就没看,还敷衍。”宋亦霖失笑,语气无奈,“再不看都要错过了。”


    谢逐却懒得多言,漫不经意朝远方眺去,想。


    今晚最值得入眼的景,他半分都没错过。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释休学来龙去脉。感情线和剧情线差不多要走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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