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夫人求你疼疼我 > 40-50
    第41章 求娶


    宋挽栀忽然眼皮跳得厉害, 她半低着脑袋,手心不知何时微微出了些汗。


    就听颖贵妃身后的宫女厉声道:“贵妃万花朝凤簪乃当年晋贵妃时陛下钦赐之物, 系大师之极作,贵妃之象征,短短春日宴几个时辰,竟胆敢有人造次偷窃,来人,速速将男女分开仔细搜身!”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到底谁会这么愚蠢, 蠢到去偷贵妃的首饰。


    在座之人皆为世家大族之后,什么稀世珍宝或都曾家中藏有,但贵妃之物多是地位之征, 哪怕是偷了也不过是昭告偷窃之迹。


    不过人心叵测,众人都彼此传递眼风, 谁又知道互相体面的脸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具,人人都在想有热闹看了。


    好在宋挽栀听完之后, 倒是松了一口气。那宫女搜身的时候依然温柔恭敬,待宋挽栀起身穿衣确定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贵重金簪之后, 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


    不经意间,她恍然瞥到对面刚被搜身出来的赵水缘, 一股忧心忡忡的模样看着她,宋挽栀心底泛着波澜, 却也没有再去迎着他的目光。


    忽然宴下出现一朱衣太监,掐着细尖的嗓子说话不疾不徐。


    “陛下, 娘娘,万花朝凤簪找到了。”


    这才刚搜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有的人还在脱衣裳呢, 听到这句话,又不想错过热闹一般的侧过耳朵去听。


    只听那太监继续说:“在晴澜阁的假山里,随同一起找到的,还有一身纱裙。”


    几乎是一瞬间,宋挽栀隔着人群看向顾棠真,眼皮也忽然在此刻跳的飞快,随后就看见那太监身后,左边的案上放着丢失的金簪,右边放着的,正是宋挽栀先前被侍女撞了洒茶的鹅黄纱裙。


    她差点就要晕厥过去。眼冒金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这不是摆明了的栽赃陷害,怎么逃过一劫,又来死劫。


    人群中私语渐起,章含玥眼睛发光,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宋挽栀先前的衣裙,还未等那太监继续往下说,她就朝宋挽栀惊讶道:


    “是你偷了贵妃娘娘的金簪?”


    应她的是赵水缘气急败坏的一声“胡说!”。


    许是众人都有些面生这位吏部的郎官,瞧他如此理直气壮、气势逼人,都没有再出来说话,倒是章含玥被吼的吃了瘪,瞬间有些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发作。


    颖贵妃自然是听见了,高座上的两位缓慢将目光游移,最终定在了宴席最末端的宋挽栀身上。


    是皇帝先开的口。


    “你,是何人?”


    宋挽栀强迫自己冷静警惕,万不可说错一句话。手心的汗已然成了冷汗,她的双手握成的拳头特别紧,紧到能让她彻底清醒下来。


    众人堂中,只见颖丽少女半低着头走到大殿中央,行礼端正恭敬,待扣了响头之后才缓缓抬起头,依然目视冰冷的地砖。


    “回禀陛下,小女乃先臣宋宴之女宋挽栀。”


    皇帝向来眼睛的是透明的,也知晓,像宋挽栀这等重臣孤女按照身份,也是难以进来这春日赴宴,可偏偏听到那两个字时,心中有几分触动。


    “可是宋卿之爱女?”


    宋挽栀沉着气,答道:“回陛下,先父乃江南织造,正是陛下之忠臣。”


    皇帝想到自己三次秘下江南,自己的三个宠儿都是由宋卿之女悉心照料,他忽然想起江南忽而艳阳天忽而梅雨时的日子。


    沉沉的思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语气都软了几分。


    “宋卿英年早逝,乃朕之心头之大痛啊,你身为爱卿在这世上唯一亲人,可有记得宋卿去世时的情形?”


    言语之深切,让人不得不感同身受,皇帝失去宋宴,的确是朝堂痛事,于公于私都让皇帝伤心不已。


    “陛下,先父去世时,挽栀并不在身旁,只记得官府洋洋洒洒的讣告,还有望北侯的一纸接纳书信。”


    在宋挽栀的话语不经意提到那三个字时,众人的目光都轻微的往高座上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看去。


    就连顺安帝也侧过了头,看着顾韫业说:“朕倒是些许忘记了,这小女算起来还算你半个妹妹。”


    顾韫业寒凉的目光轻轻掠过最底下的少女,眼底浮起恭敬之意。


    “陛下,微臣近年多外出监察,府里的事鲜少知晓。比起宋大人的遗孤,微臣更在乎宋大人。”顾韫业像极了要撇清关系的高贵天人。


    可在座的众人都是记得一清二楚,午后的游戏里,他顾韫业的香囊就是放在了那宋挽栀的手上。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宋挽栀心底泛着害怕,似乎听出了顾韫业话里话外的疏远之意,她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只眼波微动,又继续磕了几个响头。


    “陛下明鉴,小女在廊间被宫女撞上,茶水湿了裙衫才换了新衣,此间定是有人诬陷为之,挽栀冤枉啊!”


    说了那么多,她也还是在火烧的钉子上架着。既然顾韫业不帮她,那她就只能自己帮自己。


    颖贵妃眉眼凌厉,气势逼人:“若无证据,谈何冤枉?”


    “敢问贵妃,小女旧衣和贵妃之金簪是在何处发现的?”


    一旁的太监掐着嗓子大声回道:“长安殿晴澜阁的一处假山里。”


    宋挽栀心里紧张,但思绪却清晰,她不断回忆着顾棠真给她看的皇宫舆图,字字句句,吐露清晰:“长安殿位处南宫门边界,两道宫墙之外便可出了皇宫,而皇宫的南角塔楼离长安殿不过百步距离,若小女曾出现那处,塔楼军长何不质问?”


    “若小女当真想偷贵妃金簪,行迹可疑为其一,动作畏缩为其二,本该赴春日宴的宾客忽离奇出现塔楼之下,塔楼不可视而不见。”


    “贵妃娘娘,这便是证据。”


    等宋挽栀说完,才惊觉自己的手指腿脚都在发抖。


    被迷晕的事情不能说,和顾韫业独处的事情更不能说,她能想到这一点,已然是掏空了脑袋。


    一席话毕,倒是惹的颖贵妃哑口无言。


    不为别的,就因为皇宫南宫门管守塔楼的,是前阵子她父亲收了贿赂敛来的官职。


    她恨恨地怒视着宋挽栀,祈求这个时候,皇帝能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话。


    可等来的不是皇帝,却是顾韫业那个臭小子!


    只见沉默了许久的顾韫业忽然缓慢起身,走至庭中,在宋挽栀半步之前缓缓下跪,双手靠指并握,行君臣之礼。


    “陛下,臣有一事要禀。”


    顺安帝摆了摆袖子:“你说。”


    此时大殿之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昭华的愤恨,太子的鄙夷,顾棠真的心如死灰,还有赵水缘的紧张。


    众人就这样一如上朝一般将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那张冷漠的侧脸,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让人心仪。


    “微臣往昔曾一睹宋织造之风采,为官之言行皆以宋为楷模,正如方才微臣知晓此事不是宋姑娘所作,却保持缄默,为的就是瞧瞧这个宋织造之女,可有其父之风。”


    “哦?那爱卿可有失望?”


    颖贵妃觉得生无可恋,这老皇帝,凭什么对顾韫业就句句有回应,对她就!


    只见顾韫业温润了眉眼,在大殿之间浅浅一笑,俊气而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沦陷,“陛下,宋挽栀离席的那段时辰是跟微臣在一起。”  !  !!  !!!


    宋挽栀不可置信地抬眼睁大眼睛看向他的背影,而昭华、顾棠真、赵水缘三人也是带着万分的难以确信。


    其他人早已被顾韫业那几个字吓晕了,还没来得及呼吸就生怕自己倒下听不到后面更炸裂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你与她在私会?”


    皇帝的语气比起刚才,算不上太好。


    顾韫业却豁了出去,大方承认:“陛下,微臣心喜宋姑娘已久,见她半途离席,心中忐忑以为她退缩不愿回宴,就一同跟了上去。”


    “等微臣赶到之时,却见赵水缘侍郎在与宋姑娘纠缠。若宋姑娘当真有意偷取贵妃金簪,那与赵侍郎纠缠之人又是谁?”  !  !!


    疯了,真的是疯了。颖贵妃在高台上颤抖着嘴唇,眼睛里的毒似乎下一瞬就要将顾韫业当场杀死,可最气的还是太子,他没想到,他竟然敢说出这些话!


    周遭的众人已经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只是想着一旁的宫女太监千万不要将他们赶走,不然上哪里还能吃到这么猛的宫廷秘事,他们要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赵水缘也着实没想到顾韫业会突然使出这么一招,他不担心被他点出来,只担心顾韫业在这个节骨眼忽然点他的原因。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依旧是一副天塌不了的轻佻模样。


    走到顾韫业身旁,依旧朝上边的皇帝行君臣礼。


    “陛下,微臣吏部吏署司侍郎赵水缘,微臣也可以为宋姑娘作证,宋姑娘离席之间并未行盗窃之事。”


    一语落定,四下哗然。


    可皇帝却眼睛都不抬,不想让事情越闹越大,既然宋挽栀是清白的,那此事必定是背后有人栽赃陷害。


    “太子,这事你来入手,查不到栽赃陷害之人,你自己给你母妃一个交代!”


    太子忿忿应了声是,目光掠过顾韫业的身影,仿佛要将其射杀而死。


    可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顾韫业脸上又浮起了淡淡的微笑,不知怎么的,他这笑容,让高台上的颖、昭和太子三人都有些手心发凉。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


    第42章 高甜


    “微臣十四入京, 十六入仕,托主青恩才得以至今日为家国效力之位, 浮沉七载,不是为考取功名,就是在专心述职。今宋氏有女,才比谢女、貌甚洛神,微臣心仪已久,念之难忘、心动如狂。陛下,微臣愿赴春风之宴, 只为在天下之主前求娶于她,许之金诺、永结连理。还请陛下成全。”


    顾韫业身板端正,少有的正跪殿前。殿中的郎君少女们字字都听得清楚, 似乎越多说一个字,就越能体现眼前这位大胤让无数人春闺思念的权臣对他心爱之人的重视。


    多好听的情话啊, 愿赴春日宴,求娶天子前。


    若是说宋挽栀现在无父无母, 是个让人怜惜的遗孤,那又有什么, 比皇帝的赐婚圣旨还要珍贵且坚定的婚约呢。


    都说顾大人洁身自好、不沾片叶,私情冰冷, 压根不会爱人。


    今日又是当众表白,又是在皇帝面前深切直抒求娶, 若是说他不会爱人,那还有谁会比他更爱呢?


    顾棠真早已心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除了嫉妒和痛恨再没有别的办法,心心念念了七年的郎君, 最后却兜兜转转还是如愿娶了心上人,好一个深受命运眷顾。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久久被顾韫业的真诚和感情打动,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般如天上宫月清冷高洁还痴情如一的男子。


    顺安帝凝视着顾韫业的身影良久,迟迟没有说话。颖贵妃侧过目光看去,竟看到了皇帝无情的眼眶里,似有淡淡的水汽。


    她心上一惊,慌忙朝底下的顾韫业看去,那一片似墨一般浓的身影,让她不禁有些难以置信。


    像,确实是像。


    比起身形,更像的是他的所作所为,众所周知,周家天子多情种,往昔种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颖贵妃忽然害怕起来。


    “难得呀,你竟痴心一片。”顺安帝的话语平静,好像这些年的君臣相处之中,他从未听过他的花边私事,唯一与之相关的,就是昭华总是时不时闹着要嫁给他。


    可终究是抵不过朝堂的对立啊,哪怕后面他确实想将昭华下旨与韫业成亲,那估计太子和贵妃也不会同意。


    他与昭华的阴差阳错,又何尝不是与宋氏女的天作之合呢。


    底下,顾韫业又一次求旨赐婚。这次,顺安帝点头同意了。


    “照福,拿笔墨来。”


    底下的章含玥这下是彻底摸不着头了,她眼看着皇帝在高座上提笔龙飞凤舞,再迟钝也明白:“这可是陛下今日的第一圣旨啊,竟然拿来给顾韫业赐婚了。”


    何等荣耀,甚至比太子的还早。


    章含玥小心翼翼,目光悄悄地落在一旁的顾棠真脸上。


    烛光明亮,顾棠真不仅身量高挑,就连五官都格外深刻高挺,如此细看,她确实和顾韫业没有什么夫妻之相。


    一个是暗着的烈火,一个却是倔强的干树。相反,那宋宴的遗孤气质稳而坚韧,五官细腻颖然,是一条流动的春水。


    “棠真,你伤心么?”


    她心思直,想问什么就也随着嘴边问出来。


    事已至此,顾棠真再不甘也不能阻止顾韫业美梦成真,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她深刻知道,但是,她连强扭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可笑。


    “呵呵—”


    章含玥没想到,顾棠真竟然笑了出来,眼底泛着水光,眼神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清净。


    “玥玥,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明白,有些事情,就算是爱,也只能有恨的资格。”


    随后一滴泪飞快从少女的脸颊滑过,而顾棠真也随之将泪水的痕迹瞬间擦干净,也就是她抬眸的那一瞬间,皇帝的圣旨也将写好。


    “顾氏二郎,器实宏深,风标俊朗。宋氏佳女,婉约淑慎,令仪攸著。今赐古礼,良缘夙递,特赐姻缘,喜结连理。”


    “顾大人,快来领旨。”


    只见男人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到总管跟前,跪谢领旨。


    “微臣叩谢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赐臣良缘,臣必待之如珍,永效忠诚!”


    他话音清晰有力,仿佛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春日宴促成的首对佳偶,竟然是从前连女子花车看都不看的高岭之花。


    众人心里惊叹,却又不得不羡慕。


    那是谁,皇帝龙椅下边第一得力受宠的御史权臣,换作这春花殿里其他任何一位,都没有人敢向皇帝第一个求赐姻缘。


    偏偏陛下最是喜欢他,甚至都将自己的太子儿子都放到一边了,如此殊荣,让人说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顾御史啊,怎么就你一个人领旨呢?”


    皇帝笑着,目光落在大殿那抹柔软身影之上,满是对自己孤臣的怀念和感叹,也不妄他与宋卿情谊深厚,他的女儿之婚事,终究还是他来替他做了主。


    宋挽栀整个人已经完全魂魄飘飞九天之外了。


    忽如其来的炽热的示爱,还有请求皇帝赐婚的迫切,都让宋挽栀感觉到陌生,甚至是害怕,可眼下,她已经没有再多余的时间去想别的了。


    只能缓步走到男人身旁,感受着一旁男人的炽热,眸光发颤,一同跪着领旨:


    “臣女叩谢天恩,与顾郎敬修德业,共襄家室,长承天恩之渥,鸾凤和鸣。”


    如果是和顾韫业结为夫妻,她愿意的。


    “你们两个啊,怕是早就互表心意了吧,这话里话外,都是对互相赤诚的承诺,感念朕,估计只是顺便吧。”


    皇帝难得打趣,一时之间引得哄堂大笑起来。人声鼎沸中,宋挽栀慌张红了脸,可下一瞬,自己发抖的手就被男人温热的手掌给稳稳撑住。


    他竟然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将皇帝的赐婚圣旨交与她手上。


    明黄的锦帛上依然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他说:“这是我允你的婚书,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妻子。”


    简单一句话,竟让宋挽栀控制不住地红了耳朵。


    臭男人,平常不是冰冷得很嘛,怎么今日竟会说如此肉麻的话。


    宋挽栀想着,竟甜甜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举杯觥筹交错中,她的耳畔不断重复着顾韫业方才所说的话。


    如果天底下当真有最甜的果子的话,那一定是放在顾韫业的嘴唇边嚼了又嚼。


    之后,宋挽栀便同顾韫业坐在高台下第一酒案前,她一只手紧紧握着赐婚的圣旨,另一只手却被男人温柔牵住。


    烛光越发灿熠,宋挽栀小巧的脸又粉又红,说不尽的喜色都要溢满脸颊,让人隔着再远,也都能一睹她的容颜风采。


    许是她幸福过了头,推杯换盏之间忍不住多喝了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韫业的目光会时不时地瞥向角落。


    她抬头,眸光闪闪而璀璨,娇颜明媚而动人,问他:“你瞧什么呢,这么得意?”


    顾韫业心思微动,却不能告诉她,只缓慢凑近了,却顾忌到此地乃皇宫宴会,在合适的地方停下了往前凑的脸。


    偏偏他喝了几杯酒,酒的醇香带着果子的甜味,如丝丝迷雾般传递到宋挽栀的鼻子里、眼睛里、嘴巴里,还有心里。


    “娶你还不够我得意么?”


    他语气清淡如薄酒,神色却魅惑撩人。再不小心,宋挽栀也细微捕捉到了他再次投向远处角落的目光。


    宋挽栀细细记了一下眼神的方位,等着顾韫业忙着和皇帝敬酒的时候,装作不经意间往同一个远处角落看去。


    好巧不巧,她的目光在那一瞬被那个提壶灌酒的男人占据了过去,如此失态,看起来像是有无数伤心的事在沉默中倾泻。


    可宋挽栀只有一瞬的时间,飞快地,她又转过头来,装作方才只是无意的一瞥,可转头回神之后,她清楚的知道。


    那个灌酒的郎君不是别人。正是赵水缘。


    她的心忽然有一瞬间被凉意侵袭,可一下息就被顾韫业热得发烫的掌心温度给扯回了神。


    他像是察觉到她心底的变化,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显然,这会儿的顾韫业已经染上些醉意了,鼻尖泛红,目光柔软。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我会保护好你的,挽栀,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宋挽栀没来得及细想,或许顾韫业也会和寻常男人一样,喝醉了就会趁着酒劲表白,她心里渐渐升温,低头浅笑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回了一字:


    “好~”


    两人正你侬我侬时,对面的周澜之忽然对宋挽栀邀起了酒:“宋姑娘惊若天人,一颦一笑皆如江南水乡般柔软多情,想起来顾御史也是从江南而来,不知二位,可是旧识?”


    他话里有话,可宋挽栀听不出来,只觉得眼前的太子殿下和年少时相比,确实变了许多,阴鸷诡谲,渗着毒光。


    “小女与顾大人未曾相识,倒是殿下,经年已去,依旧温厚倜傥,不知殿下心仪之人可在殿中,酒兴正盛,何不再添一喜?”


    这话落在了皇帝的耳朵里,看似是忽然想起来了正事,实则是等待人挑起这个话题久矣,心中不禁叹,难不成宋卿之女也和宋卿一样,能念出他心里的心思?


    “太子啊,你的婚事迟迟不定,难不成你也有心有所属之人?”


    周澜之面色淡薄,视线有一瞬与颖贵妃触碰,随后转向皇帝说道:“父皇,澜之心系大胤,日夜执灯,只为能多为父皇分天下之忧、解天下之事。”


    “澜之心中,唯有一事为憾。周家江山千里万里,儿臣却久居东宫,难以踏马看遍大胤江山万河,是以儿臣心中时常艳羡驻守疆边将领,儿臣心中,尚有一仰慕之臣、国之良将。”


    颖贵妃这时还没察觉到什么,只是觉得周澜之今日的话,拐的弯是不是有些多了。毕竟结果都一样,她早已和父亲将澜之的婚事商量好。


    如今与右相牵上连理关系,整个朝堂,便有一半都掌握在了她的手上。所以东宫太子妃之位,就只能是章相之饴孙,章含玥。


    太子向来听话,这点最是让她安心。


    她放松地将目光朝中殿的章含玥看去,却不期然撞上了含玥身旁望北侯之嫡女的目光。


    简单的目光交锋,让颖贵妃没有放在心上,耳边传来皇帝不疾不徐的接话声。


    “我大胤能臣矫将真是人才辈出啊,你说,是哪位大将军能让你如此羡慕啊?”


    太子周澜之恭敬地低下头,缓缓吐露出几个字:


    “正是定北大将军、望北侯、朝翼副指挥使,顾宪安顾大人。”


    此人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这个场合,让人不得不降低话音、侧耳倾听,连带着整个宴席的氛围都降了几分,警惕起来。


    顾韫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颖贵妃就更不明所以了。


    只有皇帝脸上是带着笑的,“你倒是会点人,南疆长云之战大获全胜的消息,你怕是也听到了吧。”


    周澜之也不避讳,“父皇恕罪,是儿臣时常与顾将军书信来往,昨日才收到前线获胜的战况,澜之在此特意贺喜父皇驱逐疆虏、平定边疆。”


    宋挽栀一字一句听着,忽然有一种掉入深渊的感觉。


    那可是顾韫业的义父,竟然还时常和太子有书信往来么,那顾韫业的处境算什么,环伺狼群的虎王么。


    宋挽栀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想过朝堂之上、京城之中,竟是要如此如履薄冰。


    一个喜讯之后,自然是要跟着另一个喜讯。


    周澜之深谙说话之道,所以没有给皇帝接话的机会,随后便像之前的顾韫业一样,跪在了皇帝跟前。


    “父皇,儿臣一心系国,但为圆父皇、母妃之愿,儿臣在此特向父皇求娶一人为太子妃,协助儿臣掌管东宫中馈,与儿臣一同为父皇、母妃敬孝。”


    颖贵妃忽然眉头跳了一下,她依然不以为意,直到周澜之说,他要娶顾棠真。


    空气凝滞了几许,颖贵妃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


    顾棠真是谁。


    方才瞬间交触的目光在此刻忽然涌现脑海。


    是望北侯的嫡女,顾棠真。


    “什么?”


    简单两个字,明明有许多人想问,却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说出了声,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要娶顾宪安之女?”


    “是父皇,儿臣恳求父皇赐旨意,迎顾棠真为澜之太子妃。”


    一字一句,就连春花殿外守门的宫女都听的一清二楚。


    万千思绪涌在一处,让人难以细细思索到底从哪里开始疑问。


    却在众人都陷入怀疑之时,皇帝却大笑着:“澜之啊澜之,朕没看错你,好,你求的婚事,朕允了!”


    颖贵妃来不及阻止一切的发生,情急之下,只喊了一声:“陛下!”


    可顺安帝和太子对她的急切都视而不见。


    宋挽栀身旁的顾韫业却笑了。侧头去看已经呆呆傻傻的宋挽栀,底下紧握的手空出了手指轻轻在她的手背摩挲。


    温柔低声道:“累了么,累了就侧过来,靠一靠我。”


    第43章 巴掌


    明明身旁之人的体温让人安心, 可宋挽栀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顾韫业明明知道顾棠真喜欢的并不是太子,可为什么听到太子求娶顾棠真反而却舒心地笑了呢。她心底终究是为顾棠真感到遗憾。


    眼前, 不知何时顾棠真也同上到了大殿之前,在太子周澜之半个身位之后跪下。也不过几步的距离,宋挽栀能够清晰地看到顾棠真沉静的侧脸。


    眼神波澜不惊,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地上的地砖,没有任何惊讶,她平静得让人觉得嫁给太子才是她今天策划好的。


    照福总管的声音响彻春花殿内外,等到顾棠真起身和太子一起领旨, 一切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别担心,那是她自己想要的。”


    顾韫业似乎看出了宋挽栀的犹疑,伸出一只温热的大手在她身后轻轻拍抚。


    她不解, 与顾韫业四目相对,一双杏眼满是担忧, 而一双凤眸却淡然如水。


    “你恨她?”


    顾韫业摇头,缓缓说道:“我不爱, 也不恨,她于我, 人生过客而已。”


    男人的话轻飘飘的,就如同他话中所说的, 顾棠真在他的生命里,轻得没有半分重量。可偏偏这没有重量的话传到了顾棠真的耳朵里, 那时她已经和太子双手紧扣着要回座了。


    却还是在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顾韫业, 最后将目光落在宋挽栀身上。


    一抹带着诡异感的勾笑浮在了她的嘴角。


    那模样陌生又令人后背发凉,宋挽栀的神色也渐渐变冷。她明白,就算之前顾棠真不恨她, 如今,也该恨她了。


    “在我身边,怕么?”


    一时之间,春花殿里的少男少女又都互相举起酒杯对饮起来,月色正好,让人觉得春风得意、喜气洋洋。


    宋挽栀明白顾韫业话里的深意,没有选择直面回答他的问题,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心底的那个执念,正色问他:


    “去年盛夏八月,你当真没有救过我?”


    顾韫业神情为之明显一顿,看向她的眸光里掺着难以说明的情愫,宋挽栀以为这就算是答案了,她心中低落,却不想男人还是开了口:


    “是或者不是,对你很重要么?”


    一个问题,到底她要问几次才罢休。顾韫业有些燥,酒气升腾,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感觉到丝丝迷幻的意味。


    宋挽栀坦白:“我曾经喜欢那个人,如今我成了你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对我坦诚相待了?”


    忽如其来的告白让顾韫业觉得有些可笑。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会追究。”


    宋挽栀不甘心,“难道你就不忌惮自己妻子的心底藏着的是另一个人?”


    顾韫业笑着,他知道她在给他下套。她希望他如何露出马脚,是不经意地挑明他就是那个人,还是愤怒地警告她,她心底藏着的那个人和她眼前之人,是同一个人。


    他才不会。


    “近水楼台先得月,时日久了你便会忘了他的。”


    宋挽栀的面容难掩失落之色,或许这个问题,是此生最后一次问了。


    “你说的对,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记得他多久呢。”


    她语气低细,乌黑的盘发衬得她的肌肤如玉细腻莹润,让人忍不住伸手怜惜。


    顾韫业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将她整个人都搂着向自己靠近了一点,气氛温热,他的话也让人难以抗拒:


    “放心吧宋挽栀,你不会后悔嫁给我的……”


    “毕竟喜欢我的人,几乎能从这里排到京城城门。”


    说着,他还来劲了。越发凑近。


    “你知道为什么么?”


    顾韫业一如桃花绽放般释放魅力地温柔低笑:“因为能有机会见到我的人,也就从这里到城门那么多。”


    他语气轻佻而柔软,是宋挽栀从未见过的一面。话语虽自恋之至,可缠人的话音终究还是让宋挽栀红了脸颊。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人见人爱,似乎是为他而生的词,而能有资格爱他的,世上本也就没多少人。


    “那你为何娶我?”


    虽然按年纪来说,顾韫业已经是个老黄花,可毕竟脸蛋和才华和权力都摆在那里,他就算是再老十岁,喜欢他的人也照样多的数不过来。


    但偏偏宋挽栀如今孤身一人,身上并没有任何利益可图。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救她。


    顾韫业凤眸微眯,随后打了个过来的手势让宋挽栀侧过耳朵来听他说。


    他吐露的话语里掺着酒气,人也不知不觉之间卸下了平日的架子,忽然变得会忽悠人起来。


    “想知道啊,”他故意停顿,随后字字清晰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宋挽栀。”


    ·


    回程的马车似乎比来时颠簸,宋挽栀坐在顾韫业的马车之上,脑海里似乎有太多惊奇的画面在掠过。


    而胸口狂跳的心却还是抵不住男人最后的那一句表白,一直跟随直到现在。


    回来的时候自然是有插曲的,清晨入宫的时候,宋挽栀是和顾棠真一同坐的侯府马车,她心中自是犹疑之时,顾韫业二话没说就让寒云将她送了回来。


    宋挽栀当时没敢往顾棠真的方向看去,只知道从头到尾她都被顾韫业护着上了专属于他的马车。


    她不敢掀开车帘,生怕抬眼就能见到顾棠真。


    她对她,终究是有一股愧疚的情绪在。虽然她也说不上凭什么。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裴玉荷早早就候在了侯府的前厅,烛火通明,连和着自己院子里掌事的嬷嬷也都得到了消息齐聚等待着。


    本是深静的夜,马车停在了侯府的偏门之前。也不能怪寒云策马太快,这下让宋挽栀成了先回府的姑娘。


    宋挽栀没想到里边是那番动静,被望喜搀着,前头的看门小厮识相地拿了灯到跟前引路,一行三四人,弄不出多大的动静。


    跨门槛的时候,宋挽栀甚至还能听到院子池塘里边的虫子翁声。


    望喜看着身旁有人,不敢说话,于是想着回到破竹院了再臭骂顾棠真背信弃义。可没想到才没走了几步,就被前边亮堂的烛光吓得住了脚步。


    主仆的人互相递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宋挽栀走在前边,穿过垂花门,中庭池水之上,正堂高位坐着的,正是满脸喜色的裴玉荷。


    “诶哟,我的大姑娘诶——”


    话音在看清来的人是宋挽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脸色也瞬间变换,似乎一时之间从喜事变成了丧事,甚至是坏事。


    “你怎么走在前边,还换了套衣裙?”


    语气愤怒,话音拔尖而拉高。


    随后又是一声质问:“棠真呢?我的掌上明珠,大胤的正宫太子妃呢?”


    宋挽栀想开口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着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她无奈,也暂时想不到办法。


    却是寒云上前一步回的话。


    “夫人,二小姐来时就在之后,估计前后脚就要到了。”


    裴玉荷如何不知,她就是要问,就是要把自己女儿嫁入天家的事情昭告天下,就是要让这个心头刺宋挽栀感到屈辱。


    可她还没有得意忘形到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地步。


    “寒云啊,你今儿不守着阿业,何故单独送她回来呢,清晨她和棠真不是一同出去的么?”


    寒云恭敬道:“是大人吩咐的,寒云只是听从照做,缘由之故,寒云不知。”


    如何说,说他家大人送自己的夫人回府是天经地义、理应如此之事?


    这个消息,似乎还轮不到他来宣布。寒云想。


    裴玉荷试探了一句,却碰到了个闷葫芦,没劲儿地哼了一声,想着他这近侍永远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偏生还挑不出什么错处。


    想着就来气。


    于是裴玉荷神情不悦,欲将怒火收拾着一同往宋挽栀身上撒。


    可话还没抛出去,眼前的宋挽栀忽然就从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裴玉荷看去,竟然是棠真回来了。


    这可把裴玉荷给高兴坏了,屁股赶忙从软垫上抬起来,几步几步地跑过来,随后一把将顾棠真搂在怀里。


    摸到顾棠真冰凉的双手,她似乎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激动地流下了泪。


    “棠真啊棠真,娘亲真没看错你,你比你哥、比你爹都要给母亲争气!”


    后面来的一行人将宋挽栀、望喜两人和寒云分开,此时顾棠真母女站在中间,寒云早已被挤到后边,而宋挽栀被那一推,直接推倒在了地上。


    晚上地凉,推的力气又重又粗,宋挽栀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可她却不想再站在这里。颤抖着起身,想趁着人多糊弄过去。


    可顾棠真是铁了心地不会放过她。


    “站住。你这是去哪。”


    裴玉荷没想到,她的眼泪也不能夺走顾棠真的注意力,听着身旁女儿满是底气的质问,她不免怀疑,是不是今日的春日宴上宋挽栀对棠真动了什么手脚。


    她不解,只能静静地观察。


    宋挽栀不明白她为何要揪着她不放,长静的月色下,她单薄的衣裙越发显得她弱者气势。


    可她不想计较。


    “我回偏竹院,姐姐也要去么?”


    顾棠真面露狠色,看着宋挽栀我见犹怜的脸,忽然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今天输了?可笑。宋挽栀,你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攀上顾韫业吧。如何,两个旧识合着在这里跟我演什么戏?”


    宋挽栀不解:“我与他不曾相识,但,他确实长得像我的……”


    “够了!”顾棠真大叫着让她住嘴,一切果然都跟她想的一样,顾韫业和宋挽栀在江南相识,而这些年藏在顾韫业心底的人,赫然就是她。


    两个人还装什么互相不认识,可笑。顾棠真心底汹涌着恨意,她恨死了眼前这个将她七年的爱恋变成幻影的女子。


    “不用装了宋挽栀,早知道你在入府的那一天我就应该将你逐出侯府,真是可笑,你们早就相识,当初又何必让你苦苦跪在雨中一天一夜。”


    “呵,是想让我卸下防备,上了你们互不相识的当是么。”


    裴玉荷夹在中间一句都听不懂,她看着顾棠真恨意滔天,心里着急,急着问她:“棠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顾棠真才终于看向裴玉荷,娘亲熟悉的关心面容瞬间让她的崩溃决堤,眼里的泪花开始闪烁。


    终于,她还是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心碎的事实:“娘,今日春日宴上,顾韫业第一个向皇帝求赐婚圣旨,说要将宋挽栀娶为正妻。”


    裴玉荷似乎一时缓不过劲来,等到终于将顾棠真的话当作话慢慢地回过味来,她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依然有些不可置信,又问了一句,“当真?”


    寒云这时候终于可以再次说话,为主子的夫人撑腰。


    “没错,夫人,二小姐,大人已经求取了陛下圣旨,今日后,宋姑娘便是我们大人唯一的妻子。”


    裴玉荷疑惑呀,疑惑这宋挽栀不仅能好好的回来,更是难解她怎么就成了顾韫业的人。


    明明她已经……


    想到这里,裴玉荷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她看向宋挽栀的眼神里带着打量的意味,裴玉荷知道,往后要是再想对宋挽栀下手脚,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呵,我就说吧,这贱蹄子勾引我们家二郎,这会可让她得逞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都想起月前宋挽栀为了勾搭顾韫业蓄意谋害顾棠真的事。这么一想,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当初,还真的是她害了二小姐!


    还没来得及解释,顾棠真就已经走到宋挽栀身前,她的手一抬,寒云就预判了她要做什么,就在那巴掌将要落到宋挽栀脸上时,顾棠真感受到自己手腕间忽然多了一股阻拦的力量。


    “贱女人——”


    “啊——!”


    顾棠真愤怒回头,看见拦着自己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寒云,瞬间恼羞成怒:


    “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


    她一边骂着,一边不断用力想挣脱寒云的阻拦,可偏偏寒云不动如山,就算是被低贱辱骂也没有松开顾棠真的手。


    下一瞬,响亮的一声在前厅里响起。


    啪——


    惊得院里池塘的鸟虫都不再鸣叫。顾棠真还没反应过来,等脸上那股火辣刺痛的劲儿阵阵传来,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宋挽栀,你竟然敢打我!”


    在众人还在沉浸在那一响亮的巴掌之时,顾棠真最先反应过来。但此时她的右手还是被寒云牢牢地钳住,她想往前走,却只能在原地划步。


    宋挽栀冷静得很,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的手掌也在感受着和顾棠真脸上一样的刺辣疼痛,但她却静静地站着,用最平静的口吻承认:


    “没错,是我打你。”她反应极快,看向裴玉荷,“如何,你也要过来打我么?”


    眼风一扫,望喜气势汹汹地就站在了宋挽栀身前。


    “顾棠真,你应当明白,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的母亲多次诬陷我,而你明明承诺将我送出京城,却让我命悬一线。”


    “我打你,是因为你先打我。一个巴掌能让你冷静,顾棠真,我再说一次,我从来不欠你任何。”


    顾棠真不明白她口中的命悬一线从何而来,可此时她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是么,明明是你自己不甘离京,用了手段跟顾韫业勾搭在床榻之上,才让他娶了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她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可真将话说出来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看着宋挽栀剧变的神情,还有周遭之人的惊恐反应,顾棠真耳边忽然开始想起了顾韫业对她的警告。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而当她的名字从身后响起,男人熟悉的嗓音带着隐忍到极致的愤怒喊着她:


    “顾—棠—真。”


    第44章 错乱


    晚间的春夜风是一团没有痕迹的芦苇绒毛, 明明吹在人的身上柔和又温煦,但此刻的顾棠真知道, 她做错了事情。


    她转过身来,砾石屏风的一旁,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她心里慌的发怵,她以为顾韫业会冲过来动手打她。


    可她还是想错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七年,她依然还是不了解他,顾棠真在这一刻深深的为自己感到可悲,但是心中依然掩不住她对他的害怕。


    只见他一如常态地站定在原地, 深邃如潭水的眼睛稳稳落在她身上,不消一眼,顾棠真就已经撑不住, 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打了我, 我气不过……”


    她哭得狼狈,梨花带雨。嘴巴里似乎一定要发出点什么声音, 才能让她显得不那么理亏。可顾韫业却没有反应。


    他眼中寒光在前厅里扫了一遍,对倒在地上哭泣的女子心如止水。顾韫业终于动了动他的腿脚, 一步一步,却走到了裴玉荷的跟前。


    “裴姨, 那项周氏我已将其遣退京郊,若是无事, 估计此生都不再进京。我要的也很简单,方才的话若是泄露出去半分, 裴姨,我有的是办法。”


    说完,也不顾云里雾里的顾棠真和受到挑衅、难以置信的裴玉荷, 一个手势示意寒云跟在身后,顾韫业拉着宋挽栀的手就离开了。


    宋挽栀压着情绪一路上低头不语,可当她继续要往深处走时却被男人拉住,“去哪儿?”


    月光如练,宋挽栀被迫抬头,她眼睛里一直含着不温不痒的泪,一句话就让他看清了她眼底泛着的星光。


    “你我还未成亲,我还能去哪。”


    “哭了?”


    顾韫业察觉到事态的严重,侧了侧身子,将人拉着面对面对着他。宋挽栀体弱娇小,此刻不情愿地抬着头也不过到他下巴,为了看清宋挽栀的神情,顾韫业着急地低下了头,一对深眸像是看猎物一般紧盯着她。


    那晶莹的眼泪倒是没落下来,柔软澄净地盛在她双狐狸眼睛里,让顾韫业想双手捧着她眼睛细看,可终究还是作罢。


    她伤心,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嘴巴就微微带着委屈的弧度。“她是如何知晓你和我……那个的事的?”


    女子清白最重,她尚且顾着宋家的脸面和自己的自尊。


    顾韫业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个,牵扯太多,他一句话也道不明白,可看着她难受,自己心里也些许不痛快。


    索性强迫着将她的脸扳正,让她直直的看着他、只看着他。


    “宋挽栀,京城是一潭看不见底的黑水,你要是怕,现在还可以跑。”


    似警告,又似忠告,其实更是叮嘱。


    宋挽栀眨巴着泪眼,懵懵反问道:“当真?”


    呵—,顾韫业脸色一变,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斩钉截铁道:“假的。圣旨在上,你此生都跑不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回江南。”


    后面这一句他低喃着,像是在抱怨。可宋挽栀一时被他搂在怀中,男人的温度在这温柔的春夜之中让人觉得有些晃荡。


    但脑袋是清醒的,“你知道?”


    顾韫业否认,“我不知道。”


    “你刚刚明明说了知道的。”她纠缠。


    他无奈,彻底摊牌。“那又如何呢?”


    “你监视我。”宋挽栀有些气愤。


    顾韫业没有再说话,他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寒池院的院门之前。院门两端高处的灯笼依旧明亮,那夜他在此让她伤心决绝的画面犹在眼前。


    两个人心有灵犀地没有说话,却又彼此都明白,两个人都在想着那晚的事。


    跨过院门,宋挽栀还能想起月前自己在雨中长跪的情景。都说寒池院是个三进的大院,可若是没有顾韫业的准许,是没有外人能进到里边的院子的。


    宋挽栀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此院名为寒池。直到她越发走进,越能感受到里间越发浓浊的寒气渗入,心中不解,直到看到了一树墨池庭院下,池中一棵洁白的白栀树悄然盛开着。


    强烈的黑白对比,底下池子仿佛奄奄一息,但抬头看树却生机勃勃。宋挽栀的脑袋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地疼。


    明明有好多画面闪过,她却一面都没有抓住。胸口的心麻木地狂跳着,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心又跟着疼痛。


    她扒开了顾韫业紧紧拉着她的手,想要寻求一点清新能够呼吸的空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掉,她忽然很想念父亲,想念江南,想念总是强迫她练武的师傅,想念往昔的一切种种。


    “我是不是之前认识你?”


    宋挽栀痛苦地回想着,可脑海里怎么想,也不记得关于顾韫业的任何画面。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疼。


    顾韫业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痛苦,下意识地关心让他失了分寸,他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脑袋疼?”


    问完,顾韫业就觉得大事不妙。


    只见宋挽栀怔愣了一下,随后红着眼蹙着眉一步一步靠近他。


    “顾韫业,你怎么知道,我是脑袋疼。”


    随后宋挽栀只感觉自己的后颈吃了一道力,眼前黑乎乎一片,她彻底没了知觉。


    ·


    这是入京这么久以来,宋挽栀再一次梦到了父亲。


    她其实记得很多事情的,比如胡子师傅能文能武看着是个武大粗,但实际上对宋挽栀比父亲还温柔,唯独在誊抄心法这件事情上,他从不让步。


    自有记忆起,宋挽栀身体就弱,后面换了胡子师傅,也是因为他在武修上造诣颇高,能够将心法与武艺柔和结合,悉心传授宋挽栀。


    父亲说,她是靠着胡子师傅的那一套心法才捡回的一条命。


    宋挽栀不敢懈怠,只能每天闺房和私塾两边跑。


    可她也有疑惑的。


    “父亲,明明私塾就我一个学生,为什么还要摆放七张书案啊?”


    “还有啊,胡子师傅的文房笔墨为何都是价值连城的佳品,可明明师傅他不喜书帖。”


    “私塾里的文经也是,许多旧书上的批注,一看就不是师傅写的。那批注笔若游龙,倒是和那文房笔墨甚是相配。”


    父亲惊讶于她的细致聪慧,只说事有巧合便将这些事情都一笔带过。


    可后来她越练心法越觉得脑袋疼,那不是一般的疼痛。后脑犹如裂开一般血肉淋漓,连带着刺痛朝心脉扎去,疼的宋挽栀总是无缘无故就流了一大片的眼泪。


    她疼。求父亲能不能别练了。可父亲摇头,说这是治到病根了,要她坚强地撑过去。


    可越是练,宋挽栀就觉得自己快要走火入魔,脑海里总闪现出很多血色的画面,吓得她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直到有一天,她在父亲的柜子里发现了一条少女的百花裙。她疑惑,觉得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闯进她的脑袋。


    手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触摸那条裙子,可父亲那天下值回来的早,大吼着制止了她。


    “挽栀,那是你母亲的裙子,不要碰。”


    她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那条被火烧了一半的百花裙是她的,因为在她的柜子里,偏偏多了一条百花裙的腰带。


    花色、织料都一致。父亲骗不了她。可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在练心法的时候偷懒了起来。


    就连父亲出事的当天,他都还是让她去胡子师傅那里抄诗、练术。


    梦总是到这里就结束,宋挽栀平静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扫过头顶和侧边的一切,门外警觉的寒云先发现她醒了,于是唤了望喜。


    等到宋挽栀目光清明,坐在床边的望喜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药等着她,她却没有喝,而是问:


    “顾韫业呢?”


    直呼其名,话语间透露着生疏,却又让外人觉得大胆,相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望喜心虚地叹着气,没有瞒着她:“姑爷他上朝去了。姑娘,姑爷说你醒了就得把药喝完。”


    “扶我起来。”


    宋挽栀躺着,总有一种半身不遂的感觉。望喜利落地将她扶起来半坐在软榻上,对着那一晚黑乎乎的汤药,宋挽栀没有一点听从的意思。


    摆了手,意思就是不喝。


    望喜就苦着一张脸,“姑娘,昨日你气火攻心,直接晕了过去,望喜好怕,要不姑娘还是听姑爷的,好好喝药吧。”


    宋挽栀不满意望喜对顾韫业的称呼,可这都是小事。


    她皱眉,反问道:“气火攻心。难道不是顾韫业抬手打我?”


    当时望喜就跟在她身后,不会看不见。


    可此时的望喜却像是感到惊奇一般,让宋挽栀都难以辨认,她到底是演的,还是当时她真的记错了。


    “姑娘,姑爷哪敢打你呀,姑娘虚弱至此,他若是还打你,就妄为百官之首、正人君子了。”


    ……


    眼前的一切让宋挽栀怀疑自己是不是脑海记忆错乱,又或者是她真的脑袋有问题。见望喜态度真实诚恳,宋挽栀软了语气:


    “他没有打我,是我自己倒下的?”


    说着,望喜焦急的面容倏尔眼里装了泪:“姑娘,下次别这么吓奴婢了,姑娘倒得涕泗横流、痛苦的样子像是被人挖了心一般,望喜好想替姑娘痛,可最终还是姑爷他反应快,找了大夫为姑娘医治。药要凉了,姑娘喝一点吧。”


    这还是宋挽栀头一次发病得这么严重。或许当时后颈上的痛感,也是病症发作了吧。宋挽栀心里平静的想着。


    嘴巴随着望喜的药勺靠近轻微张开,稍微凑近了就能闻到一股反胃的味道,更别提入喉下肚,药汁顺着嘴唇缓缓而下,苦得宋挽栀当即吐了出来。


    望喜大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抽出绣帕,还没来得及给宋挽栀擦上,门外就传来动静。


    宋挽栀以为是顾韫业回来了,正想找他对峙。可寒云在门口拦着,那就说明,来的不是他。


    是顾棠真。


    此处是寒池院,饶是顾棠真想进来,那也得过寒云那一关。可寒云是个死轴的,站在门口就跟门神一样,连话都只会重复一句“没有大人准许,任何人不得进。”


    毕竟顾棠真是未来太子妃,若是让寒云一个人拦着她,终究是说不过去。正好宋挽栀不想喝那碗药,她擦了擦嘴,随后让寒云让她进来。


    门外的寒云顿了顿,心想:没有大人准许,任何人不得进。你也是。


    可到底还是仗着宋挽栀在顾韫业心底的分量圆滑了一点,直抽抽的脑筋终于稍稍转了个弯,于是将横拦着的手收下,往里间跨了一步,让顾棠真进来了。


    她是那么的急切,在看到宋挽栀虚弱的脸色时,心里顿时沾了几分得意。


    宋挽栀不明白她意欲何为,但她确实是有些问题想要跟她问清楚。


    “表面是助我,实际上是害我,我不明白你哪里还有脸面站在我面前。”她语气平淡,分明是差点丧了命的事情,却被她轻描淡写。


    可她越是平静,就越是让顾棠真觉得这是在挑衅。


    顾棠真上下打量着这件屋子,里边的每一件物品应该都被顾韫业用过,他还真是对她好。顾棠真心里不是滋味,嘴巴上自然也较着劲儿:


    “就是害你了,又如何。宋挽栀,我倒也没看出来,以为你一心想回江南,实际上却那么多手段。”


    宋挽栀心底总算是对一件事有了定论,可她不明白,“将我送回江南,或许嫁给顾韫业的,就是你了,你为何要害我?”


    “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就别再装了好么,你和顾韫业早就相识,还在侯府演什么孤女高攀权臣的戏码,看着我被你们耍,真的很好玩吗?”


    顾棠真一步步靠近,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朝着她自己的心上扎刀,她以为她不痛,可心长在她身上,剧烈的反应宣告着她的溃败。


    宋挽栀不解,反问顾棠真。“早就相识,你如何得知?”


    心直口快的顾棠真当场就想发飙,宋挽栀到现在还在装,如何得知,还不是因为五年前她看见了顾韫业喝醉了酒……


    等等。顾棠真的眸光忽然闪烁起来,她想起了男人的警告,她已经上当一次,不能再上当第二次。


    到嘴的话忽然改了口:“你喜欢他。”


    宋挽栀不明白,明明方才她激动地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很多证据要跟她对,但是一转口,竟然就吐出了这四个字。


    她目光变得坚韧,“不喜欢。”


    她从始至终喜欢的,不过是顾韫业像的那位故人。既然顾韫业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过他是,那么,她喜欢的也不是他。


    这倒让顾棠真大吃一惊,“当真?”


    她问的有些及不可耐。


    宋挽栀气定神闲,回了她一句,“自然,跟你喜欢他一样的真。”


    第45章 相处


    “你故意拿这个气我。”顾棠真眼里透着火气, 近乎是逼问的神情。“我知道你们两个一往情深,可早如此又何必枉费我七年?”


    宋挽栀觉得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为何你一直笃定,我和顾韫业早已相识?”


    “昨日要不是中途我险些丧了命,我又何苦到了今天这种要嫁给他的地步。”


    何苦。她竟然将嫁给顾韫业当作一件苦事。顾棠真感觉自己被挑衅到了极点,气愤的怒火一点就燃。


    “还在装。呵,你且等着吧,等顾韫业成为阶下囚,你也会跟着他一起下地狱。”她步步逼近, 心里还记着昨夜那一巴掌之仇。


    她贵为太子妃,以后有的是权力和手段折磨她。可顾棠真终究是咽不下嗓子里那口气,“对了, 月前你陷害我的事情,事簿还卡在吏部那里, 今后我就让你瞧瞧,跟我作对到底是何下场!”


    她声色厉韧, 将望喜手中的药一把抢过狠狠摔下。刺裂的瓷碎声响彻屋内,透过她的眼睛, 似乎能看到里边熊熊的恨火。


    宋挽栀无奈,可在外人看来, 确实是她抢了她的如意郎君。她无心与之作敌,可偏偏自己昨日被害到那种境地。


    “好啊, 那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来我屋子里摔几个碗的资格,还是我让寒云让你进来才有的。”


    “可笑, 宋挽栀,你也不看看,他顾韫业是谁一手栽培到如今, 又是吃了谁家的饭到今天这个位置,你的准许?就连整个寒池院都是我顾家的。”


    “待我父亲战胜归来,宋挽栀,你会后悔背叛我的。”


    她心里有气,想将宋挽栀千刀万剐,可她也冷静,知道这会不是发作的时候。从今以后,她就是要让宋挽栀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顾韫业也是!


    “倒是有一件事,我觉得蹊跷。”宋挽栀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望北侯府一家次次降难于她,但宋挽栀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背后定有推手。


    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紧盯着顾棠真。“昨日我在中计之前,身体就倍感疲惫和浑软,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尽管昨日雨下的大,但宋挽栀还是察觉到了身体的些许不对劲。顾棠真性格直爽,不是她做的,她定然反应剧烈。


    果然,顾棠真气得盘发上的珍珠发簪摇摇欲坠。她终究是忍不下那口气,一巴掌朝宋挽栀扇了过去。


    原来昨晚宋挽栀扇她的时候是这种感觉,说不上有多爽快,心底依然缠着闷闷的迷雾,可气势不能输。


    “贱人,昨日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我都在为了让你逃离京城而事事上心,你大可将此事算在我的头上,从今以后,我都双倍奉还。”


    看着顾棠真气愤着离去的身影,宋挽栀的猜想得到了印证。这事不是她做的。


    那么能动手脚的,就只有另一个人了。


    宋挽栀忽然觉得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从一开始,都是裴玉荷在想着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呢,顾宪安一纸书信将她接来上京,虽然一路上总是遇到危险,但总归是因为那人化险为夷。


    难道他们将她接来,就是为了要将她害死么。


    宋挽栀不傻,脸上的刺痛感和孱弱的呼吸让她倍感虚弱,望喜看向顾棠真的眼神里俨然含了刺人的恨意。


    她想通了,忽然开了口:“再去弄碗药汤来,这回我好好喝。”


    等望喜走了,屋里就只剩宋挽栀和寒云两个人。


    “你跟了他多久了?”


    寒云倒也没有无趣到那种当木头人的地步,自然如实回答:“七年。”


    宋挽栀脑子转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他一来京城你就跟着他了。”


    这次寒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简单的赴京书生何必一入京就配有暗侍,宋挽栀想起来第一次跪在寒池院时分别从正屋里出来的两个人。


    看起来顾韫业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似乎是早晚的事情。


    “那他可曾与其他女子有过烟粉之缘?”


    “宋姑娘,大人他从始至终都只曾将姑娘放在过心上。”


    “是么,你又如何知道的?”


    正当寒云说完那句话,一个熟悉的身影三两步就入了门,他动作娴熟,走到架子跟前脱去了外裳,门外春阳正盛,照在他半边身子上,越显身段之优越。


    目光再一抬到他的那张脸,赫然入眼的,自是他那鼻梁中间恰到好处的一点痣,随后便是那双会灼人的眼睛。


    浅淡的褐色,却在目光扫掠的时候让人不免心颤。


    意识到两个人的对话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八卦的意味,更何况寒云说的笃定,这更让宋挽栀有些羞赧的不敢与之对视。


    寒云尴尬了一瞬,随后避重就轻,鞠躬道:“大人,您回来了。”


    说完,就跟一只大黑色的长鹤一般飞快走了。


    屋内依然剩着两人,可宋挽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她不说话,也不看他。


    顾韫业来得急,但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了公案上,忽然觉得嘴巴有些干,又自顾自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这才看见了地上还没有被打扫干净的顾棠真打翻的药汤。


    他神色不变,一边闲情雅致地泡着茶,一边问她:“打听我?”


    宋挽栀脸稍微红了红,觉得爱他的人能从皇宫排到城门不是没有道理的,处事利落,说话只挑重点,最重要的是他说话的声音,要比旁的男子要好听的多。


    所以但凡只要他的语气不冷冰冰,说出来的话都能让人的心多多少少泛起些许波澜。


    宋挽栀暗叹自己没出息,竟然觉得他的嗓音正在自己喜欢的癖好上。于是不合时宜的红了脸,更是一种背地说人家闲话被当场揪住的窘迫。


    “都说你不近女色,我……有些不信。”


    她逃避着目光,说的话故意挑衅他。


    顾韫业此时已经将茶沏好,转过身来,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床榻,床帘两头挂着,刚好只能看见她侧着的鼻梁和眼睛。


    他神色自若,尝了口茶,在颇为满意自己的手艺之后,盯着她的眼睛说:“不是啊,昨日不是才碰了你,算不上不近女色。”


    ……


    宋挽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见着男人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将茶端到公案上,开了白脂玉笔筒,挑了只狼毫便开始看起公文来。


    说的什么话。宋挽栀真想骂他,可话到了嘴边,又成了软糯的嗔怒:“你无耻。什么话都说,青天白日的。”


    她佯装气愤,可等来的却是男人滴水不漏的攻击。


    “不无耻啊,这话只对你说。”


    他话音清端而魅惑,低头办事的样子又格外有些许男子魅力,宋挽栀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除了他确实像那个人之外,他这个人本身,还是蛮合她心意的。


    宋挽栀浅哼了一声,懒得再去跟他计较。说的荤话,却行的正事,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两颗心,各做各的好得很。


    “那药太苦,你不想喝?”


    顾韫业虽然眼睛看着公文,心思却还在她身上。宋挽栀很快明白过来是地上的药汁,她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


    这让顾韫业不得不将目光转移,隔着几尺的距离,将她的若有所思却低头不语看在眼里。正巧,这时候望喜回来了。


    “小姐,药好了……”她进来,随后看到侧手边忽然多出来的男人,下意识地恭敬与害怕,“姑爷……”


    简单两个字,却让沉默的宋挽栀有了强烈的反应。


    “不要乱喊。”她提醒她,主仆两人的目光在瞬间对上,望喜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自家小姐的意思,随后利落改了口。


    “大人,您回来了。”


    宋挽栀一顿,怎么觉得这话有些许耳熟。难道面对这个男人,大家都只会说出这一句话么。


    顾韫业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看公文。


    这会望喜的声音收敛了许多,将热乎的药端到宋挽栀跟前,说道:“奴婢在外边吹凉了的,这会入口刚好。”


    宋挽栀接过药碗,摸着药碗的温度,是没那么烫手了。她鼓起勇气舀了一勺,刺鼻的药味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之中,她张开口。


    嘴唇与药汁相触。苦,苦的要死。宋挽栀的脸都快皱成蔫瓜了,可心一狠,还是将一勺药喝了下去。


    可她刚醒,肚子里半点油水没有,刺激的药直哗哗入肠入肚,辣得她整个人难以控制地反起胃来。


    不出意料的,刚喝下的药,全都如数吐了出来。难受与挫败感一时都涌向宋挽栀,她怪自己,连喝点药都弄不好。


    “寒云,让人换床铺子,顺便,再拿点桃子蜜饯来。”


    寒云很快应了,铺子倒是小事,可他上哪弄桃子蜜饯。跟了顾韫业七年,寒池院都没见过这等新鲜的吃食玩意。


    他轴,所以能想到的是去外边买。可这会才将四月的天,桃子大多五月中才熟,他上哪去买。


    若说有,就只有侯府掌家的才有了。寒云顿时明白了顾韫业的意思,也没有多说,就出了寒池院。


    一切都那么正常,可偏偏,宋挽栀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终于再次仔细看向顾韫业,他依然低着头,看着公文的模样专心致志,探花郎的名称没有半点虚得,不论怎么看,他都好看的让人心生乱念。


    其实,他和那个人还是很像的。总是沉默着很少说话,对于不重要或者不想回答的问题从来都不会上心。声音是最像的,不然她也不会独独喜欢他说话的样子。瞳孔的颜色、嘴唇的弧度……宋挽栀觉得自己真的可笑。


    为什么会又想起这些,因为这世上知道她喜欢吃桃子蜜饯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师傅。这件事,甚至于连那个人都不知道。


    为何顾韫业知道。巧合么。她越是深想,心绪就越来越不稳定,昨日晕倒前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她下定了决心。


    将勺子递给望喜,随后仰头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虽然喝完了还是干呕不止,缓了许久,连眼角都沾了泪花。


    她看向他,他却还是在批注公文,还似乎越来越专心了。


    顾棠真的话犹在耳畔,宋挽栀不禁怀疑起自己,难道之前真的与顾韫业相识?可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分明确认了自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号人。


    “我昨日为何晕倒?”


    她忽然想起这个事情来,她倒是记得的,从看见那一片寒池和白栀花开始,整个脑袋就像被撕开一般地剧痛。


    恍然间,她大悟。这番症状,和之前自己犯病时一模一样。


    望喜没有察觉到什么,只记得那大夫说的:“姑娘心火过盛而阴田干虚,气虚体弱又摄药过多,情绪激动就容易缺血晕倒。”


    这诊断的和之前师傅说的无二,都是些病症上的描述,但宋挽栀依旧不明白那池中景象为何会深深地刺激到她。


    宋挽栀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望不到头的迷雾之中,无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到心海。想起之前顾韫业总是在暗中帮助自己。


    她忽然对他起了疑心。可是这件事不能说出来,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到顾韫业都快看完公文了,有些疲乏地揉了揉脑穴,宋挽栀以为他是要跟她说话,可他开口问的却是寒云。


    “去了那么久。”一句似有若无的低喃,宋挽栀听的一清二楚。


    没一会,寒云就回来了。


    “大人,主院说,元意少爷备学苦闷,将府上的甜食都运到了书院。”言下之意,就是裴玉荷没给。


    也不知道是裴玉荷的意思还是顾棠真的意思。


    顾韫业眼睫轻轻眨了一下,随后将最后一本公文平稳地放在了案上。起了身,淡淡道:“所以那碗汤药,是顾棠真打翻的?”


    宋挽栀惊讶于他的聪明,或许他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刚出去的顾棠真,又或许,他猜到了宋挽栀不会随意发脾气。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宋挽栀觉得顾韫业这个人,狡猾机智得让人不寒而栗。


    宋挽栀没有说话,望喜轻轻应了声是。


    他却怪起了她来,“怎的方才不跟我说?”


    这话听着,颇有些责备的意思,但是深究下去,却又能感受到他是在责备她怎么不跟他告状,然后……然后好让他帮她撑腰。


    “一碗药而已。”


    “是么。”顾韫业反问着,随后走到了床前。宋挽栀有种做坏事被大人捉住的心虚感,偏偏男人走过来半弯了腰,只消看她一眼,就能看到方才被床帘遮挡住的她被打的半张脸。


    他伸手抚了她一下,蜻蜓点水般,像是在提醒她。


    “那这个是怎么回事?”


    第46章 圣旨


    男人的指尖并没有施力, 这也让宋挽栀后知后觉顾棠真打的那一巴掌有多重。


    “她恨我,昨日我打了她, 她气在头上自然是要还回来。”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可心还是微微酸了一下。被人欺负就这么平淡的说出来,有时候也不知道是宋挽栀窝囊日子过惯了,还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脸。


    “那为何不跟我说?”顾韫业紧追着问,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宋挽栀的眼神无处安放,不明白他非要问这个问题作什么,于是侧脸抬头, 自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说了又如何,你能帮我打回来么?”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他反问。


    宋挽栀不知道他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何呢?”


    是有些记性差。她在心底承认。


    可看着顾韫业话就在嘴边, 眼睛看着她却又将原本要说的话塞了回去,出口的话却成了些许叹息:“你往后都不是一个人了, 若有人敢欺负你,那就是在变相地欺负我。”


    打狗也要看主人。宋挽栀将这句话简单地换了一种意思。不过也是, 他这种权倾朝野的天子红人,大胤又有几个敢欺负他呢。


    也就只有太子了。


    可顾棠真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未来太子妃才敢这么做的么。宋挽栀有些许头疼。


    “她只是单纯的恨我而已, 或许,也恨你。”


    “呵—恨我的人多了, 敢对我动手的,她倒还是头一个。以后被欺负了记得要跟我说, 不然你要我这个夫君成了亲当摆设么?”


    两个人依旧互相看着,顾韫业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神色自若, 他居高临下,却敛去了往日里高不可攀的气势。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宋挽栀躲了目光,思绪有些飘忽, 感觉类似的话她之前也听过……原来是那句:以后你会有新的靠山。


    难怪他方才问她是不是记性不好。


    宋挽栀听的时候只当作玩笑话,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可如今,顾韫业竟然是要认真的么。


    这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心里不论如何都藏着一点心虚。只因为顾韫业实在太像那个人,宋挽栀舍不得断干净,索性两个人稀里糊涂成了亲。


    他竟然对她还蛮好。


    “怎么了,不满意吗?”顾韫业想伸手去定住她的脸,这样他就能将她心底的想法看的一干二净,而不是现在这样,她低着头,沉默不语,让人有些无从下手。


    她有些受宠若惊,却又难以表露,按理来说,两个人之间其实是没有情谊的。他对她越好,她反而不知道拿什么以反馈。


    “满意。”宋挽栀抬头,目光再次有吸引力一般地双双触碰,她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许多。


    “有你为我撑腰,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怕了的。”


    她学着他说话的方式,也说了些好听话。可她心里依旧没底。但没想到顾韫业却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抚了抚宋挽栀的脑袋,柔软的青丝从满是薄茧的指尖中触摸而过,少女的馨香似乎此刻也在鼻息底下更清晰了些。


    如此亲昵的动作,他却像是做了无数回。


    “甚好,你能这样想,几乎是再对不过了。”


    他的手指近乎贪恋地抚摸着,移开的时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手移到下边的时候,抚慰一般地轻轻拍了宋挽栀的肩膀。


    “近日有点急事要出趟远门,你就在寒池院好好呆着。寒云此次要跟我同去,想出门了就让寒月跟着你。去的不远,过几日就回来。”


    “等回来了,你就有新家了。往后什么都会有,你先好好养病。”


    一提离别,宋挽栀本来心里没什么的,现在却忽然染上了些许别样别扭的情绪,她眸光较之前有些许黯淡,心里有话,但是却说不出口。


    “那你得好好回来。”宋挽栀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种话,似有牵挂似的,一根轻飘飘的线总是若有若无地牵着两个人。


    “会想我么?”


    “会。”


    ·


    顾韫业交代完些事情就走了,后面宋挽栀才知道,其实他早该出发的,可偏偏还是以府里有没处理完的公文为借口,在她面前待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看着空荡的屋子,心里难免会空落落的。


    “小姐,大人好像很喜欢你诶。”望喜等人走完了,才偷偷跟宋挽栀说交心话,她心里可高兴了,天底下还有比顾大人还好的姑爷吗。


    英俊帅气,冷淡却迷人,学识高深,受皇帝重用,身材高大,眼睛深情,家世极好,那可谓是京城第一魅魔。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这么俊美无俦又身居高位还正直年华的郎君了。


    偏偏大人还对她们姑娘极好,看着冰冷,却会说情话,几乎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感到踏实可靠。


    望喜流着口水畅想又幻想,有时候想想真是美得做梦都能冒泡,顾大人实在太完美了。怎么会有人不爱他呢。


    饶是宋挽栀再矜持,看见望喜这般犯花痴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俊不禁。抬手点了一下她的脸颊,好让她从美妙的幻想中醒来。


    “你很了解他么?”宋挽栀不以为意。


    “当然啦,不是都说他不近女色,姑娘是第一个诶。”还是亲自在皇帝面前求的求婚圣旨,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简直想都不敢想的。


    “可他摸我的动作却不像是很生疏的样子。”说不准心底藏着谁,不然那些情话如何信口拈来。宋挽栀有自己的判断。


    他如今二十又一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已经是个黄花大棍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隐疾,迟迟不论婚事呢。


    心底有人也好,无人也罢,总之两个人往后就是夫妻。宋挽栀无甚聊来的撑着额头,心想着顾韫业可能是她能遇见的,最像他的人了。


    她心底坦然,如此睡了两天。


    屋外的天气是能切身感受到的越来越晴好,宋挽栀喝完了药就想着下来走几步。寒月是时时守在门口的,长相平淡而普通,一双眼睛从来都不会往上看。


    这里是顾韫业最里间的院子,庭院里唯独种了些许青竹,相比偏竹院里的竹子,这里的不论是品相和品质都好得多。


    后院那里有一扇小门,关着的。


    她正呼吸了两口外边的清鲜气,前院那边就忽然传来了动静。


    “七小姐,七小姐呢?”


    是裴玉荷身旁管家嬷嬷的声音。宋挽栀不急,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她走到这来。


    傅四嫂走的那叫一个喘,寒池院不大不小,可偏偏她上了年纪,等到终于看见了那位姑奶奶,心里才稳落下来。


    她行了个动作不太周正的礼。也不过欺负顾韫业不在,她又是从江南来的。害得她跑了那么久,这姑奶奶却在这里悠哉站等着。


    傅四嫂不情不愿,可抬起头来再次见到宋挽栀时也还是难免再次被惊艳。说句好赖话的,那二小姐和眼前这位比,那是真比不来啊!


    “管家嫂嫂,何事这般着急?”


    宋挽栀行了个眼色,望喜就到了半枚小银锭子过去。这都是府里的规矩,傅四嫂也没有推脱,接过就揣在怀里了。


    “七小姐,前边圣旨已到,快去前庭里接旨。”


    是皇帝定好了婚期。宋挽栀急忙回去穿了正装,粉黛难施,就这么素着过去了。


    到了前庭,果然一大家子都在那等着了。前边裴玉荷和领旨太监笑着说着话,吃了点不脏手的干果。后边家里的孩子、姑娘,甚至顾元意竟然也在。


    宋挽栀清楚顾棠真的衣着习惯,所以为了避免互相看见对方,她故意没有朝正前的方向看。只等着傅四嫂知会了一声。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裴玉荷皮笑肉不笑:“挽栀身体不适,可算是来了。那人都到齐了,都过来行跪礼接圣旨吧!”


    这是极好的喜事,对于望北侯府这种门第来说也不例外。


    大伙各个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意,宋挽栀瞧见了顾家几个小辈的稚儿,心中也难免柔软,于是众人都纷纷在日头将要最盛的时候行礼。


    内务的太监说话声音响亮绵长,宋挽栀一字一句听着,太子周澜之和顾棠真的婚期放在了首位。


    “五月初七,龙凤台齐,风雨调和,万事顺意。特次良辰吉日,共安大胤喜事,今有皇四子周澜之与望北侯女顾棠真、皇贵女昭华与太学监事顾安、御史台顾韫业与宋氏宋挽栀共通心意、互结良缘,三对新人,一日出礼。倾此。”


    “吾皇万岁,谢主隆恩。”


    春风吹过,宋挽栀和顾棠真一同上前领了圣旨,太监满脸笑意,还嘱咐了几句贴心的话,等到她二人回到原位,太监大喊跪安,众人纷纷起来。


    裴玉荷忙着招呼他们回去,就没再有空搭理她们。


    饶是再怎么避嫌,这会起身了,两个拿圣旨的人互相对看着。


    顾棠真心不在焉,看向她的表情平淡,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宋挽栀却疑惑,竟然昭华也要成亲了。


    第47章 霸凌


    顾棠真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恍惚后劲, 再次正眼看向宋挽栀时眉目间已经恢复冷静。


    “恭喜二位妹妹,似水年华觅得如意郎君。”


    顾元意不知何时走上前来, 对顾棠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最终目光落在了宋挽栀身上。


    顾元意这才深刻的发现,自己父亲一封家书就千里而来的七妹妹似乎不论什么角度都美的惊人,难怪顾韫业会喜欢。


    “多谢三哥,可是,我可不想跟她同一天出嫁。”顾棠真的表情就是连演都不想演了,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像是对她的耻辱。


    宋挽栀细细算了算,到出嫁那天还有个十天,不知道顾韫业那边能忙的过来么, 也不知道现在他在外边办事,办的怎么样了。


    “圣上之言, 定有其考量之处,若陛下命我明日成婚, 今日我也不敢不从。”宋挽栀浅浅回了顾元意一句,算是礼数。


    只见顾元意扯着脸假笑了一下, 随后装作偷偷摸摸地跟宋挽栀说着悄悄话。


    “听说你父亲的案子,最近要翻了?想当年宋父可是陛下眼前比韫业都还要受重用的大红人, 你都还未出孝期,就快要成亲了。”


    宋挽栀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父亲突然去世,皇帝也是鲜有地追封父亲职位, 可宋宴父母早逝,妻子病死,哪边都没有半点沾亲带故的亲戚, 下葬后便不了了之。


    她故作淡定,心底沉静。“三哥日日书院苦读,倒是谢三哥分了心神关心我父亲之事。孝期三年,可我父亲在时就已时常牵挂我成婚之事,若他上天有灵,又是陛下赐婚,想来他也会安心。”


    真是奇怪,这顾家上上下下竟然都想着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过几句话的顾三今天竟也说这话来刺她。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可左右不会是好心。


    这时裴玉荷已经将宫里来的一群太监送了回去,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儿子在悄悄跟宋挽栀说着话,她下意识就皱了眉。


    “好了,傅四家的,赶紧收拾收拾,时辰不早了,吃朝食吧,一家子难得齐聚,多备些三公子喜欢吃的菜。”


    众人听言,有高兴的也有不愿的。顾家后院的事情又乱又杂,正想转身,却见裴玉荷往这边走来。


    身后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宋挽栀转身回头,她其实不太面熟,可看这模样和打扮,还有十三四的年纪,估摸着也就是三房、四房里的姑娘。


    “二嫂嫂,云莲不是故意的。”


    她似乎很害怕犯错,所以道歉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宋挽栀看错了,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顾元意。


    她缓过来,原来是顾宪安四姨娘膝下的五妹妹,顾云莲。


    她一句二嫂嫂,让几人都没有回过味来。顾棠真高傲的心忽然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看着谨小慎微的云莲,想责骂,却又开不了口。


    宋挽栀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无妨的,你去吧。”


    云莲这才抬起了脑袋,可目光又瞥了顾元意一眼,随后轻悄着脚步,道了一句“多谢二嫂嫂”便飞快离开了。


    不过是一段插曲,可等宋挽栀回头的时候顾元意脸上的表情显然没有之前那种看戏的神采,相反,还蒙了一层雾。


    顾棠真不爽在脑袋顶上,当着顾棠真的面朝裴玉荷撒气道:“我不吃了,见到某些人,我没胃口。”


    “诶哟,你哪里能没有胃口,你可是当今大胤第二尊贵的女子,未来的东宫太子妃,什么小渣子也能碍你的眼么,挽栀你说是不是?”


    “没胃口的话估计是脾虚气盛,大婚在即,二姐姐日日生气,可别气坏了身子。”宋挽栀避重就轻,当听不懂她们说什么。


    可就算这样了,顾棠真也还是生气,而且气焰比方才更高了。


    “就你这幅惨白如纸的脸也有资格说我这等将帅之女,方才三哥说的没错,你父亲的案子好像是要翻了,不过……”


    她故意卖弄关子,脸上得逞的笑容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可她偏偏不说,就要让宋挽栀看起来像个愚蠢而无知的娇弱女子。


    “不过有些东西还未下定论,说不准事情的真相还会更坏呢?”


    言至此处,裴玉荷和顾棠真都纷纷掩不住笑,等她二人笑够了,顾元意才出来打圆场:


    “再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挽栀啊,之前有多多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你谅解。往后你便是韫业的妻,棠真虽入了宫,可毕竟我们都是一体的,互相帮衬才能光耀顾家门楣。”


    “方才三哥的话说的重了些,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宋挽栀眼波淡然,看着眼前三人淡漠却能吃人的神情,心里忽然通了某一时光的灵犀。


    或许在顾韫业刚来侯府的那些年,这几个人也是这样对他的。


    她承认,他们的话又刺耳又伤人。


    可脸上也只能强撑着笑意,摇头道:“不会。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若从前侯府把我当一家人,那么不论我是不是二郎的妻,我们都会是一家人。”


    呵。裴玉荷冷笑,看来当初没弄死她,不仅是她福大命大,而且没想到这狐狸精还有些许反骨。


    顾韫业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的妻能好到哪里去。


    一句二郎,似乎对应了方才云莲的那一声二嫂嫂,化为一张无形的巴掌,打在了顾棠真和裴玉荷的脸上。


    “你是不是不识抬举啊,以为嫁给顾韫业你就能在顾家翻身么,宋挽栀,不知道嫁人的喜悦先来,还是你自己火烧眉毛的事情先来。”


    她个子比宋挽栀高了半个头,气势凌人,让人难以招架,一边说一边靠近,怒火已然中烧,那一巴掌前日她已经还回去,当下她没有打宋挽栀的理由。


    可看着架势,除了动手,她的眼神已经将宋挽栀杀了个千刀万剐。


    “既然你那么想嫁给顾韫业,那我就让你尝一尝自火焚烧的滋味,你,”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宋挽栀的肩膀,随后靠近她的耳边低语,“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痛苦。”


    “不过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那就别怪我了。”


    说完,冷冷凝视着宋挽栀许久,还是顾元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让她消消气,顾棠真这才挽着裴玉荷的胳膊一同上厢房歇息去了。


    目送她二人离开之后,顾元意才深深叹了一口气,依然是笑着的,但是让人看着有些毛骨悚然:“棠真还小,气在头上净说气话,我方才的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他的话顿了顿,神色看起来认真了几分,声音继续压低,看起来还真的有那么点关心的意味。


    “就是想关心关心,你是你父亲之爱女,他的事情你可察觉些许蹊跷?”


    这是第几个来问她她父亲的事了?


    魏书慕是第一个,眼前的顾元意是第二个。宋挽栀在心底仔细掂量了一下,她装作思考状,随后伤心摇头。


    “若有蹊跷,挽栀又为何不早早上报吏部。还有,三哥,我是雪月生的,棠真应当是比我大。”


    总是拿年纪小来说事开脱,未免太不把宋挽栀当作正常人了。她才不吃这一套。


    宋挽栀说完,简单行了个礼便也想着回去休息了。


    回去的路上宋挽栀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一对俊丽的淡眉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动过,可把望喜急得匆匆在身后抓紧跟上脚步,还要一边低声问她:


    “小姐,他们又欺负你了?”


    真是一群贱人,往前小姐孤身一人,现在有着顾大人做靠山了,却还是趁着顾大人不在的间隙欺负她。


    宋挽栀摇头,顾棠真的嚣张跋扈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让她提前知道了事情的方向,父亲的案子绝对有事,说不准现在就在被有心人翻出来作祟。


    可是顾韫业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这让宋挽栀忽然想起上次在假山碰见顾韫业和黑衣男子的对话。


    “望喜。”


    前边疾走的宋挽栀忽然停下脚步,弄的望喜一惊一乍,差点要被她给吓死。


    “怎的了小姐?”意识到事情的慎重,望喜连语气都放缓了起来。


    “还记得那次我们撞见他和另一个人说的话么?”


    望喜在记忆里缓慢搜寻,想起来之后恍然大悟:“小姐,你是说大人之死,与姑爷有关的那次对话?”


    宋挽栀不合时宜地看了望喜一眼,想要纠正她对顾韫业的称呼,可转念一想如此小的事情,她要是特意强调,反而显得她小气。


    于是神色沉重地点了个头,就是那次。


    父亲饮酒之死,为何会跟顾韫业扯上关系,虽然宋挽栀后面分析那两人的对话,分明是有人造谣将父亲的事故意泼水给顾韫业而为之。


    这件事是一件冗杂而沉重的心石,落下宋挽栀的心底,压得她思绪都慢慢沉静下来。


    想到方才顾云莲和顾元意不对劲的眼神。宋挽栀转了念想。


    “有空去问问四房里的五姑娘,我想知道她往昔和日常都做些什么,尤其是,谈的哪家的婚嫁。”


    望喜向来是个八卦小能手,她感受到事情非比寻常,郑重地答应了。


    可没想到,等宋挽栀回到寒池院时,却见到了一路的血迹。


    第48章 情急


    不远处, 能看到寒月飞奔出来三两下就到了宋挽栀跟前。


    “夫人,勿声张。”


    随后半伸出了一只长臂, 让宋挽栀从没有血迹的另一条长廊走,一切都太突然,宋挽栀心中疑虑难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是他的么?”她的意思,这地上的血,是他的吗。


    寒月却紧蹙着眉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宋挽栀瞬间知晓他这是不能透露的意思,回头又看了一眼地上,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走了几步,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 ,回头嘱咐寒月道:“后边可有追凶?”


    见寒月还是一脸不能说话的样子, 宋挽栀摇了摇头,“若拿水洗地未免太过招摇, 若是用蚕丝干布沾了皂角水,隔着一层布去吸, 既不留有擦除痕迹,又能将血迹去的干净。”


    说完, 宋挽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脚步加快, 匆匆回到了主房里。


    关上房门,她急促地想要在屋子里找到半点关于男人的踪迹, 可怎么找,都还是没找到。她不禁怀疑,受伤的人到底是谁。


    寒月缄默不言, 估计是还没有信任宋挽栀。她如今处境尴尬,想着急却又没有能够着急的理由,眼看风雨欲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尽量不露馅。


    一会前厅饭菜就要备好,她抓着点时间简单梳妆一下。回去之前,望喜又热了一碗药,她闷着气息喝下,以为饭桌上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可没想到,连饭都没吃成。


    当时的太阳顶在脑袋之上正盛,让人都不敢抬头看。宋挽栀诡异地察觉侯府大门前鸟惊树动,一旁的裴玉荷还在阴阳怪气数落时,她就已经紧紧盯着正门。


    果不其然。


    门外忽响门锁叩门声,众人都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无人在意守门的小厮匆匆跑去开了门。没一会,一排褐色官服的侍卫排成了两排,腰间赫然别着长刀。


    宋挽栀看着官服,猜出了是吏部下司吏案司的官僚,但没想到,最后悠哉悠哉登场的,会是几日不见的赵水缘。


    他的目光从出现就没从宋挽栀身上移开过,几日不见,他依旧吊儿郎当,手中的奉命公文在掌心缓慢而有节奏的敲着。


    阳光煦煦,落在他梳的干净利落地倌发上,让人迎面就能看见他锋利而极具魅惑的桃花眉眼。


    “侯夫人,恭喜贺喜,才接了赐婚的圣旨,正是一片欢喜之时。小官若不是奉了指令,又如何忍心让夫人这一大家子佳肴已备,却动不了筷子。”


    顾元意此时上了前,鞠了一礼。屋檐之外,他顶着大太阳,眼睛有些许睁不开。


    “缘兄,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却见赵水缘缓步走向前来,眉目里满是轻松惬意,和身后站成两排的提刀郎官形成天上地下的对比。


    “嗨,能有什么事。上边查案子看到了奸细,一句透露的话也不说,就让我来搜静安巷子里的这一片。”说着,随后拿出手上的文书展开给顾元意看。


    顾元意只消一眼,在看清楚了文书上边密密麻麻的公章之后,也没了气势,只因那上边最大最显眼的,赫然盖着皇帝的私章。


    此次,是秘密行动。


    “也怪我,来的不及时,可事出紧急,元意,夫人,只能怪小官无礼了。”


    随后大手一展,一挥。“搜!不许随意破坏,有可疑之迹,素素禀报,若有缺漏,回去重重有罚。”


    随后约莫总共三十几个带刀的郎官气势汹汹地就往望北侯府里冲。


    裴玉荷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刚要发作,就被前面走过来的顾元意一个眼神打消了发作的意味。


    宋挽栀离得远,但多少也能听见,顾元意说的是:“皇帝之命,搜搜就过去了。”


    这可把裴玉荷和顾棠真吓傻了。


    到底是什么奸细能跑到她们侯府里,这可是在静安巷子里住了那么多年,头一回见到那么多刀啊剑的。


    庭中很快就有幼儿被吓哭的声音,宋挽栀于心不忍,走到那哭的小儿面前,小儿很快就被娘亲抱着,宋挽栀一看,竟然是四姨娘,身旁还跟着顾云莲。


    “群哥儿莫怕,群群莫怕嗷。”四姨娘又是抱又是掂,企图用母亲的温度让三岁的顾元群安静下来。


    顾云莲却冷着脸,冷静地说:“我刚刚看见了。”


    宋挽栀心里吃惊,面上却沉静,装作不经意问:“看见了,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随后顾云莲的目光看向前方,宋挽栀跟着看过去,是顾元意和赵水缘的方向。


    可巧,也就是那一瞬间,宋挽栀恰好看见了赵水缘在看着自己。


    他的脸上表情淡然,可宋挽栀知道,那都是他装的。


    她想也没想地就回过了头,看着哭闹的顾元群,实际上却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旁的顾云莲。她猜,她估计是看到了。


    而方才顾云莲看向顾元意的眼神里,有一种憧憬的意味。


    如今顾宪安不在府上,家里能掌事的除了顾韫业、裴玉荷,就是眼前的侯府嫡子顾元意,寒池院的事情向来与侯府不对付。


    要是没有猜错的话,顾云莲刚才的眼神,像是想要到顾元意跟前邀功。


    这时,宋挽栀紧紧地抱着肚子,稍稍一催腹中的药味,一下就将方才喝的那一碗药吐了出来,非常不巧,吐在了顾云莲的胸口前。


    “诶呀,我好疼,肚子好疼,望喜,望喜。”


    她低声呼喊着,望喜很快就来到她身旁,宋挽栀作愧疚模样,手紧紧拉着顾云莲:“云莲妹妹,我实在对不住你,我们一同去换身衣服吧,走。”


    事发突然,宋挽栀吐了药,导致众人都四处散开。


    没有人听见顾云莲嘴上喃喃着拒绝,慌乱之中,她看见顾元意看向她,可低下头却看见被药渍沾脏了的胸口。


    属实有些不雅。顾云莲皱眉。


    偏偏宋挽栀还紧紧拉着她的手往后走,情急之中,她也没有再挣扎,拉着宋挽栀一同去了后院。


    “二嫂嫂,你慢点。”


    到了偏院的西厢房处,宋挽栀唤了丫鬟进来给她们二人清洗换衣,客气说话间,宋挽栀还是问了她一句:


    “云莲妹妹可是看到那奸细了?”


    顾云莲单纯稚嫩,欲言又止一番后,最终放弃挣扎:“嗯,从屋檐上飞过,确实是进了我们府上的。”


    她低着头说着,却感觉手背上传来一丝温暖,抬起头,才发现是美若天仙的二嫂嫂温柔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她。


    云莲不解,但宋挽栀却满面愁容。


    “云莲,那奸细为何独独进了我们府上?”


    她神情悲怜,看着像是害怕到了极致。


    顾云莲不傻,想一想都知道,“怕是以为官府不查我们府上呢,所以才躲进来的。”


    却遭到宋挽栀致命一问:


    “可静安巷里不缺有权有势的世家府邸,却偏偏进了我们这,难不成那奸细在我们府上有接应?”


    这话可把单纯的顾云莲吓的睁大了眼睛。


    与奸细勾结,那可是大罪。


    没给顾云莲思考的时间,宋挽栀又继续话语进攻着:


    “如今侯爷、二爷都不在府上,那有能力接应奸细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话越说越恐怖,云莲的脑袋转了又转,方才大夫人受惊的样子不像作假,那这府上唯一能给奸细庇佑和接应的……


    “不会是三郎吧。”宋挽栀致命一锤定音。


    三郎两个字像是专属于顾云莲的炸药,一点就燃。


    云莲吓得身子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识地从宋挽栀的手掌里抽出,她惊恐地看着她,心中千回百转。


    嘴巴上连忙为顾元意辩解:


    “不不不,不会是三哥哥,三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是他的。”


    可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忍不住地怀疑。心想着还好她方才没有上前去跟顾元意说,那年轻的吏部郎官就在顾元意身旁。


    若是说了,若是当真是顾元意做的事情,那她岂不是酿成大祸,坏了顾元意的事。


    想到这里,顾云莲缓重地喘了一口气,侥幸地如释重负,像是解脱了一般。随后又警惕地看向宋挽栀。


    “估计是我看错了,府里最近多了几只猫,我一时晃眼,此下情急,倒是想不起来是猫是人了。”


    宋挽栀继续演着,“是么,那我倒也想起来了,方才来的路上见了只黑猫在底下溜着。”


    她用手帕掩住了下半张脸,狐狸般魅惑的眼睛看向顾云莲。


    “可能我们府上,压根没进来什么奸细。”


    听到这句话,顾云莲算是彻底放下心,喃喃说道:“是呀是呀,猫而已,怎么会是奸细呢。”


    ·


    话音刚落,外边搜寻的声音匆匆往这边进来了。


    宋挽栀和顾云莲都换好了衣裙,这前厅的饭也是吃不成了,两个人互相道了别,各自回各自的院子去了。


    等到宋挽栀回到寒池院,看着地上已不见半点血迹,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可廊下柱子之后一云白衣角随风而轻飞飘然,她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望喜方才就已经回来了,此刻院门前就只有她一个人。


    飞快的心跳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印象里,顾韫业都是一袭玄衣。她下意识往地上看去是否有血迹,可在看到干净的地面后,强装镇定,一步一步朝柱子走了过去。


    宋挽栀知道这人不是顾韫业,可此刻他畏畏缩缩藏在这里,这让宋挽栀不得不警惕。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她距离柱子只有最后一步、心提到嗓子眼之时,那柱子背后的人忽然窜了出来。


    “哈,宋挽栀,你还是会被我吓到!”


    第49章 信任


    忽然出现的赵水缘捉弄的脸让宋挽栀差点吓掉了半条命。


    她紧绷已久的神经有些许崩溃, 疲累的眉眼已经找不到力气去责备他,只深深吸了口气, 感觉整个人都要飘飘倒下去。


    赵水缘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


    伸手扶住宋挽栀这件事情他想都没想就做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在扶过宋挽栀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倍显担忧。


    “吓着了?”


    他一边问着,一边有些着急。因为转手宋挽栀就拒绝了他搀扶的好意,退了两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可赵水缘还是道了歉:“是我疏忽了, 恼着你了。”


    宋挽栀却不管他,摇了摇手,自己则蹭着廊下的长椅坐了下来, “你真像一个人。”


    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脑袋,心里盘算着他为何会出现在寒池院。


    这话倒让赵水缘有些惊讶, 他是忍不住想要跟她靠近的,于是又在离宋挽栀两步距离的椅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长长的睫毛像是天赐的礼物, 将他原本乖戾的性情掩饰得如天真少年郎般单纯,看着宋挽栀的时候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碎感。


    “谁呀, 天底下哪里还有我这等人物?”


    宋挽栀想到了那个屋檐下淋雨的空滞少年,死缠烂打和无理取闹的劲儿, 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脾性。


    说赵水缘像他,多是一种厌烦的表现。


    “一个接触不多, 但性格极其恶劣的人。”宋挽栀说话已经算不上委婉,可偏偏在她的嘴巴里, 恶劣两个字听起来是多么的罪孽深重。


    赵水缘忽而笑了笑,他没再继续说话,睫毛下的眼睛已没有了之前的心疼, 冷漠的目光恢复沉静,眼睛不再看着宋挽栀,而是敞开了双手长长地搭在长椅的背上。


    目光四转,细细打量着寒池院的院门。


    “有多恶劣,你认识的人很多么?”


    赵水缘一边四处观察,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宋挽栀聊着话。


    宋挽栀确信这门廊边是没有破绽的,于是淡然回答:“不多的,相比于赵郎官来说,挽栀每日都深居于后院,有时候被欺负得紧了,都只能从后门出去。”


    这倒让赵水缘神情微微一变,他似乎想到了自己手上还有关于她的斥书。


    “那顾大人不帮帮你么,他那样喜欢你,平日你们在侯府里应当时常走动吧。”赵水缘还没控制自己说的话,等说出口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细细环顾着,想到这两个人就这样在深静的廊庑里花前月下,难免越想越有些,烦躁。


    好在宋挽栀缓过来了些,莫名对赵水缘的话有一种排斥的感觉。


    “赵郎官怕是不知男女之别,我的院子离此处,还得走上半柱香的时辰,莫说时常走动,就是连见都难得一见。”


    她说的是事实,赵水缘却冷哼了一声。随后利落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挽栀一眼,说了一句“那再好不过了”。


    可是,话又回到正事上。


    他紧紧凝视着她:“你知道那奸细是做什么的吗?”


    午阳炽热,可这会被赵水缘看着,她却觉得背后有些发冷,她怯弱地摇了摇头,让人看不出破绽。


    那白衣郎官背着手忽而笑了笑。


    “看来他也不是很信任你嘛,连这点事都不跟你说。”紧接着他缓步靠近,用极低的声音凑在她跟前说,“你父亲牵涉贪污,关键证人被今天的奸细给截胡了。”


    “那奸细前不跑后不跑,偏偏跑进了望北侯府,你说,巧不巧?”


    “你胡说。”宋挽栀怒斥,“凡事讲究真凭实据,我父亲为大胤躬耕多年,从未做过对不起天下、对不起皇帝的事,就连去世之后,府邸充公,而我也仅得几分恤银勉强度日。”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恶毒,竟然连我仙去的父亲都不放过!”


    赵水缘冷笑,示意让她冷静冷静。


    “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偏偏在这个院子么?”


    宋挽栀闪烁着眼神,屏息凝神问:“为什么?”


    这会,赵水缘却真正的笑了出来。


    “你看,你又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随后赵水缘双手一拍,门外十名士官鱼跃而入。原来他们早就到了门外,将她和赵水缘的话都听的一清二楚。


    可赵水缘却完全不受影响,下令的语气冰冷而又熟稔:


    “给我好好地搜,此地没有,那这侯府八成就没有了。”


    只听那些士官同声应了是,便各自往寒池院的各个屋子散去。


    眼见如此,宋挽栀也不想在这跟他浪费时间,转身也要回去了。她满脑子都在想着父亲的事情,还有刚刚赵水缘嘴巴里的关键证人。


    也不知道那个受伤的人躲好了没有,不知道这些敏锐精炼的士官能不能真的将他找出来。


    “倒是还有一件事。”


    赵水缘的话声继续在身后响起,他似乎没有要让她走的意思。


    “你陷害顾棠真受伤一事,可有想好怎么应对?”


    她的脚步随之停下,“不用应对。”


    “就和我父亲的案子一样,就算是有再多的证据,该定罪也还是要定罪,至于我到底有没有伤害顾棠真,这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赵郎官,我说的可对?”


    “你比顾棠真好像要聪明一些。”夸的不算上心,随后话锋一转,“但是你的处境和她相比,似乎你要危险的多。”


    宋挽栀不知道赵水缘要卖什么关子,正当她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大事的时候,他却忽然拿出了一枚玉质令牌。


    两个人的距离刚好是他的手臂之长。宋挽栀不解看向那枚令牌,但赵水缘却期然靠近了。这次他整张脸都凑在她的耳边。


    明明是避着阳的,但脸颊却传来不适应的温度。


    “需要我的话,就拿这枚令牌来找我。”


    宋挽栀惊讶,不明的眼神怔愣看着他,不等她说话,赵水缘就给出了理由。


    “其实,你也挺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的。”


    “单纯且愚笨。”


    ·


    正是话音刚落时,寒池院的另一头传来了士官找到信息的声音。


    宋挽栀心系受伤之人,压根对赵水缘的令牌没有兴趣。


    “那边,好像找到线索了。”她冷静地提醒他。


    可赵水缘却不把这当一回事,而是煽动着他纤长的睫毛,像一只怜人的幼犬,模样极具魅惑,让人看着不免失了思绪。


    “那天不是我害的你,我是来救你的。而且,我是第一个来救你的。”


    他一字一句说着,吐出的话音像狗尾巴轻轻扫在宋挽栀脸上的绒毛上,还没等她反应过,他就将令牌强硬地塞进了她的手中。


    看着他离去的样子,总给人一种可怜失落的破碎感。


    就连他说的那句话也……


    听着委屈兮兮的感觉。


    宋挽栀心上触动,手中玉质的令牌冰冷,可她却记得,那日春日宴,他救了她两次的。


    她无奈收下令牌,立马也跟了上去。


    但万万没想到,被捉住的人却是望喜。


    “侍郎,此女鬼祟异常,在血腥味最浓烈之处把守着,身上味道杂乱,让人分辨不清,可事出无他,那奸细必定是藏在此处。”


    只见那士官长手一指,指向了顾韫业的书房。


    而这占据半面左墙的书房被密锁从外面被人锁着,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曾被打开过的样子。


    这倒提醒了宋挽栀,原来他们笃定人在寒池院,靠的是血腥气味。


    她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今天赵水缘都要将顾韫业的书房打开。可能用一计是一计。


    她侧过脑袋,有些不解地看向赵水缘:“这就是你们吏部办案的手段?”


    “我前几日受晕昏厥,我的贴身近侍为我熬了几天几夜的药,味道杂乱,几十味草药混合在一起,能不杂乱么?”


    随后宋挽栀的目光看向南廊,众人也跟着看过去,原来就在和顾韫业书房相连的廊庑底下,几罐子的药还在热火熬着。


    可赵水缘却看穿了她的把戏,轻轻对她笑了一下,然后便置之不理。


    “钥匙在哪儿?”


    他的声音不大,可凌人的气势让人难以忽视。


    寒月在身后回答:“大人,此地乃我家大人私密办公之地,天底下也只有我家大人能打开。大人离京多日,那奸细纵是有三头六臂也不会藏匿于此。”


    赵水缘转过身来,细细看了寒月几眼,他冷笑道:“我问的是,钥匙呢?”


    寒月:“在大人身上。”


    “哦,早说嘛,来人,给我踹开。”


    “你敢。”


    宋挽栀侧过身来,一脚横跨在赵水缘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可话已经说出口,饶是她只是一个身娇体弱的江南佳人,也不得不昂首挺胸与赵水缘对峙。


    赵水缘走近宋挽栀,在她身旁绕了几步,随后从她身后低下头对她低语:“你这么紧张作什么,难道你真的要跟他做一头?”


    “若是你的私密之地被擅闯,你能准许么?”


    “宋挽栀,没有人敢私闯我的境地,恕我难以感同身受。”


    “还等什么,踹啊。”


    一声令下,几个高大威猛的士官也不再管乎礼数,直接互相顶着就要硬闯,可顾韫业的书房又岂能是几个普通蛮力就能打开的。


    宋挽栀的眼睛飞快与寒月相触,在看见寒月无力闭上眼的目光之时,宋挽栀明白,那人就藏在了这书房里。


    她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很快就有了法子。


    “够了,让他们停下吧,既然你们认定了里面有人,那就在这等着开锁,何必如此野蛮,扰了大胤的清官作风。”


    其实那几个士官已经撞得有些肝疼了,这门不是强闯就能闯进去的。


    赵水缘见势,也抬手让他们作罢。


    “顾韫业此时不在京城,如何开锁?”


    此时寒月向前半步解释说:“此锁乃城东韵阑大师所做,要想开锁,不妨问问韵阑大师?”


    “不如就在此等上一炷香的时间,此院寒潭气重,树荫连天,天之奇观,不如一同共赏一番。”


    赵水缘是不相信宋挽栀能掀起什么风浪的。于是让人拿了把太师椅,就地坐了起来。


    方才还没注意,原来顾韫业的庭院里还种出了如此参天的白栀树。


    他不傻,脑子稍微一转弯就知道他是为了谁。


    呵。还真是痴情呢。


    可等到那大师利落地开了锁,应宋挽栀的要求,只能有赵水缘进去。


    赵水缘带着必察的决心进去,进去之后发现里边不过是一片只有书墙的简单书房,而看墙面厚度,并不是能修建密室的样子。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门外有人跑进来传报说:“侍郎,奸细找到了。”


    第50章 偷情


    就在赵水缘将目光往外投向的间隙, 宋挽栀眼睛看到了从北角屋檐上滴落的一分猩红血迹。


    她惊恐地朝那处看去,好在并没有发现人。


    没猜错的话, 那人此刻正躲在书房外侧斜屋檐角下。


    这时,赵水缘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思绪凝重的宋挽栀,淡薄发问:“你在想什么?”


    她强装着镇定摇头:“我在想外边捉到的奸细是在哪里捉到的,是不是和望北侯府有关。”


    赵水缘有些讶异她的直白。目光在书房里又兀自转了一圈,死寂的沉静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当他的目光依然在上下悛巡时, 宋挽栀忽然想到了什么。


    “顾韫业与殿下,私交多么?”


    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赵水缘的耳边问起,他有些怀疑, 可转念一想,她这算不算是在了解顾韫业的过去?


    他四探的目光收回, 而是盯着眼前的少女。“你吃醋了?”


    她飞快别过眼,整个人缓慢地漫不经心地往门边移动, 将他的视线牵引到北角的盲区。


    “听闻殿下也要成婚,那顾安是什么人?”


    “原来是想套取消息啊, 可以啊,十两。”他一眼看穿她的把戏, 将干净的手掌摊开在她跟前。


    宋挽栀如愿地掏出十两纹银,她指尖娇嫩带香, 将纹银放在赵水缘手上的时候明明没有触碰,却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赵水缘满意地掂了掂, 随后还是不死心地看了一眼四周,最后朝宋挽栀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味的笑,跨步走出了书房。


    “你应该不记得了, 但是和你或许有些许关系。”赵水缘挺胸站着,像一座山立在门口。


    穿廊的门下很快涌出许多军官聚集,众目睽睽之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蒙的宋挽着,一抬手将她整个人都扯了过来。


    许是力度没控制好,又或许宋挽栀比他想的清瘦太多,总之她被他拉的趔趄下了梯子差点还要摔倒。


    可赵水缘只是稍稍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地定在了他跟前,随后像是说悄悄话一般,低声说道:“顾棠真的表哥,太学祭酒。春日宴上,唯一跟殿下表白的人。”


    说完,他就像没事人一般,径直往人群中走去。


    那奸细被迫戴着面罩,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被吏官狠狠摔在地上,像一条濒死却仍在挣扎的鱼。


    血腥味一下子就浓烈了起来。


    “侍郎,在静安巷七弄的安府找到的,安府全家上下皆在府中,也才接完圣旨。”


    “知道了。”赵水缘听着,然后蹲下去揭开了奸细的面罩简单看了一眼。


    表情明显有些失望。然后又问:“望北侯府里半点踪迹都没有么?”


    另一队的军官说:“侍郎,全府上下搜了个干净,确实没有找到可疑踪迹。”


    “府上的人呢,都问了?”


    “都问了,都说未见蹊跷。”


    赵水缘听完,若有所思。眼睛飘到寒潭里参天一般的栀子树,他几下轻功飞上,锐利的眼睛似乎不会放过任何一点角落。


    宋挽栀心想,还好,还好手上那人没有转移。


    也不过是仗着侯府里有权势的两位都不在府上罢了,不然赵水缘一个三品侍郎,如何能仗着皇帝的私章在此大摇大摆、百无禁忌的搜查。


    此番行径若是传到顾宪安或者顾韫业的耳中,难免会有遭嫌之疑。


    赵水缘眼见确实没有破绽,自己也搜查了估计一个时辰,一大家子饭都还没吃。目光落到那抹清丽的身影之上,心想她应该也饿了。


    于是赵水缘从树顶上下来,带着一行人往前厅走去了。


    例行公事是例行公事,将一大家子整的鹤唳风声,赵水缘还是谦卑地跟裴玉荷道了歉,做个人情。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见人群里并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暗了暗眉眼,随后扯出一抹假笑给顾元意之后,收队走人了。


    ·


    宋挽栀使唤寒月给自己抬水净手,这样才能有靠近说话的机会。


    “让他下来吧,已经走了许久了。”


    听得出她话语里的担心,寒月不禁心有触动,可他耐心解释:“对方不会轻易走的,四处估计还有眼线,只能忍着。”


    她震惊,震惊于赵水缘的背地里留一手,也在震惊受伤之人竟然还要在那处角落里负伤漫长等待。


    “要等多久?”


    她着急,也才深刻明白,原来他们办事都那么的辛苦,似乎每一分每一刻都拿命在赌。这完全超乎了宋挽栀的认知,心疼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情绪。


    寒月看见她眼底将要闪烁的泪光,明白今天这动静把这位即将要进门的少夫人吓得不轻,他轻声安慰:


    “夫人放心,他能撑住的。切忌别露馅。”


    说完,寒月将脏水双手抬了出去,一切都变得诡异沉静,时间过的很快,越是到了夜半之时,越是让人睡不着。


    其实她后悔的,应该抓住机会问寒月,躲在那书房檐角下的是谁。


    不论是谁,她都觉得难受,可万一是顾韫业呢。


    从进院门开始就流不尽的血,就连在屋檐躲藏的时候也难掩血迹,估计是受了很重的伤,奔波逃亡、屏息躲藏。


    宋挽栀倏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她心里急的火气泛滥,压根睡不着。


    推开门的时候,比清冷月色先来的,是寒月令人心安的声音:“夫人睡不着么?”


    她愣愣点头,从没想过顾韫业身边的这些近侍都如此深藏不露、武功高强,这么一想,好像那个人的武功也很高。


    不知道顾韫业的如何。


    迎面吹来的凉夜冷风让宋挽栀有些受凉,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她点点头,“我就在院子里走一走,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可宋挽栀知道,自己是有事的。


    那个男人的一切似乎都在她的记忆里不断模糊,现在取而代之的,却总是顾韫业的身影。


    她有一种背叛别人的感觉,心虚、害怕、又捉摸不住。


    到底是顾韫业给人的感觉太过强烈,还是她真的被当下经历的一切带偏了。弄的她现在有点满脑子都是……


    清冷的月色也难以掩饰住宋挽栀此刻有些绯红的脸。


    走出寒池院的时候她毫无察觉。


    她想回去偏竹院,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夜里照进来的月光总是能让她想起那个人。


    如果还有机会,他会不会再次出现。


    院墙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爬着一片瓷白的墙面,粉的红的,这花色红的让宋挽栀似曾相识。


    那人送她的狐狸簪子就是这等瑰丽无比的烟粉色。


    心绪开始丝丝徐徐有些被情绪作弄的感觉,她说干就干,利落地回了偏竹院,找到了那枚她万分宝贝的狐狸水晶簪。


    许久未触摸,指纹抚上的那一刻,她有种空缺的心被修补的感觉。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用这枚簪子提醒自己,自己心底的人是谁么。


    “三哥哥。”


    一句飘若浮云的声响让宋挽栀如梦初醒,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心里的人是这个“三哥哥”,可很明显不是。


    这会她正要从偏竹院出去,手中的狐狸簪透着门缝泄出来的光还在一面墙影上闪着璀璨的光亮,空中一切都很安静。


    那一句声响之后,宋挽栀久久都没有再听到话音。


    难不成是幻觉。她清楚的知道不是,于是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屏住呼吸,并且观察脚边没有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她勾着身子,开始悄悄像门缝靠近。


    再凉的风也抵不住宋挽栀想要探索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子在静谧的夜里完全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可她的心还是狂跳。


    不知道寒月有没有跟在她身后,要是刚探出眼睛外边就露出一个巨大的鬼脸出来,她一个人真的承受不住。


    可一切意外都没有发生,因为宋挽栀看见了。


    一男一女,花前月下,紧紧相拥。


    墙院的花草阴影丛丛,漂亮的庭院小路上,吹来的风都带着淡淡的春花香味。


    两个人情意真切,静夜中,一对挂在男子脖子上的白藕片格外显眼,那是少女踮脚抱他时,袖子自由地落了下来。


    只一眼,宋挽栀便看清楚了,她的心底此刻惊涛骇浪难以描述。尽管她有那方面的猜想,但是万万没想到,这等禁忌人伦的事情,竟然在望北侯府发生了!


    那三哥哥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刻苦研学的顾元意。


    而女子。


    宋挽栀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是顾云莲。


    “云莲还以为,今日发生了这等大事,哥哥不来了呢。”云莲撒娇的语气听着让人沉醉,这让一边听墙角的宋挽栀脸红个不行。


    “哼,那事哪有你重要,明日我又要闭关了,下次再见,都已是春闱之后。我想你念你,一晚根本不够。”


    ……


    听的宋挽栀耳朵都要滴血了。


    怎么光天化日……不对,夜深人静的,怎么能说出这么让人羞愤的话。


    这让从未知晓爱情滋味的宋挽栀陷入了无力的僵硬之中。她好想逃。


    “今日之事,与三哥哥半点关系都没有?”


    男子沉凝,有些不解。“你为何觉得,我会与逃叛的奸细有关?”


    宋挽栀脑袋一片空白,心想着难道云莲最终还是要告诉顾元意她看见了的事吗。她思绪紧着,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赵水缘都已经将那奸细光明正大带回去了。


    正常情况下,就算顾云莲说了,顾元意也不会太过起疑。


    毕竟安府离侯府就百丈之远,奸细逃窜路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果然,相爱之人还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了。


    可宋挽栀和顾云莲显然高估了顾元意的君子作风,哪知他听了之后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后抱着顾云莲开始亲热起来。


    “他们哪有你重要,我最想的就是你了。”


    顾云莲:……“你慢点~”


    宋挽栀:……


    ……


    这对么。


    这肯定不对呀!顾云莲娇喘声不绝于耳,宋挽栀听着甚至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偷听人墙角的代价,她难以承受啊!


    她上气不接下气,偏偏一阵冷风吹来,她急得吸错了地方,将空气吸进了肺里,强烈的咳嗽欲望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奈之下,她只得跑到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想着轻轻咳嗽。


    可事出紧急,她的裙角被门边给勾住,随着她的动作,偏竹院的门被缓慢打开,当宋挽栀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院门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被推开的木屐声。


    长夜流星之下,警觉的顾元意飞快从亲热中清醒,连带着沉醉的顾云莲有些不知所措,她问他:“怎么了?”


    男人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院门,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那门,方才好像是关着的。”随着顾元意的手指指向偏竹院的方向,顾云莲也傻了。


    宋挽栀再也不敢动,连咳嗽都硬生生憋了下去。


    偏竹院里除了一片茂密杂乱的竹子,什么也没有。


    她心下绝望,已经在想怎么跟顾元意解释了。正当她想到法子,准备以退为进朝慢慢走近的顾元意方向走去时,门在一瞬间被大大打开。


    清冷的院子,破落的竹林。


    顾元意皱眉,他走进来之后眼睛四处看了个遍,直到看到屋子门闩上,安静垂落着的锁之后,他才安心下来。


    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顾云莲焦急地问他:“怎么样,有人么?”


    顾元意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瞬间把顾云莲吓坏了,随后却笑着将人搂进怀里,“有你这个放弃日思夜想的小美人~”


    而竹林之上,宋挽栀看着眼前冰冷如山、高不可攀的顾韫业神明一般的侧脸,终究是红了脸。【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