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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密谋


    当西洋商队的驼铃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白栖枝松了口气,整个香玉坊立即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欢呼声。


    “小姐。”春花上前一步,同她耳语道, “郑老派人将东西给您送来了。”


    两人转身来到坊内后院,只见一小厮模样的人正端着一个托盘,那托盘被红布覆盖着,隐隐能看见底下东西的形状。


    “白老板。”见白栖枝缓缓走来,小厮上前将托盘递到面前, 垂首恭敬道,“这是我师父奉命为您打造的梅花袖箭, 请您过目。”说着, 将红布揭开。


    托盘里的东西轻巧如闺阁首饰,却隐隐泛着杀意:其通体以精钢打造,外层镀银,雕琢成梅花缠枝的纹样,五片纤薄的花瓣微微翘起,花蕊处嵌着一粒赤红玛瑙, 轻轻一按, 便会激发出致命的银针。袖箭内藏六支三寸长的细针,针尖淬了麻药,细如牛毛,破空无声。机关设在护腕内侧,只需手腕一翻, 指尖在暗扣上一拨,毒针便会如落梅般飞射而出,令人防不胜防。


    白栖枝倒是很喜欢这种精巧又能要人命的玩意儿。


    “春花。”


    她刚开口,春花便上前往那小厮手里塞了锭小小的碎银:“我家小姐很喜欢这东西, 这是赏你和你家师父的。”她将托盘接过,“走吧。”


    小厮甫一离开,白栖枝和春花便暴露了本性,兴奋又好奇地盯着托盘里的东西看。


    “哇,小姐,这东西做得真精巧!还是您会看人识人,知道那郑老头擅长研究这种东西,特地请他来造,要不是您,估计他这整个秋天未必都能开得上张!”


    她口中的郑老头本名郑霄,本不是淮安人,是三十年前流落到淮安的,从此便在淮安城内开了个小小的铁匠铺。这人没有右手,膝下又只有一个徒弟,还是出了名的烂酒鬼,格外不受人待见。由是,他的铁匠铺名声越下,整个淮安城内都没几个人爱找他打造东西,两人也经常入不敷出,都靠那个小徒弟平时出去在别地方做工才能勉强糊口。


    春花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选择让他们家来打造袖箭,难道就因为初次见面那老酒鬼喝得烂醉揉着小姐的头夸她是个聪明秀气的乖女娃?


    正当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时,白栖枝已经将东西藏在广袖之下,衬着她雪白的腕子,倒像是女儿家的一件饰物。


    “小姐。”春花怕她第一次使用这东西伤了自己,想要开口阻止,却为时已晚。


    “咻!”


    箭矢破空的锐响远比预想中凌厉,银针出箭的刹那带起一股猎猎风声,从春花面前刮过,带动她鬓发都微微浮起,直到银针钉入木柱的尾翎仍在嗡嗡颤动后,她的额发才缓缓坠落。


    春花霎那间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白栖枝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果然第一次使用还是不太适应。她默默地想。方才扣动机括时,腕上传来一丝细微的震颤,像是被蜂尾轻轻蛰了一记,然而当她低头看向袖箭,银制的梅花机关分毫未移,唯有腕间被衬里勒出了一道淡红印子——她系得太紧了。


    “小姐……”春花不放心地看向白栖枝的手腕,一脸担忧,后者则回报以一个大大的微笑,“还好啦,虽然还不太会,但毕竟是一次不错的尝试,等我以后练练就不会伤到自己了。”


    白栖枝深吸了口气,呼出,一脸自豪:“好了!今天单子也签好了,袖箭也做好了,真是双喜临门!眼下当务之急应该是给林听澜和沈哥哥报喜去,春花你就先在店里帮着素染姐打理一切,我就先回去啦,你们也不要忙太晚,过几日请大家吃饭哈。”


    说完,她就拎着层层华服的下摆,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一样地噗叽噗叽地跑走了,甚至还因为衣摆太厚重而在跨入坊中时差点绊上一跤,随后又噗叽噗叽地跑走了。


    小姐……


    看着白栖枝这幅娇憨可爱的模样,春花满脸担心。


    她分明知道今天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可为何自打早上出门,她的心就一直在不安地扑通扑通直跳呢?


    就好像——


    就好像小姐马上就要生出祸端一样。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白栖枝感觉自己的心真的跳的好快,好像她再不收敛自己这份满溢出来的开心,她的心脏就会爆开一样。


    她真的好想好想把这件好事告诉给林听澜和沈哥哥,她觉得这样跑着实在是太慢了,她想要赶紧飞回去、快快飞回去!


    “啊,白小姐。”看着白栖枝跑的头上珍珠坠子都要掉了,芍药一脸茫然,“小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白栖枝兴奋地几乎不能自已:“芍药姐,我做成了!我居然真的做成了!我真的拿下那单子了!好顺利!”


    芍药深知此事是因有林听澜在暗中运作才会如此顺利,但沈忘尘吩咐过,不能将这事儿在白栖枝面前说漏嘴,她便也勉强打起精神迎合道:“太好了,白小姐,大爷和沈公子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是的!”直到芍药姐一直是这幅淡淡的模样,白栖枝并不觉得有何异常。


    一路上跑得实在是太渴了,她朝芍药讨了碗茶水,咕咚咕咚牛饮上好几大口,直到所有茶水都被喝了个干净,她才用手背擦去嘴边水渍,打了个水嗝儿。


    袖箭?


    芍药看着白栖枝手腕银晃晃的东西蹙了蹙眉。


    “这个!”白栖枝亮出袖里的梅花袖箭,高兴地主动解释道,“这是沈哥哥和林哥哥允许我打造的防身的小物件儿,有了它枝枝以后就不用担心会被坏人再次绑架啦!十分厉害!”说完,她喘了两口气,又急匆匆地提起裙摆道,“好啦芍药姐,我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林听澜和沈哥哥了,等我回来聊喔!”


    “等一下……”芍药伸手,想要拉住白栖枝的衣袖,可那滑溜溜的绸缎却故意似得从她指缝儿里溜走。


    芍药抓了个空。


    等等,不要去,不要靠近主人,快走。


    不要成为那孩子的阿母……


    芍药想要开口,只是白栖枝已然跑出好远,完全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


    芍药张嘴颤了颤,最后还是紧闭双唇垂眼继续添着自己的茶,那是原本准备用来一会儿迷晕白栖枝的茶。


    她已经想要背叛主人告诉白小姐这一切了的祸端了,可是,那人不听。


    她想:她已经告诫过了。


    ——各人有各命。


    白栖枝跑到院门外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人留守伺候。


    往常林听澜和沈哥哥谈话的时候,这边怎么也会站着两个小厮等候听命的,可今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怪。


    白栖枝放缓了脚步。


    她欣喜难耐地理了理衣裳和发鬓,确定这一路并未将自己跑的太过风尘仆仆,才高兴地踏进了院子。


    “啪——哗啦!”


    茶杯置地而碎,瓷片如冰花炸开,水渍肆意蔓延。短促的碎裂声像是琵琶断弦,惊得屋外秋风都噤了声。


    屋内,林听澜气得几乎将牙齿咬碎。


    两人相对而视,林听澜涨红了一张脸。他不敢愤恨地盯着沈忘尘,最终转身,愤恨地盯着地上的水渍,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字来:“我是不会娶她的!”


    “阿澜,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意气用事。”沈忘尘捧着茶杯,用茶盖刮去浮沫。


    他并不生气,也不害怕,依旧是是一副谪仙般清冷温润的模样,面对林听澜的发怒只兀自呷了一口,开口,嗓音哑得如同被水磨过的细沙:“枝枝她是个好孩子,在这世上,唯有她辅佐在你身边我才放心。阿澜,”他抬头看向林听澜,“你娶她,不会出错。”


    “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们两个愿不愿意?!”


    林听澜是真的恼火了,他转身,又蹲回沈忘尘面前,握着他冰冷的手指,乞求得低声下气:“忘尘,我说过,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旁的我都不要,这件事,是我立过咒的,难道你真要我违心噬咒吗?更何况,枝枝她如今不过是个孩子,她对我没有半点意思,你强让我娶她,岂不是在伤她?忘尘,你平日里不是最疼那孩子吗?你怎么忍心伤她?”


    “忍不忍心也得这么做了!”沈忘尘决绝地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出手,“你说我在伤她,我又怎么会是在伤她?她如今住在林家,林家便是她的避风港,林听澜,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独自一人从林家搬出去,要遭受多少非议妄言?你知不知道,那些非议妄言是能杀人的?你若真是为她好,就该现在娶了她,将她林家夫人的身份做实,让她免受流言蜚语,这才是保护她的最好法子!你说我伤她?难道我不是为了她好?我又怎么会伤她?分明是她再不能离开林家!”


    “可是,”


    “闭嘴!”


    这是沈忘尘平生第一次用如此凶狠的语气同他说话,林听澜抬头,愕然地看向沈忘尘,却发现他眼中竟流露着他未曾察觉的疯魔。


    他就听着沈忘尘疯癫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听澜,但是你不要说,你要听我说——现如今何止是她离不开林家,林家更是离不开她!她居于林家已有两载,现如今林家上下你看看哪个人不喜欢她,哪个人不听她的话?


    你知道的,林听澜,那孩子是多么聪慧乖巧,你总说她一个小姑娘微不足道,可你现在出去看看,去北名大街看,你去看看现如今淮安上下哪位夫人没听过香玉坊和云青阁的鼎鼎大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从今年的初五开始接手香玉坊的吧?不过三季,她就已经将香玉坊的规模扩张至如此,甚至惹得其余店家皆眼红于她!


    林听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孩子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她太聪明了,若不将她留在林家,日后必成大患。但只要她留在你身边,林家就能真正坐稳淮安第一巨贾的名头,林听澜,事已至此,难道你还看不出吗?只有她能辅佐你!只有她能使林家蒸蒸日上!难道时至今日,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懂吗?”


    说到这儿,沈忘尘已几欲力竭,他剧烈地捂着心口咳嗽几声,咳的心肝脾肺都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看得林听澜心头直跳。


    良久,沈忘尘才喘匀这口气。


    他眼尾微红,眼底泛着泪花,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林听澜,末了,失神无力道: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儿家……”——


    作者有话说:【1】栖枝,别称席兹,是犹太教中的一只巨鸟,据说是上帝创造出来保护其它鸟类的神鸟,出自《圣歌书》。


    第102章 争吵


    “沈忘尘!”


    林听澜究竟是恼了, 他怒吼道,“我说过,我这辈子只想要你一个人, 我可以没有子嗣,甚至百年以后,我都可以无人侍奉。但是沈忘尘,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抛弃你去娶别人!我做不到!我不管你在想什么,无论你在想什么, 我都做不到抛下你去娶一个我不爱的人!我不愿!”


    他是如此愤怒,像是一只发了怒的狮子, 可只是单纯的发怒也就罢了, 偏他胸腔内满是闷痛与酸涩,这股钝痛无法发泄,滞留在身体里,仿佛要把他狠狠撕裂。


    沈忘尘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吐出一句:“可你到底是林家的大爷……”


    林听澜呼吸一窒。


    沈忘尘知他一时间还接受不了, 便又拢过他发烫的手掌缓缓道:


    “阿澜, 你不是旁的什么人,你是林家的大爷,你是林家唯一的子嗣,你必须有一个孩子来继承你的一切。可是,你知道的, 我是个男人,男人不能受孕,更不能为你诞下子嗣。你需要个孩子来继承你的一切。可现如今,整个淮安境内人人都知你与我定下终身, 试问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你?哪个姑娘家愿为你诞下子嗣?这件事,你我难道不是都心知肚明吗?”


    “或许你会想着,日后随便找个女人让她受孕,然后去母留子,将那孩子培养成林家的继承人,让那孩子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阿澜,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这样做,等那孩子长大后知道了一切,他会怎么看你?又会如何看我?自然,他恨我不要紧,可是阿澜,你是那孩子的亲生阿父,他能恨我却不能恨你啊!他可是林家的继承人啊!”


    像是预料到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林听澜声音哑了一片。


    他问:“那你说,忘尘,我该怎么办?”


    屋内一片沉默。


    良久,沈忘尘说:“你若让我说,那我只能告诉你,只有让白栖枝成为那孩子的阿母此局才可能破。”


    眼见林听澜面露不解,沈忘尘解释道:“且不论别的,单论你与白栖枝的关系:你二人自幼便有婚约在身,甚至于她手中还留着与你的婚契,按理来说,她嫁给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旁人就算是想嚼舌根也无甚可说,此为其一。”


    “其二就是,她比任何人都好操纵。”


    此话一出,林听澜看向沈忘尘的瞳仁都在颤抖。


    沈忘尘镇定道:“且不论她那需要寻求林家庇护的身世,单说她的性子。现如今,她与我你交好,再加上她本就本性纯良,就算恨你我一辈子,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与她往来甚少,不知她为人品性,可我却知道,她是一个有恩必报的好孩子。在林家的这两年我还于她有教养之恩,单论这点,她就不会加害与我,更不会加害于她有收留之恩的你。到时候你我在加以安抚,想必不过三年,她便会淡化对你我的仇恨,心甘情愿地待在林家为你相夫教子,当一个合格的林家主母,成功为你诞下林家的子嗣。枝枝若成了林夫人,她的本事便是林家的本事。有了子嗣,她自然死心塌地!”


    “阿澜,你要知道,在这世道,想你这样的大户人家为家里开枝散叶有多重要。等到那孩子降生,倘若枝枝不愿见他,那我便会亲自将他抚养长大,到时候他身上留着你的血脉,又有着我的教养,他就是你我二人的孩子!阿澜,难道你不想同我有个孩子吗?”


    “阿澜,听我一句劝吧,困住她,困住白栖枝,让她诞下你的孩子,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用受那些族老们异样的眼光了,不要手软,困住她吧。”


    “让她诞下林家的子嗣吧……”


    院里秋风簌簌。


    寒风穿过衣裳的缝隙,透过白栖枝的皮肤,渗入骨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冻穿。


    白栖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她听到了什么?


    她听到沈哥哥要困住她,要让林听澜强娶她然后……


    她要诞下林听澜的子嗣?


    脑子里轰然一响,白栖枝惊觉身体已经慢慢僵硬,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渐渐渗透进身体,寒得她狠狠打了一个冷战,全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粒一粒鸡皮疙瘩。


    不!


    不可以!


    她才不要成为林家的主母!


    她才不要为林家诞下那孽根祸胎!


    ——她要逃!!!


    脑海内骤然蹦出这个想法,白栖枝勉强挪动着自己几乎完全僵硬的四肢,转身默默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走得很谨慎,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踩到,她生怕自己只要发出一丝声响就要被那两个阎罗抓去诞子。


    白栖枝宁可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场噩梦,她不明白沈忘尘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他说的那样有条有理、有理有据,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着这一切等待她的落网。


    难道都是假的吗?明明、明明之前他对她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甚至不惜一切余力地教她该如何经商,难道那些温情与爱惜都是假的吗?他对她……他对她真的没有一点点的真感情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要逃,她要快快地逃!


    她要才不要落入那两个魔鬼手中!


    她要为自己出逃!


    “白小姐。”有丫鬟朝她行礼问好,白栖枝面上佯装镇定地朝她们点点头,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朝西厢房走去。


    房间内,白栖枝甫一踏入就紧紧关上房门,涸辙之鲋般用脊背抵在房门上大口喘息。


    可她也没时间喘息了。


    白栖枝走到屋内,翻出那张她初见沈忘尘时拿着的那张婚契。


    在那张婚契之下,是林父当年写给白家的欠条。


    白栖枝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它们叠好,放在桌上,又翻箱倒柜地掏出那只宋长宴为她赎回来的阿娘的金镯子。


    白栖枝看了一眼那只金镯,又看向自己腕上的朱砂红镯。


    想当年,这只朱砂镯子还是她用第一次的收入买来的呢,她一直很珍惜,这么长时间来一直戴着,哪怕有些旧了、花了,都不曾褪去。


    现如今,白栖枝看着这只她赚来的镯子,只觉得它与林家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仿佛它不是一只朱砂手镯,而是林家带给她的镣铐,欲将她囚禁一生。


    白栖枝想将它好好地拿下——毕竟是她最爱惜的东西,她想给它留个完整。


    可当白栖枝想要将那镯子从手腕上褪下,却发现早已不能。


    对比她年初的瘦小身板,如今的她已然养回来不少,手腕也比当年略略有了几分薄肉,那枚镯子就卡在她手腕处,无法拿出。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那只她爱了很久的朱砂手镯,随即,想也没想地走到面前的红木书案旁。


    “咔嚓!”


    腕骨分明的手腕猛猛撞击桌角,连带着白皙的皮肤都紫青一片。


    那副她最爱惜的朱砂手镯就这样被硬生生磕碎,空荡荡的腕间须臾间又坠了一只细小金镯。


    白栖枝没工夫心疼那堆领落在地上的碎片,她赶紧脱去层层华服,从衣柜里拿出最为朴素、方便出行的服装,又摘下满头琳琅,飞速拉开首饰盒——


    沈忘尘曾赠与她的那只玉兰花木簪正静静地躺在首饰盒内最显眼处。


    一切都是假的吗?


    白栖枝只是略微伤神了一下,便从里面捡了根最为简朴的木簪将头发挽成干净利落的发髻,随后,又将婚契、欠条好好放在贴身处,快步离开房间、走出林府。


    只是她不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眼见白栖枝的背影渐走渐远,芍药垂下眼帘抿了抿嘴,转身回到灶房将那三盏茶水用木盘端起,随后走向沈忘尘的小院。


    院内,林听澜和沈忘尘还在争论不休,听起来,在白栖枝走后他们似乎又大吵了一架,甚至比之前还要凶。


    屋内一片狼藉,无论林听澜再说什么,沈忘尘都只是闭眼不肯答,直到——


    “笃笃笃。”


    “沈公子,茶沏好了,要现在就送进去吗?”


    芍药平淡的声音响起,沈忘尘才缓缓抬眸,哑着嗓子缓声道:“进来吧。”


    门开,芍药应声而入。


    有旁的人在,林听澜也不好再吵,气呼呼地站在一旁,怎么也不肯看沈忘尘。


    芍药知趣地将茶水一一摆到桌上。


    “阿澜,口渴了吧?来润润嗓子吧。”沈忘尘的声音依旧是一片柔情。


    林听澜生气着不肯动。


    芍药将原本留给白栖枝的茶水摆到林听澜那边。


    “慢着。”沈忘尘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温柔,“这一杯是留给枝枝的,一会儿叫她来喝吧。”


    他就知道林听澜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迎娶白栖枝,也知道白栖枝肯定不会乖乖就范。


    所以,他打算用硬的。


    他早就让芍药在白栖枝的那盏茶水里加了蒙汗药,只要白栖枝稍稍抿上一小口,就足以让她昏睡三日不醒。


    她这边打点好了,林听澜那处自有他慢慢磨。


    沈忘尘知道林听澜平生最是疼他,倘若他用些苦肉计的话,林听澜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他再劝说一番,事情也就顺水推舟。


    他的一番心愿也算垂成。


    “白小姐?”芍药难得尾调上扬,她摆出一副茫然的神色,淡声问道,“白小姐她方才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听罢,沈忘尘和林听澜几乎同一时间抬眸相望一眼:


    不好!!!——


    作者有话说:不得不说,我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靠哥们儿你说的还是人话?你能不能滚1啊


    第103章 快逃


    西厢房果然早已人去楼空。


    除了桌子下紫红色的朱砂碎片外, 白栖枝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拿走。


    “她肯定还没有跑出多远!快追!”林听澜怒吼道,“必须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


    深秋天凉。


    白栖枝走在街上, 谨小慎微地留意着身后有没有家仆追来,宽大的衣袍都被风撑开,活像一只脱了线的风筝,在街上快步行走着。


    她仍过着如来从长平出来、到淮安之前的那种生活——什么也没带地来到了林府,又什么也没带地逃出了林府, 如同刚出生便夭折的婴孩,浑身上下都空荡荡的, 只怀揣着她为自己搏来的大口大口的自由, 以及心中那点子微不足道的钝痛,在风中肆意飘零。


    白栖枝知道沈忘尘和林听澜不会这么快就发现她出逃的事实。


    所以至少、至少让老天爷再给她留些时间,让她能再看一眼香玉坊的大家。


    香玉坊内,众人还在欢呼雀跃,等待着白栖枝回来,大家好好凑在一起高兴一下。


    蓦地, 李素染感觉有一道目光射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方向转头望, 就看见白栖枝站在她曾窥视过香玉坊的那个小巷,紧咬着下唇,面色灰白地看着他们。


    东家?


    李素染悄悄退出热闹的人群,独自朝白栖枝走去。


    小巷的阴影内,白栖枝扶墙而立, 看着李素染缓缓走来。


    那人站在与她一线之隔的阳光下,见到她,一脸讶异:“东家,你脸色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好, 是生病了么?”说着,李素染就要去拉她的手,“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坊里的大家还等着您回去呢,您……”


    看着白栖枝抽离到身后的手,李素染愣了一下,随即心思通透,忙低声问道:“东家,怎么了?”


    “我要走了。”白栖枝的嗓子哑了一片。


    李素染只听她努力安抚着颤抖的嗓音,佯装一脸平静道:“抱歉啊,庆功宴我可能是办不成了,就让大家去林听澜拿赏钱吧,此次诸位于林家有功,林听澜不会不发放奖赏的,就让大家去找他吧。”


    说完,她转身要跑,却被李素染攥住手腕。


    李素染听她这副交代后事的口气,心中一悸,刚要开口,就听着身后香玉坊门口处传来林家家仆的声音:“白小姐在么?大爷要请她回府,还请她快快出来。”


    来者语气不善,一副要拿人的模样,随后白栖枝一脸惊慌,一副赶忙要逃的模样


    李素染就算再傻也明白眼下是出了大事了。


    她攥住白栖枝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暗处,用自己的身形将她严丝合缝地挡住,以免她被那些人看到。


    “枝枝,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白栖枝的下属,而是一位真正关心白栖枝的阿姊,她需要知道白栖枝回林家之后到底出了什么事,否则她也很难帮她。


    “李阿姊。”白栖枝感动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有条不紊地简述着她在沈忘尘院子里听到的那些争吵。


    “他们要囚禁我,他们要让我给他们诞下子嗣。可是阿姊,我不愿,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我不想被困在林家的深宅大院里,我……”


    肩头猛地被狠狠推搡一把,白栖枝话音戛然而止,惊愕地抬头看向李素染。


    只见李素染冷着一张脸,从高处俯视着她,漆黑没有一丝情感的的瞳孔中正好覆盖了她张脆弱白皙的小脸。


    白栖枝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她就知道,就算她是香玉坊的东家,可这香玉坊到底还是林听澜手中的产业,她们没必要冒着被林听澜迁怒的危险帮她。


    她们也是要生活的啊……


    白栖枝在苦笑一声,就在她准备被李素染抓回香玉坊后,耳边蓦地响起一声低呵——


    “快走!”


    白栖枝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素染,只见她似是想对她笑一下,可紧绷的嘴角早就抿成一条直线。


    她努力缓和下心情,对白栖枝暗道:“东家,快逃!”


    说着,又赶紧推搡了白栖枝一把,催促道:“我要回去了,那些人见我这个店主不在店中肯定会起疑心的。你放心,此时我们几个肯定与您站在同一条线上,你不用管我们,快逃,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回来!”


    白栖枝忍了好久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抬起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


    “保重!”


    说完,白栖枝转身朝着巷子里飞快逃去,她身影瘦小,一眨眼便隐没在人海里不见踪影。


    李素染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朝香玉坊的门口处走去。


    *


    “什么?不在?!”


    林听澜简直要气极了:“你们确定坊内上下都仔细搜过了?她素来最看重香玉坊,怎么可能不回去看一眼?你们真的好好搜过了?!”


    眼见大爷的怒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下属赶紧道:“搜过了大爷,别说香玉坊里头,就连香玉坊外的老鼠洞我们也一个都没放过啊。可白小姐、白小姐她真的没有去过香玉坊,也没去过云青阁,我们实在是找不到啊……”


    “废物!”林听澜猛地一踹,那人登时就跪了下来,伏在他面前颤颤,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林听澜动怒道:“接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整个淮安调个个儿来,也得把人给我找到!!!”


    “是。”


    下属急忙起身离开,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林听澜和沈忘尘两人。


    “没用的。”沈忘尘冷静道,“枝枝聪慧,她早就知道你要去香玉坊和云青阁搜查,肯定不会再去那两个地方,不仅不会去,甚至连其周边之处都不会踏入,你叫人去那两处搜寻,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林听澜说:“那忘尘,你说应当如何?”


    沈忘尘淡淡道:“按我说,你就应该将香玉坊的那些人抓起来,然后再派人散播消息,说因白栖枝失踪,香玉坊上下皆受惩处,为首几位都被抓回了林府,生死不知。枝枝素来最心疼他们,她们就是枝枝的软肋,倘若枝枝知道你把他们抓了起来,为了他们,她肯定会主动回到林家,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呢?


    沈忘尘不说了。


    林听澜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听澜骇异道:“忘尘,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一直说要以‘仁’待人么?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心狠模样?你究竟怎么了?”


    沈忘尘冷笑一声:“怎么了?”他左手握拳,狠狠垂在自己没有知觉的腿上,恶狠狠道,“林听澜,你说我怎么了?若不是为了你,当年我岂会甘愿被我父亲双腿、自断前程,永远囚在你这林家大院?你问我怎么了,好,那我告诉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多年来有意无意的哀怨堆积成满满的怒火,将沈忘尘的心彻底扭曲殆尽。


    他像是发了疯,狠狠地垂着自己瘫软屋里的腿大吼道:“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当年还不如我的人能入仕做官?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成了废人?凭什么只有我被囚在这深宅大院里困兽犹斗?!我不甘心!我才学过人,放眼当年,整个长平内谁人不知晓我沈忘尘的名号?可如今呢?如今,我就只能困在这院子里,守着我这副瘫软的身体,在你林家当一个无名无姓的妇人。你去问,现如今整个长平谁人还能知晓我沈忘尘的名号?谁还能记得当初那个驰骋诗场的天才?谁还能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忘尘?!”


    “林听澜,我恨,我恨我当年的鬼迷心窍,所以,我才选择了一步错,步步错,一败涂地,我不甘心!!!”


    林听澜怔怔地看着沈忘尘,心底涌起阵阵寒凉之意,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未认识过沈忘尘。


    “可是忘尘。”他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低声道,“你明明说过你不恨的。”


    “不恨?”沈忘尘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怎能不恨?我恨我自己的愚蠢,我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我更恨我自己的无能!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直到——”他话锋一转,忽地又露出些许痴迷的神色,无力地瘫倒在轮椅内,喃喃道,“直到那孩子到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的魂魄是可以寄宿在另一个身体里的。”


    说到这儿,他蓦地看向林听澜,“腾”地直起自己的脊梁,抓住他的手,如痴如狂、似疯似癫:“林听澜,你不觉得吗?那孩子和我好像,她和年轻时的我好像!”


    他说:“我们是一样的,她有着同我一样的天赋,有着同我一样的心气。我想,只要我将她好好收在身边调教,她就肯定能成为下一个我,肯定能成为那个更年轻的我。所以,我把她要了过来,一字一句地教她诵读书本,一日一日地为她讲述经文。她很聪明,她理解的很快,甚至她有许多的想法都同我不谋而合。林听澜,你知道吗?我许久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可塑之才了,我想,我要困住她,我一定要困住她,这样她才能乖乖留在我身边,延续我的血肉精魂,让那个年轻的我在她的肉身里用存!”


    “我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的!”说到这儿,沈忘尘语调骤然高升,他一向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了血色,越发奋力地握住林听澜的手,癫狂道,“要知道,那孩子身上有我的影子!倘若我真能将她培养长大,那就意味着我也可以将年轻时的自己栽培长大——要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啊——这天下泱泱万万余人中,谁又能像我这般幸运,竟能得此机缘?将自己亲手培养长大?所以、所以我要把她困在身边培养长大,哪怕让她代替我陪在你身边也好。我要让她一直陪在你身边,让她陪你一同走出去,一同扶持着向外闯,这样就算我不能亲自陪在你身边,可光是如此远远看着,我也算是了却心中最大的一处心结。”


    “林听澜,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我真的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我不能真成一个废人……”


    他已然疯魔,说着这些颠三倒四的胡话,垂下头颅,如一个孩童般无助地哭泣着。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素来没什么力气的手指竟能将指甲深深陷进林听澜掌心中,在他手心掐出下一道道紫青色的月牙,用力之大,以至于骨节泛白,浑身发抖。


    疼痛感在林听澜手心蔓延,却无法抵挡住他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疯了。


    这是林听澜心里唯一生出的想法。


    看着宛若失心疯一般的沈忘尘,他慢慢地、轻轻地搂过他的肩,将他的头颅埋入自己的颈窝,感受他泪水濡湿衣襟的凉意。


    “忘尘……”


    林听澜眼窝湿红,开口,对沈忘尘认真地吐一句铿锵有力的话:


    “你从来就不是废人。”


    他说:“你从来都不是废人。你是永远我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沈忘尘,永远是那个纵横长平诗坛的沈二。你放心,没有人会忘记你,没有人能忘记你,你只是……只是太寂寞了,才出了这等幻觉。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会陪在你身边,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寂寞……


    这两个字刺痛了沈忘尘的心脏。


    或许林听澜说的对,他只是太寂寞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般执着,执着到生了心魔也未曾察觉。


    是他做错了,是他执意要将自己的执念移到那孩子身上,才做出了这么多错误的决定。


    他对不起林听澜,也对不起那孩子,他甚至……


    也对不起那个年轻时候的自己。


    第104章 出城


    这几日, 白栖枝活得好像过街的老鼠。


    林听澜发动了林家所有家仆找他,大街上不能去,小巷里不能去, 乞丐窝里不能去,香玉坊旁更是不能去。


    白栖枝每天都在躲、每天都在躲!


    仓皇逃窜间,她甚至能看见林家人张贴寻人的告示,上面画着她的画像,眉心那一点红痣格外引人注目。


    白栖枝没有办法, 夜里,她偷偷用石头把木簪磨尖, 掐着剜着, 将自己眉心间那颗她素来引以为傲的红痣除去。


    鲜血顺着额头爬了满脸,白栖枝的眼前被鲜血模糊成血红色的色块。


    她来不及疼,只用袖子将血一擦,匆匆朝街角阴暗处逃离。


    今天是白栖枝出逃的第五天,这几天来,她都没有好好吃上过一顿饭, 草根可以吃, 泥灰可以吃,就连街角别人不要的爬满虫子的烂菜叶也可以勉强用来裹腹。


    她实在饿的受不住。


    夜里,四下无人,白栖枝又偷偷从阴暗处逃出,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烂布裹着脸, 做贼似得跑到集市上去捡白日里没人要的烂菜叶。


    人在活命时顾不上其他。


    白栖枝捡起地上被人踩烂成泥的白菜帮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白栖枝赶紧起身逃离。


    “东家!”


    悠长的一声唤迫使白栖枝驻足。


    来者正是香玉坊的大家。


    大街上,众人远远望着白栖枝瘦小脆弱的身影,几日不见,东家越发清减了, 原本白皙的手腕此时甚至不及桅杆粗细,灰扑扑的,上面布满紫青色的淤痕。


    “东家……”大家没忍住,登时落下泪来。


    哽咽的声音传到白栖枝耳畔,她也好想留下来,但她毕竟是个祸患,留下来除了害了大家什么都做不到。


    她什么都做不到。


    白栖枝只怔忪了刹那就又要逃离,背后却传来李素染急切的声音:“东家,别跑了,我们是来给您送行的。”


    经李素染一皆是,白栖枝才知道,自她回去后便一直悒悒,后来香玉坊打烊,她才敢将这事儿告诉紫玉他们。


    众人登时心急如焚。


    东家对他们的好他们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此时东家有难,他们岂能坐视不理?


    于是,待到众人都同林家拿了赏钱后,他们几个便开始寻摸白栖枝的下落,想要帮她逃离淮安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听李素染说完,白栖枝惨然一笑,从他们面前抽离开来,“你们知不知道,当年你们受的那点苦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


    她看向李素染,漠然道:“当初是我想要收拾你,是我设计逼走你,是我当初叫钱有富折磨你。纵然如此,难道你还想要救我么?还有,”继而又看向紫玉,“你来林家的那次,全都是我一人做戏,是我故意往自己身上浇极凉的井水,伪装成风寒,又摆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同你徐徐图之。你们身上的灾祸都是由我一手策划,纵然如此,你们还像救我么?”


    白栖枝自知此话说出,众人恨不得将她立即绑到林听澜手上,让她受尽折磨。


    可不想再看大家一副认为她就是救世主的模样,她就是个低贱又卑劣的人,她根本不值得他们对她这样好。


    见众人愣在原地,白栖枝转身想跑,却蓦地被人拉住手腕,回头,就见李素染拿出先前给她准备好的包有干净衣裳的行李。


    “从前之事有何好论?”李素染说,“要是放在当时,我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枝枝,你对我们的好,对香玉坊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无论你此前做了什么样的事,今时今日,我们大家都一直站你这边。”


    “是啊,从前的事又有什么好说的?”紫玉拿出手帕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小脸,仔细帮她戴上围了纱幔的斗笠,“一会儿莫伯会赶马车到香玉坊后门处,到时候枝枝你不要做声,就这样跟我们走,没人会发现。”


    “小姐你放心。”春花赶忙道,“大爷今日没有命人守在香玉坊里,此时四下无人,正是逃跑的好时机,等到马车上,您就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快快逃走,除非日后功成名就,否则您再也别回来了。虽然我们是会想您,可比起您平安,我们怎样忍都值了。”


    “大家……”白栖枝登时落下泪来。


    可现在没时间让她哭,她赶紧擦了擦眼泪,随着大家偷偷回到香玉坊后门。


    一切进行得格外顺利。


    莫伯赶着租来的马车准时抵达香玉坊后门,李素染、春花、紫玉同他一起上马车,莫当时则被安排在店里守着,有什么情况全靠他来周旋。


    城门处有人把守,被叫停的时候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好在莫伯怎么说都是林家的老人了,又在香玉坊做了这么多年,编出的答案滴水不漏,李素染也趁机拿出自己香玉坊店主的手牌。守城的士兵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莫伯适时递上一袋银子,众人就这样被放走了。


    城门外,众人下马车,送到不能再送处,大家都红了眼叫白栖枝快走,不要被林家人抓住,说完转身就走,不敢有一丝停留。


    “诸位。”


    背后传来白栖枝脆生生的一声,众人昏头,就见着白栖枝郑重地用膝盖猛地锤在地面上,“今日之恩,我白栖枝没齿难忘,日后若我功成,定会好好报答!”


    说完,白栖枝直得跟木棍似得腰弯下,伏在地上重重同众人磕了个响头。


    大家的眼泪登时“刷”地一下落下。


    他们转回身去——


    “快走!”


    马车渐渐驶回城中,白栖枝从地上起身,飞速朝远处奔去。


    淮安城外离得最近的就是兴孝村。


    白栖枝会逃去找蔚元柳么?


    面对林听澜的询问,沈忘尘笃定道:“不会。”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孩子,她怕给身边人带来麻烦,她不会去找任何人帮忙,更何况是与香玉坊有关的那些人。


    屋内一片沉默。


    沈忘尘从书架上吃力抽出一本书。


    书册脱离木架的瞬间,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也随即落下。


    沈忘尘想弯腰去捡,在木轮的阻挡下,他有心而无余力。


    林听澜将那张纸片捡起打开,上头是写着的是白栖枝的笔迹。


    “拜托了林哥哥,暂借笔墨纸砚一用。白栖枝留。”


    在这行下方簪花小楷的下方,白栖枝还用画上了自己哭哭拜托的样子,寥寥几笔笔便勾勒出她古灵精怪的小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林听澜将这张纸递给沈忘尘看,说:“这是那年年初她出去摆摊前留给我的字条,她和林伯父一样,都爱写写画画。不过林伯父喜爱山水花鸟,她却打小就爱画这些有的没的,真是……”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亲昵,林听澜噤声,不再说了。


    静。


    良久,沈忘尘才呓语似得开口说道:“或许她本就该去学书画而不是经商。她是书画院翰林白大人的孩子,自然也遗传了白大人的天赋喜好。阿澜你说——”他抬头看向林听澜,平生第一次露出孩子般不解的神色,“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对她太刻薄?”


    他一直想让白栖枝按着他的路子走,却忘了小姑娘自有一番喜好,是他对她太过刻薄,将她扭上了一条本不该她走的歧路。


    他从一开始就对不起她。


    林听澜与他相爱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不会。”他说,“在这世上,书画难以令人温饱,而你教她的,都是能让她在世间安身立命的本领,怎么会算是刻薄?大不了等她回来,我们再请教她钻研书画,也算成全她一点小小的遗憾。”


    可她未必想回来,沈忘尘想。


    思量间,他听到林听澜附耳轻声问他:“忘尘,你是不是不想让她回来?不然今夜本该守在香玉坊内的下人怎么会被调到兴孝村看守?忘尘,你是不是不想她回来?”


    沈忘尘蓦地握紧手中书本。


    他以为林听澜不会知道,甚至不会理睬,没想到,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林听澜眼中。


    他不同他说,是因为他想假装不知道,可这并不代表他看不见。


    其实,大多数时候,只要沈忘尘动得不是很明显,林听澜都不会在意。


    他爱他,他也爱他。


    他们像是落水的人爱上浮木,像是被囚禁的孤鸟依赖上囚笼,抛开这张皮不看,他们其实早就融在一起了的,他们早就是一样的。


    闻言,沈忘尘笑笑,不置可否。


    他在林府里豢养了只受伤的小白鸟——


    小白鸟聪明伶俐、柔顺又倔强,令他又恨、又怜、又疼惜。


    府内,小白鸟总是喜欢做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他总能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想,倘若他将这只小白鸟养大,让她被他身后的阴影所覆盖,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的血脉会也在她身上重生?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饲养着小白鸟,他一直担心小白鸟会看穿他卑劣的内心后弃他而去。


    可是没有,这只小白鸟很单纯,看不出他对她怀着龌龊的心思,甚至总会红着眼睛说心疼他。


    呵,真是好笑,怎么会有人自己惨成这个样子还说会心疼他?


    可小白鸟总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倒叫他摸不清她是真的在心疼他,还是在嘲讽他。


    他想,可怜她不是男子,可恨她不是男子。她终究成不了年少时的他。


    所以,在这只小白鸟偷偷飞走后,他想着,就这样让她逃吧。


    逃吧!逃吧!


    用尽浑身解数去逃,逃用尽从他这儿学来的法子去逃。


    他希望她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被他捉住。


    小白鸟拙劣地逃走了,一连五天都没有回来。


    沈忘尘想,倘若他如此放水小白鸟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那就说明他们天生就是该绑在一起的人。


    ——他们天生就该纠缠争斗下去。


    第105章 言卿


    逃亡。逃亡。


    白栖枝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都在逃亡。


    她自由了!她想, 她自由了,她又该去哪儿呢?


    白栖枝蹲下脚步,迷茫了。


    人生第一次逃亡, 她知道她要到淮安去,要到林家去;可人生第二次逃亡,她却没了方向,只剩下一片迷雾不清的虚妄。


    活在这世道上的人都知道,一眼看不到头和一眼看得到头其实是一个意思。


    白栖枝既看不到头, 也看的到头:轻则一直流浪,重则丧命异乡。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该是何种下场, 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喘息着她那为自己博来的致命的自由,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天黑得能渗出墨来。


    黑暗如烟雾般散落进树林的每个角落,唯有天上一线月明倾落才叫人勉强看得清前路。


    林中多荆棘,白栖枝小心躲避,可干净的衣服难免还是会剐蹭到树刺,等到她越过那一丛丛的荆棘,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划破好几处, 伤口渗出血来,污了一片的衣料。


    白栖枝有些后悔在马车上换衣服了。


    她本就是逃命之徒,穿得干净也没用,反倒糟蹋了好东西。


    不远处有个破落茅草屋,上头的茅草几乎被吹散, 四处都生了极长的野草,一看就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山远路遥,白栖枝打算在这里暂时歇脚,


    至于后面如何, 反正她时间多的是,休息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夜里又起了风。


    秋风飒踏,卷起茅草冲天起,连带着月亮前的浓云也被吹散。


    屋内没有动静,看着面前关紧的柴扉,白栖枝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门推开。


    “啊!”


    门开的刹那,屋内传来一声短促又清脆的轻呼,随即,一名同样落魄的少女扭过头来,朝门口的方向望。


    白栖枝静静的看着——月光朗朗,照耀在少女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霜雪似得银光。


    在看到白栖枝面容的刹那,少女瞳孔一震:“枝……”


    尾音未落,她忽地戛然而止,朝白栖枝露出一个温柔清浅的笑容:“你好,我叫花言卿。”


    白栖枝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花言卿,先国子监花直讲之子,花老太傅之孙,也是御史大夫李德义李大人口中那位久住东宫的准太子妃。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况且,她刚才差点就唤出自己的闺名,难道自己以前同她有过什么交情?


    白栖枝暗暗地想。


    风声渐息,她看向花言卿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瞳仁。


    她该如何形容那双眼呢?像月华,像星光,世上万千宝石都不如她这一双眼清澈明亮,尤其是眼底那抹浅浅的笑意,那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伪装出的温柔善良。


    光凭着这个眼神,白栖枝瞬间放下心防,她缓缓走向花言卿。


    “我叫白栖枝。”她说,却不敢靠近花言卿半点,“先书画院翰林待诏白纪风之女。”


    她总是喜欢一长串地报出阿父的名号,仿佛这样,就能有人为她撑腰。


    花言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白纪风这个名号。


    白家惨案惊动朝野,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匿下此事,装作一副未曾听闻的模样,生生地避着,生怕上头争斗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白栖枝。”花言卿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呢喃了一番,忽地起身,坐到她身旁挨着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奇怪的是,白栖枝并不对她这幅亲昵的举动有任何不适,就好像两人以前是闺中密友一样,相互依着臂膀。


    这话应该是她先问才对。


    白栖枝想,却没有说,只是将缘由简明扼要地说了下,又反问她道:“花小姐又为何会在此地?”


    花言卿暗下眸子说:“我祖父被赐死,陛下正派人捉我,我没有办法,只能一路逃亡。我自小就没有出过皇宫,也不知道该往哪逃,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这里。我实在太累了,见这里有个废弃的茅草屋就躲了进来想着休息一晚,结果刚坐下没多久,枝枝你就来了。”


    说完,她肚子咕噜一声响,尴尬得她俊俏的小脸浮起一层红云。


    “给你。”白栖枝从怀中拿出春花在马车上给她塞的白面饼子,那是她在逃亡路上的口粮。


    不顾花言卿的推辞,白栖枝将面饼摆成两边,拿在手里比量了一下,将大的那半送到她手中:“吃吧,我手有点脏,你把灰担担在吃。”说着,自己咬了口小半面饼,开口,“花小姐。”


    “花花。”花言卿蓦地道,“其实叫卿卿也可以,但是我更希望你可以叫我花花。”


    “嗯,花花。”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口口地咬着白面饼子,像相处了很久的好友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


    “花花,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枝枝你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去一趟神女庙,虽然陛下现在不再推崇神女,但民间还是有一些在信的,我打算去庙里看看,看看有没有人供奉吃食,带走一些路上吃。”


    不是白栖枝不敬神女,只是她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世上的帝王总爱造神又推翻,但即使是这样,神仙们都没有降罪于他们,更何况还是还有有“割骨奉肉济苍生”美名的神女大人?


    她只是拿一点点贡品而已,神女大人不会怪罪她的。


    说完,白栖枝又看向花言卿,问:“花花你呢?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一个人的旅途太过孤寂,但是两个人的话就刚刚好,反正她们现在都是相同的境遇,路上一个伴儿也能换岗放哨,总比一个人逃亡要安全得多。


    不过话刚说出口,白栖枝就有些懊恼:像花言卿这样的人,怎么会想和自己一起走呢?她们各有各的路要走,没准儿人家压根儿看不上自己的路呢?


    “好啊。”出乎意料的,花言卿一口答应下来。她咽下口中那块面饼,笑盈盈地说道,“到时候枝枝你去拿贡品,我就在外面帮你放哨,有人来的话我第一时间拽住你就跑,肯定不会让你落到坏人手里的!”


    一瞬间,白栖枝就知道,这人和自己是一样的——她终于不用装作一副成熟的模样,终于不用再不停地与人斗心眼——她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好。”白栖枝脱去那副假装冰冷疏离的模样,豪气地说道,“到时候花花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好了,我从小就跟我阿兄偷拿家里的蜜饯吃,不过是几个贡品而已,我一准儿可以拿到!”


    花言卿也忙不迭地点头:“嗯嗯!虽然我可能体力跟不上,但是我可以帮忙规划逃跑路线,一准儿让他们找不到!”


    白栖枝当即提议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我负责拿东西,花花你负责带我跑,路上的话我们就轮流放哨,有人来我们就跑,这样他们肯定抓不到我们的!”


    “嗯嗯嗯!”花言卿点头如捣蒜。


    接下来的几天,如白栖枝所说般,两人作伴在路上,轮流放哨,时不时还会分享一些自己所知所学的东西。


    花言卿的想法格外朝前,很多东西白栖枝没听过也没见过,这时候花言卿就会随便捡一根树枝在地上给她画,好在白栖枝脑子足够聪明,看着图纸听着花言卿的解释便能明白,随即又用树枝帮她将图纸再添上几笔,所画之处,跟花言卿所说的细节不差分毫。


    除了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外,两人又谈了些关于天下事的见解。


    花言卿总能说出些很奇特的想法,白栖枝静静听着,跟着她的思路一起分析,竟发现两人的想法有好几处不谋而合,便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着自己的想法。花言卿总说她的想法才是最完备最符合时代的,而自己所知的那些东西总是太过激进,一点都不符合历史发展的潮流,很容易失败。


    什么叫符合时代?什么是激进?什么被唤做历史发展的潮流?


    白栖枝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词,总觉得很新奇,觉得花言卿不愧是宫里长大的人,竟能知道这么多。


    果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还得是见过大场面才能有大见识!


    可是……


    她又该怎么往高处走呢?


    在吃那些从神女庙偷来的供果后,白栖枝一直神情悒悒,一副很迷茫的样子。


    花言卿问她,她便将自己的迷惘尽数说出来。


    花言卿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枝枝,假若命运是既定的,你我都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所勾勒的人的话,你还会为自己的命搏上一搏吗?”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不对劲,白栖枝不知她是怎么了,但心脏总有一种预示着将要别离的隐痛。


    “如果命运是既定的话。”她说,“那我也要在这个定数量为自己搏得一条更好的路。”


    白栖枝顿了顿,继续说到:“其实当年在林府的时候,我阿父与人喝酒,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中总有几个喜欢醉酒时撕心裂肺地喊上一句‘老天待我何薄’。但是,我其实一点也不理解,难道他们这么喊上一句老天就真能待他们好些么?还不是得自己搏。”她咬上一口脆生生的果,“况且史书上那寥寥几笔也不足以概括我的全部吧,毕竟哪有人能事无巨细地跟着我,记录下我每天的一举一动?所以,就算是定数,里头也难免藏着几分变数,倘若殊途同归,我也要选择最舒服的那条。我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说完,白栖枝想了想,难免还是会害怕:“花花,你说,我们的命会很不好吗?”


    “不会,会很好,只是过程会有些许曲折罢了。”花言卿笃定道,随即,又柔下嗓音道,“枝枝,过了今夜,我便不逃了。”


    白栖枝惊讶地看向她。


    花言卿道:“按时间,他们快要找到这里了,我不逃了,我逃不掉了。你说得对——”她笑了笑,眉宇间不知怎么竟有一副将要赴死的爽朗,“既然命运是既定的,我也要选择最舒服的那条。如果我终究还是要被捉回去,那不如就这样静静等待着那个结果来临,也免得白费力气。”


    “可是花花,你会死的!”白栖枝着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花言卿说:“我知道,但我不会死,你也是。枝枝,你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来翻覆呢,事情尚未做完之前,我们都不会死。”


    白栖枝不明白花言卿在说什么。


    花言卿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家惨案尚未昭雪,虽然不能说太多,但是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枝枝,你会为家族平反冤案的。四年之后,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我也是,我们会厉害到那些曾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在千年之后依旧会被人寻到,被人从古书中拿出来津津乐道。不过在此之前——”


    她提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露出个惨烈的笑容。


    “我们都要回到曾逃离出来的地方去。”


    ——快走,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我们都要回到曾逃离出来的地方去。


    两道掷地有声的声音在白栖枝耳畔炸开。


    是啊,她只有这两条路呢,要么逃离,要么回去。


    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第106章 寻到


    白栖枝目光下移, 就看到花言卿的手正在流血。


    “你的手流血了!”她说着,用牙从衣服上撕咬下一条,“我给你包扎一下。”


    花言卿说:“没用的, 我有凝血功能障碍,就算包扎也未必会好。”


    白栖枝不懂什么叫做“凝血功能障碍”,花花嘴里总是会蹦出一些她没听过的词汇,但这并不影响白栖枝给她包扎。


    布条层层绑在花言卿纤细的手腕上,不一会儿就被浸了个透。


    “我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草药。”白栖枝起身要走, 却被花言卿拉住手腕,“没有的, 除非它自己想愈合, 否则什么都没有用。”她说,“枝枝,再陪我待一会儿吧。”


    那天晚上,两人依偎着躺在一起看星星。


    白栖枝躺在花言卿的平坦的小腹上,看着花言卿指给她每个星星的名字。


    忽地,她问道:“花花, 你被捉回去后, 会被陛下赐死吗?”


    花言卿帮她摘没入发内的杂草:“不会,顶多就是将我囚禁在宫里。自大昭建国时,柳花便为一家,花家颖悟绝人,又与柳家亲睦, 历代无论男女皆任帝师,而如今门阀未绝,除却花家,柳家无人可信——他们离不开花家。”说到这儿, 她摘草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如今我祖父已死,帝师的名头本该落到我阿父头上,可惜我阿父在我尚未出世时便沉疴而亡,膝下只有我一女而已,所以倘若柳家不想无以为继,就该派我做下任新皇帝师。”


    “太子吗?”白栖枝翻了个身,看向花言卿,“我在家中常听闻花花你与太子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就连李御史都经常谏言应让你太子妃呢!”


    “不可能。”花言卿忽地撇过脸去,“柳花两家素来不得通婚。”


    “为什么?”白栖枝讶异道。


    花言卿长长吐了口气,说:“自大昭立国之前,便有谶言说,若想国祚安稳,柳花两家不得通婚,否则花家六世而亡。昔高祖与我先祖本在营州相识,两人伉俪情深,一度欲赤绳绾足,但此谶言一出,我先祖便退而转做帝师,自此两人再无缘分。”


    白栖枝是知道这件事的,据野史传,高祖柳无咎与帝师花元贞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但立国之后,花元贞不知为何弃高祖而去,转而嫁与他人。高祖无奈,只能破矩封花元贞为开国女帝师,甚至令花家子嗣无论男女,皆传花姓,这才将人留在身边以做御用。


    没想到,这其中,竟是因为一句谶言。


    白栖枝摆着手指头数一数,竟悚然发现,自开国之初至今时今日,花言卿已为花家第六代子孙。


    倘若谶语当真应验,那花花她……


    “没事的,不会应验的。”像是看出白栖枝的担忧,花言卿温声道,“枝枝你放心,倘若我此次回宫尚能有一息尚存,待新皇登基,我定会竭力劝其清理那些世家大族,这样枝枝你家中便能昭雪了。”


    白栖枝光从她这一句轻叹便切中要害——


    她家竟是因世家大族争权夺势才惨遭灭门?


    是谁!


    白栖枝很想问究竟是谁能手腕如此,可惜她前半生从不闻朝堂之事,也不知如今除却陛下至高至权者究竟是何人。况且,以她如今之力,就算知晓又能如何?自己视他人如蝼蚁,除非!


    ——我们都要回到曾逃离出来的地方去。


    花言卿此前的话忽地在她脑海内回响。


    是了,如今天下之大,她能借力者只有林家一家,可是……


    想到此前沈忘尘和林听澜的那番密谋,白栖枝犹豫了。


    或许、或许,她日后还能有别的法子呢?她想,倘若回到林家,她便一世只能为笼中雀、池中雁,莫说为家中昭雪,恐怕就连踏出院门半步都不能,她又谈何借势呢?


    正在白栖枝细细思忖时,外头传来脚步乱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明显就是奔着她二人而来。


    白栖枝“腾”地起身。


    “快走。”花言卿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这些人是奔我来的,你去找个地方藏身,不要被他们发现。”


    白栖枝赶紧躲到不远处的那丛灌木丛里蹲下,屏息凝神。


    来者果然是长平官府人。


    白栖枝只见那绣着麒麟的衣摆扫过杂草停至花言卿面前,那些人对花言卿说了很多,花言卿只是垂头抿唇一言不发,半晌,那人说得口干舌燥,低头便看见花言卿流血不止的手腕。


    隐隐间,花言卿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四下起了风,簌簌秋叶刮在白栖枝耳畔,她没有听清。


    良久,那些人将花言卿请上马车。


    临走时,白栖枝看见花言卿站在马车前遥遥朝她遥遥一望,她等着花言卿同她做口型,可那人张口后却喑哑了半晌,最终还是转头进入车帷。


    那辆自宫中秘密而出的马车就这样驶回长平。


    白栖枝的家也在长平。


    归家、归家。她想,终有一日,她也要归家。


    好些事就这样尘埃落地。


    白栖枝回想起花言卿之前曾与她说过的好些话,一时间迷茫不止,不知自己接下来自己独自一人又该何去何从。


    “咻——”


    寂静林间忽地窜出一个黑影。


    白栖枝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口鼻屏息凝神。


    只见不远处草丛晃动,有东西从草间缓缓探头。


    “汪汪汪!汪汪!”


    是大黄啊。


    白栖枝蓦地松了一口气。


    她认识这只大黄狗,此前来淮安时,一路上她饿得不行,偷吃过不少狗饭,这位大黄狗就是她最后的受害者,她给她它做“大黄”,讨饶着答应以后一定要给它大骨头吃,这才没被它狠狠咬上一口。


    显然,这位“大黄”也在第一眼时就认出她来,想着这个坏东西不仅没给它带好吃的肉骨头,还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一定是还要偷吃它的狗饭,这才对她止不住地大叫。


    原来自己已经跑到这里来了。白栖枝暗暗地想。


    想着,她从怀中拿出一块小酥饼——这是她从神女庙里“借”来的,好在神女在民间还有信徒,不然她和花花这几日肯定要饿肚子了。


    “喏,大黄,给。”她蹲下,将酥饼递了过去。


    大黄嗅了嗅,露出不满的神色,但好歹没有再叫,朝她手上的酥饼走来,一点点咬食着。


    白栖枝摸了摸它的脑袋:“对不起啊大黄,说了要给你带肉骨头,结果却没有做到,就只能用这个让你消消火啦。你不要怪我哦,等下次见面,我一准儿给你带好吃的大骨头,你不要叫,也不要咬我,乖乖等我,等我以后出息了,天天给你带好吃的吃。”


    面前,大黄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饼。


    “大黄?大黄!”


    远处传来老妇人悠长的呼唤声。


    “嘻,原来你真叫大黄啊,怪不得我那时候叫你你能听得懂呢。”白栖枝开心地拍了拍狗头,将整张饼让它叼着,嘱咐道,“快回去吧,不然你家人该担心了。”


    大黄看了看她,转身朝声音来源处跑去。


    很快——


    “大黄!你怎么又去偷吃别人家的东西!两年前你也是!吃完了自己的狗食儿不够还要去别人家的偷东西吃!还看?自己犯错还敢看我,真是,我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你!”


    随后传来的就是大黄挨打的委屈叫声。


    这声音里三分是吃痛,七分是撒娇,听起来像是屁股被狠狠拍了两巴掌。


    白栖枝忍不住“嘻”了一声,随后赶紧捂嘴,内心默念“怪罪怪罪”,才挪动步子又朝林间跑去。


    天很晚了,不管怎么样,不管怎样还是先找个能让她休息一晚的地方再说,明天还要接着赶路呢!


    林听澜是在白栖枝失踪十天后才得到关于白栖枝行踪的消息的。


    “大爷,据人来报,曾在城东见过白小姐的身影,您看……”


    下人来报时沈忘尘就在林听澜身侧,林听澜下意识看向他。


    沈忘尘:“快去!”


    沈忘尘本想让林听澜一人独去,哪成想那人非要带他一起,他拼命挣扎但毫无用处,只能任凭自己被林听澜抱上马车。


    原本林听澜一人可以很快就到,但因为有个他在,马车便不得不放缓,沈忘尘不明白林听澜为什么一定要带自己去,明明在这种事情上他只能是个累赘,除了拖累他们无一用处,反倒会让他错失良机。


    可林听澜说:“这事儿既然是我们一同密谋,那就更应该你我两人都到场给枝枝一个解释。况且忘尘,”他看向沈忘尘,“比起见到我,你不觉得,她更想见到你么?”


    沈忘尘一时哑然。


    虽然他心思有异,但这两年来的陪伴教导做不了假,说能一下子断的干净他肯定做不到,他还是想见见白栖枝的。


    不管小姑娘想不想见他、会不会原谅他,他还是想看她一眼,哪怕远远的也好,让他知道她现在如何,不在府内的这段日子里有没有受欺负,身上有没有再多添几道伤疤,甚至只是活着能远远让他看上一眼就好。


    他只看上一眼就好。


    第107章 捉回


    如血残阳缓缓落下, 天幕被染成墨汁般的黑。


    除了月光与星光,荒凉的寺庙外没有一丝亮光。


    造神弑神是人的本性。天上神佛万千,但在凡间, 崇祂退祂还是由人说了算。


    林听澜想:这种夜里,白栖枝肯定要找一处安身之所,而城东最边上,正好有一间破败的佛庙可以为人遮风避雨——白栖枝一定会到这儿来。


    他抱着沈忘尘匆匆下了马车,静谧的夜里没有一点声响。


    “不要管我, 快去。”沈忘尘没力气地推了下他。


    林听澜刚想开口,就听见破庙里传来一丝尖锐的惨叫


    两人心皆是一紧。


    林听澜率先转头就往庙里奔, 沈忘尘则被下人推着急匆匆来到寺庙门口。


    阴冷的月光下, 林听澜瞪大双眼——


    破庙内,一个混混似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捂着手指哭嚎,而在他指缝间,鲜血水一般地溢了出来,在地上落下好大一摊猩红。


    他顺着男人跪磕的看去,就见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姑娘发丝凌乱地垂着头, 混着杂草似得青丝纠缠得如同蛛网一样, 遮盖住她的面容。破庙内断瓦残垣遮不住月光,银色的光辉落在她身上,如同冬日里最冷的雪一样。


    小姑娘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满是红痕的素白小脸。


    此人不是白栖枝还能是谁?!


    “唾。”


    林听澜只见她从口中唾出一小节指骨,鲜血混着唾液血腥黏腻, 跌在杂草上甚至还拉出了淡红色的丝。


    下一秒——


    “枝枝!”


    随着一声唤,白栖枝动作一顿,转头朝林听澜看去。


    在她身下,混混面色惨白, 在路上磨得锋利的木簪距离他的动脉只有不足一寸,簪锋尖锐,只要再靠近一点点,他的脖子上就会出现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如同宋长宴在破庙内看见的那具尸骨一样。


    此时的白栖枝宛若一只嗜血又狼狈的小兽。


    她看向伏在门上重重喘息的林听澜,又看了看庙门口怔怔望着她的沈忘尘。


    未等两人开口,她下意识摇晃着起身,跌跌撞撞就要往别处逃。


    “枝枝!”发出这一声唤的人是沈忘尘,他病了多日,这一声唤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白栖枝蓦地顿住脚步。


    两人逆着月光朝她望,就见着她原本瘦小的身影上全是伤。


    此时正是好时机,按理说,但凡林听澜多往前跑两步,或者他一声令下叫下人们上前团团围住,白栖枝都跑不了。


    可他们偏生谁都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顿在那处的白栖枝,如同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自己上前一步她就会碎掉。


    “枝枝,我们回家好不好?”林听澜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和你沈哥哥在家里准备了好多你打小儿就爱吃的东西,还有糖葫芦,林哥哥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枝枝,别跑了,跟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再也不会逼你学你不喜欢的东西了,我们再也不会强迫你困在宅子里好不好?我听、我听你沈哥哥说你想出去住,我们两个一起帮你找宅子给你付僦钱好不好?枝枝,别跑了,我们回家吧。”


    从前白栖枝围在身边时林听澜并不觉得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如何,可这几日白栖枝不在,他总觉得宅子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寂寞的,落寞的,少了许多生气儿。往日,尤其是用膳的时候,白栖枝总会跟一只俏皮的小白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等到三人一起在书房里算账本的时候,她又会抱着她那把香楠木算盘看着账本上的密密麻麻的数字愁得直揉脸。


    两年的时间足以养出好多习惯,他们既已习惯了白栖枝的存在,就再难接受白栖枝的离开。


    因此,在白栖枝不在的这些日子,就连他和沈忘尘都很少在房里谈天。上行下效,整个府里都跟死一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生机,显得格外落寞。


    林听澜祈求地看着白栖枝,希望她能听话地同他们回去,可是——


    “骗子……”


    月色里,白栖枝压抑着哭腔吐出这句话。


    是了,他们都是骗子,她以为沈忘尘是真的对她好,结果他只想要她的子宫孕育出属于林家的子嗣;她以为林听澜是真的对她好,结果他却纵容着想要用那纸婚契将她困在林家永不得出。


    白栖枝不可否认两人对她的收养之恩,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是——


    他们没资格就这样囚住她的一生。


    更何况昔日白家对林家的恩情还没有被偿还,只是两年的收养之恩罢了,不够!


    她要你林听澜把林家欠白家的还回来,父债子偿,她要把他们一家欠阿爹的都还回来!


    可这些话,白栖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们都是骗子。她想,就算他们再怎么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她也不会再相信他们了。


    白栖枝漠然转身,就在林听澜以为她要和他们回去的时候。


    “叮——”


    有金属骤然砸地的声音。


    林听澜默然看着自己面前的金镯子,那是白夫人留给白栖枝的最后的遗物。


    白栖枝竟将自己最珍惜的镯子扔给了他,随即不顾他二人的神色,头也不回地奔进前方一片漆黑如雾的夜色里。


    断尾求生。


    林听澜满脑子都是这个词。


    为了和他们两清,白栖枝居然连阿娘的遗物都不要了,就为了偿还他们这几年的恩情,就为了和他们划清界限,她居然连自己阿娘的遗物都不要了!!!


    上一次她露出如此决绝的眼神,还是在雪地里一枚一枚抠铜板的时候。


    那时候,她哭着蹲在雪里捡那些被林听澜打落的铜板,手指冻得发红发紫也不顾,还是林听澜看不下去出口阻止,她才顿住。


    ——别捡了,大冷天的,差多少我补给你就是了,我林家金山银山的,难不成还能亏了你?上车!


    ——我不要。这是我自己赚的,是我的钱,我不要你施舍。


    那时她倔得厉害,珍珠大的泪滴掉在雪里能融出一个水窟窿来。林听澜想,他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才心软的,要不然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一起跟她蹲在雪里捡铜板的傻事?


    思绪收回,林听澜俯身捡起那只金镯子。


    他闭上眼,从肺腑里挤出一口浊气来,在薄凉的月色下吐出一口薄雾,随即看向身后的沈忘尘。


    后者亦是一片默然。


    镯子被递出的刹那,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接过了它,如从前白栖枝掏出手帕帮他擦掉洒落到他衣裳上的粥液般小心翼翼地将它擦净。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第十秒过去,沈忘尘才闭着眼从口唇中费力挤出一字——


    “追。”


    那一晚,两人毫无所获地打道回府,直至第二日晌午,白栖枝才被扭送回来。


    一晚上,她像个兔子一样东躲西逃。


    都说狡兔三窟,她这几日逃亡,几乎将淮安的每个小巷子都摸索了一遍,对这边的地形十分熟悉,往往在那些人将要抓到她时将头一扭,又躲进另一个小巷子里,令人实在是摸不着影踪。


    之所以最后抓到了她,是因为她在逃亡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挑着扁担的老伯。


    两人相撞,老伯的菜洒落一地,白栖枝赶紧道歉扶他起身,这才耽误了时间被林家的家仆抓到。


    被围堵后,她认命地提了口气,说:“帮帮忙,看在我这么倒霉的份儿上,帮我把老伯的菜捡起来装好吧。”


    到底是她那无用的良心害了她。


    一切结束,她就被人扭着胳膊送回了林府,迎接她既定的宿命。


    被送到两人面前的时候,白栖枝真的狼狈极了。


    她的头发被扯乱,衣裳被撕破好多,连带着那张一向白净可爱的小脸都多了好几道红痕血痕。


    气氛一直很沉默。


    白栖枝自知跑不了也跑不得,乖乖被扭着跪在地上,垂着头,不去看两人或许怜悯或许嘲讽的神情,直到她的脸被下人狠狠地抬起,她才从凌乱的发丝间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恨恨地看着面前两人。


    两人就这样看着他,眼里有愧怍也有心疼,良久,还是沈忘尘将视线凝在她眉心,温声问道:“枝枝,你的红痣呢?”


    “被我剜下去了。”白栖枝答得镇定。


    好像那不是她身上的一块肉,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首饰,扔了也就扔了,没什么好心疼的。


    沈忘尘用手帕包裹住食指,伸手,想刮去她脸上血痕,却被白栖枝猛地撇过头去。


    “被你们抓住,是我技不如人,成亲也好,诞下子嗣也好,这事儿由不得我。但是,”她平静地冷声道,“就算我生下那孩子,终有一日我也会把它剁碎了包成角子给你们吃,生一个剁一个,生一双杀一双,只要我还活着,我必不会让那孩子活在世上,我要你们亲口吃下你们的骨肉,我要你们永不能得偿所愿。”


    白栖枝早就不是什么娇养在闺中不知事的小姑娘了——她杀过人,甚至不止一两个,从长平到淮安的路程太长,其中发生过的事她想都不敢再回想——她以为她到了林家,只要继续装作从前那副无辜纯善的模样,她就可以真的再做回那个那个被养在府邸天真友善的白栖枝。可……不是的,就算她拼命想遗忘,那些污秽之事还是会像阴影一般缠绕着她、折磨着她,叫她永不得安宁。


    她做过那么多孽,她早不是个东西了!所以事已至此,她再多做些孽又怎样?


    白栖枝想:


    她总不能叫那个孽子真的活在世上。


    第108章 罪孽


    白栖枝又被“请”回了后覃房。


    说是请, 其实是林听澜为了防止她再套,将她绑了进去。


    狭窄的后覃房内阴暗逼仄,林听澜进去的时候, 白栖枝的手脚都被铁链锁在床上,她就这样静静地床沿儿,赤着一双脚,白嫩的皮肤在之前逃亡时划得满是血痕,镣铐在她脚踝上锁着, 不一会儿就将她的皮肉磨得赤红——俨然是一副刑犯的模样。


    林听澜进来的时候,门被打开一个缝儿, 有阳光从缝隙里探头, 斜斜打在白栖枝脸上,刺得她那双习惯了昏暗的眼好痛。


    白栖枝将眼觑了起来,没有侧头去看。


    林听澜一挥手,叫人把门关严。


    “大爷……”小厮害怕白栖枝突然发狂加害于他,可林听澜只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给了个“赶紧走”的手势,小厮没法子, 只能离开且关好房门。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白栖枝和林听澜两人。


    下人说, 白栖枝被梳洗的时候一直都很乖很安静,一句话都说,哪怕是被热水不小心浇到了流血化脓的伤口,她也都只是咬着下唇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一句疼也不说。


    可白栖枝不是这样的, 她从来就不是这样什么都能忍下去的人啊!


    这一点林听澜比这世上活着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白栖枝是个娇气的,打小儿就怕痛,莫说摔了磕了,哪怕是被蚂蚁蚊虫咬了, 也要哭上好久——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受伤了。再后来,她从长平来到淮安,他说她打她她都会像一只发怒的小兽一样,哪怕是再狼狈,哭着闹着也要反驳他,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他不应该这样对她。那时候林听澜只觉得她烦,到底是寄人篱下,她凭什么敢那样对他?后来再一想,她从长平逃到淮安来,路上收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的疼他想都不用想,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打小儿就亲热的人,结果还要遭受那样的对待,换做是谁都会委屈。可他居然把她的委屈当做是她的不懂事,还要打她骂她……


    他真不是个东西!


    白栖枝这几日清减得厉害,瘦的恨不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林听澜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连一声沉重的喘息都不敢出,生怕震碎了面前这脆弱又易碎的人儿。


    但来到她面前,看着那张青涩褪去,平添风霜的小脸儿,林听澜才意识到白栖枝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从小儿受了委屈、挨了疼就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丫头了,再也不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傻兮兮地笑着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明天会过得好不好,后天会不会过得更好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性格上,她已经十六了,她真得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枝枝。”林听澜伸手想摸摸白栖枝的头,可他刚一伸手,白栖枝就跟下意识的反应一样,用上了锁链的双手紧紧挡在自己面前,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惊慌的“叮叮当当”声,林听澜心都要被碎了,但下一秒,白栖枝的话却彻底让他的心碎成好几块碎片。


    白栖枝喃喃地说:“别打我……”


    林听澜一下子湿了眼。


    他不知道白栖枝这些天受过什么委屈,但在寺庙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破烂的衣衫,看见她被揪得凌乱的长发,看见她脸上的红痕,他就明白,白栖枝一定过得很不容易。这几天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两个月的时间?


    所以,当白栖枝说她杀过人的时候,林听澜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心痛。


    他最了解白栖枝的为人了,她小时候善得两个蚂蚁都不敢碾死,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杀人?


    确实如他所料,白栖枝那时候的确所杀非人——


    她第一个杀的人是一个独眼瘸子,他强行拽着白栖枝的脚踝就把她往小树林子里拉,要把她绑回去给她生孩子。


    那一天,白栖枝被人按在地上,她的脚踝被人死死攥着手里,她叫阿娘,她叫阿爹,她叫阿兄,她哭啊喊啊都没有人来救她。指甲在地上用力的抓着,林子里的石子多,她的指甲甚至被嵌在地里的石头生生撬离骨肉,她的缝隙里流出好多的血来。地上,十个可怖的抓痕里每一道浸润的都是她的泪与血血。可是,没有人来救她,谁都没有来救她,她就这样被人拖进了小树林里。


    那一丛灌木中,男人坐在地上,当着她的面褪去裤子,抓着她的后脑勺就往自己**按。白栖枝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眼睁睁地看着它立得骇人,她闭眼拼命挣扎,双手撑在地上不让自己的面颊触碰到那物。


    可男人还在一个劲儿地把她的脸往那里压,那时候的白栖枝才十三岁,相较于一个男人,她可没有多少力气挣扎。慌乱中,她拔下自己的簪子——那钗子一路上被她日夜打磨,虽然不锋利,却也能捅穿人的皮肉——她攥着簪子就往男人身前插!


    “你个臭婊子!你!”


    好死不死的,她那一簪子正好捅上了男人的心脏。


    男人十分怕痛。


    霎那间的松力让人得以喘息。


    白栖枝不敢停下,她闭着眼,趁着男人慌忙捂住心口的时候,一下子骑到她身上,举着簪子就往男人胸腔上插!


    男人想要抢夺她的簪子,但鬼使神差,却将簪子捅进了自己的脖颈里。


    白栖枝借势死命**。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停下,泪从她的眼皮缝儿里落下,砸在那堆瘫软的血肉上,直到身下人无法动弹,她才颤抖着睁眼,看着身下那具被自己插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脑袋跟挨了一棍子似得空白的发麻。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她杀人了!!她杀人了!!她杀人了!!她杀人了!!


    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她杀人!!!


    ——她该被杀了!


    白栖枝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呜咽出声。


    她怕。她好怕。她怕被人看到,她怕吃官司,她怕还没等为家里昭雪她就要先被杀!


    没有人比她更熟知律法,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被发现的结局有多么惨烈。


    她慌乱地用裂了指甲的手去刨土坑……


    可她刨不动!她刨不动啊!!!


    白栖枝哭了一会儿就不敢再哭了,因为她没时间哭了。


    听说、听那个瘸子说,这个林子里因为经常有野兽出没,所以没有人会来,他家就住在林子旁边儿。


    只要、只要把他喂给野兽就好了吧?只要让野兽吃了她就好了吧?


    白栖枝空白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拖着那具沉重的尸体找到那间小屋的。


    她更不知道自己第一次杀人,怎么就能学会将人分解。


    一开始血腥气熏得她吐了好几次,可是没办法,她只能边吐边处理,到最后她麻木了,甚至闻不到血腥气了,就渐渐地熟稔起来了。


    头颅被埋在树下,其余的地方分散着扔到林子里喂野兽,剩下的则是一把火。


    茅草屋里起了火,火光冲天,像极了家中人被贼人砍断肢体时的惨状。


    白栖枝想:她居然没有疯……她居然还没有疯。


    她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漠然地走去一旁的小溪里净手。


    看着血顺着水流越飘越远,她想,其实她早就疯了。


    ——在亲眼目睹家人惨死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疯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自己没疯而已。


    ——她其实早就疯了。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看着面前一脸心痛的林听澜,白栖枝渐渐放下手。


    她看着林听澜,淡淡地说:


    “林听澜,我会杀了你的。”


    自从那天后,林听澜就没再来看过他,送来一日三餐的是春花。


    她总是红着眼,进来,放下吃食后又出去,小心翼翼地,不敢同白栖枝说上一句话。


    白栖枝知道,是那两人不要她同自己说话,他们在等,等自己松口,松口说嫁到林家。


    他们都是骗子,嘴上说着怜惜她,摆出一副假惺惺的神态,其实他们没一个会真的心疼她。


    她知道的:虽然那段时光很快乐,但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会在乎她。


    没有人能和她感同身受。


    一连被困了好几日,后覃房的窗被钉得死死的,阳光透不进来,白栖枝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她只能根据春花一日送三顿饭的频率来算究竟过了多少天。


    不止如此,连带着春花外面逐渐变冷的空气,也都在昭示着她被困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已有小半个月了,她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白栖枝认命,且她也没那么要脸。


    这几日来,林家送来的饭她还是会吃下去。


    她可不是那种为了什么狗屁骨气,就断吃断喝自寻死路的蠢货——


    她要活!


    她得活!


    现如今白家只剩下她一个,她就必须得活着!!!


    就这样呆着、呆着,苟活着、苟活着,沈忘尘来看她了。


    这几日,白栖枝的手脚早已被铁链磨破,血肉血淋淋地外翻着,旧伤结了新痂,新痂又被磨出新伤。


    而就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那个初见时翩然若谪仙,如今一见还恍若当年的沈忘尘来看她了。


    他说:他想来看看她了。


    第109章 难过


    白栖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着,甚至不去看沈忘尘一眼, 只狠狠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林听澜曾经嫌弃过她吃相很凶,跟狗一样——可她就是野狗,会吃人肉的那种。


    她就是只没有家的野狗!


    想着,白栖枝吃着自己手里的眼泪拌饭,一切都恍若她第一天进林家那样, 她还在沈忘尘面前吃着眼泪拌饭,狼狈得像一只丧家犬。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她以为沈忘尘是好人。可现在, 她真的还能麻痹自己,这个坐在她面前的、想要捆住她一生的魔鬼,还是当年那个会在大晚上和人一起来给她送热乎饭菜的好人吗?


    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栖枝等着沈忘尘来羞辱她,可是没有,那人窸窣着动了半晌,突然——


    “咚!”


    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响, 那是膝盖重重锤地的声音。


    白栖枝下意识心头一紧地往前望, 黑暗里,沈忘尘用他那双瘫废已久的双腿跪在地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枝枝,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他不再自称为沈哥哥,“是我为了一己私念将你推到如今这番境界, 是我错了枝枝,我不求你原谅我,我……”


    这时候,应是有千言万语都要说,沈忘尘平生自诩自己这一张唇舌最为灵巧,可当他来到这儿,看到白栖枝的一刹那,纵有千言万语他也只会打碎往肚子里咽,哪怕划得干瘪的胃朊鲜血淋漓他也只能自食恶果,这是他该着的报应。


    后头,他又说了许多忏悔的话,句句真切、字字泣血,恨不得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同白栖枝认错,可可白栖枝只是默然地盯着他看,苍白的小脸儿上尽是冷漠。


    这几日白栖枝的脑子里一直是空白的,空白到什么念头都没有,现在虽然是在看着沈忘尘跪在她面前忏悔,看着他被冰冷的地面冻得几乎要发病,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腕、脚踝上血痂又被磨得血肉模糊的痛。


    她就像如同丧失了五感一样,木偶一般漠然地坐在这里,垂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忘尘。


    直到沈忘尘忏悔完,白栖枝涣散的眼瞳里才渐渐有了一个焦点。


    那焦点落在沈忘尘那双瘫废的、不及她手臂般粗细的腿上,静静的,如同在看一节枯枝,没有什么神色。


    良久,她喃喃着,也不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沈忘尘说,她说:“可是沈忘尘,我是真的心疼过你……好难过啊……”她不知是不是在哭地笑了一下,一双杏眼里登时淌起了泪花,“我是真的心疼你……”


    可是我是真的心疼过你。


    可是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真的……


    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白栖枝突然觉得自己好蠢啊,在当年沈忘尘撺掇着和林听澜一起给她枕头下塞红包的时候,在那个晚上三人一起仰头看烟火的时候,在沈忘尘运筹帷幄地指导她为她出谋划策的时候,她是真的有很认真很认真的喜欢着她,跟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一样,她是真的有喜欢过他。


    可是……


    可是她太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她太知道自己的处境了,所以她不敢说,只敢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某个时刻偷偷瞧他——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又好看,又干净,又学富才高,又不会涉足她的私事,还不嫌她笨、不嫌她蠢,一步步地、手把手地指引着、教导她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做到更好。


    这是个专门的、精心的为她设计过的圈套,她那时还太小,小到即使她从第一眼就看出这人是她的同类,她还是依旧相信着他,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上前,心疼着他的过往,心疼着他那残缺的身体,甚至在隐约看见他那如火似的、隐约落在自己小腹上的目光时,她也还是在麻痹自己说他是个好人。


    可是好难过啊,她是真的心疼过他……她是真的喜欢过他。


    白栖枝本不想流泪的,她以为她的泪都流干了,可听到沈忘尘如当年般呢喃地唤着她的闺名,她还是不争气地哭出来了。


    ——栖枝,也可以唤我枝枝,我爹娘一直这么唤我的。


    ——好,枝枝。枝枝方才说自己读过书,习过字,可都学过些什么?”


    ——唔……只读过《诗经》《论语》《弟子规》《道德经》一类的书,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


    ——是读的私塾还是专门有先生上门来教?


    ——是先生上门教的。


    ——这样么……


    那时的他略微思忖了下,随即笑着问她道:“不若以后我来教你习书如何?”


    好难过啊,明明她一直是真心的,明明她一直都想要对他们很好很好的,可为什么他们三个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呢?


    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白栖枝不知道,她只看见在那句话被她脱口而出后,沈忘尘脸上惊愕了一瞬。


    随即,她在笑,他也在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能看见对方面儿上止不住的泪水。


    沈忘尘说,他再也不会锁着她了,他说枝枝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不要再看到他。


    他说:“枝枝,此后天高路远,快走,不要回头。”


    身上的枷锁被打开,白栖枝活动了下几乎僵死的手脚。


    “可是……”她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呢。”


    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呢。


    欠条被举到面前的瞬间,林听澜一眼看到的不是那落款处他爹白纸黑字签下的姓名,而是白栖枝那早就不知道被磨破了多少回的手腕。


    他说:“去叫人上些药吧。”


    白栖枝说:“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她一脸淡漠,“父债子偿,我要把你欠我们白家的还回来。这笔债还完,从此你我两家一干二净、再无瓜葛。”


    沈忘尘方才叫人给她开锁后便昏死在地,被下人赶紧送回房中养着。


    他不在,白栖枝直言不讳道说,“林听澜,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林听澜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再等等,枝枝,再等等我好吗?我……我最近需要下海谈一场生意,等这场生意谈完后,我一定将欠你的尽数清算,好吗?”


    他下意识想去拉白栖枝的手,像白栖枝小时候想要拉他的手一样,被冷漠地避开了。


    林听澜只能道:“最近去往西洋的那批货出了点差错,上头需要我当面去处理一下,我明日就得走。我知道枝枝你不想听这个,可是……”他顿了顿,“忘尘他身子不好,我不在的这几天怕他身旁没别人照顾。看在她教导你两年的面子上,帮我照看他两天,可以吗?”


    怕白栖枝不同意,他又赶紧补道:“还有家中,除了你和忘尘,我再没有放心的人可用了。你知道我一走,家中再没人坐镇,那些宗族长老们便会蜂拥而上,他们每日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林家这块肥肉,恨不能一天撕咬下去一大块,倘若我将家中诸事交付给他们,估计林家不日便要败落。枝枝,看在当年两家父母的面子上,你再等等,好吗?”


    他这时倒是顾上两家父母的面子了。可白栖枝还记得,当年他在两家父母看不见处是怎么对她的,她从不追究,但并不代表她不记得。


    “好。”出乎意料的,白栖枝答应了,但她又说,“但你要记得给我结工钱,要按照林府管家的两倍给我开。林家家大业大,想必你不会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吧?”


    “好。”林听澜一口答应下来。


    半晌,他还是伸出手,不顾白栖枝恼怒厌恶的神情,摸了摸她的发顶。


    之前林听澜知道白栖枝长大了,可手落在出乎意料的高度时,他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白栖枝长大了,不是那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孩子了。


    白栖枝倒也没拍开她的手,忍着难受劝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她与他们再无相见!


    怀揣着这种念头,白栖枝去看了眼沈忘尘。


    岁近冬日,加之方才跪地着凉,那人又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带着房间里都弥散着不好的味道。


    白栖枝眼睁睁地看着林听澜叫人在屋子里熏了香,又蹲在沈忘尘身旁握着他烧得略微发红的手絮絮安抚,情意缠绵到白栖枝甚至觉得他像在跟沈忘尘交代遗言。


    但也不能这么想,林听澜就要出海远行,这么想他也太造孽了。


    白栖枝还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回来,这样自己也不用在这个地方遭这个破罪。


    晚上的时候,她和林听澜还难得地坐在一起安生吃了顿饭。


    白栖枝甚至想过要不要把桌给掀了,但想想,浪费粮食总归是不好的,便安静坐下吃了。


    林听澜将府内情况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她,这倒是让她想起当年沈忘尘也是如此教给她他平生所学,强烈的既视感让白栖枝差点吐了,但毕竟是个蛮重要的事情她不听也不太好,就只能跟个闷气的苦瓜一样坐在那里听,心里想着:钱钱钱,都是为了钱!


    从前没钱的日子过得太苦,导致她现在连一个铜板都不肯放过。


    终于,在林听澜将林家府库钥匙交给她,又吩咐下人要尽心竭力听他指挥后,就匆匆走了。


    烧了三日不醒的沈忘尘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脸苦瓜样的白栖枝,两人匆匆见过一眼,白栖枝交代了几句就去忙了,之后两人虽都在府内生活但再也没见过一眼。


    两人都在等着林听澜的归来,一直等到葭月的第一场雪纷纷落下,林府门口才有人传来急告——


    林家商队遭遇海贼,船只被毁,货物陈海,连带着随去的人都不知是死是活。


    林听澜就这样在海域里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给自己写哭了,边写边喊着:滚啊,不要碰她!不要碰她!(一众游戏里的口诀)!


    但是还是要写下去


    第110章 要走


    白栖枝真是恨得牙痒痒。


    林听澜那个混蛋, 说好回来就会放她自由,结果现在来了个失踪?


    失踪?什么叫失踪?


    人无非只有两种活人和死人,现在你说他失踪?


    白栖枝简直气得胸口痛:“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都给我去找!找不到就都扔去喂鱼!!!”


    大家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素来和颜悦色的白小姐生气,在别人手里头做过工的都知道,往往都是这种人生气起来更可怕,比那种经常生气的老板还要可怕。


    但总不能让林家所有家仆都去找, 而且这事儿也不能涉及到官府。淮安第一富商就这样被小小的海贼炸毁船只海域失踪,这事儿说出去到底还是朝廷的过错, 眼下时局本就动荡, 加之族内旁支还在对林家这块大肥肉虎视眈眈,这事儿捅出去指定更难办。


    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对外,派些人手去海滩和港口租赁船只、雇佣渔民搜寻,或者偷偷的组织船队和其他船只在海上进行搜寻;对内,则要封锁消息,让林家里里外外都安定下来, 让旁人只知道林听澜出海贸易却不知道他海上失踪的事, 这事儿能瞒多久瞒多久,瞒到林听澜回来最好。可若是瞒不了,就说他死了,然后找个可靠的人继承家产。


    可去哪儿找个可靠的人呢?


    白栖枝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沈忘尘,可是这俩人之间又没有律法上所能阐述的关系, 顶多也就是淮安境内的人知道两人同吃同睡同住罢了,要真论起来瓜分家财,沈忘尘还真没这个资格。


    除非……


    脑子里冒出个胆大的念头,白栖枝飞速甩了甩脑袋, 将这个念头驱逐走。


    眼下就只能按着她那个办法办,至于沈忘尘那边,听闻林听澜失踪,他原本将好要好的病一下子又加重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这山也太大了,这丝也太密了!林家上下都没有一个能出主意的人,而这份担子自然就落到了白栖枝头上。


    香玉坊那头,除了春花都不知道她还在林府的消息,白栖枝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在林家内彻底与外头断联,好在林听澜走前已为白栖枝打点好上下一切,如今谈生意也并非需要她亲自跑出去谈,皆由各商铺店主代为效劳,白栖枝只需要清点好林府上下逐项事宜就好。


    但白栖枝想快快逃,所以她将希望都放在了沈忘尘身上。


    沈忘尘还病着,因为身上不爽利连带着又烧了好几天,白栖枝都害怕他烧成个傻子。


    好在又烧了三日后,沈忘尘终于昏昏沉沉地醒来,见他神情不似神智全无,白栖枝也就放下心来。


    她起身要走。


    “枝枝。”床上人突然发出喑哑低弱的声音,白栖枝还是没骨气地顿住脚步,就听着身后人喃喃低语,“这几日,辛苦你了……”


    “辛苦我?”白栖枝努力地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冷嘲道,“与其担心我过得辛不辛苦,不如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等你病好,我肯定是要走的,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守着他的基业等着他回来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白栖枝转身便走,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一连好几日,他们又没见面。


    沈忘尘没什么贴身小厮,一直都是芍药陪在他身边,她从房里出来时还和白栖枝打过照面。


    白栖枝开始只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没声儿地笑了一下,就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其实当年不只是王二丫,白栖枝也知道自己在府内被人监视了。


    她比谁都更知道自己在林府的处境。


    可她以为倘若自己不看不听不说,假装一切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她就可以被放过。


    听闻沈忘尘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甚至有余力在屋里着手算着林家账簿的时候,白栖枝想都没想,就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要拿的只不过一两件衣裳,阿娘的金镯,一些银两,还有那两张阿娘死前急急塞入她怀中的两张信纸。


    婚契和欠条,她要等到林听澜平安回来才能兑现,她比谁都希望那个混蛋能平安回来。


    “啪嗒。”


    有什么东西好像从衣裳的缝隙中掉了出来,白栖枝一看,居然是宋长宴送给她的那枚平安符。


    宋长宴此去一路考学,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回来。


    秋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匆匆见上一眼。


    但也没关系,倘若真的有缘,就算山遥路远也能再见,更何况她以后还要回淮安找林听澜要钱呢,反正都能再见,总不差这几年。


    想着,白栖枝又将那枚平安符系回自己脖颈上。


    因被搁置的时间太长,绸缎贴近皮肤时有些凉,跟窗外头的雪一样。


    白栖枝想,如果林听澜现在还在水里漂着的话,那他肯定要被冻成个冰人了,就像……就像那时候她跳进湖里帮人捡手帕一样。


    如果她从神女庙求来的那个平安符真的有用的话,如果神女大人真的能偶然注视她一下的话,那还是让林听澜回来吧。


    让他快快回来吧。


    淮安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又过去约莫十日,沈忘尘终于好利索了,白栖枝也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虽然她答应过林听澜要在他回来前一直照顾好林家、照顾好沈忘尘,可这两人骗了她那么久,她这一次食言而肥又能怎样?反正林家还有沈忘尘在,无论从智力方面还是笼络人心方面,他不比她要强得多?哪里需要她这个笨蛋!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呢,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岂不比现在这样拧拧巴巴地拴在一起要强的许多?


    白栖枝在内心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终于,在葭月雪下得最大的那天,她鼓起勇气去书房见了沈忘尘。


    “还给你们。”她将拴着林府内库房的那串钥匙摆到沈忘尘面前。


    后者还是一副嗜着温润笑意的模样,微微抬头。盯着她一瞬不瞬地看。


    也就是在这时候,白栖枝才发现自己长大了,原本需要平视着沈忘尘的她现在居然需要微微低下些头颅才能与她对视了。


    而且比起之前,她发现沈忘尘好像更瘦削,病气更重了,连带着脸颊薄唇都是苍白的。


    她想,反正自己都要与他毫无瓜葛了,在这儿没事担心他做什么?


    她将林听澜交给她的东西尽数归还给了沈忘尘。


    后者一直抿着唇默默看着,良久,才合上书勉强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意,轻声问道:“枝枝想好下一步要去哪儿吗?”


    他的声音干瘪的,夹杂着有气无力的气音,听得让人心头一跳。


    白栖枝镇定了下道:“我要回长平。”她要回长平,要回到自己家去。


    这些时日,她也偷偷仗着林家掌家人的身份打探了些情况:自家中人尽数惨死之后,长平白家的府邸就变成了当地人人口相传的贵宅。现在没人想住到那里去,甚至大家都对它避之不及,白府的宅子也就这样荒废了下来。


    白栖枝想,与其她最终都要回到长平去,不如就先走这一步,反正那些人当年没有杀她,如今也未必能把她一个孤女放在眼里。而且看在她这么惨的份儿上,神女大人大概、也许、可能会庇护一下她吧?她还得把贡品还给神女大人呢,看在那些贡品的份儿上,神女大人总得叫她还完债再去死吧?


    眼下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沈忘尘肯不肯放她走。


    从一开始到现在,在林家人心所向的主人除了林听澜就是他,倘若他现在一声令下再叫人把她关回那个阴暗狭窄的屋子里,叫她给他生个孩子,她也没办法反抗。


    不,不对,她现在根本就已经不想反抗了,在权利上的巨大悬殊面前,她根本就反抗不了。


    生活就像她杀得第一个人那样,倘若她手里没把趁手的武器,她就绝不可能绝地逢生。


    既然如此,那与其拼命挣扎,她还不如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受虐狂,纵情享受生命给她的那些痛。


    反正她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


    心里这么想着,可用力攥紧小包袱的手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心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胸闷,白栖枝站在原地,静静等着沈忘尘给她的答复。


    “好。”出乎意料的,沈忘尘居然一口同意了下来。


    然而更令白栖枝出乎意料的,这人居然还同意亲自为她雇马车送行。


    白栖枝总觉得这好事儿里掺杂着数不尽的算计,她一下子警觉起来:“这么好心?你不会想让车夫半路上把我迷晕再拖回来吧?”她紧紧地盯着沈忘尘那双茶雾似得眼睛看,希望从中找到他骗她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那人听完他的想法后只是淡淡一笑:“不会的。”他说,“我总归还没有那么丧尽天良。”


    白栖枝:不信。


    “只是……”沈忘尘顿了顿,一张含着笑着薄唇上越发没了血色,“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枝枝可以答应我吗?”


    白栖枝:我就说他又要坑我!


    她:“你可以说,但我不一定会答应。”


    “好吧。”沈忘尘无力地弯了弯唇角,刚想张口,却牵连出一串的咳嗽。


    那咳嗽像是从他五脏六腑里震出来的,每咳一声,就感觉他这个人五脏六腑都要随之被震碎了,看得白栖枝心头直跳,生怕下一秒他就要呕出一口血来喷在她面儿上。


    白栖枝可不希望沈忘尘现在死掉。他死了,就没人帮她担林家这个担子了,而且他死了,林听澜回来会打死她的。


    她可不希望沈忘尘就这样死掉。【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