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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审讯


    莫当时欠的钱白栖枝给垫上了, 莫当时的医药费白栖枝给出了。


    欠条攥到手里,白栖枝双腿交叠、手搭下巴,垂眸看向跪在面前的莫当时:“这次可长记性了?”


    莫当时点头如小鸡啄米, 迭声应道:“长记性了、长记性了!东家,我以后再也不敢生事了。”


    “那就好。”话音落下,白栖枝又换回从前那副模样,一脸灿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欠条就先放在我这儿,不着急, 可以慢慢还, 只是在还完之前你只能是香玉坊的人。”


    莫当时赶紧支起腰板,竖起三根手指放到太阳穴处,赶紧应道:“肯定的肯定的!我肯定是香玉坊的人!一辈子都是!”说完,他又觉得不对,急急补道,“东家放心, 东家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这钱我一定会尽快还完,尽量不拖欠东家太久。”


    白栖枝点点头:“嗯嗯,既然如此,那就快起来吧,走个流程而已, 不用跪那么久。”


    说完,她“腾”地一下起身,在众人面前来朗声道:“此事虽已解决,但保不准以后还会有人再对香玉坊出手, 大家切莫掉以轻心,务必保持小心谨慎,以免中了他人的圈套。好了,这次就先说这么多,大家手头也挺忙的,有什么活儿就去作,没什么活儿就去休息。两日后的施粥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都散了吧。”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敢吱声。


    自从那天之后,东家又变回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女孩了,但众人怎么也忘不了她吩咐人去埋尸时的眼神,冷冽的、淡漠的,没有一丝人性。


    但这事儿大家也不敢妄自置喙,如今看白栖枝这幅模样,大家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心总是还隐隐吊着。


    东家如今这性子变化太大,风一阵儿雨一阵儿的,他们真怕这风雨会刮到自己身上。


    不过东家目前为止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们暂时也不担心东家会对自己如何。


    白栖枝心情的确不错。


    在那日她回去后,正巧发现那枚原本盖到死尸脸上的手帕竟不知何时回落到她的窗前。


    手帕旁边还附赠了一张小纸条——


    “莫要孳事”


    她的心思被洞穿了。


    白栖枝本想着留个线索让她好见见仇家,没想到有人率先斩断了她这个念头,将她覆盖在尸体上的“赃物”洗干净后不知不觉地还了回来。


    虽然略有不爽,但是还好。


    白栖枝到底还是将那张手帕收了起来。


    ——莫要孳事。


    白栖枝倒也不想孳事,只是树欲静而风不停,她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老是装病没意思。


    第二天,白栖枝就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甚至还去与沈忘尘清谈良久。


    白栖枝什么事都会同沈忘尘说,连带着这次莫当时的事也一并告诉沈忘尘。


    自打白栖枝醒后接手回香玉坊,沈忘尘便一点点闲了下来,这一闲下来,身子与精神头也都养回来不少,也有闲心闲力为白栖枝出谋划策。


    他本就是白栖枝的师父,教导弟子是分内的事。


    可以说白栖枝能从一个对生意场一无所知的闺门千金,到如今能在这商客云集的淮安搏出一份彩头,他沈忘尘也算功不可没。


    听完白栖枝有条不紊的分析,沈忘尘方柔声开口询问:“所以,枝枝是想借着此次施粥与宴请,来一一排除其余可能作案之人?”


    “嗯。”白栖枝应道,“虽说幕后主使未必在淮安,但多排查一分,便能多减轻一分受风险的可能。毕竟枝枝精力也有限,无太多时间顾及他们,只要确保那人的同伙不在我身周就好。”


    沈忘尘说:“枝枝做事向来有数,沈哥哥自然是信得的。只是——”他顿了顿,举起茶杯,用茶盖轻撇去浮沫,吹了两息,柔声道,“就算找到了人,可倘若对方位高权重,枝枝又打算如何处理呢?”


    白栖枝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悠然一笑道:“自然是不处理。”


    沈忘尘笑着看向她。


    白栖枝道:“对方能养死士,自然是位高权重者。枝枝找他,未必是要对付他,更未必是要将他置之于死地。枝枝只是好奇,枝枝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气量如此之小,居然连枝枝一个女儿家都容不下。至于那些怨不怨仇不仇的,自然不是枝枝眼下该想的事。”


    沈忘尘笑意更甚。


    十五岁,刚巧是一个人最为血气方刚的年纪,明明这一阵儿受了这么多委屈,却仍能气定神闲地说出这种话,也是够能忍的。


    忍字心头一把刀。


    见白栖枝对自己能有这股狠劲儿,沈忘尘便越发满意他这位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徒弟了。


    他趁着白栖枝未说完前呷了口茶,待白栖枝说完,他这口茶也正好咽下:“那枝枝便放手去作罢。沈哥哥身子不中用,到底也帮不上什么忙,倘若枝枝有什么需要用钱用人的地方大可以同沈哥哥讲,沈哥哥自是会支持枝枝的。”


    “没事的沈哥哥。”白栖枝脸上笑着,眼底却看不出什么情绪,“这事是枝枝一个人的事,枝枝不想牵扯到旁人。枝枝已差阁内伙计这几日去集市上雇人打理……”


    “阁内?”沈忘尘打断了她,“云青阁?”


    白栖枝应道:“嗯,还请沈哥哥放心,阁内无一是林家的伙计。”


    居然没有用香玉坊的人,看来她是真不想把这事儿牵扯到林家身上——沈忘尘暗暗地想——孩子真是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想要为自己遮风挡雨了。


    “对了。”沈忘尘像是刚想起什么事似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茶杯搁置到案几上,“此前绑架枝枝的人沈哥哥已经找到了,枝枝要去见见吗?”


    未等白栖枝开口回答,他又兀自笑着柔声道:“去见见吧,好歹让我们家枝枝吃了那么多苦头,沈哥哥一定要好好罚他。只是沈哥哥不善此道,待枝枝见过后,再来告诉沈哥哥到底该如何惩处此人。好吗?”


    他嗓音轻柔,语调温润,可在白栖枝耳朵里却格外渗人。


    男人的话就像是一张蛛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围住,她就像是在蛛网中间胡乱扑腾的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收网。


    “好。”白栖枝干脆就不扑腾,她垂下眼帘,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柔顺模样,轻声道,“一切都听沈哥哥的安排。”


    哪有大户人家不动私刑的?


    有,太少。


    林家后院有一隐蔽处,里面建着一间密室,专门用来审讯盗贼、家贼还有那些会对林家不利的人。


    林惊堂生前素来以仁商出名,林听澜更是少年心性不愿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由是林家这间审讯室建至如今,里头的地砖还没铺过几次血。


    白栖枝是个比前两位还不愿见血的主儿,可就算她再不愿见血也见过好几回了。


    这事儿由不得她。


    阴暗的审讯室内,墙角都已发潮。


    白栖枝举灯进去,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霉味儿,随后才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被绑在凳子上的人早在此前就挨了几鞭子,他上身衣服被扒了个干净 ,抽他鞭子的人手法很巧妙,鞭子落下的地方都是能被衣服遮住的,而那些无法被遮住的地方依旧是白白净净。完完整整的。


    一点伤都没落下。


    钱有富被蒙住眼睛,失去视觉的人听力格外的好,尽管白栖枝已经放轻了脚步,他仍能听见来者渐近的声响。


    “大人、大人放过我吧!我真不是故意要绑架小白姑娘的!是我瞎了眼,是我一时间鬼迷心窍,是我嫉妒得发疯,是我听信下人谗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我认错,我认错,求求您别折磨我了,求求您别折磨我了!”


    “滴、滴、滴。”


    屋内不知是哪里在渗水。


    白栖枝没出声,只是静静盯着钱有富的脸看。


    反倒是钱有富听见水声后更加崩溃地哭喊道:“水声?水声!不要!不要!!求求您,求求您别再往我脸上滴水了!我真受不住了,我真受不住!呜呜呜……求求您饶了我吧!”


    白栖枝曾在书本上见过一种酷刑,名为“滴水刑”。


    滴水刑者,乃将受刑之人缚于榻上,使其不得动弹,而后于其额前悬一水桶,桶底凿孔,水滴遂滴落于其额头同一处。此刑非以物理之伤致人于死,而在于久而久之,水滴之持续刺激,令受刑者精神备受折磨,终至神志崩溃。


    白栖枝不知道钱有富是什么时候被绑进来的,但看着他身上蚊蝇四绕,甚至有的还伏在他伤口处吮吸的模样,就知道他大抵被绑在这儿有一段时日了。


    白栖枝仍是没说话,也没去管究竟是哪出滴水,只是在钱有富面前踱来踱去。


    寂静的牢房内,只能听到人轻轻的踱步声、两人一缓一促的呼吸声,和不知哪出传来的不规则的水滴声。


    在这种情况下,寂静,才是最折磨人的。


    钱有富眼睛被蒙得看不见任何光亮,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面前踱步的人是白栖枝。


    他还以为是那位寡言力气又出奇地大的姑娘又要来糟践他了,他一个细皮嫩肉的老板如何能遭得住这种罪?


    不用白栖枝开口,他便登时神智崩溃,大哭嘶吼道: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我说,我都说!别再打我了,呜呜呜……”


    第92章 放人


    钱有富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在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中, 白栖枝大概了解他是因为不满被她威胁,又不满她独占市场从而心存妒忌,在某一日听从了下人的挑拨, 这才找人将她绑架。


    他本想着关她五日让她长长记性,到时候再让人放她走,没想到她竟自己趁人不备率先逃了出去。


    五日后,钱有富派人去那个破茅草屋放人,却发现门被撞碎,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血迹蜿蜒在地。那两日还下了雨, 屋外泥里的血迹被雨水冲刷, 他们都不知道她究竟逃到了哪儿。


    自那之后,他就在没睡过一个好觉,生怕被她发现,被她寻仇。


    时间回到三日前,他本以为万事大吉,没有人再记得这件事, 然而当他与他的小湘红作别, 打算从小巷子里偷溜回家后,却被人一棍子从后面敲晕,然后……


    就是无休无止的折磨,直至今日方休。


    听完这段话,白栖枝抬手, 渐渐解了钱有富眼前的黑布条。


    光线刺进来的一刹钱有富猛地闭眼,直到熟悉了这灯光,他才缓缓开眼。


    “小、小白老板!”


    “嗯,是我。”白栖枝兀自认下。她举着灯, 躬身凑近钱有富的脸,慢条斯理地笑问道,“钱老板,滴水刑的滋味,不错吧?”


    两人四目相对,白栖枝一双眼眸在灯火得映照下,幽黑得深不见底。


    钱有富不知绑他来的人究竟是谁,眼下见白栖枝自行承认,便认作是她,开口求饶道:“小白老板,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是我狗眼看人低,您放了我吧,我求求您放了我吧,从今往后,我钱有富再不敢和您争了,求您您放过我吧。”


    “不急。”白栖枝还有些细节仍存疑问,她话锋一转,起身抽离,继而又慢条斯理地问他道,“钱老板,方才你说你是被下人哄骗,对于那个下人的底细,你知晓多少,可还熟识?”


    “我……”钱有富吞吞吐吐。


    刷——


    飘摇的灯火距离钱有富的眼瞳只有半寸不到,只消白栖枝轻轻吹上一口气,火苗便能灼了钱有富的眼。


    “不许欺瞒。”白栖枝道。


    钱有富急忙求饶:“没、没,小白老板,我哪里敢骗您呢!只是那个下人我实在是不太熟,您想啊——我钱家,加上那桃妆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几百个仆从,我哪儿有时间记得他们去啊?您说我对他知晓多少,算不算熟识,我这怎么回答您啊?不若这样,您先放了我,我回去慢慢地查,等一有消息立马通知您,如何?”


    白栖枝微微皱眉一笑,睨着他娇嗔道:“不熟识不知晓钱老板就敢这样听之信之,倘若熟识了知晓了,那人要钱老板置我于死地,钱老板岂不是更要听其摆布?钱老板这般听风就是雨,实在是太让我信不过了……”


    “不会的白老板!”钱有富狗腿地恭维着,“您身后有林家,还有节度使家的二公子和二小姐,我怎么敢至您于死地呢,我……”


    白栖枝冷冷道:“我的事,不要牵扯到旁人。”


    “是是是!”钱有富迭声应道。


    呸——钱有富再心里大骂道——若不是你身后有林听澜和宋长宴帮衬着,凭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做到如今这等地步?还说不要牵扯到旁人,难道时至今日,你牵扯的还算少么!


    他如是想着,面上还仍保持那幅狗腿似的笑容:“白老板,您看,我要想抓到是谁陷害我……哦,不,是陷害您的那个罪人,是不是得先回家盘问下人。既然如此,您不如给我松绑,让我回家去好好盘问教训,也算是能为小白老板您出一份力。”


    白栖枝没回话。


    她又拿起手中的布条将钱有富的眼绑上。


    钱有富恨不得破口大骂,白栖枝却抢先他一步道:“你先别急,我自然会放你,只是不是现在。劳烦钱老板再忍一时苦,稍后我会让人放您出去的。”


    钱有富在心里骂骂咧咧地闭嘴了。


    白栖枝自然是没有放人的资格,她要去求沈忘尘。


    屋内,沈忘尘正躺在贵妃榻上好整以暇地闭目养神。


    仿佛知道她回来求他似得,沈忘尘听到下人通报后便微笑着睁眼,朝着门外温声道:“既然是枝枝啊,那就进来吧,日后不必让下人通报了。”


    白栖枝应声轻轻推门。


    眼近年关风雪重,这门只开了个小缝儿,风雪就拼了命地往里头灌。


    饶是沈忘尘只坐在里屋,被这冷风一吹,仿佛受不住似得,登时冻得呛咳起来。


    白栖枝赶紧将门关上:“沈哥哥。”


    沈忘尘道:“如何?枝枝可是见着了?”


    白栖枝低声应道:“见到了。”她顿了顿,“沈哥哥,可否能允枝枝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能不能……放了钱老板?”


    沈忘尘略略抬眉。


    只听白栖枝垂眸解释道:“钱老板到底是桃妆轩的东家,日后枝枝生意上估计还要和他往来,此般将他这番折辱,他必定会记恨于心,恐怕日后香玉坊与桃妆轩便再无来往可能。可倘若我们现在趁着他尚对我们有几份惧意,让他为我们做事,再加以安抚,或许日后两家还有合作的可能。还请沈哥哥放了钱老板罢。”


    白栖枝说到这儿便不说了,只低垂着头,一副快要哭了的神色。


    自己亲手培养徒弟还得自己来哄。


    沈忘尘莞尔一笑道:“枝枝果然还是如此心善。”他直起身子,稍稍探前,“枝枝,过来。”


    白栖枝乖巧上前,蹲在沈忘尘腿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得人心都化了。


    “沈哥哥……”


    一切都如同初见那样,白栖枝将白净的小脸扬起,一副任人揉捏的乖顺样子。


    沈忘尘看了,只是笑:“枝枝,沈哥哥只是想替枝枝出了这口气,沈哥哥容不得旁人欺辱枝枝,枝枝会理解沈哥哥的吧?”


    白栖枝垂下眼帘:“枝枝明白……”


    沈忘尘又说:“不过呢,说到底沈哥哥只是想替枝枝出一口气。如今这口恶气已出,至于此人如何处置,沈哥哥自然不会插手,一切都由枝枝来定夺吧。”


    白栖枝抬眸,就见着这人温润浅笑。


    他一笑,那双琉璃般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流光溢彩,仿若尘世谪仙。


    可倘若看的人更仔细些,就会发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越发幽深不可测。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沈忘尘。


    一两双眼互相映照,白栖枝不知自己的魂会不会被那抹黑暗吞噬。


    但此刻,她能清晰地知晓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其实早就与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他们分明是同谋。


    白栖枝当日就放了钱有富。


    只是她放得并不完全。


    在一片漆黑之下,钱有富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


    “走吧。”身后人猛地一推搡,竟叫钱有富一个踉跄差点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好好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钱有富在心里把白栖枝祖宗十八代恨不得都问候了个遍,面上却仍堆着谄媚的笑,忙不迭地恭维道:


    “白小姐真是宽厚仁德、雅量高致,我的那些小过错在您眼中都不值一提,想必您,我钱某还真是自叹弗如,等日后,钱某必定……唔唔唔!”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东西!”春花将自己的手帕塞进钱有富的嘴里,“我家小姐不在这儿,你要是再不走,那些恭维的话说给阎王听去吧!”


    “唔唔唔!”


    钱有富生怕白栖枝再命人把他捉回去,忙不迭地点头,赶紧转身僵尸似得一蹦一跳逃走了。


    春花见他那副蠢样子,嫌弃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道:“小姐,就这样把他放走,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白栖枝看着钱有富渐蹦渐远的身子,想了想:“不会。倘若他是个聪明的,就更应该知道是谁想陷害他,撺掇他自断财路、自断手脚。不过么……”她默了默,“估计就算他大发雷霆想要查处那人,估计也是不能了。”


    一切都如白栖枝预料一般。


    钱有富跌跌撞撞地回到府中后果然大发雷霆,要将那个给他出馊主意的下人碎尸万段。


    可无论是钱府、桃妆轩,亦或是整个淮安,哪里还有那个下人的影子?


    钱有富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有人要害他!这是有人故意要他与林家为敌,好让他在淮安再无容身之处啊!!!


    想到这儿,钱有富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明白究竟是谁想要害他。


    他素来做人圆滑、不留痕迹,在淮安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仇家。


    到底是谁要害他?!


    钱有富哆嗦着手抹去额头上一脑门的冷汗,再回神,警觉自己衣衫竟都湿透了。


    他不敢再想。


    现在,他唯一庆幸的就是白栖枝还不知道兴孝村王家的事儿也是他听那人挑拨起的头,不然白栖枝还不得叫她背后那两个活阎王将他千刀万剐,片肉来涮锅子吃?!


    光是这么想着,锋利的刀刃仿佛就已经抵在皮肤上,欲将他这一身的肉整齐割下。


    钱有富猛地打了一哆嗦。


    他不敢在想,只是大声吩咐外头下人道:


    “烧水!老爷我要沐浴!!!”


    ……——


    作者有话说:早上家里断网,大早晨六七来钟去网吧开机更章节,怎么不算是一种勤奋呢?


    第93章 无痕


    “废物!废物!!!”


    “一个小姑娘你们都搞不定, 你们还能做成什么?!”


    “废物、饭桶、蠢货!都给我滚!!!”


    案上纸墨被尽数扫落,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整洁的书房内一片兵荒马乱。


    路羡之大发雷霆, 跪在面前的下人们都各个屏息凝神,生怕多说一个字,大人的怒火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大人别急。”一旁立在路羡之手旁,家仆打扮的人缓缓上前递过一杯茶水给他顺气,“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丫头, 何以值得大人如此生气?依我看,不如就先让她得意一段时日。俗话说得好: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等她出够了风头, 何必大人动手?淮安的那些富商自然会合起伙来对付他,到时候别说是林家,就算是宋鸿晖也未必能保得住她。”


    路羡之原本在品茶水,听他这话,当即猛地一拍桌案,大呵道:“提起那个宋鸿晖我就来气!一年前, 白栖枝去衙门去了, 按理说这种事,本应通报给户部,他宋鸿晖竟敢暗自按下不表,他分明就是在替那个罪女掩饰!依我看,他跟白纪风他们分明就是同党!他们都是一派的!!!”


    他方吼完, 突然头痛欲裂,蓦地一屁股栽倒在凳子上头晕目眩,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人们闻声将头低得更低了,生怕路羡之一个不如意就要杀他们解气。


    还是那位家仆见他们不易, 从袖下探出手,暗地里做了一个让他们走的手势。


    眼见下人们鱼贯而出,那位家仆模样的人抬手提了提袖子,走到路羡之身后,熟稔地为他按揉太阳穴以缓解头痛。


    “是不是一派的都没关系,如今白纪风已死,大人已经让那些人看到了惹怒他的下场。他们也都是有妻女的人,想必不会再重蹈覆辙,再与您、与大人作对。您啊,且放宽心,那个小丫头片子是不会逃出大人的手掌心的。大人您先瞧着吧,到时候,自有人会狠狠收拾她。”


    路羡之被他这么一按揉,头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但愿如此吧。”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啊,现在只求她现在动静能闹得小些,不要闹到大人那边去,不然别说我这身皮,就连我这个脑袋,恐怕要交代给大人去。”


    *


    搭棚,熬粥,分配活计。


    淮安终于在暮冬时分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如同上个冬日那样,白栖枝依旧是带着众人在香玉坊门前施粥,依旧是打着林家的招牌,依旧是拿着木杓站在众人面前。


    施粥的队伍又长长逶迤到北名大街上。


    众人就见着白栖枝挥袖往新熬好的白粥里撒了把砂砾。


    “分粥吧。”她低声道。


    长长的队伍如同青灰色的山一般缓缓向前移动。


    白栖枝早就吩咐了让人盯着这支长长的队伍里是否会有人有异动。


    施粥整整施了两日,白栖枝挨个盘问看队伍的下人是否发现异样。


    答案都是——


    “没有。”


    那就说明那些监视着她的人并不在这批队伍中,亦或者是他们猜到了她的意图,不敢前来领粥。


    但不对,对于那些人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况且他们其中一个已死,作为同类,发现尸体的人难道不想为兄弟报仇吗?


    倒也未必。


    毕竟是死士,哪来那么多的兄弟情深?


    白栖枝暗暗吐了口气:算了,抓不到人,就算为淮安老百姓做好事了。


    虽然什么线索都没得到,白栖枝照例给那些被雇来的下人们说好的工钱。


    第二日的宴会亦是如此。


    “东家。”春花上前一步,借着添茶的功夫,轻摇了摇头。


    依旧是一无所获。


    白栖枝并不气馁。


    她只是有些纳闷:倘若在暗处安插的眼线的不是曾与她有过交往之人的话,那又能是谁呢?


    他的手为什么要伸得这么长呢?


    就因为她一介孤女?


    没意义的呀。


    除非……


    “白姑娘。”蓦地一声唤回白栖枝的魂。


    白栖枝转头看,就见着李延举杯行至她面前。


    “李公子。”白栖枝欠身一礼,脸上又恢复笑意。


    上次一见,已是去年。


    白栖枝对这个中正磊落之人印象还是很深的,毕竟他上次还嫉恶如仇地说要帮她写一篇械文声讨林听澜,这事儿白栖枝一直记得,根本忘不了。


    正当她想着开口要先说些什么客套话的时候,李延开口了:“听说白姑娘前几日遇到了困难,甚至被绑架威胁性命。李某愚昧,若不是从子逸口中听闻,恐怕时至今日还不知晓此事。白姑娘放心,此事我已派人搜查,一旦找到真凶,我定要写械文将他告上衙门,让他知晓知晓我大昭的律法绝非摆设!”


    啊……这个啊,倒也不用,毕竟真凶已经被抓完了。白栖枝内心一阵流汗。


    她张嘴,想说什么,就又听李延义正言辞道:“白小姐也不要见外,您是子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李某的朋友。日后您若再有何困难,请尽情跟李某开口,切莫见外。更何况您还是……”


    说到这儿,李延蓦地顿住了,“白公的千金”这几个字在他嘴边盘桓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


    李延还是在宋长宴口中得知这位白栖枝白姑娘,居然是前书画院待诏翰林白纪风白大人之女。想白公生前为人,就连阿父这样鸡蛋里挑骨头的谏臣都对他赞不绝口,更何况是长平百姓?


    李延虽因父长居淮安,但对于长平之事,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长平白翰林白大人,那可是百姓人口相传的好人,非但清廉俊雅、才绝惊人,甚至就连为人处世都颇有古时君子之风,不仅经常救济百姓,还敢毅然在高压之下拒绝朝中浑党诱惑不为他们所收买,这样的中正端方的人,放眼朝中,可谓是凤毛麟角!


    李延平生最佩服的,便是白翰林这种正人君子!


    而如今,这位白大人的千金就在眼前,他怎能不多加帮衬?


    看着白栖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李延到底还是不愿提及白公之事叫她伤心,便转而又道:“更何况您还如此心善,肯为淮安百姓施粥,这样的人,我李延平生最是佩服。”说着,他还将随身玉佩摘下递给白栖枝,“此物还请白姑娘务必收下,日后白姑娘若有事肯找李某,便差人凭此玉佩入府知会李某便可,李某定当竭尽全力,还望白姑娘不要嫌弃!”


    这一枚和田玉佩就这样水灵灵地摆在白栖枝眼前,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春花。”


    她侧头唤了春花一声,春花立即有眼力见儿地上前,看了看那玉佩,笑道:“李公子这是做什么?这玉佩是您的贴身之物,就这样送给我家小姐,就不怕旁人传我家小姐的闲话?”


    李延这才反应过来:“是李某唐突了。”他立即收回玉佩,:“烦请白小姐见谅,李某也是一时情切,并非想要唐突白姑娘,还请白姑娘不要怪罪。”


    白栖枝掩口一笑:“枝枝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她顿了顿,“李公子的好意枝枝心领了。但眼下,枝枝还真有一事烦请李公子帮忙。”


    “什么事?”


    “还请李公子不要再派人寻之前绑架枝枝的人了。”见李延一愣,白栖枝解释道,“此人枝枝早已捉住教训了一顿,教训过,事情也算翻篇了,李公子亦不必为此挂怀,枝枝烦请李公子不要再让小人找寻此人了。”


    李延道:“这怎么能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法,就该交到衙门让官府依《大昭律》处置,白姑娘怎能私自了断?倘若人人都如白姑娘这般,那将置《大昭律》于何处?”


    “李兄别急。”白栖枝内心暗道此人真实和其父一样不通情理,只能轻声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同他道,“其实不是枝枝不想依规处理,实在是枝枝要此人还有用,不能这么快将他上交衙门。”


    她信李延是个中正之人,便同他解释道:“虽说此次只是一起绑架案,但枝枝总觉得这后面还牵扯着其他事情。枝枝此先已经查明,那人不过只是一条饵,他后面还有位真正临渊而鱼的主儿,只是这人太过神秘,一时间枝枝也没有头绪,只好暂放此饵,任他游回江河湖海之中。”


    “白姑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李延立即反应过来,低声暗道,“子逸可知此事?”


    白栖枝摇了摇头:“此事既是冲着我来,就说明与他人无关,枝枝并不想因此牵扯到其余不相干的人,更何况是宋公子?不过虽是这样说,但枝枝也不敢打包票。能不能钓到、钓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枝枝不敢说。总之平安一日是一日,欢喜一日是一日。”


    她忽地扬声道:“今日枝枝宴请众兄弟姊妹,自然是想邀大家过个欢喜日,至于其他,李兄就切勿挂念了。”


    说完,白栖枝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


    这茶出自林家,是上好的阳羡茶,此茶品质优良,香气浓郁,深受文人雅士所喜,虽比不得上贡帝王的龙团凤饼,但却是朝廷里中最为常见、最为备受官员喜爱之茶,在大昭境内尤为珍贵。


    除却阳羡茶,听闻白栖枝今日要举办筵宴,林听澜还特地命人给她备了日铸茶、双井茶、顾渚紫笋等一众上好茶叶撑场子。


    在林听澜和沈忘尘眼里,白栖枝如今作为商贾之亲,相比那些官家子女到底是低贱不少,但他们都不想让她自觉低人一等,这些人面前失了颜面。


    于是,两人帮她订了全淮安最好的酒楼,选了全淮安最好布庄给她裁衣裳,还命人给她打了最好的头面首饰,备上最好的茶叶点心,反复观量再三才肯放她出门去。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如今被这等光华装点着,白栖枝倒也真有几分官家小姐的模样了。


    ——她本就该是官家的千金。


    第94章 对不起


    宋长宴心里很是不得劲。


    他是亲眼看着李兄上前去找枝枝姑娘谈话的, 结果一谈就谈到了现在。


    说不吃味肯定是不能够的。


    但毕竟枝枝姑娘谈论的是要紧事,他还是乖乖在这里等她吧。


    反正只是谈话而已也用不了很长时间,对吧?


    对吧?


    这一谈, 就是好久,谈完后白栖枝还要去照拂其他姐妹,难免冷落了宋长宴。


    宋长宴就跟一只被众人抛弃的大狗狗一样,一直坐在原地等着主人主动发现自己。


    结果主人好久也没有看到自己殷切的眼神。


    大狗狗快要难过哭了。


    “啊……宋哥哥。”待到宴会结束,白栖枝终于发现在角落里抱膝而坐、眼圈红红的宋长宴。


    宋长宴没理她。


    白栖枝拍了拍他的肩。


    宋长宴气呼呼地转过身去拒绝沟通, 并且开始默默掉眼泪。


    这又是怎么了嘛……


    白栖枝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气到了宋长宴,搞得他像一个被爹娘搞丢后又被发现小孩子一样, 蹲在角落里默默生闷气。


    明明都好大的人了……


    “宋哥哥……”白栖枝赶紧好声好气地转过去, 蹲在他面前,歪头,像哄小孩子一样地问他,“宋哥哥怎么了?是今天的宴会不好玩吗?是今天的菜不好吃吗?还是枝枝拿来的茶不好喝?宋哥哥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呀?”


    宋长宴虽然面上一派镇定只是在默默掉眼泪,其实内心小嘴已经撅得能挂油瓶了。


    “枝枝姑娘你一直都不理我……”宋长宴很伤心地说道,“明明我找了枝枝姑娘找了那么多次, 可枝枝姑娘看都不看我一眼。明明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才对, 可枝枝姑娘理别人都不理我,我……”他越说越委屈,金豆子跟不值钱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掉得白栖枝直心虚。


    白栖枝道:“哎?宋哥哥叫我了吗?难道是宴会上人太多枝枝没听到?”


    宋长宴说:“没有,我没有叫枝枝姑娘。”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尖, 明明是个矜贵公子,哭起来却比小姑娘还娇,“可是我看了枝枝姑娘那么久,一直在看、一直在看, 可枝枝姑娘一直都没有理我。明明有那么一两眼枝枝姑娘都看到我了的,可是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光顾着和别的兄弟姊妹说话,一直冷落我。我、我……呜……”


    宋长宴一个没憋住,委屈地哭出了声,而后眼泪就再也没刹住闸,跟江河湖海里的水一样涛涛而下。


    白栖枝汗颜:这么多年,她也是找到一个跟她一样能哭的人了。


    她赶紧温声哄道:“哎呀~宋哥哥对不起嘛,枝枝是真的没看到宋哥哥,枝枝不是故意冷落宋哥哥的。”说着,她轻轻捋了捋宋长宴的背,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认真道,“如果宋哥哥真的觉得很委屈的话,可以在枝枝宽阔的胸膛里哭一会儿。嗯……但是也不能哭太久喔,如果被枝枝的兄长知道就糟糕了,他们会说枝枝的。”


    “说什么?”


    “不清楚,但总之就是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吧。之前枝枝出去跟宋哥哥单独吃饭吃很晚的时候,兄长也是这样凶我的。”


    说完,她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学着林听澜那副严肃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学道:


    “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了不回家,单独去跟别的小小子吃饭,也不叫人回来通报一声,你眼里还有我和你沈哥哥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家里有多担心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被狼叼走吃了!我告诉你白栖枝,你要是下回还敢这样,看我和你沈哥哥罚不罚你就完了!”


    宋长宴:“啊?林老板这么凶?怎么跟我阿爹一样?”


    白栖枝:“不知道,可能岁数大了爱管人吧?一天啰啰嗦嗦的,真不知道沈哥哥以前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宋长宴:“别生气别生气,林老板也是关心你嘛。啊,你蹲着累不累,要不要一起坐会儿?”


    “好喔。”


    眼见众人都已散去。


    宴会的角落,这两小只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小猫一样挤在一起,互相依靠着,各自想着心事。


    突然——


    “哦对了枝枝,我想起了一件事。”宋长宴道,“之前我去赶考,回来时又路过当年我和你待过的那个破庙,我本想着进去好好拜一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白栖枝面色如常。


    宋长宴伏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我发现了——一具尸体。”


    “……”


    “……”


    宋长宴:“枝枝你怎么不害怕?”


    白栖枝:“宋哥哥对不起,虽然很伤心,但是我还是想说——”她也神秘兮兮地趴在宋长宴耳边,同他咬耳朵道,“你讲的鬼故事真的好烂。”


    “不是鬼故事!”宋长宴有些着急了,“是我亲眼看到的,我那时候从佛像后面闻到一股腐尸味,就去看了看,结果一眼就看到裸露着的白骨,看起来埋了一年多了。”


    见白栖枝仍是不信,宋长宴将那天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给白栖枝,随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对于他来说:正常讲,任何小姑娘听到这件事都会吓得花容失色的吧?


    可白栖枝只是摸着下巴垂眸认真思索一阵后反问他:“既然有死尸,那宋哥哥你为何不报官?”


    “哎?”


    “按理来说,那种荒郊野外有死尸,还被埋了一年之久,大概率是被仇杀。既然是仇杀,那就说明该地曾有冤案未了。这种事,分明应该上报给衙门才对——这么重要的事,宋哥哥你居然忘记了,你该不会是被吓傻吧?”


    “怎么会?”宋长宴反驳道。


    但毕竟此刻道理捏在白栖枝手里,宋长宴这股气不一会儿就蔫了下来。


    他承认道:“好吧,我的确是被吓到了。那可是死人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死人,第一次难免会有点害怕嘛。抱歉啊枝枝姑娘,我下次不会了。”


    白栖枝摸了摸他的头:“嗯嗯!知错能改就是好哥哥。”


    宋长宴又反问她道:“可是枝枝,你第一次在那里住的时候不害怕吗?那可是死人哎,万一变作厉鬼夜间索命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敌得过他?”


    “……”白栖枝难得地沉默了一下,良久,她面色沉沉,低声道,“我倒宁愿世有厉鬼。,宁愿厉鬼死而不散。”


    宋长宴定定地看着她。


    白栖枝冷冷道:“倘若世间真有厉鬼,那么便是一报还一报,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冤案发生,我阿娘阿爹阿兄便不会……”


    意识到自己失言,白栖枝赶紧将这话止住,一双眸子却仍染恨意,经久不散。


    宋长宴很抱歉自己提起了令白栖枝伤心的事。


    “枝枝姑娘。”他将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解下,双手奉给白栖枝,“这个平安符是我阿娘在我三岁时去神女庙求来的。当时神女大人还未有如今这般聪明,我阿娘也是求人求了好久才求得这枚平安符的。”


    “听人说,四海之内,神女大人最是灵验。这枚平安跟在我身边多年,为我消灾解难,如今,我想将它赠与枝枝姑娘。望枝枝姑娘日后平安顺遂、万事胜意、消灾解难、逢凶化吉。”


    “烦请枝枝姑娘可以暂且收下,以解我心之忧。”


    说完,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栖枝,里面满是郑重。


    方才,他都看见李兄将自己的玉佩送给枝枝姑娘了。


    倘若李兄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分明他才是枝枝姑娘最好的玩伴才是,枝枝姑娘可以不收李兄的,但不可以不收他的,不然他真的会伤心的。


    白栖枝愣住。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在手指一蜷后硬生生忍住:“宋哥哥。”


    白栖枝抬眸,却在看见宋长宴那双蓄满水的眸子后又将嘴边的话咽下。


    宋长宴现在的神情可谓是委屈极了:眼尾翻红、睫毛颤动,红润的嘴死抿成一条线向下撇不说,还紧咬着下唇,将下唇咬得不见血色。


    倘若白栖枝再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见他急促的呼吸,微微发抖的肩膀,和很快就要沾湿的睫毛根。


    这下子,白栖枝可算明白沈忘尘当年为什么会对她心软了——这样的神情,别说是她一个女儿家,哪怕是砍了十年头的刽子手都忍不住心疼,更何况是沈忘尘?


    果然,哭还是有用的,关键是怎么哭。


    眼见白栖枝毫无反应,宋长宴满腹委屈在心头酸涩翻涌:“枝枝姑娘……”他开口,已带了哭腔,吓得白栖枝不得不接过他手中的平安符系在自己脖子上。


    可惜她从不带首饰,后头的结总是系不好,只得背过身去求宋长宴:


    “宋哥哥,帮枝枝系一下吧,枝枝够不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温软的触感就落到她脖颈处。


    是宋长宴在帮她系结。


    “枝枝姑娘。”不看着白栖枝的眼,宋长宴终于敢说真话,“其实,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你被人绑架的时候我不知道,等我回来之后,二姐就说你病倒了。我想去看你,可是又怕……


    对不起,我怀疑庙内的那具尸体是你杀的,因为那天下雨,你特地告诉我别去佛像后面,会被蛇虫鼠蚁咬到,我以为你那是在暗示我什么。


    对不起,枝枝姑娘,我是个胆小鬼,我不该怀疑你的。但后来我一个人也想明白了,你是个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杀人呢?是我,是我不好,我不是个东西,我不该怀疑你的,我不该把你想的那么坏的。


    对不起枝枝姑娘,我、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请你不要讨厌我,我身边真的只有你这么一个真心朋友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我妈说我买的香水儿一股烂菜叶子味儿(已b溃)


    第95章 往昔


    平安符已经系好, 但宋长宴的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啊,这个啊……”


    身后人还没松开手,白栖枝感觉自己命运的咽喉好像被勒住了, 有点不舒服。


    她转身,捧过宋长宴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没事的宋哥哥,毕竟事情太巧了,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嘛,不要难过, 枝枝摸摸你,别哭别哭。”


    虽然怪怪的, 但白栖枝还是一点点摸着宋长宴的头安慰他。


    良久, 宋长宴才擦擦眼泪鼻涕止住哭泣。


    “那个……枝枝姑娘……”宋长宴吸了吸鼻尖,白皙的脸上一片绯红。


    他闷闷道:“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今天实在是太失礼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还有就是……今年过年,我可以去林府拜访你吗?”说到这儿, 他又慌了起来, “那个,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拜访一下。”才不是想要把从长平带回来的好东西当做新年贺礼送给枝枝姑娘。


    好吧……他就是很想。


    “这个嘛……”白栖枝有点难办,“枝枝得先请过林哥哥和沈哥哥,等到时候再同宋哥哥说吧。”


    “好。”


    虽然三天的功夫打了水漂, 但到底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毕竟在宴会上她也还结识了些官家子弟,对日后也算有个保障,只是……


    夜色已深, 白栖枝捏了捏系在脖子前的平安符暗暗地想:


    早知道,就将人换个地方埋好了。


    差点孳生事端。


    *


    到底是年节。


    天降瑞雪,状如鹅毛。


    家家户户都点了红灯笼,林家也不会例外。


    一年中难得的休沐日,林听澜和白栖枝都在家里陪着沈忘尘,三人说说笑笑,至情至性处,甚至还小酌几杯。


    林听澜和沈忘尘还好,到底曾是恣意风流少年人,喝上几杯也不会出事。


    唯独白栖枝,少饮辄醉,一双醉眼朦朦胧胧的,哪怕闻见酒味都会头晕。


    林听澜这才将她杯子里的甜酿换成甜茶,防止她喝晕过去。


    这人一醉,就容易醉出几分少年心性。


    林听澜和沈忘尘此时微醺,前者竟吩咐下人拿出他蒙尘已久的胡笳吹奏起来。


    这东西上一次被拿出,还是在林老爷生前,自他死后,林听澜接手林家家业,就再没了吹它的时候。


    没想到,虽然时隔已久,他吹起来仍不逊色于当年,倒是令他格外欣喜。


    屋内烧着足足的地龙,林听澜吹奏胡笳,沈忘尘就用骨节如竹的手指在腿上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跟着轻声哼鸣。


    白栖枝趴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仿佛是个局外人。


    她可不就是个局外人?


    两人缅怀的那段时日又没有她,她就像个躲在角落里阴暗偷窥他人幸福的胆小鬼,就算挤破头想要钻进去,最终也只是被拒之门外的那个。


    直到看着林听澜放下胡笳,白栖枝才像是又回来了一样,笑着问他:“你还会这个啊?我可从来都不知道。”


    “那是。”林听澜刚好喝至微醺,半梦半醒间,他也来了兴致,夸夸其谈道,“你不来淮安,不知我当年在淮安有多快活。那时候我爹娘尚在人世,我呢,每天除了学习如何打理家中产业,就是在外头疯玩。当时我身旁还有几个好友,我们经常约着去花楼喝花酒,当时花楼里有个姑娘吹得一曲好胡笳,我们几个特地点了她一整天给我们吹曲儿听。后来我觉得这玩意儿有趣,就自己买了胡乱跟着她吹。再后来那位姑娘被一个官家人赎走做了妾,我就自己学着吹些小曲儿给自己听,不知道惹得多少花楼姑娘朝我暗送秋波。那时候我们哥儿几个,别提又多快活了。”


    白栖枝笑道:“你朋友捏我屁股。”


    林听澜的脸腾一下红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开话题,“后来我爹娘走了,整个家中就得靠我一人打理,就也很少和他们一起去喝酒。我初次掌家,有些事难免有失分寸,那一阵儿我格外失意,就去酒庄里喝酒。当时你沈哥哥也是初到淮安,他当时是来问路的,我那时喝多了酒,心情也是不顺,就拉着他过来陪我喝。”


    白栖枝:“真是喝酒误事啊……”


    林听澜:“怎么能算误事?我俩就这么边喝酒边聊,聊着聊着就发现彼此一见如故,知道他还要在淮安待上一月有余,我便约他下次再聊。后来我们就一起相约踏青、逛庙会、斗茶下棋……后来他就要走,我便约过他去花楼喝花酒,你是没见过那些姑娘看你神哥哥的眼神,恨不得要把他吃了一样,个个儿在他面前争奇斗艳。你沈哥哥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当时还送了那些姑娘不少花枝或者是其他精巧的小玩意儿,惹得不少姑娘对他青睐有加,一个个做了梦都想嫁给他。但是呢?你沈哥哥还是拒绝了她们,并且和我相约下个春日再见。


    “你沈哥哥走后,我甚是思念,就天天给他写信问安。好在你沈哥哥也没嫌我烦,都一一回了信,我俩就这样互相写信问候一年左右。你沈哥哥喜茶,我就给他寄些茶饼,你沈哥哥呢,也会给我寄些你们长平那边的玩意儿,偶尔还会寄些书过来让我看。嗐,我天天在楼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哪里有时间看?便骗他说自己看过了。结果你沈哥哥就又寄来一封信,偷偷靠我书里的内容,我呢也是没办法,为了不让他看出来,只能每天偷偷翻书查他那些问题,就这样一二来去,我还真就把那些书给看完了,就等着他下次来信靠我。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那点小心思居然被他看穿了,下次来信,他就在信中写到:看起来,我赠与你的那些书你应是已经看过了,下次,我再寄些旁的书给你罢,好好学,我总不会害你。你说他这人,多坏?”


    说到这儿,林听澜也乐,沈忘尘也乐。


    沈忘尘道:“我知你不爱看书,那些问题,我都是依着书中的顺序问你的,就知道你会翻书查看。后来,等你将那些问题都回答完,我猜你应也将书全都看完了,这才又将新的赠与你。我哪里会害你?”


    “是是是,忘尘自然不会害我。”林听澜笑道,“你寄来的那些书都是凝着你心血的,你怕我看不懂,还特地在上面做了笔录,供我理解。不过确实,那些书对我来说确实有用,我依着里头的法子做,果真将林家勉勉强强地撑起来。但仅凭我一人支撑还是太累,加之府内上下、家中内外皆惧我看轻我,无一人伴我身侧,我亦难免会有些孤独。就在我几乎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幸好你又回来了。


    “我记得你回来时是年关后约么是惊蛰,那天淮安倒春寒,明明前之前还晴空万里,突然就下起了大雪。那天真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场春雪,雪片跟鹅毛似的大,风刮得能吃人。当时我还在担心长平那边是不是也在下这么大的雪,结果当天你就回来了。


    你说,你在淮安这边租了院子,这次回来大约就不走了,你说你想了一年还是想留在这儿,你说你今日有空我们一起去我那处喝酒吧。也就是在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酒,就在你租的那间宅子里,我们……”


    “停!”沈忘尘被他说得好不害臊,赶紧制止道,“这儿还有孩子呢,少说那些话。”


    林听澜:“哦。”


    他恹恹饮了杯酒,又倒了一盏,将自己喝过的那杯递给沈忘尘。


    沈忘尘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半杯酒,见他如此,娇嗔道:“干嘛?”


    见林听澜一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沈忘尘无奈似的轻叹一口气,就着他的手,薄唇覆上酒痕未干的那处,喝了个干净。


    有酒液顺着唇角落下,沈忘尘将其抹去,白玉似的脸更加绯红。


    他温声道:“行了,少喝一点吧,饮酒伤身。”


    杯子里还剩一点点酒,林听澜干脆自己喝了。


    白栖枝静静看着两人,没说话,只是用莹白的指尖悄悄地戳着酒杯沿儿。


    她如今年纪尚小,甚至还没尝过情窦初开的滋味,林听澜说的那些,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就像她分不清友谊还是爱情一样,她根本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情愫。


    在她眼里,两个人就是感情很好的好朋友啊,就跟她和宋长宴一样,一起喝酒、吃饭、游……


    怎么就能突然走到那一步了?


    不明白,白栖枝怎么想都不明白。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听澜想了想,“后来我就和你沈哥哥在一起了。你沈哥哥比我厉害太多,我不懂的事,他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讲个透彻,后来我便请他当我的军师为我出谋划策,这样不仅我有疑问他能随时解答,还能多陪我些时日。再后来,我嫌他早起晚归太累,干脆就请他入住林府。我们同吃同睡同住,平日里他帮我掌家,我出去做生意,休沐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出门踏青,偶尔还会去泡一泡温泉,去酒肆喝喝小酒,那日子,别提多惬意了。


    当时你沈哥哥的身子还不错,秋日里我那些朋友经常会上山组织秋猎,我便带你沈哥哥同去。我原以为像你沈哥哥这种文弱书生不善此道,结果他骑在马上搭弓,只一箭,就射中了我们都没射中的野兔。那天我们猎了好多猎物,带不回去,索性就在山上炙肉,我负责烤,你沈哥哥就负责切,其他那些酒囊饭袋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张着一张大嘴等着吃。


    你沈哥哥刀工好,切的肉块都精细好入口,那天我们吃了好多。直到吃完,他们都夸忘尘好手艺,说倘若他是女子,毕竟是极为贤惠极为善掌家的那种,当时他们还不知道你沈哥哥和我在一起了,还紧着想为他介绍淮安的姑娘让他在淮安成亲,但你沈哥哥说了只一段话,他们就都没声了。”


    沈忘尘问道:“说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林听澜痴痴地笑:“忘尘你怎么能不记得?你忘了?你说、你说——”


    他学着沈忘尘的神情,将左手叠在右手上举止胸前,悠然一笑道:


    “承蒙诸位雅爱,沈某心领。奈何沈某心中已有卿卿,虽未明言,但情愫已定,不敢再劳大家为沈某费心,望诸位见谅。”


    第96章 抱抱


    林听澜学完便一直笑。


    屋内, 他在笑,沈忘尘在笑,白栖枝也在笑。


    可白栖枝的笑里到底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听澜转头看, 就见着白栖枝一点点红了眼眶。


    林听澜笑问她道:“这么好的日子,你哭什么?”


    白栖枝不答他,跟着了魔似得一个劲儿地用手背挡着嘴痴痴地笑,笑着笑着,一滴眼泪就夺眶而出。


    两人都发觉她情绪不对, 渐渐收敛了笑意,关切地看着她。


    “可我心疼你们啊。”白栖枝笑得跟个笨蛋一样, 边笑边掉眼泪, “可我心疼你们啊……”


    林家这么大,林听澜一个撑着肯定很辛苦吧?


    如果伯父伯母还活着的话就好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


    到时候他就还是林家的大少爷,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天天跑来跑去这么辛苦还要被人否定和质疑了。


    做生意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年纪小的人做生意, 是要遭受很多嘲讽和白眼的, 他们会欺负你年纪小,欺负你什么都不太懂,欺负你听不懂他们话里的圈套。


    在那些独自一人的日子里,所有人都会欺负你没有父母撑腰的。


    那个时候,他一个人该有多难过啊……


    还有沈哥哥——如果他的腿没有断就好了,


    如果沈哥哥的腿没有断的话,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就算是入仕做官都没问题的吧?


    如果沈哥哥的腿没有断, 他就可以一直陪林听澜在外面游山玩水的,就不用一直困在这个宅子里不敢出去了。


    他本来会有很好的人生的,他本来应该很快乐的。


    但是,因为他的腿坏掉了,他就只能在林府里帮林听澜掌家,就只能一直呆在这一个地方,甚至因为嫌自己太麻烦,连家门都不敢出去,他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本来应该很好的。


    可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


    是她啊!


    白栖枝笑得哭得喘不上气。


    倘若她从未出生就好了,倘若她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但凡在这其中她能占上一个,她就不会和林听澜有娃娃亲。


    她不和林听澜有娃娃亲,林听澜就不会活得这么辛苦;她不和林听澜有娃娃亲,林听澜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沈忘尘在一起了;她不和林听澜有娃娃亲,别人也不会将他分明有娃娃亲却还跟沈忘尘在一起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就不会被远在长平的沈博士知道,沈哥哥的腿也就不会被打断,他们两个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出生过就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她的阿爹早就知道林听澜和沈忘尘的事了,在这件事传入长平时她的阿爹阿娘就已经知道了。


    阿爹和阿娘是想去淮安质问林听澜的,阿爹阿娘是想要将这桩婚事毁去的。


    可偏被她拦住了,她是个胆小鬼,她怕林听澜在面对阿爹阿娘的质问时会更恨她,她怕林听澜会责骂她,所以,她拦住了。


    可倘若她没有拦住阿爹阿娘的话,她们一家早就坐上去淮安的马车了。


    如果她不拦住阿爹阿娘的话,她的家门不会被灭,阿爹阿娘阿兄就不会惨死家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是胆小鬼是灾星是蝼蚁是蠢货是丧家犬!


    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因为她才造成的!


    如果上天一定要人来担这个罪孽,那就让她去死,别让她的家人去死啊!


    为什么不杀了她啊……


    “对不起……”


    对不起,她又做错事了,明明今天是过年,明明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的。


    她又做错事了。


    在她说出那句“心疼”的时候,两人瞬间呆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而现在,面对她的道歉,两个更是手足无措得连一声大气都不敢喘。


    沈忘尘不知道平时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今天突然就情绪崩溃了。


    林听澜想不通分明她自己都惨成那个死样子,怎么还有心情来心疼他俩的。


    良久,两人相视一眼,决定开始哄小孩。


    在她们眼里,白栖枝可不就是小孩?


    他俩一个大她十岁,一个大她八岁,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跟带孩子一样,还是小女孩,难免会缺乏经验。


    好在沈忘尘不是木头,见白栖枝哭得这么惨,又眼泪又流鼻涕的,赶紧递给林听澜一个眼神让他把他推到白栖枝身旁。


    这个时候再吃醋也太不是人了!


    林听澜难得地乖乖听话,甚至在推完后还递给白栖枝一杯醒酒茶,让她揣在手里慢慢喝。


    沈忘尘抽出手帕仔细地擦白栖枝那张被哭花了的小脸。


    白栖枝甚至哭得冒了个鼻涕泡。


    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在道德和人性的驱使下,沈忘尘生生忍住没笑。


    “枝枝。”他摸了摸白栖枝的发顶,叫白栖枝从不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白栖枝吸了吸鼻涕,抬起一双泪眼看她。


    这双眼实在是太乖巧了,又灵动又温顺,像兔子、像小鹿、像小雀儿……总之不像是人会有的眼神。


    沈忘尘温柔地看着她,等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开口温声问道:“怎么了?枝枝,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你林哥哥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了?如果是他说错了话的话,沈哥哥现在就罚他,枝枝不要哭了好不好?再哭下去眼睛该不舒服了。我们家枝枝最乖了对不对?不哭不哭……”


    他耐心地给白栖枝擦眼泪,而后一转头,朝林听澜道:“你,赶紧给枝枝道歉。”


    “对不起……”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林听澜还是听话地道歉了。


    白栖枝本来情绪都稳住了,这下子哭得更凶了。


    这招儿不好使呀,看来不是这里出了问题。沈忘尘看向林听澜。


    林听澜也在看向他。


    沈忘尘赶紧又握住白栖枝的小手哄了一箩筐的话。


    可饶是他说了再多的好话,对白栖枝来说都收效甚微,反而让她更想哭了。


    白栖枝也不想让人担心,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呜……我、我没事的……呜……我哭一会儿……就好了呜呜呜……”说完,她把自己缩成一团,默默哭泣。


    小姑娘再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一会儿该晕过去了。沈忘尘看着哭成一团的白栖枝十分担忧。


    突然,他福至心灵地看向林听澜。


    林听澜:实在不行你抱抱她?


    沈忘尘:这不好吧……她一个小姑娘,能行吗?


    林听澜:那要不然咱俩一起抱?


    沈忘尘:这能成吗?


    林听澜眼神坚毅——


    能成!


    他俩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妹妹,别一下子给她哭死了。


    况且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小娇气包小手最喜欢黏着人要抱抱了,恨不得一整天都黏在她娘怀里。


    现在把伯母从地府叫出来是不可能了,所以他只能!


    抱~


    缩成一团的球突然被一左一右、一凉一热两个怀抱抱住,白栖枝第一个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呆愣。


    啊?他们两个在干什么?


    白栖枝的脑子哭昏掉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她意识到现在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姿势时,已经来不及制止他俩了。


    只听一见一个无声的“嘭”响,白栖枝整张脸瞬间比喝了酒还红。


    “呃……那个……请问……”白栖枝的嗓音在颤抖,“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瞬间将上身摆回原位,并且尴尬地扭头,异口同声地清了清嗓子:“咳!”


    静。


    偌大的屋子里竟能听见门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两人从未如此希望白栖枝能给点反应,至少别让他们两个太过尴尬。


    “呃……”白栖枝也觉得自己有义务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


    她想了又想,强打起精神欢快道:“我们出去放炮仗吧!”


    虽然好好的节日里发生这种事情很尴尬,但三人还是选择遗忘这件事,一起度过了一个不错的白天。


    除了林听澜,因为他是真下不过这两个棋篓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他现在已经倒欠两人三十两银子了。


    无关金额。


    主要是:他玩关扑[1]时都没输过这么多次!小小棋局,竟能让他被杀十次有余!他不甘心!!!


    沈忘尘和白栖枝倒是玩得有来有回,一直到天黑都没发觉,直到外头响起烟花爆竹声,两人才意识到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如同去年年关一样,三人还是围着桌子吃饺子。


    比起去年,白栖枝已经稳重成熟很多了,毕竟这一年里的事太多,她已经被淬炼成一把朴拙的剑,足够坚硬、足够沉潜,只待磨砺出锋利的刃,她就能成为一把好刀。


    林听澜和沈忘尘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想要刀锋开刃是何其艰难?


    在那次绑架案发生后,比起让她开刃,两人更希望她活着,哪怕是将她永久尘封在剑鞘内,也总比先一步被摧折去要强得多。


    ——到底还是不甘心。


    “枝枝。”


    这边儿,白栖枝还在认真挑选没有铜板、不会硌牙的饺子,那边儿就听得一声唤,唤得她赶紧放下筷子,身姿板正地瞧着两人正色聆听。


    林听澜和沈忘尘对视一眼,到底还是说道:“其实,在前两天我和你沈哥哥谈了一下,你沈哥哥呢,希望你今年能跟在我身边一起学习如何经商。”没等白栖枝欢呼,他又道,“但是呢,我们又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太过危险。这样,你明天去集市上买几个合眼缘丫鬟随从,他们也不用负责别的,每天跟着你就行,至于要找什么样的,就由你自己来定。”


    “那个……”白栖枝一副随时准备发言的样子。


    经允许,她好奇道:“为什么不可以直接给我配武器?”


    见林听澜一副“你在说什么东西”的表情,白栖枝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其实比起有人跟在我身边,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有自保能力。毕竟丫鬟随从再认真跟,总会有让人钻空子的时候,但假如我自己就可以自保的话,就不用那么多人保护我了。”


    她又道:“我听闻有一种暗器名叫袖箭,通常藏于衣袖之中,能在关键时刻发射箭矢以攻击敌人,这种武器隐蔽性强、威力较大还很好学,我想试一下。啊,当然,这东西我自己买自己让人教就可以,不必麻烦林哥哥和沈哥哥的,希望您二位可以同意一下。”


    其实同不同意也就那样了,年节之前,白栖枝已经命人为他打造了一副梅花袖箭。


    此次发问,名为征求,其实是告知。


    就算沈忘尘和林听澜不同意,为了日后自己不被敌人一击毙命,她也会为自己尝试一番——


    作者有话说:【1】关扑:是一种以物品为彩头的赌博游戏,类似于今天的抽奖或掷骰子。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在宋代的一些节日(如春节、寒食节、冬至等),政府会短暂放开赌禁,允许民间进行关扑活动


    第97章 机会


    过年那天还是很开心的。


    林听澜和沈忘尘到底还是答应白栖枝练袖箭这件事, 三人甚至还在晚上美美欣赏了一下城内的烟火大会。


    第二天,白栖枝就为两人准备了新年贺礼,还派人偷偷在他们枕头底下塞小红包。


    但是有一点她算漏了——沈忘尘和林听澜那天是睡在一个被窝的, 她把沈忘尘的那份塞到他平时睡的那张床了!


    孩子有这份心两人当然是开心的,但白栖枝毕竟还是小孩,作为长辈,林听澜还是努力板起脸狠狠地教训了她。


    “你一个小孩子给我们买什么礼物,乱花钱, 你这样日后可怎么办?”


    白栖枝觉得林听澜一定是岁数大了。


    因为岁数大了的男人都爱教训小女孩,他这么愿意叽叽歪歪, 怎么不赶紧生个孩子磋磨自己孩子去?


    但转念一想, 白栖枝又觉得林听澜不会有孩子了。


    毕竟他和沈忘尘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是不会生孩子的,如果他有了孩子的话,那就是……


    白栖枝仰天思索,又默默收回了自己思索的动作。


    不行,那种事情想想就好可怕, 他还是保持没有孩子的生活吧。


    打那天起, 白栖枝就成了林听澜的小尾巴。


    林听澜有什么要紧的生意都会叫白栖枝跟在身边,白栖枝成了林听澜在外头的专属丫鬟。


    丫鬟就丫鬟吧,至少在那些大人物面前露脸了。


    每次,林听澜都会跟旁人介绍她,言外之意就是:这小丫头是我堂妹, 日后若是她有什么惹了诸位大人不开心,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对她网开一面。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白栖枝才觉出来一件事——


    有人撑腰的感觉, 真好!


    这一年,也算是白栖枝有史以来最忙的一年了:往上看,要跟着林听澜学习如何经商、打理铺子、和那些大人物如何周旋谈生意;往下看,香玉坊、兴孝村的田圃、云青坊以及围绕这三点新孳生出来的其他产业她又不能不顾。


    白栖枝简直要忙得脚打后脑勺。


    清明的休沐日,她依旧没有去祭拜家人,事情悬而未决,她无言面见父母阿兄,她独自去了神女庙叩拜。


    初建轰轰烈烈、香火鼎沸的神女庙现如今人丁稀少。


    ——到底还是抵不过佛庙。


    白栖枝暗暗地想。


    她给神女拜了三炷香,又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才去求了三枚平安符。


    一枚给沈忘尘,祝他身体康健少生病。


    一枚给林听澜,祝他生意兴隆少操心。


    一枚给宋长宴,祝他早登金榜中状元。


    宋长宴去年年末给白栖枝的那枚平安符她现在还系在脖颈上,沐浴的时候都不拿下。


    不过说起宋长宴,两人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她要待在林听澜身边学经商,他也要待在家里攻读书本。


    两人除非像元宵节这种大节日外几本无法见面,更何况宋长宴每年还要进京赶考,自那次交付平安符后,两人想见上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一直到夏季中旬也没再见过。


    白栖枝到底还是出息的,不过一个春季,林听澜教她的那些她基本都可以融会贯通。


    她做事安稳,林听澜自然也敢放手让她去做,久而久之,他能陪沈忘尘的时间也就多了。


    两人在一起除了甜蜜,难免也会有些争吵。


    这争吵是源于白栖枝的,因为沈忘尘又在开始商量要他去娶白栖枝。


    两人为此还大吵过一架,林听澜甚至气得摔门离去一夜没回家。


    白栖枝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沈忘尘将口风管的很紧,谁也没对她透露过这些内容。


    由是,哪怕那边闹得不可开交,白栖枝这边还是风平浪静,甚至如日中天,俨然有了一个商贾老板真正的气派。


    在她的领导下,香玉坊和云青阁也即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


    “听着,今年秋初,会有西洋的商人奉旨来淮安购置茶叶瓷器、胭脂水粉。咱们香玉坊能否真正在淮安打出名头,就全靠这次的机会。做得好,咱香玉坊、青云阁就是全天下第胭脂坊、瓷器坊。做不好,咱就得处处被人压下一头,这辈子都不得翻身。所以我李素染在此恳请大家近日来咬咬牙、使使劲儿,咱们一起把这个坎儿给过了,将来咱有的是荣华富贵,好不好?”


    “好!”


    李素染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下头的人自然也肯卖力做工。


    但凡在这香玉坊、云青阁待过的人都知道:因她们东家是女子,店主是女子,连带着就连店内的伙计们也大多都是女子——就因是女子,在淮安这片巨大的生意场上,她们处处低人一等,处处被其他店铺挤压。


    那些人瞧不起她们。


    他们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算搏得了上桌吃饭的资格,到底也没有在饭桌上吃饭的资格。


    他们说:女人嘛,再搅和又能搅和出什么水花?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地滚回去相夫教子?你看,她们东家今年年岁也不小了,没准儿过几日就要回家相夫教子奶孩子去了!


    他们说:等那小白老板一走,你他们看着,她们这帮人指定是树倒猢狲散,就算能折腾上几日,到底也还得跟落水狗一样地滚回家去。到时候该嫁人的嫁人、该生孩子的生孩子,哪里还有时间做生意?我敢打包票,这香玉坊和云青阁今年年末呐——


    “必倒”!


    就凭这几句话,香玉坊和云青阁内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倘若这口气不得出,她们非得憋死在这淮安城内不可。


    她们既然出来了,能赚钱养活自己,就再也不愿回到那个一生都在规训她们的囚笼里去。


    也正因如此,两坊上下无人不知这次的机会对她们来说有多重要。


    胜则生,败则亡。


    她们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能自由呼吸的机会,她们可不想将这宝贵的机遇白白送到别人手上。


    下属这么有干劲儿,作为东家的白栖枝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按陛下旨意,那些洋商需得秋日才能抵达淮安,在此之前,她最先要做的就是学会那些洋文!


    淮安的商贾自是请得起唐帕[1],但白栖枝总觉不妥——


    让他人递话哪里有自己亲口介绍来得精准妥帖?


    为此,白栖枝几乎推了一切的行程,特地去私塾雇那些会讲洋文的夫子来教她如何与洋商对话。


    一整个夏日,白栖枝忙得脚打后脑勺。


    沈忘尘怜她年纪尚小、劳累太过,怕她累垮了身子想要帮衬她一把,却被白栖枝婉言拒绝了。


    “没事的沈哥哥,枝枝不累,枝枝很开心。况且等秋后枝枝独自一人居住在外,哪里还有人能时时帮衬枝枝呢?枝枝想借这次好好锻炼一下自己,也想接着这次的事为您和林哥哥这两年来对枝枝的教诲交个结果。倘若枝枝真闯出了个名头,定不会忘记您和林哥哥的知遇栽培之恩。可若是这次不慎折戟沉沙,败在他人手里,那便是枝枝自己技艺不佳、天资愚钝,辜负了您们的教诲,倒是枝枝自会请辞。”


    白栖枝说出这番话时,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希冀,可沈忘尘却一下子抓住了这番话中的重点,一改往常的气定神闲,露出了些许急切的神色问道:“你要离开?去哪?”


    “沈哥哥放心,就算搬出去住,我仍住在淮安城内,不会离开太远。”白栖枝见他满腹疑问,解释道,“昔日枝枝初来林家时便允诺过:待枝枝有能力足够养活自己是,自会搬出去住,绝不会累林家终身。现如今,枝枝已然有能力在淮安城内养活自己,便应允当时之诺,搬出林家、独居于外。正巧最近枝枝趁闲时同房牙[2]商榷过了,时下正有一户人家打算在秋末搬至长平居住一段时日,这空下来的宅子正好充作赁屋。我曾去看过,觉得其地段、僦钱都不错,就先付了定金。等此事结束,枝枝便打算搬去那里住,就不用每天叨扰沈哥哥和林哥哥了。”


    沈忘尘自打听到她要搬出去后脑子里就乱的很,饶是白栖枝耐心地解释了这么一大堆,他的脑袋里也只有三个字——她要走!


    她要走、她要走、她要走……


    沈忘尘曾养过一只小白鸟,为了养好这只小白鸟,他费心费神地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交付与它,将自己名下铺子交予它打理,甚至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付给它为它撑场面。


    可现在,被他以心血喂养长大的小白鸟,竟在羽翼即将丰满时,说要逃离他的掌心,要独自去外头承受风雨。


    这叫他怎么甘心?这叫他怎么甘心!


    沈忘尘现在已经辨不清自己的心绪了,他好恨啊,恨他养的小白鸟要弃他而去,恨所有人最终都要弃他而去,哪怕他曾是那么真心地对待他们,他们到底还是要弃他而去!


    他们都要弃他而去!!!


    心绪激动的直接反应就是他那双瘫腿在衣摆下细细地抽颤,痛得恨不得让他将它们锯掉。


    疼痛抽离回几分神智,沈忘尘看着面前不明所以的白栖枝,忍耐良久,才得以缓缓撑起一丝勉强的笑容。


    “枝枝。”他说,“不离开沈哥哥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1】在宋代,商贾(商人)所雇佣的翻译人员通常被称为“唐帕”。这些翻译人员主要活跃在广州、泉州等外贸大港,为中外商人之间的贸易往来提供语言沟通服务。


    【2】在宋代,负责租房中介的人被称为“庄宅牙人”或“房牙”。这些中介人员在房地产交易和租赁中扮演重要角色,他们不仅帮助房东和租客达成交易,还需要确保交易合法,并代为办理相关手续


    (碎碎念:快了快了,沈忘尘很快就要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了,写的我直兴奋到苍蝇搓手,嘿嘿嘿~)


    第98章 不放


    白栖枝还是第一次听沈忘尘用乞求般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一愣, 反复思索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天,沈忘尘自说出那句话后便一直神色恹恹,白栖枝见他如此, 便也没再多说些什么,有眼力见地先行告退了。


    这事儿成了沈忘尘心中的一根隐刺,每当夜深人静时,这根刺就会在他心上猛地扎下。


    很疼,但是不见血。


    沈忘尘也不能将这事儿告与他人, 只能独自忍耐,磨得他越发骨立形销。


    白栖枝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她就跟块木头一样, 依旧处理着自己手头那些事。


    在白栖枝眼中, 一切都没有这次机遇来的重要——沈忘尘难受也好,心痛也罢,这都不是她现下该想的事。人尚且还能继续相处,可机缘只这一次,错过就再也不见。


    她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她必须要摒弃一切为这次的机遇开路。


    至于沈忘尘, 待她这次生意谈完, 她再买些贽礼,好声好气地陪在他身边哄他高兴也不迟。


    转眼,夏叶凋敝,万物萧条。


    一阵风来,竟吹得枝也颤颤, 树也悠悠。


    在那些波斯蕃客抵达淮安边境的那天,整个淮安城内都在沸腾,除却因为他们的到来,还因为一件大事——


    帝师花太傅居然被陛下处死了。


    随之而来便是御史大夫李德义李大人血溅殿前, 做了他人生意义上的、真正的第一次死谏。


    消息传达到淮安的时候,白栖枝拜别了将要进京葬父的李延。


    只可惜另一头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两人匆匆拜别便各奔东西。


    大昭的秋天在秋末十分,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来临了。


    “东家,一切都准备完毕,就等着您下令了。”


    香玉坊二楼,李素染将近些天来盘下的店铺地契呈到白栖枝面前,随即春花、紫玉、游金凤、夏宝珠等人也纷纷将店铺内最新生产的一批胭脂水粉、坊内这三个月内的流水以及其他店铺这些天来的动向都纷纷呈在白栖枝面前,等候着她下一步指令。


    “小姐。”春花开口,“如今那批蕃客已奉旨入关,应该再有三日,便能抵达淮安城内,香玉坊、云青阁两处都已将这批生产的胭脂水粉和瓷器摆件都摆在最显眼处。依照您的命令,莫当时已经买通街角巷尾的那些孩童,等到那些人一入城,便能咱们香玉坊和云青阁的名声。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必不会让您失望。”


    与其他店铺相比,如今的香玉坊和云青阁实在是规模太小,白栖枝早已打听明白,那些蕃客最看重的就是一家店铺的规模,所以哪怕香玉坊和云青阁一直走得都是小而精的路线,为了这次机会,也不得不扩大店铺规模,另租赁下许多小铺子的店面——倒也不是合并,只是想将两家的东西都借个位置摆进去——倒时候那些商人一入店见得就是她白栖枝手里的东西,没道理不留下个深印象。


    为了抢时间,她几乎派出了自己身旁的所有人,还组了宴会盛情邀请那些在淮安居住官家子女乞求人家能帮着出一份力。


    好在天遂人愿,短短一个月内,两坊上下皆已安排妥当,就差那些洋商主动钻入圈套了。


    “好。”白栖枝欣然一笑,“此次机会难得,若顺利,我定会厚谢坊内诸位兄弟姐妹,还请诸位再添上一把力,待香玉坊、云青阁真正在淮安站稳脚跟之时,我必会重重酬谢各位。”


    眼下,只要她这边不再出乱子,一切就真的万事俱备了。


    账簿被下人一摞摞搬进西厢房。


    在经过书房的时,白栖枝隐隐看见倚在床边的那抹素白身影。


    “小姐,这些也要搬回去吗?”


    身旁丫鬟的声音传来,白栖枝立即回神,扭头道:“嗯,都搬进去吧。”


    她知道,那抹身影在看自己,可她真的没时间了,三天,仅三天,她多顾一丝事的时间都没有了。


    白栖枝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转身随着丫鬟们朝西厢房走去,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下。


    书房内,看着毅然决然离开的白栖枝,沈忘尘蓦地攥紧了茶杯。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茶水都晃出杯沿儿,泼泼洒洒地落了大片,他都浑然不觉。


    沈忘尘也知道,此次对于白栖枝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缘,作为她的兄长,作为她的师长,他自然是希望她功成。


    可她怎能因功成就毅然决然地离开林家、离开他、离开他们所给予她的一切?!


    这是不能够的……这是不能够的。


    不能放走她!不能放走她!不能放走她!


    沈忘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对于白栖枝,对于他这个一点点栽培起来的孩子,他绝对不会放手。


    在他眼里,白栖枝对于林家来说太过重要——她聪明、机敏、懂事、乖巧,还是个女儿家,她日后是要为林家做出大贡献的,是要为他们做出大贡献的!如今她羽翼渐丰,就要把他们都抛诸脑后,就要将林家抛诸脑后,这怎么能够?!


    这几日下来,沈忘尘一直在忍耐。


    他要等这一阵儿过去,等白栖枝做出成绩,等她说出她要离开的那个刹那——


    囚禁她。


    他要把她困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他要磨去她所有的爪牙,让她心甘情愿地居于幕后;他要让她一辈子陪着他,陪着林听澜,陪着林家!


    到时候,他自然会劝说让林听澜娶了她!


    到时候,两人诞下子嗣,他要再将那孩子培育长大!


    到时候,他要让那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孩子成为他真正的孩子,真正的,他和林听澜的孩子。


    沈忘尘的规划实在太明晰了,明晰到他早已坐下准备等着白栖枝来跳。


    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快快过去,白栖枝能快快功成,他甚至比白栖枝自己更希望她功成。


    到时候他的阿澜就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白栖枝离不开林家,林家也离不开白栖枝,他们三个生来就是要牢牢纠缠在一起的,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他们生来就是被捆绑在一起的。


    “唉。”白栖枝真是心力交瘁了。


    这几日的任务压下来,简直比她此前半生所做的事情还要多,偏她还是那个话事人,不能展露出一丝的疲惫,也只敢在这四下无人处时才敢偷偷地叹上口气。


    如果不是还有一股劲儿撑着她,恐怕她早就要倒下去了,不过……


    白栖枝暗自欣喜盘算道:等到这次事情过去,她就可以在淮安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她就可以自己搬出去住,就再也不用麻烦沈哥哥和林听澜担心她了。等她搬出去后,要好好办一场搬迁宴,请大家来开开心心地吃顿饭。她还要为沈哥哥和林听澜准备礼物!


    准备什么礼物好呢?林听澜这么有钱,估计也不缺什么物件,就随便送一点点好了。至于沈哥哥,哦对,他也是长平人,等到她站稳脚跟后,她一定要回一次长平。


    她要跟父母阿兄报告她经商的好消息,虽然她连父母阿兄的尸首在哪儿都不知道,但是立个衣冠冢也是可以的吧?那就这样,她先给阿爹阿娘和阿兄立衣冠冢,然后祭拜他们,等到快要回去的时候再买点长平的特产给沈哥哥带回来。


    到时候要不要去沈博士家中拜会一下呢?沈哥哥这么多年都在淮安,会不会想家啊?她要不要带一些他家人的信件回来给他啊?但是看起来沈哥哥和家人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她还是不要滋生事端了,就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吧。


    等一切结束,她就能好好地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她当然会时常来看望沈哥哥和林听澜的啦!毕竟两个人养了她两年,教了她不少东西,她肯定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啦!就是不知道沈哥哥会不会烦她总来骚扰他,但假如她多带点礼物来的话,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沈哥哥也不会怎么太烦她吧?


    那就这样开心的决定了!


    她要好好地干活,好好地把握这次机会,然后好好地在这儿生活两年长到成人,然后——


    她就可以着手准备为家人复仇的事了。


    毕竟是血海深仇,白栖枝不可能忘记那日家人惨死于她面前的惨状。


    她现在年龄尚小,手中又无权无财,自是无法为亲人报仇雪恨。


    可倘若她能在这两年中努力积累钱财、人脉的话,日后能为家人寻仇也未可说。


    总之一切全靠当时,一切全倚眼下,谁都不能来挡她的道。


    谁都不能挡她的道!


    三日不过弹指间。


    听闻蕃客进入淮安城城门的那一刹那,白栖枝就知道,一切都要成了!


    “胭脂红,瓷色青,香玉坊里笑盈盈。姐姐点唇春三月,蝴蝶飞上小罗裙!


    云青阁,雨初晴,白瓷盏底游鱼灵。郎君买得冰裂纹,盛满月光照大昭!“”


    甫一入淮安城内,城中大街小巷无不在传唱着这首歌谣。


    “他们在唱什么?”


    这已经是忽鲁谟斯第三次听到城中小儿唱这首童谣了。


    他虽是波斯人,却因几番入中原做商品贸易而熟识中原文字,如今听到大街小巷的孩子都在唱这首童谣,忍不住好奇:“他们口中的香玉坊和云青阁是什么?”


    一旁随从的市舶使是被人提点过的,因着上头几位大人的缘故,他早就知道这两家背后的东家是白栖枝。


    而白栖枝是谁?


    那可是被仇人灭满门的前任翰林白纪风嫡女!


    这样的人,活在世上都是个禁忌,他又怎敢为其大肆宣扬?


    除非他是想先一步提头去跟大人谢罪了!


    被问此话是,市舶使登时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想把这话绕过去,可忽鲁谟斯却摆出一副执意要他解释的意味,愁得他只能脸上撑着笑,口中却支支吾吾地打绊子答道:“额……这两家是……呃……是、是……”


    “是淮安城内最出名的胭脂坊和瓷器坊。”一旁的蕃长顺势答道,“倘若大人此次前来,除却茶叶还想带些别的小玩意儿回去,不妨可以去店里一看。我听说,淮安城内许多大户人家用的胭脂、摆件儿都是出自她们家呢!”


    他是被林听澜打点过的,此次前来,自然也要为林家名下的其他产业多介绍介绍,尤其是香玉坊和云青阁,听说还是那位林老板的表妹亲手操持办起来的,哪怕是卖林老板一个面子,他也要在这位同属一国的蕃客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


    “原来如此。”忽鲁谟斯一副了然的神色。


    他沉思了一会儿,半晌,开口道:“那便去看一看吧。”


    市舶使吓得连忙摆手道:“不可啊……”


    忽鲁谟斯:“发生什么事了?”


    “是啊大人,发生什么事了?”蕃长道,“难不成大人见这两家的老板是个女儿家,就瞧不起他们了?”


    “哦,女孩子?”忽鲁谟斯十分惊奇,“在中原,我还从未见过有女孩子开店,她是什么人?”


    蕃长:“不是什么人,不过是林老板的表妹罢了。”


    “林老板……”忽鲁谟斯沉吟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忽地转向市舶使,问道,“那岂不是正好?我正要在那位林老板处买些茶叶,为什么不可?”


    市舶使额头上的汗更密了:“没什么没什么。”他慌忙道,“在下只是觉得大人不能此刻就去,怎么着也应该同林老板谈完生意后,再去。”


    忽鲁谟斯:“好,那就等谈完生意后再去。”


    眼见这波平下,市舶使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蕃长。


    这洋人倒是神定自若,恐怕私底下没少拿了白栖枝的好处,他想。


    至于后面如何,他还是慢慢盘算吧。


    第99章 玉人


    林听澜那边倒是完事顺利。


    几人本就是奔着他来的, 略略谈完生意,再喝口茶休息休息,这事儿也就成了。


    接下来就全看白栖枝自己的命。


    市舶使原本想把忽鲁谟斯往其他商户引, 最好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白栖枝,可他领人进去哪家,哪家最显眼的位置摆的就是香玉坊、云青阁的东西,接连好几家都是。市舶使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某种循环,他认了命, 也不得不感叹白栖枝实在是准备完全,只好随着忽鲁谟斯在蕃长的引领下踏入香玉坊。


    这几个月来, 香玉坊早已和云青阁合并。


    一楼卖的是胭脂水粉, 二楼原是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们歇脚的落处,如今也都放上了云青阁内出产的瓷器,为的就是一家店铺将两家的东西都宣传上,让前来的客人一眼看到全。


    不仅如此,坊内准备的瓜果糕点也早已换成波斯人虚幻吃的蜜饯果子,两三一小盘, 就摆在每个展柜旁边上, 不至于让人家逛得太无趣。


    自打忽鲁谟斯踏入林家茶楼的那一刻起,消息便已递到香玉坊的每个角落。四下里,大家个个屏息凝视,心脏咚咚跳动,一起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忽鲁谟斯甫一踏入香玉坊, 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就充盈进了他的鼻腔。


    他抬头一看,只见整个铺子灯火璀璨,里头的售货娘子各个如壁画上的仙子一般自门口起站成笔直两排,他左脚刚刚埋进, 里头就传来了齐声声的——


    “客官,您吉祥。”


    白栖枝就坐在二楼的茶室内,听到声音,她心里也是一紧,连带着握住茶杯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楼下又传来声音:“你们家小白老板呢?贵客前来,也不见她露面,实在太过无礼了些!还不快去把她给请出来。”


    一个“请”字咬得分外得紧,紧到白栖枝只这一声便能分清敌友。


    眼下正该是她登场的时候。


    “实在是抱歉。”二楼阴影处蓦地传来一个温柔又灵动的女声,如同娇俏的黄鹂鸟在枝头鸣叫,旋即,一个清瘦玲珑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而出道,“方才小女在二楼清点货物,不知贵客大驾光临,实在失礼。李店主。”


    “东家。”


    “想必贵客一路远道而来,想必已是口渴,看茶。”


    “是。”


    李素染略微一礼,拍手两声,立即便有侍女端着果盘茶点从两侧鱼贯而出,行至三人身侧,将托盘送上:“大人请。”


    被唤了一声,忽鲁谟斯才渐渐找回自己的魂魄,恋恋不舍地垂下眼,将视线放到面前的茶盏上。


    他该如何形容那位处于他们上方,凭栏而立的东方姑娘?那人仿佛一个玉面人偶,穿着流光似水的锦衣华服,翩翩然地的立在上头,垂着眼笑看向他们。她美丽、华贵、雍容,瓷净的脸上又带着点她那个年纪的、十四五岁少女的灵动俏皮,像是刚刚长熟的禁果,恨不得邀人轻轻咬上一口——汁水四溅。


    忽鲁谟斯想得口干舌燥,当即拿起茶杯一饮。


    清甜的果香混着茶香氤氲在口腔内,像极了少女脸上涂的桃色脂粉,娇俏却又不甜腻,叫人一尝万年。


    “白小姐。”忽鲁谟斯蓦地抬眼,望着那立于栏杆后的华丽身影,“这茶里加了什么?怎么和其他的甜茶不一样?”


    白栖枝淡淡一笑:“是桃汁,我命人在茶里添了桃汁,这样喝起来既不会太腻又很顺口,还望大人们喜欢。”


    前几天她画图纸画得入魔,连早、午膻都忘了用,春花怜她伤身,便带来了甜桃果盘和茶水供她填填肚子。白栖枝当时也顾不得太多,抓起桃子就吃,拿起茶水就喝,却意外发现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还蛮好喝的,就让芍药姐琢磨琢磨如何将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制成甜茶,供众人饮用。


    芍药倒也不负众望,两日后便将制品呈上,白栖枝一尝——成!就用这个东西来供那些洋商饮用吧。


    这方有了这等独一无二的茶饮。


    忽鲁谟斯自是喜欢的,可比起手中的茶水,他更喜欢想出这等好点子的人,他想把她带回西域,像一个东方的玉瓷人偶一样摆在家里,供他日日欣赏。


    “白小姐。”他开口,真挚地邀请道,“可否请白小姐下楼,同我一起观赏您店里的商品?”


    白栖枝有些犯难。


    她虽在长平长大,见过不少的胡商、蕃商,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阿兄说:从西域来的人都是野兽,他们野蛮、不讲礼数,对待姑娘们亦是如此。只要他们看上一个人,就会像野兽捕猎一样将那人置于自己的爪牙之下,一点道理也不讲,顷刻便将人吃干抹净。所以枝枝,日后你若看到有西域人对你示好的话,记得躲起来,不要被他们找到,知道了吗?


    那时,白栖枝虽然不知道阿兄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但在小小的她眼里,西域人确实不好惹,他们茹毛饮血,能把还未烤熟的、血淋淋的炙肉塞进嘴巴里大快朵颐,实在是好可怕。


    如今,她见忽鲁谟斯看她的眼神一如看着带血的炙肉一般,忍不住有些害怕。


    或许,那人只是喜欢她这时的皮囊罢了。白栖枝想。


    “抱歉。”她低首悠然浅笑道,“在下还有些事务尚未处理,倘若大人想要在店中物色商品,还请让我家掌柜胭脂娘子为大人一一详细讲解。春花、紫玉……”


    “且慢!”一直在旁不做声的市舶使抬手制止住两人欲上前的脚步。


    “大人,什么事?”


    市舶使笑了一声道:“白老板,既然忽鲁谟斯大人有心来您这店里选购商品,作为东家,您不亲自下陪大人挑选讲解,是否太过失礼啊?”


    他语气傲慢,一字一句说得都是礼数,偏巧自己却最是无礼,难以令人信服。


    市舶使的声音在香玉坊内回荡,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刀子,白栖枝站在二楼栏杆后,指尖微微发紧。


    不仅是她,就连春花和紫玉也忍不住怒气横生。


    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贵客在此,哪里容得她们失礼?更何况人家是官,想弄她们这个小小的香玉坊也就是扫两个眼风的事,哪怕是为了东家、为了香玉坊,她们也不能如此鲁莽。


    紫玉心里憋着气,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甜笑。


    春花见她快要气得脑袋冒烟,暗地里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则上前一步,欠身一礼,朝着三人温声道:“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按照我们汉家的规矩,贵客临门需焚香净室,我家东家方才正在更衣准备,并非有意怠慢。”


    市舶使冷笑一声:“更衣?我瞧白老板这身衣裳体面得很!”


    春花不慌不忙,眉眼弯成恭敬的弧度:“大人有所不知,东家身上这件是家常穿的旧衣。听闻贵客将至,特意命人取了新制的织金罗衫,正要换上呢。“她转向忽鲁谟斯,用刚学会的波斯礼节行了一礼,“这位老爷想必知道,我们大昭的女儿见外客,总要打扮得体些才不失礼数。”


    忽鲁谟斯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竟点了点头。


    市舶使脸色一沉,正要再说什么,春花却已经拍手唤来两名侍女:“快去准备兰汤香炉,按最高规格接待贵客。“她转向三位客人,笑意盈盈,“按照我们淮安的风俗,贵人踏贱地需先净手焚香,祛除路上风尘。请三位大人稍坐片刻,尝尝我们特制的蜜饯果子。”


    不等市舶使反应,四名侍女已经捧着鎏金盆、香巾、香炉鱼贯而入。那阵仗之讲究,连忽鲁谟斯都不由正了正身子。市舶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在外国商人面前打断这庄重的迎宾礼仪。


    趁着这空档,春花递给白栖枝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转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二楼传来搬动物品的声响,还有侍女们轻声的交谈。


    楼下,忽鲁谟斯正饶有兴致地尝试着侍女奉上的蜜饯。那果子晶莹剔透,裹着一层糖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我们东家特意为波斯贵客准备的玫瑰露浸渍的蜜饯。“春花适时介绍,“是我们东家专门令全淮安最有名的蜜饯铺子花上七七四十九天才酿制而成,大人喜欢就好。”


    明明是瞎话,她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一副温润乖顺的模样,叫人挑不出毛病。


    市舶使自然看出她的把戏,但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将下人递上来的蜜饯扔进嘴里,冷哼一声道:“你们东家花样倒不少。”


    春花假装没听见,亲自为忽鲁谟斯斟上一杯桃汁甜茶:“这位大人,您远道而来,想必对我们的胭脂水粉和瓷器都很感兴趣。不如让奴婢先为您简单介绍几样特色货物?”


    忽鲁谟斯点头应允。


    春花便引着他来到中央展台,指着几样精致物件娓娓道来。


    这些物件儿都是白栖枝亲自设计的,春花常年跟在她身旁,在她绘制草稿的时候也给了不少建议。倘若说整个香玉坊上下对这些瓷器胭脂最为熟悉的人,除却白栖枝便只有她春花一人。


    几人踱步走着,每经过一件展品,春花都能将其中巧思缓缓道与众人听。她说得生动有趣,忽鲁谟斯听得入神,竟把一旁的市舶使和蕃长都晾在一边冷落了。


    市舶使自然不想让忽鲁谟斯在此处耽搁太久,他怕忽鲁谟斯真的看上了这儿的瓷器胭脂——还有人。倘若真是如此,那他的脑袋也是不用在项上待着了,大人会第一时间派出杀手,叫他像白纪风那样满门惨死。


    想起白家惨案,市舶使蓦地打了个哆嗦。他几次想要打断几人的对话,可一旁的蕃长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一般,每当他想开口就拽他去另一边观赏物品,搞得他很是恼火。


    明明自己的官职比他大,却因他和忽鲁谟斯是老乡,使得自己一个市舶使竟在小小蕃长手里吃了亏。


    而一旁的忽鲁谟斯还在听春花的讲解,跟完全看不到他这个人一样,丝毫不管他的处境。


    市舶使腹内憋着暗火,恨不得将这火全烧到白栖枝身上去。


    正当他忍无可忍要打断忽鲁谟斯和春花的交谈,想要将他从香玉坊中请出去时,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咚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八名侍女手持宫灯分列两侧,白栖枝身着织金缕罗裙,发间一支累丝嵌宝步摇,在灯火映照下宛如神女临凡,款款而下。


    “——让贵客久等了。”


    第100章 存心


    白栖枝自知商户将客人往外推是大忌, 可是,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淮安并非只有她这一家做这些小玩意儿,也并非只有她这一家做的精巧, 她何故能让忽鲁谟斯一眼就认定这里,与她签下订货单子。


    倘若他出去,去别的铺子里头看看,那他还会喜欢这香玉坊中的一切吗?


    他还会如此爽利地与她签下单子吗?


    白栖枝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她明白这些人能到这里, 多半是因为林听澜的缘故,她自然也不想让忽鲁谟斯真的去别家商铺。


    她恨不得忽鲁谟斯扔死这里才好。


    白栖枝从不掩饰她的燃烧着欲望, 熊熊烈火落在忽鲁谟斯眼中, 反倒烧成了天边璀璨云霞。


    “难道说,白老板希望我去别的商家订货吗?”他问道。


    “自然不。”面对这个几乎与林听澜差不多大的西洋商人,白栖枝嫣然一笑,用近日来学得洋文回答道,“我只是觉得大人您这决定下得太过果断,果断到甚至有些令我觉得有些草率。虽然很冒昧, 但是大人可否能容我问一句:大人究竟看上了香玉坊的什么, 才会如此果断?”


    她这一口洋文说得极为流利地道,清脆的语句从她那樱桃般的小嘴里蹦出来,宛若大珠小珠碎玉盘。


    这让忽鲁谟斯很是惊喜。


    早些年他随父入中原多次,后来父亲为了锻炼他便让他独自一人带上伙计进入中原购买瓷器茶叶,这十多年来, 他还从未见过有几个中原老板会说他的家乡话,如今他听白栖枝如此言语,难免觉得分外亲切,亦可见此人为了这次洽谈, 准备有多充足。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忽鲁谟斯开口,讲起了自己的家乡话:“没想到白老板还会说我们国家的语言,实在是令人佩服。”


    白栖枝温顺地垂下眼帘:“不敢,只是略懂皮毛。”她抬眸,看着忽鲁谟斯,眼尾眉梢都是浅淡的笑意,“看在大人家乡话的面子上,您可否为我解惑?”


    忽鲁谟斯并不答她这点,他倾身上前半分,定定地看着白栖枝的眼。


    四目相对间,白栖枝内心反倒镇定了几分,她看出来这人对她没恶意,基本不会出现之前她谈生意谈着谈着对面的手就会揽到她腰间的情况。


    白栖枝自诩长得并不算好看,若是非要论上一二的话,那就是她在那些人眼里足够年轻——年轻到刚好能够被困在宅子里做姨娘。


    好在她如今在忽鲁谟斯眼中看不到那些如饥似渴的眼神。


    这位从西方远道而来的客人似乎并不像阿兄说得那么野蛮,至少现在如此。


    面对他的注视,白栖枝并不畏惧,依旧坐在木案一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半点惊慌。


    “白小姐。”忽鲁谟斯开口道,“我想将您带回我的故乡,那边盛产一种名叫水仙的花卉,它是用来供奉江河女神阿邦的花,我觉得它像极了您这双水雾迷蒙的眼眸。我想将您带回去,想让您亲眼看一看那种花,您可愿随我回到故土?”


    他这样一说,倒叫白栖枝失神了刹那,随即,她回过神来,看着忽鲁谟斯那双如茶水般绿得发棕的双眼,缓缓道:“大人的美意,栖枝心领了。只是,就像水仙花的根须离不开故土的水脉。”她不着痕迹地后仰半分,发间银簪垂下的珍珠流苏恰到好处隔开两人距离,“我们东方的草木也最是恋旧,哪怕移植到玉盆金盏里,终究会朝着故土的方向生长。更何况,栖枝自幼时便与一位青梅竹马的兄长早有婚约——我们大昭的儿女最讲信义,从小我的父母兄长就教诲我这一点——倘若栖枝真随您而去,岂不是就成了背信弃义之人?这让栖枝日后又如何面对父母兄长的教诲呢?”


    说完,白栖枝将一旁早已备好的贽礼轻推入忽鲁谟斯的眼帘,温声道:“不过,我们淮安人最信‘一期一会’的缘分,今日得遇大人这样的知音,这青白瓷粉盒权当是谢您赏识香玉坊的彩,还望大人笑纳。”她说话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上一串紫红色的朱砂手串,衬得她玉腕越发纤细白腻,越发像是东方的白玉偶。


    忽鲁谟斯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留片刻,良久,他抚掌大笑:“白老板这般妙人,倒让我想起故乡一句谚语——拒绝玫瑰的园丁,往往种着更珍贵的花。既然白小姐留恋故土,那我也不好强求。只是方才,我听闻白老板的名字叫做‘栖枝’,对吗?”


    白栖枝垂首应道:“是的,大人。”


    “栖枝……真是好名字啊。”忽鲁谟斯说,“我在来的路上,与一伙儿来自其他国度的商队攀谈过,正好听到过有关白老板名字的一些传说。”


    白栖枝:“哦?”


    忽鲁谟斯道:“在他们那边的传说中,也有着一个名为‘栖枝’的存在,但它不是人,而是一只巨鸟,别称席兹。传说,它上帝创造出来保护其它鸟类的神鸟,与陆地巨兽贝希摩斯和海洋巨兽利维坦齐名,分别代表陆、海、空三界的巨兽。据记载,栖枝的身体巨大,其翅膀展开可以遮蔽太阳。在世界末日到来时,栖枝、贝希摩斯和利维坦将被献为圣洁者的食物。[1]虽然,它在教会中是关于世界末日的重要象征,但我确认为,它无所畏惧,能够战胜一切困难,是当之无愧的是天空的守护者。而您,白老板,您敢于摆脱束缚,带领这香玉坊一众女子出来经商,在我眼中,您亦是这整个香玉坊的守护者,我相信您日后也会像传说中的那只巨鸟一样,不畏惧狂风与巨浪,成为一个厉害的人物。”


    他说这番话时眼眸深邃,像是一个漩涡一样诱人深陷其中,片片表情最为真挚诚恳,白栖枝看了许久,方微微一笑道:“那栖枝就先谢过大人的祝福了。倘若大人当真没有什么异议,那我们便签字画押吧,大约三日后,我家户籍就会将货物装上大人的船只,请大人放心。”


    她说话时,头上的珍珠流苏都跟着在灯火下隐隐颤动,忽鲁谟斯只听她忽然用中原话,薄唇轻喃道:


    “那栖枝便祝大人此行,风调雨顺、一路平安,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市舶使被放出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定下了。


    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死在里面——他不好,谁都别想好。


    “哎,老兄。”一旁的蕃长心平气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在这儿好吃好喝的,为何要哭丧着一张脸?”


    市舶使没兴致搭理他,干脆一耸肩。


    蕃长被抖落了手却并不气恼,他笑眯眯地又将胳膊搭回市舶使的肩膀,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声道:“老兄,也别太让兄弟难做,这事儿林老板早就在我这儿打点过,你说,我收了人家的银子却不给人家干活儿,按你们中原的话来说,是不是太失礼了?”


    市舶使急了:“那你也不能让白栖枝出这个风头啊!你知道她是谁的子嗣么!就敢,”


    蕃长打断了他的话,说:“她是谁的孩子不重要,我问你,这订单是算在林家头上还是算在她白栖枝头上?”


    市舶使张着的嘴抖了几下,没声了。


    “哎,这就对嘛。”蕃长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声音却出奇的冷静,“要知道,不管她是谁,这一单都是算在林家头上,钱入得也是林家的府库,无论她再怎么折腾,这功绩都落不到她头上——不仅落不到她头上,甚至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您又怕什么呢?更何况现如今林家并没有想暴露她身份的打算,只对外宣称她是林听澜的远方表妹,只要林家不说,谁又知道她是长平的那位白栖枝呢?”


    市舶使静静地看着身旁这个狡猾的西洋商人,眼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敌意。


    蕃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拍了拍市舶使的肩:“所以说啊,老兄,这单子虽然明面上是她谈成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林家谈成,两者本质上并无区别,上头更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追究到你身上,你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不如咱们这次就顺水推舟卖林老板一个小小的人情,没准儿等日后,咱兄弟俩还能从他手里得点好处,多些买酒钱。你看如何?”


    也是。市舶使暗暗地想,他太执着于白栖枝的身份,却忘了这笔生意真正的赢家始终是林家,订单上头落得也是林听澜的名字,又有谁会在意这笔单子究竟是谁谈成的呢?


    况且那白栖枝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上头弄死她简直轻而易举,之所以留她到现在,没准儿是那位大人的意思,他又为何要当那个莽撞的破局人惹大人不快?


    这事就这样吧。只要风雨不浇到他头上,让他做什么都成啊!


    “原来如此……”看着蕃长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市舶使干涩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糊涂了。”


    蕃长笑呵呵地松开钳制,替他抚平官服褶皱:“老兄明白就好。走,我那儿有新到的波斯葡萄酒,咱们……。”


    话音未落,楼梯处突然传来动静。


    白栖枝和忽鲁谟斯缓缓走下。


    两人看起来心情不错,她身后,忽鲁谟斯正用母语说着什么,惹得她眼唇轻笑,也用西洋话同他攀谈。


    两人暂且作别,白栖枝想要送一送他。


    “白老板留步。”忽鲁谟斯将手抚上心口,诚恳道,“虽然很可惜无法让您亲自去我的故乡见一见水仙,但没关系,等到我下次再来中原,定会亲手带一株水仙来见您,连同那本传说一起,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白栖枝闻言盈盈下拜。


    两人又说了些市舶使听不懂的西洋话,忽鲁谟斯才踏出香玉坊这个是非之地。


    市舶使与蕃长赶紧跟随上前。


    在临走前,市舶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白栖枝一眼:


    少女未成熟的身躯如同水磨过的豆腐,只需要人一指头就能被戳得稀碎软烂。


    市舶使想:这样柔弱无骨的人,就算活在世上也承不住什么风浪。


    ——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作者有话说:【1】栖枝,别称席兹,是犹太教中的一只巨鸟,据说是上帝创造出来保护其它鸟类的神鸟,出自《圣歌书》。


    本来想100章正好断章进下一卷的,没想到最终还是写超了QAQ【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