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
◎她在无人之处才敢说想他◎
一月底, 宋亦霖最不期待的除夕还是来了。
清早八点,她正缩在被窝睡着,枕边手机便尖叫起来, 吵得她心烦。
不耐地睁开眼, 来电显示果然是宋景洲,她没什么表情地盯了会儿,才接起, “喂。”
“过年了还不回来?在外头玩野了?”
宋景洲劈脸就是一通训:“不喊你你就真一声不吱是吧, 还没成年呢就整天待外面鬼混,以后还了得?人家孩子放假就回家,你呢?”
“人家家长不会大清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宋亦霖有起床气, 这会儿戾气重得很, 听他不好好说话,自然也就回敬, “不尊不孝我们彼此彼此。”
宋景洲被她一噎, 或许是因为上次冲突,他有所心虚, 因此怒火也矮了一截,没再继续嚷嚷。
“赶紧回来,我跟你妈中午就回你爷爷家那边帮忙。”他道, “都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提前过来打打下手。你奶奶身体又不好,也不多回去陪陪她。”
那老东西又不乐意见我, 指不定还觉得晦气。宋亦霖啼笑皆非地想。
老宋家四个孩子, 大女儿, 以及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后面又有四个孙辈, 偏偏只有孩子需随夫姓的大姐生了儿子,其余三个弟弟都是闺女,可把老太太跟老爷子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家里是有什么尊贵血统需要传承百世,非找个皇子继位。
宋亦霖幼时偶尔被老太太带,没少挨过毫无缘由的打骂,她性子又不像上面两位姐姐软,因此跟老太太格外相看两厌。
也就宋景洲这个愚孝子,明知这些隔阂还非要拉着人往跟前凑,搞什么尽忠尽孝子孙和睦的无趣戏码。
这样想着,宋亦霖无奈道:“我年底就要考试了,最近课多……”
“该学的时候不学,真行。”不等她说完,宋景洲就打断道,“赶紧的,成天磨磨唧唧。在北郊那边自己住没人管你,谁知道你是去玩还是去学习?当初你妈说让你租房我就……”
没来由有些犯恶心,头也痛,她想吐。
自己像快被这份高高在上的“爱”压死。
宋景洲又说了什么,宋亦霖听得不清晰,耳鸣吵得她浑身发冷,也不明白怎么大清早就要这样。
她原本打算认真对待难得的休息日,晒晒太阳打起精神迎接生活,就算是装也得开心起来。
毕竟都说“总会好的”,万一现在就是新开始呢。她每天都这样想,重复想。
可现在全完了。
她又要竭斯底里,又要躁郁不安,又要焦虑到恨不得掐死自己,最后稀里糊涂熬过一天。
没完没了,天像不会亮似的。
“假期还天天窝家里,这不高兴那不高兴,你不动弹怎么高兴?”宋景洲仍在喋喋不休地说教,“多运动啊,锻炼放松下心情,哪来那么多不开心的事。”
“——要我说就是懒病,正好趁假期,赶紧把你毛病改了,还能加强身体素质。”
好像迟敏没叮嘱,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吃药了。宋亦霖有些迟钝地想。
宋景洲其实语气并不差,甚至称得上谆谆教诲,也是真的从他角度提出建议,给予所谓的“关心”。
可正因如此才更好笑。
似乎家长就是这样,的确关心孩子,也的确在意,却不愿听孩子说一句话,拥有半分自我意识。
宋亦霖忽然觉得累。
“……知道了。”她低声,“我会去的,收拾收拾就去。”
宋景洲这才满意地将电话挂断。
呆坐良久,宋亦霖掀起眼帘,看光挤过窗帘缝隙,带雪色,洁白干净,亮得她恶心。
脑子里像有什么往外冲,她焦躁地扯了扯头发,到底没忍住,将手机重重砸向床头。
破坏欲只不减反增。
气息不稳,心跳思绪都乱作一团,她闭眼,却感到搭在床边的手被轻拱,触感温热。
宋亦霖此时正处应激状态,当即条件反射地甩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一二。
“靠。”她低骂,懊恼地想要下床,结果一二被甩开后又傻傻跑过来,蹭着舔着她的手,双眼星亮地抬起脑袋望。
小狗很笨,什么都不会,只知道爱她。
手有些颤,宋亦霖俯身将它抱进怀里,额头贴紧它,脸埋入一二柔软的毛发。
暖的,活的,完好无损的。
她疲惫地阖上眼,没有再动-
日暮西山,商场街道正是人满为患,四处张灯结彩,热闹红火一片。
屋里长辈聊得热闹,十来口人,男人抽烟谈笑,女人在厨房忙碌,宋亦霖帮忙清洗水果,仍旧逃不过话题往自己身上撞。
“霖霖明年也该高三了吧,毕业班啊,学习怎么样?”
“艺考生啊……能选的有好学校吗?我还真不清楚这些。”
“现在艺考二三百分就能上本科,路子虽然不正,但起点低嘛,我好些朋友孩子就是学习不好,走艺术。”
絮絮叨叨的,宋亦霖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刚将果盘搁下,就听门口传来人声——
“拖拖拖,成天就知道睡,在家也不学习!”
是二婶。宋亦霖抬眼,见对方面色不虞地踩着高跟鞋进屋,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人,是二姐宋亦霏。
“我假期开始就在上班,今天休息一天,到你这就成好吃懒做了。”宋亦霏不耐反驳。
“行,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呗?我什么都不懂,就你厉害,用不着我管!”
这么多人,即使都是近亲,当众数落孩子也并不合适。但某些家长就认为这样很威风,落孩子面子长自己的,十足的普信。
老宋家氛围向来如此,宋亦霖早就习惯,笑吟吟上前,乖巧唤:“二婶,姐。”
“霖霖来这么早啊?”二婶瞬间变脸,亲昵道,“哎,怎么又瘦了,学习再累也得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嘛。”
道理很正确,可惜都是讲给外人听,关上家门又是另一副模样。
宋亦霖笑容不变,又驾轻就熟地攀谈几句,就随意寻了个由头,拉着宋亦霏出门透风。
天色早已经擦黑。
“刚才憋死我了。”宋亦霏长舒了口气,怏怏道,“真不想回来。”
离开那块地,宋亦霖也懒得再笑,没什么表情地反问:“谁想回来?”
宋亦霏被问住,少顷叹息:“也是。”
宋亦霏比她年长五岁,两人却没什么代沟,家庭氛围类似,又算病友,每次被迫组亲戚局,都会一起组团单飞。
夜色已深,正是阖家团圆时,大街空荡无人,宋亦霏从包里摸出烟盒,敲了支出来,“要吗?”
还用问。宋亦霖接过,倒是奇怪:“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读研呗。”宋亦霏轻嗤,将烟点上,火机递给她,“本来以为上岸就好了,结果拼死拼活考上,别的没学会,焦虑一大堆。”
好不起来。日子不就这样,阶段性振奋,持久性消沉,每个人都难过得大同小异。
可人感到痛苦,正因为尚未屈服。
宋亦霖未置可否,安静陪她抽烟,情绪空荡荡,脑袋里也什么都懒得想。
“还是羡慕大姐。”宋亦霏忽然说,声音很轻,“找外地的工作,逢年过节有正当理由不回来……可能真的工作后就好了吧?”
“你问我?”宋亦霖没看她,懒声,“你读研一年到头也就假期回来,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在外面,不还是又焦虑又抽烟的。”
话不好听,但相当有理。
宋亦霏没好气地敲她脑袋:“……说什么实话。”
好像即使生活烂成泥,也依旧很难去接受,以后都要这么烂下去,一切都不会好。
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人们都在避重就轻地爱着这个世界。
所以宋亦霖只笑笑,没有再说话。
这个年过得好累。
“你在一中怎么样?”宋亦霏咬着烟,偏过头问她,“三叔没说,他们也记不清,我记得你这是算留级了?”
“休学。小一年,九月干脆就重新跟着高二上了。”
宋亦霏闻言愣了愣,打量她神色,见没什么波澜,就颔首,“我说呢,明明那个谢逐是你高二学弟。”
冷不丁听见这名字,宋亦霖呼吸一滞,瞬间就被烟呛到,捂着嘴好一阵咳,嗓子又痒又痛。
宋亦霏给她吓一跳,好笑地给人拍背顺气:“干嘛呢这是,反应这么大,你俩有问题?”
“……”宋亦霖勉强顺过呼吸,“好端端的忽然提他——不对,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一中毕业的好吧,后辈里出了个这么有名的,谁不知道?”
说着,宋亦霏掸掉烟灰,解释:“不过也就偶尔关注。但我舍友是他粉丝,去年十月不有场锦标赛吗,我跟她一起看直播来着。”
“那也——”宋亦霖正想说那也看不见坐在观众席的自己,话说半截又徒然想起什么,微妙地闭上嘴。
“是吧,我当时都傻了。”宋亦霏见她表情,就知道她也记起来,打趣道,“现场人那么多,谢逐可是直接朝你看的,转播屏都显着呢。”
“……我跟他朋友坐一起,他不一定就是看我。”
宋亦霏见她负隅顽抗,更确定两人之间有什么,不禁兴致勃勃地八卦:“来来来,跟姐姐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宋亦霖头疼,“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早恋很正常啊,但你是跟谢逐诶!”宋亦霏言之凿凿,相当理直气壮,“那是什么人?你要跟其他小男生早恋我问都不问,谢逐可是国家队的,多少人等着他成年呢。”
“没早恋,就是同桌而已。”
宋亦霖无奈解释,尽管有些底气不足:“他是公众人物,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更不能陪着他犯。”
倒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讲出来了。
她说完就后悔,实在暴露太多,果然宋亦霏听了一怔,喃喃:“……意思是他还在追你?但你俩是双向?”
宋亦霖:“……”
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说说嘛。”宋亦霏拱了拱她,“年轻人,不要这么瞻前顾后的。”
瞻前顾后。
她一个如履薄冰的人,每天都过得像时日无多,怎么能不瞻前顾后。
但在空荡寂静的长街,万家灯火绰绰,无边夜色将这座城市困住。太孤单了,宋亦霖忽然有些想开口。
“……有点想他。”
最终也只敢含蓄讲出这句话。
明明才一周,怎么感觉过了这么久。她像个偷偷摸摸的贼,在无人之处,才有勇气提起自己不劳而获的宝藏。
宋亦霖声音太轻,宋亦霏听得不甚清晰,疑惑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宋亦霖已经恢复如常,熄了烟头抛进垃圾桶,稀松道,“还是想想待会怎么应付饭局吧。”
那才是一场硬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怪歪头 5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Quency.、酥铭、annzu、轻轻轻轻青鸢、念念夕、zhendelan、不是恺 1瓶;
第52章 52 ◇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惯例的团圆饭总是躲不过的。
没多久, 二婶就打电话催两人回去,正好烟味也散得差不多,她们便原路折返。
之后就是百无聊赖的饭局, 无营养的话题, 没趣的春晚,还有烟与酒。
意料之中的,饭局过半,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唉, 老刘昨天来串门,带着他小孙子来的。”
又来了。宋亦霏暗自翻个白眼,朝旁边面无表情的宋亦霖投去担忧眼神。
老宋家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 催二胎儿子的压力自然就落到他肩上,隔三差五就得被念叨。
迟敏装听不见, 抿唇看手机。
宋亦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宋景洲自然也没这想法,但又不好明说, 只得打着哈哈道:“单位事太多,哪有那时间?”
“孩子给我们带呀,你们忙你们的。”老太太忍不住道, “看人家抱孙子看了这么多年,也挨不上,可羡慕死我了。”
二婶轻咳了声, 试图帮忙转移话题:“嗐, 这不有宝贝孙女吗, 也不错啊。”
“那跟孙子哪能一样?”主位的老爷子下意识反驳, 说完也觉得有歧义, 又尴尬找补,“咱老宋家都是姑娘,这不是想要个小子么。”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见大姑的脸色黯然下去。
敢情外姓的孙子就直接被开除族谱了。
宋景洲似乎也没法应付,索性道:“没办法,这也不是简单事,我想也不管用,迟敏跟亦霖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直接把她俩拉出来挡枪了。宋亦霖动作一顿,瞬间就接收到老太太反感厌恶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老太太不满道,“多个孩子多个手足,以后都好互相帮衬,哪里不好?”
宋亦霖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堵她:“生育权是我妈的。她生我时落下病根,身体不好,再说我都快成年了要二胎,他们养孩子还是我养孩子?”
扶弟魔谁爱干谁干,管他去死。
“别的女人都能生,哪来那么多特殊情况。”老太太轻嗤,理直气壮,“你也是,什么养不养孩子的,做人可不能只想着自己,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迟敏仍然低着头,只是局促地笑笑,缓解尴尬般给宋亦霖夹菜,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言下的恶意。
宋亦霖沉默少顷,垂眸。
随后她淡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餐桌气氛微妙,似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某些东西开始暗自发酵。
宋景洲沉声提醒:“宋亦霖。”
迟敏也很轻地推了推她,示意不要这样。
妈的。宋亦霖烦得不行,简直窝火,却还是蹙眉闭嘴。
“这性子。”老爷子摇摇头,批评道,“哪能这么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的,以后迟早吃亏。”
“可不是。”老太太睨她一眼,语重心长,“老三,孩子可不能惯,该怎么说话办事都得懂,不然上了社会可怎么办?”
眼看话题好容易从催生转移,二婶连忙笑着附和:“就是说啊,现在的小孩儿,还是日子过太好,跟咱们那会差远了。”
“唉,咱们做父母的哪个不比他们苦,当年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有,那日子啊……”
“哈哈,没办法,现在孩子都温室长大的,承受能力也差。我同事他孩子就因为被训了几句,寻死觅活的,家里都快愁死了。”
“他们年轻人有个词,什么‘玻璃心’?一点挫折压力都受不住。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苦,要放山区里或咱们那年代,哪还这么脆弱?”
话题又转向新方向,恶心程度却也没比刚才好到哪去,一堆中年人高谈阔论,高高在上地指摘,听得人想吐。
自己可能的确被惯坏了。宋亦霖想,被谢逐,被朋友们。
不然以前都能无视这些,现在却恨不得掀桌走人,彻底跟这群人撕破脸。
人见过光,哪还愿意再待在泥里。
旁边宋亦霏也听得眉间紧蹙,正思索怎么打断他们,就听啪一声轻响,是宋亦霖不紧不慢地撂了筷子。
没说半个字,但这行径已经足够不尊敬长辈,因此宋景洲顿时就冷声:“宋亦霖!”
“吃饱了。”宋亦霖道,旁若无人地起身,“我就不从这碍眼了,你们继续。”
“你什么意思?”老太太脸色难看下来,“你给谁摆谱呢?”
宋亦霖像真的疑惑:“不是您给我摆谱吗?”
“霖霖……”迟敏低声唤她,扯她衣角,“说什么呢,快给奶奶道歉。”
宋亦霖看不惯她一再软弱退让,也自觉家和万事兴是扯淡,因此理都没理,转身就要走人。
“这死丫头……”老太太被她气得不轻,捂住胸口哀叹,“我真是造了孽哦,难得一家凑一起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遭罪啊……”
她本就身体不好,去年刚动过场大手术,此时一副不适的模样,直接吓得全场人都慌张起来,纷纷围了过去。
“刚才不还中气十足的。”宋亦霏没忍住,啧了声。
二叔当即冲她怒目而视,斥道:“宋亦霖犯浑你也跟着?!老三你也是,闺女怎么教的?万一妈真出事了怎么办?”
宋景洲也又惊又恼,拍桌将宋亦霖喊住:“过来跟你奶奶道歉!”
宋亦霖站在原地没动。
本就喝了酒,情绪更容易上头,孩子又当众忤逆自己,宋景洲顿时觉得脸面全无:“当爹的都喊不动你是吧?大过年的你他妈非给全家找晦气!滚过来道歉!”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大姑作为中间人,也劝道:“霖霖,别那么倔,也不是小孩子了。”
所有人都让她道歉,甚至还包括她试图维护的迟敏。
于是宋亦霖望着老太太,面无情绪地道:“你不就是烦我吗,我陈述事实……”
“啪!”
话未说完,震怒的宋景洲已经一耳光扇去。成年男子的力气,完全没收着劲,如果不是有宋亦霏扶住,宋亦霖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打得太重,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宋亦霖甚至晕眩了几秒,才勉强能重新听见外界声响。
“三叔!”宋亦霏慌忙将人护好,“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啊?!”
“我干嘛?!”宋景洲怒道,“她反了天了这是!成天犯什么疯病,逮着人就乱咬,我今天揍不改她!”
宋亦霖缓过半秒,额角疼得直跳,脑袋也被抽懵,闻言直接就笑出声,骂:“我/操。”
逐字逐句,相当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景洲怒火中烧,抄起酒瓶就要朝她砸,好在被迟敏及时推开,最终只落在桌上,碎得满目狼藉。
一众人忙着拦他,宋亦霖这边,居然仅剩自己的姐姐护着。
“你们一家人挺团结啊。”被打的半边脸痛麻无比,宋亦霖却乐不可支,“我真是佩服。”
宋亦霏压根拦不住她,眼看事态要失控,自家妹妹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不由焦急道:“别上头,算了我们先出去……”
“你想要孙子?”宋亦霖恍若未闻,盯着老太太,笑,“行啊,我管不着,反正别让我妈生,生出来我就掐死,扔河里也不错。”
“不过也有办法。让你宝贝儿子找别的女人呗,又不是没找过,估计也轻车熟路。”
老太太这回是真给她气着,脸色都惨白:“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死丫头……”
看这反应,也不像不知情。宋亦霖了然颔首:“噢,我是外人,行。”
“——那我作为外人,再送个祝愿,诚心的。”
她眼底清亮,恶劣笑意不加掩饰:“祝您老宋家断子绝孙,不用谢,你们值得。”
老太太剧烈喘息着,指着她的手直颤,人险些就要昏厥,场面乱作一团。
宋亦霖好笑地旁观,只在想,原来不知何时,儿时那个总揪自己耳朵扇自己巴掌的人,已经这样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下一瞬,盛怒之下的宋景洲箭步上前,宋亦霖早有预料,反手就抄起桌面的碎酒瓶,在对方扼住自己脖颈的同时,也朝他狠狠划去!
血和痛一同迸发。
宋景洲是真的气急,掐得她快要窒息,宋亦霖攥紧他手臂,盯着他肩头那道血淋淋的伤,不肯放。
快不能呼吸,视野甚至都晃动起来,她听见耳鸣,听见周围人惊慌失措的叫喊,感到被拉扯。
——最终却凝在宋景洲脸上。
她将碎玻璃刺去的短暂瞬间,他眼底分明充斥震惊与茫然。
似乎还有悲伤。
他像整个人傻住,顾不得伤口血流如注,也感不到疼,掐着她的力道都松懈下来,手颤得明显,就怔怔瞧着她。
好像很难过很费解的样子。
宋亦霖越看越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停不住。她笑得快接不上气,笑得开怀,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真他妈服了。她想,怎么这么好笑。
喉管很痛,宋景洲被人拉开时,她倚在墙上,捂着脖颈半晌才缓过劲,狼狈得要死。
脸颊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是泪,宋亦霖懒得分辨。
闷闷咳嗽几声,她咽了咽,才能嘶哑着嗓,勉强开口:“……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语气很轻,带几分惘然,好像她自己都分不清在跟谁说。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她重复道,“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恨我,烦我,你们谁都排不上号。”
家人也好,学校那群人也罢,真的没意思。分明最恨她的人是她自己,按程度深浅按先来后到,都是她自己。
他们说得对——是,别人都能辛苦地活,就她偏想舒坦地死,她是废物,她一直清楚。
可宋景洲又在难过什么呢?他眼中的痛苦太清晰,清晰到她恍然大悟,然后……
没什么然后了。她累。
宋亦霖慢吞吞直起身,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她安静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来时那样。
没人再留她。
毕竟第一次当众发疯,大概都看得傻眼,宋亦霖推门而出,往前走,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走出段距离,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响动,她顿了顿,站定原地,回过头。
迟敏神色匆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张开嘴嗫嚅片刻,却又没能出声。
宋亦霖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她的确没话讲,才平静询问:“你走吗?”
迟敏眸光闪烁一瞬。
“……你先,回家吧。”最终她这样答道,声线还带惊魂未定的颤,“我、我得帮忙收拾一下。”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注视她。
她站在路灯光晕的缺口处,前后都亮堂,唯独她陷进影里,被黑暗迂缓蚕食,没人拉她一把。
许久,宋亦霖很轻地笑了。
“好。”应完,她就转身离去。
迟敏似乎又喊了她一声,宋亦霖不回头,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折过拐角。
直到确认自己离开对方视野,她才彻底没了力气,走不动路,抬手撑住墙,低头深呼吸。
手疼。宋亦霖迟钝地摊开掌心,发现是那枚碎玻璃,血将晶体染得潋滟,有她的,有宋景洲的。
怔怔盯了几秒,她忽然失笑,分不清哪更难受,心脏拧得快喘不过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毫无征兆。
……
方才,迟敏望着她,眼神闪烁的那一瞬,分明是畏惧与害怕。
她感知清晰,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
那是她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这卷会是全文虐点集中营,也是10彻底结束一切的新开始,各位先做好心理准备。
老配方,先致郁后治愈。
第53章 53 ◇
◎趁熄灭前◎
人从三岁开始拥有记事能力。
似乎许多人回忆童年, 只能记起大概轮廓。宋亦霖却能定格到具体节点,季节,天气, 时间, 以及情绪。
记得迟敏曾边哭边对她说,说如果不是你,妈妈早就解脱;记得凌晨很冷, 迟敏割腕自/杀, 她蹲在门外,透过缝隙看满地鲜血;记得那年春节团圆夜,她偷玩宋景洲手机, 却发现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记性太好, 宋亦霖时常想,不该这样好。
更琐碎的事包括每次打骂, 每次流泪, 以及长辈的冷落与不耐烦,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去讨好与忍受。
但细细想, 并没有什么摧毁式的磨难,有的只是无数不起眼的失望与难过,堆砌成她短暂十来年。
错就错在某个瞬间, 她真的以为自己好了。
钥匙在外套兜里,外套落在那个排除她的家里,手机也低电量自动关机, 如今只能算块板砖。
宋亦霖掂了掂, 慢吞吞直起身, 开始往前走。
除夕夜, 人们都忙着阖家欢乐, 街道商圈都寂寥。店铺多数已经打烊,门面贴着红火对联,还有挂彩灯的,明灭闪亮。
城市像空了似的,宋亦霖这才明白,原来安静到无声的程度,能这么吵。
虽然很久前就想过,迟早要跟那群人撕破脸闹一通,但真到了这时,发现还是有落差。
现实就是永远都比最坏预想更差一点。
实在不知道往哪去,暨城又开始下雪,还有转盛的趋势,她走了半晌,才找到家营业的便利店,给手机充上电。
可能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店主小心翼翼地询问需不需要报警,宋亦霖微怔,才摇头说谢谢,又说不用。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她透过玻窗数雪花,几十成百上千,数着数着,莫名感到冷。
可店里暖气充足,毫无道理。
……但就是冷。
电视机中正播放春晚,店主却全然没有再看的心思,时不时犹豫地朝门口方向打量一眼。
少女只穿着件单薄卫衣,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干净漂亮,沉默望着屋外大雪,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出神。
炽光灯下,将人映得比雪白,那些伤就更突兀,偏偏当事人还是副淡然模样,像不以为意。
微妙的气氛持续片刻,似乎传来声很轻的叹息,少女仿佛妥协了什么,随后偏过头,抱歉地笑笑。
“……请问,可以借下手机吗?”
她说:“我想打个电话。”
店主当即连连答应,仿佛总算敞开话闸,边将手机递给她,边劝:“大过年的,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也不安全,快找个地方歇着吧。”
宋亦霖习惯性伸出右手,半道发现自己掌心鲜血淋漓,脏得很,于是说了声抱歉,又换左手接过。
店主这才发现她居然还有伤,表情瞬时凝住,“姑娘,你听我的,要不还是报……”
“警察不管的,是家里人。”她轻声,“但还是谢谢您。”
语气平静温和,反倒安慰起旁人。
店主噎住,只得毛躁地揉了揉头发,讪讪闭嘴。
点开拨号界面,宋亦霖没怎么思索,就将那串不知何时熟记于心的号码打出,拨通。
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等待接通的忙音,她默默数,直到耳畔传来“嗒”一声轻响。
接听了。
“——哪位。”
少年清冷散漫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宋亦霖指尖轻颤,没有作声。
其实不想怎样,只是格外想他。而这是别人的号码,她甚至不敢说一句“新年快乐”,怕身份暴露。
像个贪得无厌的贼,分明已经偷到自己想要的,却还觊觎对方更多。
一片缄默中,连呼吸声都格外微弱。宋亦霖闭了闭眼,指腹挪向挂断键,按下。
“在哪。”他忽然道。
动作倏地止住,她僵在原地,听电话对面传来窸窣响动,似乎是对方有所动作。
下一瞬,谢逐再次开口,语气很沉,逐字逐句地唤她:“宋亦霖。”
“——你在哪。”
……
怎么又哭了。宋亦霖低下头,徒劳地揉眼睛。
该挂断的,或许就不该拨给他。她想,又当又立还自私,太难看了。
人生来有套机制,是求生本能,宋亦霖不知道,更没想过,但当她低声喊出那个名字,就是答案。
“谢逐。”她轻声唤,哑得不像话,有些颤。
“你能不能……来接我?”-
雪越下越大。
谢逐来时,便利店已经关门,只剩门口台阶上的一道影。
四下不见光亮,宋亦霖安静坐着,脸埋进臂弯,蜷成很小的一团。
今夜全没月光,寒夜寂静,只剩踏雪声而来,从白茫茫的地面,留下通向她的路。
像反应迟钝,直到来人走到面前,挡住那些过于刺骨的风,宋亦霖才后知后觉动了动。
脊梁仿佛难承雪花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正想将自己撑起来,谢逐就俯低身子,单膝落地,一语不发地将外套披给她。
有他的体温。宋亦霖拢紧衣服,冷了一整天,此刻才觉到暖。
她抬眼看他。
左侧脸颊已经青紫,嘴角伤口凝着血,脖颈掐痕清晰,无一不彰显着她刚遭受了怎样的暴力。
太暗了,半分光都不见。宋亦霖看不清谢逐此刻是什么表情,也只能感受到对方抚上她伤处,力道格外轻。
指尖居然是颤的。
像怕把她碰碎了。
顺从地偏过脸,宋亦霖贴在他温热掌心,闭上眼,很轻地蹭了蹭。
——那么多委屈与难过,好像一见到他,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每看向他一眼,她就从深渊爬上去一点。
寒风裹挟碎雪,落在她眉睫,凝出模糊的雾汽,浸得眼梢湿濡一片,水色清浅。
比眼泪更让人难过。
宋亦霖不哭不怨,只是简单坐在那,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到坦然,尽管她在缓慢走向黯淡。
像残烛孱弱的火光,无从阻止它渐昏渐暗,但在最后一刻,宋亦霖掌心温热,是被人坚定地握紧。
十指相扣,自然得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之后,再没有放开。
“先回家。”谢逐哑声,“……我先带你回家。”
趁熄灭前,他抓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3瓶;不是恺、zhendelan 2瓶;
第54章 54 ◇
◎她本该死在去年夏天◎
暮色四合, 夜雪覆了满城。
没钥匙没外套,手机也电量低危,除了狼狈伤痕外一无所有的宋亦霖, 被谢逐捡回了家。
才知道当初不是说笑, 他真的不止北郊那一套房子。
高档住宅区与宋亦霖自小长大的地方判若云泥,分明在同一座城市,却能被这样清晰地划分为两个世界。
走进玄关, 谢逐将灯打开, 光线被调成昏暗的暖光,并不刺目,宋亦霖这才稍稍生出几分安全感。
没什么精神劲去打量周围环境, 但不论是气息还是房屋布局, 各处都透露着昂贵的熨帖,她肩头还搭着谢逐的外套, 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
谢逐让她坐, 她就听话去沙发上呆着,给她接了热水, 她就乖乖端起杯子喝掉,从始至终都一副任凭安排的模样。
看了片刻,谢逐忽然伸手, 指节很轻地蹭过她脸颊。
冰凉。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外面冻了多久。
“待着。”他言简意赅地道,在空调控制板按两下,就进了某个房间。
房子是中央空调, 谢逐出门时没关, 室内温度正适宜, 宋亦霖捧着陶瓷杯, 感受水温热度附着掌心, 暖意迂缓将自己渗透。
情绪过耗的疲惫姗姗来迟,她低头按了按眉骨,却不小心牵动到伤处,疼得双眉紧蹙,缓缓放下手。
余光瞥见熟悉身影走近,她刚掀起眼帘,结果就见什么东西被递到跟前,定睛一看,是件……浴袍?
宋亦霖愣了下,伸手接过,抬眼望向身前人。
谢逐逆光而立,神色被掩得看不分明,语气平静依旧:“新的,没用过。”
倒像是把选择权交给她。毕竟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即使她提防也是理所应当。
宋亦霖想了想,问:“浴室在哪?”
谢逐眉梢轻抬,示意一个方向,“左手边第二间。”
她点点头,抱着浴袍朝那边走去,也不知是自愿还是为完成指令,整个人都显得空泛。
等洗去满身寒意,柔软浴袍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宋亦霖才有种从这场凛冬雪夜里走出的感觉。
离家出走的精神劲也恢复少许,她吹干头发,慢吞吞走回客厅,刚落座没几秒,就见谢逐从某间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物品。
她下意识要起身去接,结果谢逐直接抬手将她按回原处,顺道把东西抵在她红肿的那侧脸颊,言简意赅:“摁着。”
是冰袋。宋亦霖被激得缩了下,倒也乖乖“噢”了声,听话地将冰袋扶好敷着。
比起脖颈惨烈的淤青掐痕,她被扇的那巴掌实在算轻伤,冰敷就能足够缓解。
谢逐看了几秒,蹙眉收回视线,按着她下颚略微上抬,用温热毛巾覆盖住那些骇人痕迹。
力道很轻,像对待什么该被轻拿轻放的珍贵物品,尽管宋亦霖知道自己哪个都没资格。
但还是忍不住心底微涩,她不敢再看他,近乎是匆忙地低下眼帘。
人对恶意习以为常后,再感受到珍重,只会更加难过,甚至无所适从。
像被从小打到大的狗,恶语相向拳脚相加都无法造成半分伤害,但只要一个温柔抚摸,就会慌不择路地想要逃。
宋亦霖就想逃。也再次后悔今晚拨出那通电话。
“——我本来是该死在去年夏天的。”
话语不受控地吐露,或许是慌不择路的表现形式,她听见自己说:“或者更早。”
言下之意并不隐晦,谢逐低下眼帘,望着她。
宋亦霖没抬头,兀自平铺直叙道:“去学校天台的那天,我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句号。”
“我原本是要跳下去的。”
那时在想什么?想楼足够高,底下接住她的不会是冰冷粗砺的水泥地,而是绵软的云,轻飘的雾,是她烂透人生的最优解。
可谢逐来了。于是句号之后,她的人生另起一行。
早有预谋结束一切,却阴差阳错重新开始。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宋亦霖有些倦怠地垂眼,感觉自己说得太多,偏激话题并不适用于正常人,自己现在太不正常。
可谢逐偏偏有所回应。
“我会拉住你。”他说,“不论几次。”
宋亦霖看到自己就在他眼里,始终不曾被回避。
没来由的,她指尖微蜷,像什么毫无道理的条件反射,牵动心跳也跟着一沉。
温暖的房间,昏暗的光,舒适的栖息地,还有颈间热度氤氲的毛巾,这些安逸又奢侈,都是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而赠予者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理所应当地把所有好都送给她。
“谢逐。”沉默片刻,宋亦霖很低地唤他,“你……不要怕我。”
说得没头没尾,也缺乏前因后果,谢逐眼梢轻敛,似有所觉地端详她少顷,抬手随意一揉她脑袋。
“不会。”他起身,淡声撂下答案。
很奇怪,这人就是有令她无条件信服的本事,好像即使她暴露更多,他都会接受。
可宋亦霖没那个勇气-
谢逐换了身衣服,再回到客厅时,发现宋亦霖已经窝在沙发一角,抱着靠枕睡熟。
即使在梦里,她眉间也始终紧蹙,半张脸抵着靠枕,好似潜意识给自己找什么依靠。
宋亦霖其实并非温和那一挂,只是平时总带着笑,才给人好相与的错觉。她五官虽然漂亮,却冷感更多,唇角弧度也天然略垂,没什么表情时就显得格外冷漠。
看多了她在人前的温善友好,此时稍带攻击性的模样,或许才是她原本性子。
时针正逐渐迫近表盘中央。
谢逐站在沙发旁,抄兜垂眸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无奈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宋亦霖真的很瘦。虽然无数次有过类似想法,但真这么把人这么抱起来,重量还是比想象中更轻。
少女安静闭着眼时,才难得袒露那些以往掩藏很深的脆弱厌倦,眉一皱,就已经是示弱,像从没被人疼过爱过。
毫无道理的苦倒没少受。谢逐面无情绪地打量她伤痕,看得缓慢仔细。
早在第一次从“老地方”,见她被路予淇半路拉来,还欲盖弥彰地遮着脸,他就察觉到异样,后来国庆假发生的事更是直接落实猜测。
宋亦霖藏了太多事,从里到外都是残破的,总在人以为她承受足够多时,又掉落新的碎片。
埋了整夜的冰冷戾气转瞬逝过眼底,谢逐略有烦躁地蹙眉。
……能把她藏起来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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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 ◇
◎后悔也没用◎
宋亦霖做了场不太好的梦。
梦里阴暗不见边际, 空气潮湿粘腻,她快要被脚下深渊吞噬殆尽,只能朝着未知方向奔跑, 却许久都望不到光。
无数人扯她、拽她, 耳边除了鼓噪就是谩骂。她逃得筋疲力竭,拉她下坠的人也只增不减,步伐一跌, 就陷入冰冷的水底。
海水深黑, 她无数次挣扎而出,又无数次被浪卷回,好像在生死一线的临界点摇晃太久, 久到她觉得, 就这么淹死也不错。
有光透过水面,微弱的一缕, 递到她跟前, 一明一暗与她泾渭分明,宋亦霖也只是仅仅看着, 任由自己往影里下沉。
梦境最后,却是有人用力握住她的手,拉她向上。
来不及挣脱抵抗, 光与热就重新落在她身上,敞亮滚烫。
宋亦霖呼吸一滞,倏地睁开双眼。
谢逐力道放得很轻, 但对于觉浅的人来说, 任何动静都能触发紧绷的神经, 从睡眠状态中瞬间脱出。
昏黄暖光温和浸染视野, 宋亦霖心跳有些过速, 见还是熟悉环境,才确认自己在安全地带,缓缓放松下来。
接着反应过半秒,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腾空,是谢逐正抱着她朝卧室走去。
怔懵少顷,她眼尾低了低。
两人体型差明显,她微一侧脸,就能将自己整个藏进他怀中。少年手臂安稳有力,抱她抱得很轻易,宋亦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坦然去依靠。
很难让人不心生依赖。
或许是因为刚从噩梦中脱身,她思路短暂空白,直到身体陷入柔软床铺,宋亦霖才稍微生出几分清醒,抬手攥住他袖口。
谢逐原本要离开,被她这么留了下,于是眉梢轻抬,顺她的意坐到床沿。
“我钥匙不在身上,五金店也都没开门。”宋亦霖道,语气平静地解释今晚狼狈的原因,“店家大概都过年去了……我明天看看有没有在营业的,尽量少打扰你。”
说这话时,她半张脸埋入柔软的被衾,语气像蒙了层雾,轻轻软软,很快就散了。
少女长发散在枕间,几乎与暗色布料融为一体,也更衬得她肤色冷白,瓷器似的,不经碰。
有一缕发丝拂绕指尖,谢逐敛目,屈指动了动,却似乎缠得更多,就像她这个人。
进退两难、瞻前顾后、举步维艰……过往十七年从未体会过的感受,这都是宋亦霖教他的东西。
不太好,也没有标准答案。但唯一确信,是他不想再见她这副模样。
“你可以一直住着。”谢逐淡声道,嗓音很低。
“——我在这,你就不会没处可去。”
随着话音融入夜里,宋亦霖不发一语,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却悄然攥紧。
呼吸感觉变得酸涩,心动和喜欢原来这样难过,像场突如其来的人体灾难,而影响似乎是永久性。
“谢逐。”她喃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许多埋在最深处生锈腐烂的东西,宋亦霖想,自己真的要完整揭开给他看,给他看自己是个怎样的破烂。
“我会骗你,信不过你,也瞒着你很多事。”她平静陈述,“我还有病,不仅要吃药而且病得不轻,越活越想死。你见我每次都坐栏杆上,其实我就是想跳下去,之前说不会是诓你的。”
近乎自毁式的坦白,都是从未跟旁人提及的阴暗面,宋亦霖甚至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
但就像钝刀磨肉,血少痛多,这种感觉足够引诱她继续,宋亦霖将左手腕抬起,翻面,那道粉白色的缝合疤第一次坦然暴露在空气中,任凭旁人打量。
“还有这个,我知道你早就注意过。但这不是矫情,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熬过青春期就能好的。”
讲到这,宋亦霖气息有些不稳,声线也掺了颤意:“这只手断过肌腱,缝过十几针,它好不了,我也好不了,你到底清不清楚我就是个……”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宋亦霖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控,尽量冷静客观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烂到泥里的事实,可结果却是被人握紧了手。
简直与刚才那场噩梦的尾声重合,她觉得荒谬。
偏偏更荒谬的还在之后。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只敛目看向那道近乎横向贯穿她手腕的疤,攥着她的手指微移,随后覆了上去。
尽管已经愈合,但刀口触感仍旧粗糙不平,与旁边完好细嫩的皮肤对比鲜明。
近乎是终身性质的疤,不难猜出她曾经真的赴过死。
“你可以继续说。”摩挲着那道疤,他很轻地按了按,目光落向她,“但说得越多,我只会越对你好,你想要这个?”
卧室光线昏暗,宋亦霖神情被影掩着,并不分明,紧蹙的眉像在生气,湿润的眼又像要哭了。
“……你该问清楚的。”许久,她哑声开口。
“你不是想听实话吗,现在我会说实话。”顿了顿,宋亦霖没什么力气地道,“只要你问,我全都告诉你。”
听起来像逾期不候。
但谢逐说:“没有。”
“现在不好奇了。”拢过她耳侧碎发,他嗓音难得放缓,低声,“我不问了。”
没见过这么耍赖的人。宋亦霖狠狠闭眼,在眼泪暴露的前一刻,将脸埋了起来。
谢逐。最初将她的事作为交换条件的是他,后来说只听实话的是他,最终说不好奇不问了的,也是他。
偏偏还是这个人,此时又在沉着坦荡地告诉她:“宋亦霖,你推不开我,后悔也没用。”
——之前那句“你一定会后悔”,看似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其实就是她在讲给自己听。
没想到连这个想法都被洞悉,宋亦霖还能说什么,宋亦霖无话可说。
她早就跌落在地,跟淤泥不分彼此,可怎么就有人要把她捧起来,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还想把她带回家。
难以理解。她不敢信,却又已经在信。
情绪大落大起,宋亦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只好逃避般将大脑放空,闭上双眼。
周遭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清冷淡薄,将她尽数拢住,以前觉得危险的沉溺感,现在倒成了安眠药。
身体与精神都相当疲惫,阖眼不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她却没来由记起去年夏天,八月底的潮湿雨夜。
……
宋亦霖始终讨厌夏天。
漫长,枯燥,潮热的风过分黏腻,太阳刺眼,雨也绵密。穿长袖会被怪异打量,睡再久都褪不去乏累,以及漫长无边际的枯燥难捱。
那曾是她决定去死的季节。
所以,宋亦霖想——
如果没遇见谢逐,她一定熬不过那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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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
◎掌心相贴◎
除夕夜那晚过后, 宋亦霖就单方面断联,没再跟家里联系。
除了宋亦霏的电话不好不接,她说明自己目前在同学家借住, 宋亦霏确认她安全无恙, 才放下心来,多的也没再问。
迟敏后来又是电话又是短信,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当时不该用那种眼神看女儿, 发消息长篇大论给她道歉, 宋亦霖没看,只回复一句没事,就删了聊天框。
值得一提的是宋景洲, 被划伤的那一下似乎确实让他意识到什么, 难得耐着性子问她:【你到底怎么了?跟我好好谈谈。】
也不是没谈过。实际上,宋亦霖还清楚记得当时情景。
她哭着掏心掏肺把自己的难过与痛苦告诉他, 讲了好多好多, 而宋景洲只不耐烦撂下一句——
“说你一句就跟我犟半天,能得你。”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跟家里断联也并非全无好处, 最起码初一不用再回去,初二也不用跟迟敏回娘家。没有那群烦人亲戚,宋亦霖还乐得自在, 安生修养了一整天。
而谢逐在A市的训练安排紧凑,隔天就被邵承致喊着回去,毕竟半年后还有两场重要赛事, 他没有太多休息时间。
当天上午才催过, 当晚邵承致就来问他航班选好没, 谢逐本就心情不佳, 听完便将通话挂断, 相当冷漠利落。
这电话扣得实在不耐烦,邵承致显然也察觉些许不对劲,特意隔了大半小时,才再次打过来。
这回被接听后,他没再提航班的事,只清了清嗓子,谨慎问:“你不会遇到事了吧?”
这语气,仿佛他沾了什么违法乱纪似的。
“……”谢逐只问,“队里很急?”
“没比赛安排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你假期特训,能不急吗?”邵承致顿时感到无语,没好气地道,“我当初就说这事可以先放放,你小子明年才高三成年,参赛拿奖都不用急,现在后悔时间不够用了吧?”
“定明早的票。”
邵承致闻言蓦地一噎,但自家队员积极训练总是好事,他欣然答应,边查航班时段边开玩笑:“你这赶得,今年参加两场洲际赛,明年是不是就准备上国际赛了?”
“嗯。”
“……”
现在年轻人魄力都这么大吗?刘昭不是说这小子不热衷这些吗??
邵承致迷茫了会儿,突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捉住什么重点:“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挂我电话?你在暨城又不过年,家里就你自己,还不如回A市陪我吃吃喝喝放松下。”
“家里有人。”
“有——我靠,不会吧?!你要是跟人姑娘同居我还不如同意你早恋啊!”
……
“挂了。”谢逐简短道,语气漠然,“订完票发我。”
邵承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听筒就“嗒”一声响,他险些给气撅过去,当即就要重新拨号。
但冷静下来想想,两人进度不可能这么快,还是得等明天见了人再问清楚。
这教练当得怎么跟经纪人似的。邵承致宛如一名老父亲,愁苦地抹了把脸,默默给人订好机票,将截图丢去微信,便忧虑重重地熄了灯-
航班在清晨时段,当晚订下,天亮就走。
翌日,天光刚泛明,被窗帘严丝合缝地遮挡,谢逐走进卧室时,还是昏暗一片。
从确定行程到收拾行李,都是匆忙迅速的。他还没把这事告诉宋亦霖,时间太早也不打算吵醒她,于是写了张便利贴搁在床头柜,等她自然醒后再看。
宋亦霖整个蜷进被窝里,没什么安全感地抱紧被角,半张脸埋入其中,只露出一双线条柔软的眉眼。
整张床她只占据边角,也不知道究竟怎么睡的,被子被她又卷又裹,充分利用成抱枕,搭在身上的反倒不多。
松垮领口坠在肩头,雪白后颈笔直一线,勾连半抹蝴蝶骨起伏的轮廓,最终才没入被衾绵软的布料中。
室内基本恒温,倒不用担心着凉感冒,谢逐看了少顷,还是随手将被角给她掖好,就准备离开。
刚转身,衣摆就被人很轻地捉住,他眼梢压低,看宋亦霖睡眼惺忪地微一抬脸,不太清醒地望着他。
“你去哪?”她问,嗓音有些哑。
语气茫然若失,是近乎挽留的微妙感,谢逐抬眉,没第一时间给出回应,只牵起她攥在衣摆的手,有些凉。
“温度再调高点?”轻按她指尖,他不答反问。
少年体温偏高,轻易就将暖意带给她,宋亦霖微怔,这才迟缓意识到,谢逐对自己与旁人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没事,我不是冷。”
说着,她手指蜷了蜷,或许是本能贪图温暖,即使对方的力道只聊胜于无,她也没能立刻挣脱开。
而就是这短暂犹豫的间隙,少年手腕一翻,动作就流露出几分强硬秉性,将她的手握紧,掌心相贴,仿佛不容抵赖。
宋亦霖彻底失去了拒绝的最佳时机。
无奈地从被窝里探出脸,她打量室内昏暗光线,“现在几点?”
“不到七点,我要回体育局。”谢逐言简意赅道,随后将一件物品放在她掌心,按着她指尖拢好。
宋亦霖感受了下,似乎是枚钥匙。
——钥匙?
她愣住,瞬间明白过来,然而还来不及把钥匙还回去,谢逐就扯过被角将她遮严实,漫不经意撂下句:“走了。”
“你等等!”宋亦霖瞌睡虫散得干净,忙不迭掀开被子喊住他,结果这条命令并没被执行,传来的只有门被关合的声响。
又恢复万籁俱寂。
她懵了会儿,才头疼地摊开掌心,目光凝固在那枚钥匙上,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这个房子的。
……这人真是。
宋亦霖攥紧它,直到掌心被金属硌得有些发疼,她才叹了口气,放弃般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
万幸的是,第二天宋亦霖就找到了一家恢复营业的钥匙铺。
折腾大半个白天,又是联系业主又是城郊市区两边跑,才终于把钥匙给重新配出来。
挂断店家电话后,宋亦霖临走前,犹豫了少顷,最后打量一眼这个房子。
分明是单调的独居风格,她短暂借住两天,却有种快要习惯融入这里的感觉,连离开都有些踌躇。
但最终,她还是将那枚钥匙从兜里取出,搁在玄关柜子上。
手收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她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记挂着家里的一二,拿到钥匙后,宋亦霖第一时间赶回北郊,好在除夕当天走之前给足了狗粮和水,没什么大问题。
一二太久没见她,踮起脚不停地朝她蹦跶,宋亦霖听它哼哼唧唧像快哭了,抱起来哄了好久才委屈巴巴地安生下来。
“以后再也不会留你自己了。”她蹭蹭一二的脑袋,抱着它蜷坐在沙发上,“……对不起。”
从今往后,她真的就只剩小狗了。
一二仿佛察觉到她低落情绪,仰起头慢吞吞地去舔她下巴,温热的一小片,让宋亦霖短暂地抬起嘴角。
但她没什么喘息的时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
之前就跟顾舒约好了下午恢复上课,这会儿已经快到时间,她迅速将上课用品收拾好,临出门前又从镜子里打量自己,最终还是戴了口罩。
脖子上的伤可以用高领毛衣,脸上的只能将就着遮了。
揉揉一二的脑袋,她便拎着包出了门。
抵达顾舒家时,顾舒倒没急着先给她上课,而是将自己手机递过来,让她先好好看看上面的内容。
宋亦霖心下疑惑,接了手机查看,发现是音大一名教授发给顾舒的消息,是场全国性赛事的简短阵容介绍,问她有没有学生要带。
音协举办的国乐大赛。宋亦霖曾在三年前参加过一次,可惜二轮游,输给了同组音大附中的一名选手。
算算年份,确实又是新一届的举办时间。
“时间有点不好。”顾舒愁眉苦脸地靠在沙发上,“按理来说你们都是六月开始集训,最早也就五月……结果这回要求初赛三月报视频,四五月就要去A市线下备赛。”
能不能冲进决赛还是未知数,但已经要事先决定是否舍弃在学校学习文化课的时间。
这种规模的比赛,向来是天赋型选手和努力型天赋选手乱杀。宋亦霖也有些犹豫,问:“参赛的话,我挂在谁名下?”
“参赛表上算我的。”顾舒示意聊天页面的头像,“但实际代课是这位,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错过这次机会,她是我师姐,你要能跟她上几节课,绝对大有收获。”
宋亦霖精准捕捉到“你们”二字,想了想,“许希也去吗?”
许希就是她的师妹,今年高二,跟她同届艺考,但因为晚她几年跟顾舒上课,所以辈分还是在那的。
“嗯,你们两个今年都要艺考,多的我也不好麻烦我师姐。许希家里说还要考虑下,你也可以再想想,毕竟要耽搁一俩月呢。”
去A市啊……
宋亦霖垂眸,若有所思地重新看了遍赛事简章,随后将手机还给她:“我想想吧,报视频什么时候?”
“三月中。”顾舒接过,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没摘口罩,不由得纳闷,“怎么一直戴着这个?”
“感冒了。”宋亦霖语气如常,不论是叹气还是抱怨都相当自然,“暨城雪天怎么那么冷,少穿一件都不行。”
顾舒于是了然地点头,没好气地点了点她脑袋:“小姑娘逢年过节都喜欢穿漂亮衣服嘛,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但还是得注意保暖。”
宋亦霖笑笑,嘴上应着好,轻松转移开话题,坐到琴前准备开始上课。
缠着义甲,她心里思索着这场国乐大赛,究竟该不该参加。
名师指导是一方面,这种全国赛事往往象征着高度曝光,以她现在的处境来说……
呲。胶带边缘勾出一条余线,宋亦霖敛目,没什么情绪地扯掉它,由一丝的端点,最终牵引出过长的线。
或许可以利用这边比赛。她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节奏要紧凑起来了。
最甜和最虐都要来了。
第57章 57 ◇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之后的日子无非是上课与回家两点一线, 寒假本来也短,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实感,就已经到了尾声。
高二部作为准毕业班, 就这么结束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寒假, 在二月中旬迎来了报道。
不那么情愿地改掉假期作息,宋亦霖艰难地在闹钟响后将自己从被窝里□□,懒怏怏地洗漱穿校服, 照了照镜子。
那些伤已经好全, 所以她没再戴口罩,惯例裹了件松软棉服,衣领竖起刚好能将下巴埋进去。她怕冷, 所以额外又绕了条围巾, 这才全副武装地收拾妥当。
临走前又给一二一顿揉揉抱抱,添好狗粮和水, 她便背上书包出了门。
不论从哪里看, 这都是与以往相同平静的一个早晨。
……
至少在踏入一中前,是这样的。
一中校门是刷脸打卡, 起初排队时,宋亦霖就觉得有不少人在暗中打量自己。她对这方面的直觉向来精准,但当她回视过去, 却被欲盖弥彰地回避,根本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回避本身就是端倪。
没来得及多想,很快就轮到她打卡入校, 宋亦霖只好暂时收起满心狐疑, 过了检测门, 朝教学楼走去。
她来得不早不晚, 刚好是所有学生都爱挑的中间时段, 因此人流量更多,越是靠近教学区,周围的人越密集,那种微妙感就越强烈。
不止是暗中打量,甚至有惊讶的,指着她窃窃私语的,各有各的神态动作,唯一共通点是,毫无善意。
没人比宋亦霖更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到恶心。
短短几分钟的路,她走得仿佛时光倒流,像重新回到去年孤立无援的时候,天那么亮,人那么多,就她陷在影子里,被推着踩着沉不见底。
明明穿得挺多了,怎么还是那么冷,冷得她发颤,恨不得原地蹲下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
有人在说话吗?是不是有人从我旁边经过了?他们在看我吗?都看着我说什么?讨论我的好还是坏?是坏吗?
是吧?
一堆问号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眼前所有事物的线条瞬间虚幻飘晃起来,重叠一起堆向她,变成黑白。
脑中像有根弦不断拧紧,耳鸣也在这时笼罩下来,她又盲又聋,甚至还哑,等宋亦霖掐着掌心缓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能呼吸。
她低下头,感觉有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滑落,凝在眼睫间,冰冷湿濡一片,颤巍巍地。
短暂丧失的视觉与听觉也重新回归,她听到有人在讲——
“那个宋亦霖是她吧?我看着好像跟照片里一样。”
“我看是。当初元旦晚会我还奇怪,怎么不记得高二有这号人,敢情是从高三留级留下来的?”
“靠,亏我当初还打听她联系方式来着,琴一弹挺像回事,长那么漂亮结果是个当三的,笑死。”
“艺术生玩得才花啊,这不都挂出来了,你以为看着干净就真干净?人指不定都睡过……”
不是错觉,不是被害妄想。
宋亦霖呼吸都快停了,动弹不得,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戴口罩,又在想不是早就经历过这些,该从容一些了。
她真的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自己已经能屏蔽这些尖言冷语,但再听他人旧事重提,她仍旧想要躲藏起来。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也曾被逼到不戴帽子口罩就不敢出门的地步,也有过人群恐惧严重到会休克的时候,但似乎都离她很远了,远到再次体会这些,又将不适的感觉重温一遍。
宋亦霖再也待不下去,低下头攥紧背包带,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进了教学楼。
“怎么还跑了,做了还怕人说啊?真是。”
“哎呦,脸皮薄干嘛还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服了,看本人真想不到她料能这么多。”
“哈哈,本来觉得开学烦得要死,现在有好戏看喽。”
那些人的话还荡在耳边挥之不去,宋亦霖藏进厕所,随便找了个单间,低头深呼吸过几轮,才稍微恢复些许清醒。
这种情况她早就预料到了,宁念楚不可能就此罢休,没能翻篇的旧事一定会被她拿出来讲,她早就想到了。
……可她没想到,即使做好准备,还是不能坦然面对。
躲了不知多久,直到标志着晨读开始的铃声打响,她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给唐筱发短信——
【老师,可以给我开个假条吗?】
不多久,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唐筱的电话。
犹豫半晌,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宋亦霖才接起。
“开假条?你现在是在学校吗?”唐筱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班里也没看见你。”
唐筱是老师,学生间的那些事,除非闹大,否则传不进她耳朵里,宋亦霖默了默,艰难解释道:“我现在的状态,不太能去班里。”
说得模糊委婉,但唐筱想到她情况,自然就明白了大概,当即答应:“好,我这边给你开电子假条……你现在在哪呢?用不用我领你出去?没事吧?”
问题那么多,都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与在意,宋亦霖张开嘴,却没来由地说不出话。
眼泪就这么突兀地开始往下掉。
“我没事。”她又在说谎,边擦眼泪边狼狈地握着手机,“能不能不要跟我家里联系?我真的没事。”
“唐姐……”她嗓音有些颤,“求求你了。”
其实没必要求的,唐筱答应了她,可她也不知道在求什么,求谁,求了又是否真的有用。
就不能放过她吗,她真的很累了,人的承受能力有限,她真的快被压垮了。
唐筱听她哭了,连忙慌张安慰道:“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开假条,你等几分钟啊,系统录入后我发消息给你。”
宋亦霖低声道谢,挂断电话后不久,唐筱就在微信告诉她可以离校了,又叮嘱她好好休息,随时联系。
吸了吸鼻子,宋亦霖犹豫着推开隔间门,朝走廊望了望。
即使确认四下无人,她仍旧忍不住将衣领扯高,尽可能地将脸遮住,低头快步走向校门口,过门禁离校。
从那里出来,才像能活了一般-
“我/操,气死我了!”
叶嘉瑜丝毫不顾及自己文艺大方的形象,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就差把手机给砸桌上,“到底哪群狗在乱吠啊!”
“那帮脑残。”路予淇也难得没在晨读学习,咬牙切齿地刷着手机,“传什么就信什么?都高一高二根本不清楚高三的事,跟着乱叫,都什么东西。”
“我要骂不过来了。”梁泽川头疼道,“宋亦霖呢?不对,发生这糟心事换我也不乐意来……”
事情是从昨晚开始发酵。
校园本就丁点大,任何传闻都流通得飞快,更别说投稿人先后在校墙、学校贴吧、超话都发了贴,把能利用的校内资源都用得彻底,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内容自然指名道姓——高二(16)班宋亦霖,原高三(13)班学生,知三当三插足朋友感情,还对男方死缠烂打纠缠,最后闹大了就拿抑郁症当挡箭牌休学,相当无耻。
投稿人显然有备而来,当年校墙的截图,还有评论都准备得齐全,跟着附和说确有此事的人也一堆,于是传着传着,各路群众就都信以为真。
哪怕不过一夜之间。
好在十六班同仇敌忾,坚信自家团宠的人品,隔壁十七班也有魏余谌跟乔觉坐镇,两班今早联合骂退了众多其他班来打探风声的人。
“……我去给她打个电话。”路予淇担心宋亦霖情况,当即就要起身,结果余光循过教室后门,不由得顿住。
梁泽川本想问怎么了,结果一看过去,也自觉闭嘴,迅速搁下手机当无事发生。
谢逐凌晨的飞机,刚落地暨城还没怎么休息,就来学校报道。头有些疼,可能是着凉,他没在意。
倒是班里氛围微妙,他蹙眉走到自己位置,见座位空着,便问:“宋亦霖呢。”
“霖霖……今早请假了。”路予淇不清楚详情,也还没来得及问唐筱,只得模棱两可地转移话题,“你刚从A市回来吗?”
谢逐不答,没什么情绪地撂下包,看向梁泽川,“瞒我什么了。”
梁泽川本想着要么说了算了,但一看谢逐眉眼间隐有疲色,到嘴边的话瞬间又给压了回去,相当认真道:“没啊,她真请假了,唐姐可以作证。”
——不算说谎,毕竟宋亦霖缺席,肯定要先跟唐筱报备,他充其量算是说了部分事实。
谢逐眸色微冷,总觉得还有所隐瞒,但太阳穴一阵坠痛,他蹙眉不耐烦地按了按,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是,逐哥你几点的飞机啊?”梁泽川打量他一番,忍不住问,“你不会一晚上没睡觉吧?”
“一点半。”
一点半落地,从机场过来也得快三点,梁泽川默然无语:“……你这跟没睡有区别?”
谢逐未置可否,也的确有些累,就压低帽沿惯例开始补觉。
见他这样,路予淇也觉得先不说为好,跟梁泽川互换过眼神,只好先决定搁置一会儿,等晨读结束才看。
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第58章 58 ◇
◎我一直在等你◎
回到家后, 宋亦霖第一时间翻找出劳拉西冸的药盒,拆出一粒服下,又含了一粒在嘴里。
惊恐发作的感觉不好受, 整个人浑身麻痹, 像被冷汗浸透,她坐在椅子上,脚分明踩在地面, 却觉得自己沉浮不定。
有些过呼吸, 心跳也快得失常,又是眼晕又是耳鸣,每次躯体化加重都是场凌迟, 宋亦霖将脸埋起来, 手掐得很紧。
镇定药物含服的药效比吞服快很多,不出十几分钟, 她就感到喧嚣的身体安静下来, 世界缓慢恢复正常。
疲惫困意如同温柔潮水,一点点将她溺在里面, 但宋亦霖精神还没完全松懈,实在没办法休息。
即便如此,也比刚才发作时要好受得多。
疲惫地撑起身, 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二进了卧室,下巴乖巧抵在她鞋尖,安安静静趴在地板陪着她。
宋亦霖冷汗淋漓,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她弯腰抱起一二, 靠着怀中温热的毛团子取暖。
才觉得, 自己又短暂变回了正常人。
药物开始生效,她犹豫少顷,到底还是拿出手机,查看校内学生交流的几个平台,果然看到了有关自己的讨论,所有陈年旧事都被重新翻出来。
校墙的投稿人虽然码了,但她能从对方语气中认出,是宁念楚的好朋友之一,跟校墙管理者的关系也不错,否则也轻易发不出这样有争议性的内容。
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将任何伤害他人而获益的事,看作是理所应当的。
宋亦霖挨个看过浏览量和转发量,确认过后,有些烦躁地将手机扣在桌上。
……还差一点,才能到量刑标准。
这种事就算向学校举报,加害者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而家长也只会说,孩子们小打小闹罢了,谁会在意。
她只能靠自己。
这是个人均审判官的社会,哪边先给出“证据”,哪边就能率先占据群众的道德高地。
一晚上时间而已,矛头已经从最开始她“知三当三”,偏移到“因病休学”上,路人们揪着这两个点不放,讨论得相当热闹——
【犯错了就拿有病卖惨?不懂就问,那些抑郁症躁郁症这么容易得?】
【肯定装的,就事论事而已,总有圣母扯网暴。】
【哈哈哈懂了,先说自己有病,然后再闹自/杀,好多网红不都这个流程?】
【笑死,真想死早该死了,有病的哪会发出来给人看,抑郁症的名声都是给这种人败坏的。】
“有病的哪会发出来给人看”。
可还有一件事实,那就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发出求救,那些离开的早就无法开口。
人们在声讨死亡,指责哗众取宠的同时,那些混在无数声音中的微弱求助,就已经被放弃了。
有点好笑。宋亦霖退出页面,将手机丢在一旁,脱了外套将自己埋进床榻里,用被子裹得严丝合缝。
——浏览量五千,转发量五百,两个槛。她不仅要等,还要逼着自己去观察那些增长数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打碎玻璃,要一点点往外倒水,等水流尽,才能顺理成章地打碎它。
可她不知道,这个过程会这么艰难。
不该尝试脱敏。她经历再多,也还只是个意志脆弱的普通人,懦弱又无能。
宋亦霖疲惫地闭紧双眼,将自己裹起来,蜷缩着,不再动弹-
学校的日子千篇一律,无聊乏味,偶尔有新鲜事,但也类似蜻蜓点水,很快就会淡却。
可如果朝平静水面投入一枚石子,牵出的波澜就远不止两三道痕迹。
宋亦霖的事瞒不了多久,毕竟在一中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又有高三部一群人大肆散播,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这事最终还是传到了谢逐耳中。
“——卧槽卧槽,哥,不能打架!”
只听框一声震响,魏余谌大惊失色地将谢逐跟郑晖隔开,“他嘴贱惯了,就故意激你动手呢!”
郑晖刚撞在窗玻璃上,肩膀磕得又疼又麻,还不住地讽刺:“是啊,国家队就牛/逼呗,看不惯谁直接动手。”
“宋亦霖那女的就是脏,心眼多还成天装,他妈现在原形毕露了还不给人骂?老子就看她恶……”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逐攥着衣领重新砸回去,力道比刚才更实,他疼得险些开骂,抬头却被对方冷戾神色唬住。
“继续说。”谢逐拎了他一把,语气不带情绪,“之后记得拿伤情鉴定去找记者。”
眼神跟要杀人似的,郑晖哪还敢呛声,瞬间讪讪闭了嘴。
“什么情况?”梁泽川刚帮路予淇把试卷搬回来,就见这副战后场景,人都愣在原地。
“郑晖那小子专门跑来找事。”乔觉心有余悸地给他做战后转播,“还就挑班门口,这不纯找晦气吗?逐哥就……欸,哥你要走啊?”
正说着,谢逐已经利落放了人,转身朝长廊尽头走去,肩头还搭着包,是去办公室的方向。
“请假。”他淡声。
“请……”乔觉纳闷,没来得及细问,就被梁泽川扯回去,低声:“他凌晨刚从A市飞回来,学校糟心事太多,回去休息也好。”
乔觉这才了然,无奈地叹口气。
下午两节课刚过,唐筱回到办公室不久,正喝着水,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推门而入。
少年身高腿长,她刚放下杯子,人就到了跟前,言简意赅地撂下一句:“开下假条,头疼。”
简单明了。
唐筱没反应过来,“啊?”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拿起办公桌上的体温枪,点了下,扫过一眼,给她看:“低烧。”
唐筱:“……”
她险些被呛住,心说头疼跟低烧能是一回事吗,当即上网开假条,不忘记询问:“怎么回事,中午着凉了?”
“今早的事。”
“……”短短一分钟内被噎两次,唐筱简直匪夷所思,“不是,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请假??”
头痛得似乎更厉害了。冷热交替,谢逐没什么心情回答问题,只道:“宋亦霖怎么没来。”
操作页面的鼠标顿了下。
唐筱这才想起这同桌两人关系不错,但出于保护学生隐私的想法,她还是斟酌着道:“她今天有事,请假了。”
“说去哪了没。”
“啊,你有事找她?”唐筱闻言微愣,“应该在家吧……打电话问问?”
有事,应该在家。这二者搭配起来显得格外不协调。
但谢逐没说什么,电子假条开好后,他就压低帽檐离开。
电话也自然是打不通。
听满三次无人接听后,谢逐看了几秒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再继续拨出。
又按了门铃,没动静,一二的也没有,一人一狗都不在。
从空荡楼道站了会儿,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骨,回家随便找了副退烧药服下,稍作休息。
睡眠不足加上低烧,不知道昏沉多久,再睁开眼时,室内已经被一片黯然暮色笼罩。
四下静谧,只剩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在此刻无限放大,有些吵人。
空调开着也作用甚微,窗户忘记关,热风冷风一起往屋里灌,退烧药吃得毫无用处。
头没再那么疼,眼睑却在发烫,谢逐测过体温,果不其然,38.4℃。
成高烧了。
放□□温计,他看了眼时间,没什么情绪地起身,拎起挂在椅背的外套和帽子,出门-
日头西移,夕阳在云里溺毙。
斜阳压入地平线,影子在地面被拖得很长,宋亦霖从超市采购完食材,就去宠物美容店里接了一二。
边牧长得很快,从刚领回家的小不点,现在三个多月大,已经是成年小型犬的体型,宋亦霖没办法再把它放口袋里,需要拿绳牵着。
睡了一个上午,又给自己找事做,忙了整个下午,才算把漫长的今天给熬过去大半。
宋亦霖拎着购物袋,牵引绳挂在手腕上,看一二活蹦乱跳地四处打量,心情不由得稍微松快了些。
全程步行,路程并不短,但她带着一二遛遛逛逛,也就这么走回了小区。
暮色逐渐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晕染开,将暗不暗。
乘电梯上楼,宋亦霖腾出手,边从口袋里翻找钥匙,边走出电梯间,踏入楼道。
声控灯冷不丁闪烁。她掀起眼帘,怔在原地。
视野明亮起来,照映两道身影。
一二挣脱牵引绳,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哼哼唧唧地蹭在那人脚边,随后被俯身拎抱起来。
光影错落间,少年微抬下颚,英挺眉目深利清冷,隐过帽檐,映入她眼底。
“去哪了。”他嗓音低哑。
宋亦霖微微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像被什么哽住,酸软涩然,很难讲。
但随后她就发现异样,对方往日锋利的眉眼似乎有些涣散,眼梢也覆着层病感的绯色,她回过神,当即快步上前查看。
抬手正要将帽檐抬高,就被谢逐紧紧攥住,有些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掌心过高温度,显然可见是在发烧。
她蹙眉,“你……”
“宋亦霖。”不等她说完,他便低声打断,唤她的名字。
少年很轻地俯首,将额头抵在她手背,神色被尽数掩在影里,只剩沉哑嗓音落在耳畔。
“……我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很甜,是真的甜,整卷最甜。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8瓶;zhendelan 2瓶;X. 1瓶;
第59章 59 ◇
◎“不喜欢就打我。”◎
白炽灯光冷漠覆盖每个角落, 亮的,暗的,都无所遁形。
那些情绪也坦然暴露在光里, 直白的, 隐晦的,都盛在少年眼底。
宋亦霖在里面也看到自己,在最中央。
问题有好多, 她哑然半晌, 却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你请假了吗?”
谢逐嗯了声,又说:“找不到你。”
嗓音很低,带着病中的沙哑, 一米八几的少年人, 此时垂眼望着她,就像已经退让过无数次。
只在等她迈出那半步。
心尖泛起温软褶皱, 宋亦霖有些鼻酸, 抿唇稳了稳心神,才迟疑地重新探出手, 去碰他额头。
触感一片滚烫,果然是异常的温度,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烧到了什么程度。
得吃药。宋亦霖蹙眉, 想腾出手来开门,但动了动,却发现那股牵制着自己的力道始终没有松懈。
她只得无奈掀起眼帘。
谢逐低眸, 瞋黑瞳孔淹在阴影里, 并不十分清晰。他还握着她手腕, 力道不重, 但不容许她挣脱。
“谢逐。”她没有再挣扎, 声音很低,语气放缓陈述着事实,“你发烧了。”
“嗯。”
“……那你没吃退烧药吗?”
“吃了。”他淡声,“但忘了关窗户。”
宋亦霖:“……松手。”
这道命令一经下达,就被反向执行,这次被攥紧的不是手腕,是她的手。
五指轻易地被少年完整裹入掌心,刚好贴紧,格外契合,连彼此脉搏都共享,仿佛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心跳漏了半拍。宋亦霖睫尾轻颤,低头望着彼此交握的十指,许久,才解释:“我要开门。”
顿了顿,她又轻声:“我不会走的,你找得到我。”
随这句话音落下,谢逐才稍作停顿,松开了她的手。
宋亦霖指尖微动,缓慢拢入掌心,按住那些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将室内的灯按亮,随后便揪了揪谢逐衣摆,示意跟着进来,他虽然未置一词,却也照做不误。
很听话。
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跟体温枪,宋亦霖试了下还有电,便给谢逐测过体温,随后望着屏幕上的“38.6℃”陷入沉默。
有点儿想训人,但当她低头,见坐在沙发的少年抬眼看她,仍是副漫不经意的散漫模样,视线却始终追随她,沉默不动。
……见鬼的可怜。
宋亦霖还能说什么重话,话都快说不出,只得连忙将空调温度调高,又递了条毛毯给他,正色叮嘱他好好盖着。
随后她就去研究退烧药说明书,确认服用剂量后,便端了杯子去厨房冲泡。
待再回到客厅时,却见谢逐正端详茶几药箱,桌面瓶罐盒子散落不均,是她早上翻药时忘记收拾。
宋亦霖脚步一顿,实在想不出该摆什么表情,于是问:“……有什么好看的。”
视线微滞,谢逐侧首看向她,道:“药很多。”
的确。
抗抑郁的,抗躁狂的,再加一箩筐镇定和安眠,还有用于躯体化严重时的去痛片,她就是个药篓子。
“苦吗。”他又问,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端着水杯走近,宋亦霖垂眸递给他,语气平淡:“苦,咽下去还反胃,所以我哪种药都不想吃。”
但更不想做不成正常人。她没将这句话讲出。
药剂冲泡开,正氤氲着热气,谢逐接过杯子,顿了顿,“那给你买糖。”
宋亦霖微怔,很快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买什么糖,我又不是小孩,吃药还要哄。”她想笑得轻松点,但不太成功,“你休息吧,我刚好买了点食材,先去准备晚饭。”
说完,还不等话音落下,就转身拎起购物袋,步履匆忙地进了厨房。
发着烧的谢逐,说出口的话怎么比清醒时更让她想逃。
宋亦霖勉强屏退纷乱思绪,想起外面还有个病号,需要吃清淡的,于是便从袋子里翻出几样素菜。
小时候迟敏跟宋景洲经常工作晚归,老一辈又不乐意带她,于是她就慢慢学着自己做饭,虽然厨艺称不上多出色,但这么多年过来,也算小有所成。
最起码应付家常菜还是绰绰有余。
熟练地洗菜淘米,宋亦霖大致在脑海中确认今晚菜单,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烧上水,她正在备菜,便听见厨房门口传来渐近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气息已经从身后笼罩而至。
……谢逐生病时,原来这么粘人吗?
宋亦霖有些茫然地想着,不忘问他:“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谢逐充耳未闻,微一低头,淡声道:“吃什么。”
这问题被问出了毫不关心答案的语气。
离得近,低沉嗓音贴着耳畔拂过,吐息轻缓,附带高热中的灼烫温度,她耳尖瞬间浮现不自然的薄红。
宋亦霖下意识偏过脸,那抹红便落入他眼底,更加清晰。
看了少顷,谢逐垂眸,又迈近半步,鞋尖近乎抵上她的。
心跳快得乱七八糟,宋亦霖稳了稳气息,才兀自镇定地答:“清粥小菜,你现在只能吃这些。”
说着,她侧首看向他,见少年以往锋利的眉眼添了几分涣散,贴在身后的热度也超出健康范畴,似乎真的很严重的样子。
“还在难受吗?”她忍不住问。
谢逐很低地嗯了声,随后不发一语地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颈窝。
滚烫。
他说不舒服,又哑声唤她:“宋亦霖。”
之后手臂也环住她,像怕人又跑走,跑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锢在腰间的力道徐徐收紧,但始终留有余地,并不逾矩。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也只肯为她低头。
分明是相当暧昧的姿势,宋亦霖悸动之余,更多感到却是酸涩。
颈侧温热一片,是不属于她的体温,紧挨脉搏,每次心跳的感知都更加柔软。
三分无奈,七分怦然。
最终缠作十分心动。
“我在呢。”她轻声应他。
她也想及时止损,可他总像……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一样。
该怎么办-
最终,宋亦霖还是没让谢逐在厨房待太久。
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浪费食材,毕竟如果他在现场监工,她完全有信心做毁所有食材。
等粥的时间有些长,约莫半小时左右才关火,还需要再焖几分钟。
看了看时间,宋亦霖离开厨房,谁知刚走到客厅,就见谢逐窝在沙发角落,旁边还趴了个一二,都睡着。
毛毯分配均匀,他搭一半,一二盖一半,场景竟也意外的和谐。
她望了片刻,还是决定先不打扰,放轻动作,将客厅的灯悄然按掉。
有通明灯火映过落地窗,温柔淌入室内,夜色静谧,月光也清亮,时间难得安逸。
今天发生太多变故,宋亦霖以为自己会烦闷,但此刻静下来,看着沙发上两道身影,心情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什么都不想算计了。还有那些不开心的事。
缓步来到沙发前,宋亦霖见谢逐睡得熟,不太好打扰,但看也看不出退烧与否,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俯身,去探他额头温度。
指尖刚触碰到,谢逐便轻一蹙眉,缓慢掀起眼帘,还带几分将醒未醒的倦懒,眸光也不似往常深利。
宋亦霖始料未及,短暂怔愣过后就要直起身,却被他握住手腕,重新拽了回去。
刚醒没什么分寸,谢逐力道不加控制,她被迫屈膝抵住沙发边缘,手也撑在他耳侧,这才勉强算稳住身形。
一二被动静吵醒,迷糊地抬起脑袋看他俩一眼,之后慢吞吞挪到沙发另一端,趴下继续睡。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居高临下到让她不自在,宋亦霖不看他,尽量坦然地提醒:“松手。”
预料之中的,这条提议没有被受理。
她有些无奈地低头,见谢逐似乎清醒了些,仰靠在椅背,淡然目光落在她眉眼,重新聚焦。
宋亦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身居上位地俯视他,不由得怔忪少顷,“你……”
谢逐微一抬首,她便瞬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所有感官都集中于彼此之间过近距离,毫无阻隔的对视,以及纠缠的呼吸。
不知道究竟属于谁的热度,空气都像粘稠起来。
少年目光坦然,不加掩饰,从她眉梢到眼尾,最终下落两寸,仿佛带了实质。
意味昭然若揭。
睫尾很轻地颤了颤,宋亦霖有些空白,随后就被按住腰,顺着并不怎么强硬的力道,贴近他。
谢逐眸色深邃地望着她,眼底情绪沉得很深,分明身处低位,侵略感却分毫不减。
她毫无道理地感到热。
下一瞬,后颈被很轻地按住,压低。隔着咫尺距离,少年温热呼吸拂过她唇角,嗓音低哑:“不喜欢就打我。”
而宋亦霖很难做出抉择。
一秒用来聆听心跳,一秒用来感受温度,之后一秒……
谢逐吻了上来。
浅尝辄止的试探并未持续多久,谢逐接吻的风格一如本人,带几分强势,滚烫吐息纠缠着交换,分不清谁的更热。
唇齿间埋没着破碎的声音,吻得很凶,下唇被吮咬,像惩罚她失踪的十个小时,有些疼。
宋亦霖轻蹙起眉,眼底氤氲不知是生理泪水还是其他,又被接下来温柔缠绵的安抚软化。
直到呼吸困难,她抵住他肩膀,才勉强推开半寸,气息不稳地道:“停……”
可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再次被谢逐封缄。
都青涩年轻,对欲之一字全无所知,只是触碰着眼前的人,就滋生贪得无厌。
暖风调得太高了吗。宋亦霖不太清醒地想,好热,喘不过气。
混乱感,悸动,互换的呼吸,以及升温的空气,都染上潮润湿意。
漫长的吻终于结束,她眼睫濡湿,撑在沙发边缘的膝盖都发着软,谢逐俯首抵在她颈窝,呼吸有些重,像在克制。
她难得不知所措,大脑还空白着,僵着没有动弹。
谢逐掀起眼帘,指腹揉过她微肿的下唇,哑声唤:“宋亦霖。”
“我随时都可以告诉你。”他说,“等你想听。”
少年的喜欢无关道理,无关是非,只和一缕光与一个吻有关。
宋亦霖感到混乱,前所未有的。
心动无从辩驳,她不知道自己能怎样回应,最终只是问:“为什么?”
三个字,一个问题,算想听还是不想听。
“你没给我不喜欢你的理由。”
——他这样说。
直球太犯规了。宋亦霖指尖轻蜷,像什么微妙暧昧的条件反射。
垂眸默了默,她道:“你这就告诉我了。”
像是在跟他控诉。谢逐微一抬眉,见她又开始回避目光,便利落地将人按回来,掀起眼帘:“你不是打算当没听见吗。”
“……”
被成功预判,宋亦霖无话可说,偏偏对方语气还从容坦荡,她有些……
还没“有些”出来,谢逐就再度从容坦荡地吻上她。
“算补偿了。”他淡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zu、炭烤肥羊 5瓶;zhendelan 1瓶;
第60章 60 ◇
◎这事没完◎
之后的几天, 宋亦霖任凭事情发酵,置之不理,照旧请假在家。
当人身陷舆论中心, 你开口就是狡辩, 沉默就是心虚。她坦然做了逃兵,自然引起更多人落井下石的讨伐。
大众对煽动性内容无比执着,享受着随意攻击他人的快感, 这种刺激高高在上, 相当愉悦。
人们需要发泄对生活的不满,于是她成为枪靶。
但都在意料之内,所以宋亦霖没有管那些言论。
期间还接了通路予淇的电话, 宋亦霖想了想, 还是将事情原委简单告知,结果自己作为当事人还没怎么, 听的人居然掉了眼泪, 她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了许久。
挂断电话后,她又想, 至少重新来过的这半年,并非一无所获。
……也有人会替她委屈。
说来也是。哪有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每个人的道理不同罢了。
这事在学校各个平台沸沸扬扬闹了一整周, 在热度即将降低的时间点,宋亦霖终于点进去,挨个查看。
不仅是浏览量与转发量, 还有评论区, 但看来看去还是那些东西, 把宁念楚和严成远塑造成完美受害人, 才更好地将枪口对准她。
——没人会想光明正大的干坏事。
人们需要为自己的落井下石, 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服自己,说服他人,以获求自我满足的正义感。
恶意一词可以用无知解释,它引发出的所有负面影响,都只是附属品而已。
现在福报来了。
量刑标准已经达成,宋亦霖耐心截图取证,也不怕号主后期删除,随后挑了个平台发布早就准备好的几份截取文件,半个字没打,成功后就点了退出。
校园暴力,跟踪尾随,网暴,证据都确凿。她去了趟警察局,虽说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在场才能立案,但提交证据后,可以先进入报警备案流程。
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还得再联系迟敏,让她陪自己去一趟警局。
当事人一发声,无论是摄像视频,还是针对严成远的录音文件,都清晰揭露事件真相,形势当即翻转,又在学校炸了锅。
站在她这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虽说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最初跟着骂过她的,宋亦霖也懒得关心这些,她更在意那条新发的帖子。
发布于她举证的第二天,发布人是自家班长,平日里的好好学生,宋亦霖有些难以想象,他还会这样义愤填膺。
只能说不愧是将法学院作为高考目标的尖子生,全篇挨个清算宁念楚及同伙,还有严成远犯了哪条哪例,该有怎样后果,条理清晰。
内容到最后,他字字珠玑地写——
【宁念楚伙同朋友对宋亦霖实施了暴力行为,影响在学校中并不算小,可至今却没有收到任何针对她的处罚措施。】
【最初校园暴力发生时,施暴者就已经年满十六该负刑事责任,可请问一中校方,你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你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这问题问倒了所有人。学校,施暴者,冷眼旁观的,落井下石的,都无法幸免。
如今分明是她机关算尽的局面,这人却把她写得像小白花,什么道德高地都站了。宋亦霖看得有些好笑,又觉得眼热,将手机扣在桌面。
事实上她巴不得那群人都去死,她反抗过,质问过,可最终什么结果都没能落着,只有她自己半死不活。
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苦难在发生,我们要谈论。
在那之后,事态发展远超所有人想像。
有学生将这件事投稿给了大V,并且成功曝光,在网络上不小的范围内掀起波澜,愈演愈烈。
不论是一中校方,还是施暴者们,一时都身陷骂战,甚至有持续升级的趋势。
直到终于不能再试图息事宁人,学校高层才狼狈低头,紧急将各位当事人召集回学校-
宋亦霖被喊回一中的那天,是个晴朗天气。
校长亲自出面,找唐筱要了她和迟敏的联系方式,挨个好声好气地打电话,请他们去办公室谈一谈近期这场风波。
宋亦霖原本还没想好怎么跟迟敏开口,现在也不用想了,自己这边刚挂电话不久,那边迟敏就匆忙请了假,赶来见她。
时隔近一月不见,迟敏眼眶瞬间就红了,忍着泪好好将她打量一番,嘴里还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亦霖还心存芥蒂,面对迟敏这副担忧模样,她多少有些无措,垂眸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霖霖,你——”迟敏蹙眉,望着她欲言又止,到底说不出重话,只能无奈问她,“这么严重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妈妈说过?”
宋亦霖顿了顿,很慢地掀起眼帘,看向她。
好像过了许久,她才听见自己开口:“我没说过吗?”
迟敏也怔住,随后反应过来,神色闪过一丝悔意。
“我说过的。”宋亦霖轻声,“我对你,还有我爸,都说过的,在我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
只是,没人当回事,让她自己处理,再不济多自我反省罢了。
“……是我的错,我当时工作太忙,没能顾上你。”迟敏揽住她,颤着手拍拍她后背,“妈妈相信你,妈妈一定会帮你,霖霖,最后信妈妈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宋亦霖有些茫然,没有回答。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对亲情抱有希望,否则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可心底又有道微弱声音在讲,最后一次,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吧。
好不好?
宋亦霖张了张口,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道:“……走吧。”
“去学校。”-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宋亦霖遇见不少闻讯赶来的学生,还有蠢蠢欲动拿着手机想录视频的。
赶时间,她没多在意,径自跟迟敏走到校长室前,推门而入。
宋亦霖第一次来这,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房间很大,建得精致漂亮,桌椅书柜都是木制,地板光滑透亮,西方角落甚至有处小型山石造景,潋出潺潺水声。
到处都透着从容不迫,一个相当典范的上位者办公场所。
与她格格不入。
宋亦霖没什么表情地将门带上,朝众人走近。
在场有四人。其中一名中年女子妆容精致,举止雍容,看见她和迟敏,女子温柔地笑了笑,颔首致意。
手包是高奢限定,足以在不经意间显露家世一角,她看人时虽做足了礼貌,眼底却隐约闪过不耐与冷漠。
跟宁念楚有七成相似的眉眼,不必想,宋亦霖就知道她什么身份。
而另一边,严成远偏开脸回避她视线,身旁一男一女,是他那对高知父母,神色平静,始终没任何表示。
宋亦霖就知道,今天这场谈判会很累。
“咳,来啦?”校长身边是高三部主任,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对她笑了笑,“亦霖妈妈好,先坐。”
没必要客气,宋亦霖跟迟敏落座,听他们究竟要说什么东西。
“各位也都知道,一中是教书育人的好地方,管理严格。出了这种事情,学校这边也很内疚,当初没能尽早调解学生间的矛盾,我更是难辞其咎。”
校长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道:“高二跟高三,都是至关重要的时候啊,可不能被外界干扰考学状态。今天打扰各位,就是想来商量商量,这件事怎么解决。”
“赔偿和道歉我们这边都可以。”严成远父亲淡声道,没看宋亦霖,而是对着校长,“确实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教好孩子,但现在距高考还剩三个多月,成远的成绩老师有目共睹,所以我不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被琐事影响,后续再需要跟进,我和孩子妈出面就好。”
严成远成绩优异,人前向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中还指望升学率好看,自然舍不得这好苗子,年级主任当即点头:“好的好的,毕竟还是学生,当然以学习为重。”
宋亦霖冷眼旁观,看几个大人完全无视自己,在那□□决定解决方案。
到底是在解决事情,还是解决她?
“对,学生还是以学习为重。”校长也颔首,委婉地转向迟敏,“亦霖家长,我们共同出发点都是为孩子好,大家都不想看到这副局面,孩子嘛,有什么误会和矛盾,可以沟通解决的。”
宋亦霖看着他们的嘴脸,感到恶心。
当初她精神状态不好,分明是受害者,也向学校和老师反应了情况,但就因为宁念楚家有权势,所以最终被劝休学的是她。
“我也是这样想。”宁念楚母亲施施然开口,抱歉地望着宋亦霖,“我替我家孩子向你道歉,楚楚被家里惯坏了,比较任性。但她也没坏心的,听说你们以前是朋友,可能是矛盾没能及时解决,楚楚误会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她的女儿,尽管已经知道她女儿都做了怎样的事。
这个家长有跟她同龄的孩子,但与她不同,她的孩子生在富足家庭,被溺爱着长大,有资格任性,有资格颐指气使。
所以她不会想,这番话对她来说有多刺耳。
“任性就是随意伤人的理由吗?”迟敏忍不住寒声反驳,“这不是小孩子间的矛盾,是校园暴力!你也是位母亲,如果你的女儿遭受这种事情,你会接受这种轻飘飘的道歉?!”
“各位,先冷静一下。”校长无奈地道,“现在事情已经传到网上了,都是要高考的孩子,如果警察记者进学校,那影响多不好啊?所以咱们现在就是要坐下来,把误会解……”
“——把误会解开?”
宋亦霖从踏入这里后,便始终一语不发,现在一开口,就利落打断校长的话。
她想起来时路上,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学生,顿了顿,继续道:“说半天,你们一边为了学校名誉,一边为了孩子前途,废话半天都在扯些什么?”
“我已经够沉默了,惹不起我就躲,结果休学一年回来还是这样,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
“宁念楚,还有你。”她望向严成远,话语近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我尽量不出现在你们眼前,我是怕了,我自己滚,你们爱怎么编排都无所谓,但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严成远心虚地低下头,自然是不敢回话。
宋亦霖原本想更从容些,毕竟是在故意挑起事态矛盾,但真当她开口,还是很难维持冷静。
“非要我把事情闹大,死在这儿是吗?”她低声问。
迟敏被她吓到,“霖霖……”
“小打小闹,矛盾误会?”宋亦霖重复他们用过的描述词,简直快笑出声,“说得真轻巧,你们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事已经死过一次了,要不是倒霉被抢救回来,我还用在这受你们的气?”
要命的都怯不怕死的,宋亦霖视线模糊,又想,耗死算完了,怎么都这么晦气。
这些人怎么都还活着?她都快死了,他们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我不想解决任何事,我想你们都不得好死!不会教孩子就别生,别养成畜牲又给它找补,我活这两年也算够了,大不了接着陪你们耗!”
“霖霖,好了,我们不说了。”迟敏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哄她,“没事,没事,我们回家,不受委屈了。”
直到迟敏抬手擦拭她脸颊,宋亦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是忍了这么久的委屈,她终于不想再妥协。
办公室动静闹得大,外面偷听的学生到底忍不住,悄摸推开门拍摄。校长刚从一通质问中回过神来,余光瞥见此景,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看什么!有什么好拍的?!”他顾不得维持形象,连忙推搡一旁怔住的年级主任,“还不快把他们赶出去,这都像什么话!”
主任也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朝门口去,结果宋亦霖抬脚踹翻旁边矮桌,挡住他去路。
“这事没完。”
她冷冷撂下四字,便拉住迟敏,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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