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耗尽
白栖枝没想到沈忘尘居然只是想跟她待一天。
晚上, 看着面前一大桌子她最爱吃的菜,白栖枝甚至想过沈忘尘想要毒杀她都没想过那人是真心想为她办一场送别宴。
她生生忍住了用银簪子在每个菜里每碗饭里戳一遍的冲动,疑惑地看向沈忘尘。
“没毒的。”沈忘尘如同看穿她的想法一般, 淡淡道,“吃吧。”自己却不为所动。
白栖枝记得他的手是很难握住筷子的,加上他病了这么久,手上就更没有多少力气了,今天她去找他的时候还听见他将要处理的事都说给芍药, 让她记下来。
面前人的目光一直温温和和的,像水一样, 看得白栖枝奓毛。她摆出一张臭脸试探性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的。”沈忘尘说。
白栖枝:“你怎么证明你不饿?”她终于下定决心刻薄了一回, “难道林听澜不在,你连饭都吃不了了?”
说完,她觉得自己有点太刻薄了,但还是忍住内心的谴责,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饭。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白栖枝说。
纵然她已经努力摆出一副刻薄的样子, 但是在沈忘尘眼里, 她还是好可爱。
是的,可爱。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少,沈忘尘在内心给过她最多的评价就是“可爱”。
在他眼中,小姑娘一直跟个小狸奴一样,不欺负她的时候就很乖, 欺负狠了就会泪眼汪汪地露出自己稚嫩的小爪子反抗,但除了给人挠上两道之外并没有什么好威胁别人的,一点也不凶。
当然,这话沈忘尘肯定是不能让白栖枝知道的, 不然她会把这一桌子饭菜都给掀了砸了的。
她学不会绝情,所以只能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假装自己绝情,像只小猫崽,就算被惹急了也只会露出凶巴巴的小乳牙,根本起不到震慑人的作用,骗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绝情,绝情到会伤到他的心,末了还要委婉地找补回来。
这样的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两人僵持良久。
最终还是白栖枝受不了沈忘尘那长辈似的、盯着她看的关怀眼神,而缴械投降,默默抓起筷子开始扒碗里的米饭。
还是像第一次那样,她放不开,只敢吃自己面前的那小盘菜,夹着夹着,就开始只吃大米饭,最后又开始吃眼泪拌饭。
灯火还在缥缈,白栖枝就着眼泪吞下这口烛火饭。
耳畔,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再次开口,说出的话几乎要将她击溃:
“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需不需要让芍药他们重做?”
——白小姐……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白栖枝忍着泪意开口:“明明我也不想的……”
——明明我也不想的……
“明明以前大家在一起很好的,明明以前我有好好在对你们的,明明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明明我也不想来的,明明我也想在家里好好长大的,明明我也不希望自己嫁人的……
“怎么就能闹到了这个地步呢?”
白栖枝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明明”,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明明一切都跟最初一样,可为什么就回不去了呢?
她从小就记忆很好,这为她带来了很多方便,可也让她很痛苦,因为她根本就没办法忘记他们曾经在一起相处的那些小细节,她根本没办法忘记他们当时对她的那些好。偏她自己也不争气,没办法真的狠下心来抛弃道德和恩情同他们一刀两断。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一定闹到这个地步了呢?
白栖枝真的好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心急,为什么自己当时谈成生意之后就那么急着要去告诉他们?是不是只要她晚去一点点,只要她没有听到那番对话,只要她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是不是她就可以不用这么痛苦,事情就不用闹到这个地步了?
恨来恨去,她最恨的人其实只有自己罢了。
她恨不上别人的。
小姑娘哭得跟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一样,沈忘尘呼吸一窒,连带着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都跟着钝痛。
“枝枝,不走了好不好?就留在这儿。不!甚至只留在淮安,只留在淮安境内就好,不要走,好不好……”沈忘尘太想说这句话了,可是这屋里最没有颜面说这话的人就是他了。
他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如今林听澜不在,白栖枝走掉的话他就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倘若这辈子一直如此也就罢了。
偏生他从踏出沈家大院儿后就遇到了林听澜,两人像是抱薪救火,不知道怎么就凑在一起,用彼此的阴影捆绑着、纠缠着,恨不能一同将对方吞噬。
他是从小被轻贱,林听澜是从小被拘束,他们在一起是安慰不了对方的,因为他们都是空壳。
可正因为是空壳,他们才能在一起相伴。因为但凡换一个爱人,都能一眼看穿他们只是个空有躯壳却没有灵魂的人。他们跟其他人都是走不长远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都在若有若无地排斥着白栖枝。
他们害怕这个从小被爱填充得满满当当的孩子,这会显得他们像是两只在街头巷尾对着他人的爱摇尾乞怜,妄想着窥探着他人幸福自己就可以得到幸福的狗!
他们不想再当狗了,所以他们在一起了,给着对方自以为是爱的爱,他们本来可以在这片幻境里活得很幸福很满足的。
偏巧白栖枝来了,他们甚至都不用她说什么,光凭她泛红的眼尾和水盈盈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到她地心疼,她真的在真心实意的心疼着他们。
他们这辈子听到过的甜言蜜语全被她那句红着眼眶说出的“可我心疼你们啊”给完完全全地杀死掉了。
他们最怕她这个样子了,他们最怕自己又要成为摇尾乞怜的狗了,他们太想毁掉她了。
可真当他们看见白栖枝那么狼狈的模样时,他们竟也学会没来由地心疼她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沈忘尘答应放白栖枝走就是放白栖枝走,他不想让她再掺和进这趟浑水里了。
他曾豢养过一只小白鸟。从前,他一心想把小白鸟禁锢在自己精心打造的牢笼里,妄图用它产下的蛋来锁住它一生,到头来却把这只小白鸟弄得遍体鳞伤。而如今,他再也舍不得让小白鸟受半点伤害,决定亲手打开牢笼。只愿看着这只小白鸟飞向长空,越飞越远,越飞越高。这辈子都不要飞回来。
小白鸟、小白鸟,快快飞、快快飞,展翅翱翔向天辉。
那一晚,两人除了吃饭都没有再说上一句话。
第二天,沈忘尘真的为她派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家。
那一天的雪比前一日来得要小,沈忘尘就坐在马车旁亲眼看着白栖枝登上马车后没有再回头。
随着车夫一声轻快的“驾”,他的小白鸟就真的展翅一去不复回。
他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沈忘尘身体虽弱,但好在此前一直与林听澜住在一起,为他分担家务,所以如今哪怕是掌控整个家,也算游刃有余。
只是有些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距离白栖枝出走不到半月,林家旁支的那些宗族长老们便找上门来。
他们都知道林听澜不在林家,如今掌权的不过是个外人——不,甚至只是一个男宠——心里便颇为不舒服,看着沈忘尘的眼神像豺狼看见一只绵羊,个个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沈忘尘掌家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擅长以柔克刚的性子,两边一番推诿扯皮下来,他竟也能险胜,却是惨胜。
不过一日,他的身体便已吃不消,就连最后面对长老们的一番质问,他也只是忍着病痛强打起精神才能勉强应对。
等下人推他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厚重的狐皮大氅下一身白衣早就被冷汗打透了,黏在身上,跟透明了一样。还未等被人扶到床上,他自己就先在轮椅上发了场大病,吓得府内奴仆们又是端着热水,又是拿着干净的衣物,又是褪去他脏污的衣衫裤子,进进出出好几趟,这才把人给收拾干净了。
这样下去终归不是个办法,沈忘尘想。
他想把那些人撵出去,可那些人偏巧仗着跟林听澜的血缘关系,赖在府里不走了。况且沈忘尘和林听澜没名没分的,他也没有理由撵他们,他们怎么待、待几日,也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更何况,林家的这几位早就知道沈忘尘身子不行,他们就是想拖垮他,能把他拖死最好!到时候这偌大的林家就是他们的盘中餐!就算林听澜真的能回来,毕竟大家都是亲戚,他总不能真和他们撕破脸皮,到时候闹得几家都不好看,对林听澜来说难道就不是个损失吗?
就这样想着,几人就在林府住下了。
“沈公子。”看着沈忘尘这样强撑着,林府的奴仆们也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在沈忘尘面前轻声劝道,“实在不行,就请白小姐回来吧……”
他们的意图也很明显:白栖枝到底是从小就和大爷有婚约的,只要她拿出那张婚契,那她就是正儿八经的林家主母。有主母在,那些旁支就算是看她不顺眼也不能怎样。况且白小姐跟林家还是有些情谊在的,她总不能真的搞垮了林家,所以事到如今,请她回来是最好的办法。
可沈忘尘却不愿:“她不会回来了。”他病得迷迷糊糊的,只能发出柔弱的气声,“到底是我们害了她,她厌恶我们,她不会再回来了。”
距离白栖枝离开已经一月有余,整个林府早已被闹得鸡犬不宁。
这半月以来,那些林家无赖们明里暗里都跟沈忘尘不对付,沈忘尘尚在病中,没力气同他们发火,有些事听他们说也就过去了,并没放在心上,可有些事儿还是能气的他狠狠发病几场,最难的那个时候,他甚至前脚儿刚离开那些人,后脚儿就呕出一口血来。可他又不敢请郎中上门诊治,怕得就是这事儿传到那些无赖耳朵里,让他们更为得意。
好在芍药侍候他良久,竟也略懂些医术,每每夜里都为他针灸按摩,这才能让他吊住这最后一口气硬撑着。
府内人都怕沈忘尘就这样要被那些宗族长老们硬生生耗到油尽灯枯。
直到——
第112章 小姐
“沈公子!沈公子!!!”
就在几日僵持不下时, 小厮从门口处慌忙地跑来,见众人都瞧着他看,他赶紧“扑通”跪倒在地, 低垂着头着急道:“沈公子,府门口停了辆马车,里头坐着的自称是未来的林家主母,请您府前一见。”
众人:“!!!”
林听澜大小儿有个娃娃亲的夫人,这是林家族内尽皆知的事:据说, 昔日林老爷负债之时,曾有一恩人资助, 这才勉强度过难关。后林夫人有孕, 两家便指腹为婚,指明要恩人之女做他们林家的当家主母!
可这大招境内人尽皆知,那恩人家中几年前惨遭贼人灭门,其妻、子皆被灭口,千金也不知所踪。他们全当她死了,哪成想……
众人急急朝府门奔去, 就连腿脚不利索的七叔公此刻也被逼的利索起来, 拄着拐杖一下下地勉强朝府门口走去。
他们倒是要看看来者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
马车就停在林府门口,上头还标着林家的图样,众人齐刷刷看向沈忘尘,用视线紧逼着他——
这人倒是好手段,知道自己逼他们不得, 竟甘愿放弃自己掌家人的身份,暗中寻着了那位千金前来牵制他们。
难道他认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而此刻沈忘尘也是一阵失神。他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还要回来,她不是最想跑了吗?她不是最想逃离他们吗?她怎么还会回到这里来?
她糊涂!
马车内久不见动静。
众人用目光将沈忘尘单薄瘦弱的身躯从头削到脚,再从脚削到头, 这才看向那处静若无人的车厢。
怎么回事?这车里怎么没个动静?七叔公暗自思忖,倘若这车厢内的真是那位翰林千金,此刻应早就该下车拜见见他们,可这里头的人却迟迟不见有动。莫非其实这人根本就不是那位翰林千金,而是沈忘尘为了压制他们随意找来的一个噱头?
心内镇定了几分,七叔公用手中红木鸠杖重重敲了一下府前石阶。
想当初,这根红木鸠杖还是林老爷看在他是宗族长老的面子上送给他的,为的就是稳住他们的心,让他们莫要来林府寻衅滋事。没想到如今这根手杖竟成了他们炫耀、压迫林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依仗,也不知林老爷人在幽冥,见到如今这幅场景心生何想?
这一声重重落地,厢内人却仍不言语。
七叔公开口道:“这位姑娘,您自称为林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昔日翰林千金,为何如今行至林府,却迟迟不肯下车一见?莫非您这白家千金是个冒充的不成?”
他语气虽善,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着实不善,大有要将车内人扭送官府的架势。
车内传来一声女子的轻蔑的冷笑。
“放肆!”一旁有人开口,“七叔公可是我们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你假冒白小姐身份不说,还敢对长老不敬!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说完,转头朝七叔公抱拳一礼,“七叔公,依曾侄孙所见,就该将这妖女扭送官府,让青天大老爷好好调查调查她的身份!要知道冒充官家子女可是重罪!官府定会好好彻查,决不能姑息养奸!”
“姑息养奸?”沉默的车厢内忽地飘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你们林府真是好教养,我自长平而来,至你们林家——自古士农工商,商者最贱,面对官家子女,你们不说请本小姐下马也就罢了,竟胆敢称我为奸,还要将我扭送官府,真是好大的胆子!按《大昭律》:凡犯大臣子者,笞或杖;若挟暴力辱宦裔者,徒或流。你,亦或是那个敢在本小姐面前逞威风的老头子,你们谁敢污蔑本小姐身世,就等着受朝廷惩处吧!”
“你!”那位说话的少年一时间哑口无言。
的确,在大昭境内阶级制度森严,若是冲撞了大臣的子女,是要被处以笞刑或杖刑,情节严重者甚至会被处以徒刑或流放。而今他们这些人却是连商都算不上,若真罚到他们身上,恐怕是比这律法上的还要重十倍。
此话一出,纵使他们再不信,也不敢出言冲撞车内之人,皆如狼似虎地盯着那车帷后朦胧身影,恨不得将她吞噬殆尽。
“这位小姐。”一片寂静中,沈忘尘淡然开口,“您说您是阿澜的未婚夫人,可有证据?”
众人又都闻言看向他,见他神色略带疑惑,心里忍不住开始打鼓——难道车里这位真是那位白家千金?可她不是失踪了么?又怎么会;来到此处,坐的还是林府马车?
莫非林听澜下海前就已经知道她的下落,派人前去接她入府?可林听澜最爱的不是府内这个男宠么?亦或是说,那人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瓜分家产,这才将那位白府千金寻来坐镇?
果然,在绝对的家财面前,什么海誓山盟都是狗屁!只有钱!钱!钱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更何况就算那车内做得是真正的白府千金又如何?如今林听澜不在府内,她又要同谁去成亲,她又怎么做得了这林家的当家主母?况且听声音,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妇人家见识最为短浅,他们又何足畏惧?
想着,众人又随着沈忘尘的目光看向那被风雪抖动的车帷。
车帷后伸出一只藕白似的涂着蔻丹的小手:“滚过来自己看!”
那手里夹着一方折叠整齐、毫无褶皱的信纸。
沈忘尘不是不记得,白栖枝手中的信纸因她一路逃亡早就被揉成一副皱的厉害的样子,怎么可能如此平整整齐?可倘若说车内人坐的不是白栖枝,但这脆亮的声音又做不了假。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忘尘没开口,众人都不敢上前,直到那双白皙的手指不耐烦地挑了两下,侍在一旁的小厮这才唯唯诺诺地请示道:“沈公子,这……”
沈忘尘默许地点了点头。
小厮上前,刚走出一步就被拦下。
“七叔。”乌泱泱的一片人中走出来个跟林老爷差不多岁数的人,“ 惊堂兄生前曾与我互换过墨宝,他的字我最为熟识,不若让我上前一验?”
众人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敢保证这车内人真的同沈忘尘没关系,让他手里的人去验,得到的难免是个串通好的答案。况且这是他们林家自个儿家里的事,让他们林家自家人验最合适公平不过。倘若那信纸真是林老爷生前所写也就罢了;可若是份伪造的,那就别怪他们不怜香惜玉,将她这伪冒的妖女扭送官府,让她好好吃上一顿刑罚,到时候看谁还敢伪造白家小姐的身份同他们作对?!
七叔公自然也是这么想,他点了点头:“老八,去验吧。”
话音刚落,林家老八就大步流星地朝马车前走去。
他是个懂礼数的,没有直接夺过来,而是先低声道一句:“白小姐,失礼了。”
话音未落,那只涂满蔻丹的手蓦地一松,信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马车内传来轻蔑的女声:“抱歉,风太大,本小姐没拿住,失礼了。”
此时哪有风来?
这分明就是羞辱!
林家老八不动声色地弯腰将信纸捡起,打开细细读着。
这确实是一张婚契,看样子约莫有二十几年之久,右下角又的确签着“林惊堂”三个大字。
他比对良久,最终捏着那一纸转身走到七叔公面前,贴耳低声道:“七叔,确实是堂哥生前的字迹。”
“可看准了?”
“看准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马车,暗声道,“如此一来,车内那位确实是白家千金不错。”
七叔公立即道:“快将她请下来。”
林家老八应声一答,大步朝马车走去:“白小姐,请下马车一叙。”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车内人道,“林听澜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这……”男人有些犯难。
车内人讥讽道:“怎么?他自知做了那等龌龊事,不敢出来见我了?叫他给我滚出来!”
她语气中浸满怒火,一副前来问罪的样子,林家老八只能答道:“白小姐恕罪,阿澜他一个月前出海遇险,至今不见影踪,难以亲自来见您。”
“哦?失踪了?活该——我听说,他还在府内豢养了个男宠?叫他滚过来请我。”
“他……”林八看了眼陷在轮椅的沈忘尘,答道,“他腿不便。”
车内人毫不留情:“他腿不便,难道你们林家人腿也跟着断了?把他推过来见我!”
这白府小姐着实刁蛮,不过也是,这官家子女又有几个不刁蛮的呢?不刁蛮的难道还能被称之为官家子女?众人想,倘若他们也有个那么厉害的爹,恐怕要比这位白小姐还要刁蛮不止一番,更何况如今人家大小姐前来捉奸,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不刁难人?也是情有可原。
七叔公做了个手势,众人赶紧将沈忘尘连人带轮椅搬下台阶,又推着他来到马车前。
沈忘尘含笑将手放在那片车帷缝隙前。
他手冷得很,泛着病态的青白,有雪飘落到他手上,竟几息才化。
“谁要碰你?!”车内人骤然恼怒,“一个个的都不长脑子吗?把他给我推开些,别挡了本小姐的路!”
小厮又赶紧将沈忘尘推离一些,后者被骂了也不生气,依旧是一副含笑的温润模样:“抱歉,是在下唐突了您,还请不要怪罪。”
随后让小厮将车帘掀开。
少顷,一道亮丽倩影从车内缓缓钻出,轻蔑睨着轮椅上端坐着的沈忘尘,冷声道:
“你就是林听澜养在府里的那个男宠?哈,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第113章 审问
少女眉心的那点殷红像是一粒圆润的朱砂, 但怎么瞧着都不像天生就有的,反倒像是——
疤。
沈忘尘静静地看着站在马车上睥睨众人的少女,她穿着锦衣华服, 头带金钗,眉心上那一点朱砂痣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越发鲜红如血,此刻她正垂眼从高处看着自己,眉头轻皱,反倒露出一股子大户人家小姐娇颜殊色。
“这、这不是……”林家人有眼尖的指着她高声道, “这不是当年兴儿看中的那个丫鬟么!!!她怎么会是白大小姐?”
众人这才发觉自己为什么看这张脸实在是眼熟,谁也忘不了林兴朝那堂前一闹, 七叔公还想让林听澜把那丫鬟赐给林兴朝做妾, 谁想那小贱骨头反倒是个有骨气的,挟持了林兴朝不说连硬生生挨了板子也没求饶过一次,令人实在是印象深刻。
如今这位白大小姐与那位小丫鬟模样有十成十的相似,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放肆!”未等众人将目光转向沈忘尘,少女脸上已满是愠怒,“丫鬟?小小贱婢也配与本小姐相提并论?我看他林听澜和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真是活腻了, 竟敢拿本小姐与丫鬟做比, 难不成你们真想人人都去公堂上挨板子?”她掷地有声道,“还不赶紧给本小姐赔罪!”
一个落魄了的小姐也敢如此放肆!
林家众人皆愤愤不已,可人家就算是落魄了也曾是官家子女,到底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比拟的。由是,哪怕是受尽羞辱, 他们也不得不抓出个替罪羊来向这位白大小姐赔罪。
“砰!”
木杖重重打向男人腿弯,随即只听“扑通”一声,方才还说人像林府丫鬟的人猛地跪倒在地,其力道之重, 叫旁边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七叔公面容严肃,不怒自威:“还不快给人家白大小姐赔罪!”
“可……”七叔公眼风一扫,那人立即不出声了,赶紧跪下耷拉着脑袋乖乖朝白小姐赔罪。
后者这才心情些许转好。
她从马车上下来,缓缓走到沈忘尘面前,竟连一个衣褶都不乱一下。
她将沈忘尘从头发丝儿扫到衣摆下若隐若现的鞋尖儿,又从鞋尖儿扫回他脸上。
看着他那双如茶雾般叫人捉摸不透的琥珀色眼瞳,白大小姐蓦地一笑:“说句没皮的话:人要俏,一身孝。沈公子这大雪天的一身白衣,还真是别有一番味道。那蠢货倒也是个有眼光的,还知道要挑个好颜色的来,啧啧……你被他玩弄了身子真是可惜了。你笑什么?”
沈忘尘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白小姐这样的金枝玉叶夸奖沈某,沈某自然是开心的。”
“油嘴滑舌。”白小姐嗤笑了一声,抬眼,视线扫过立在门前不动的林家众人,凛冽道:“你们还看着做什么?把你林家的正厅堂都给我收拾出来,我要审他!”
正厅很快被下人收拾干净,他们都偷偷瞧着那位自长平远道而来的白小姐,心里暗道这不就是大爷之前养在府里的那位白小姐呢。虽然不知她如今为何性情大变,但到底还是个知心知理的人,还是大爷打小有娃娃亲的青梅竹马。有她坐镇,再加上沈公子,就不愁这家中被那些粗鄙远亲给靠倒了。
想着,众人收拾好后纷纷退下,这位白小姐又屏退了林家旁的那些人。
如此一来,偌大的前厅房内就只剩下她和沈忘尘两个。
昔日她跪堂下,那两人坐堂前审讯于她,今时今日却全都变样,也是终于轮到她坐堂上,沈忘尘坐在堂下受她审讯,为她刁难了,此时此景,说不痛快那肯定是假的。她实在是……
“枝枝……”
温柔的一声唤唤回了白栖枝的心神。
是了,那位从长平而来,坐着林家车马的白家白大小姐除了白栖枝还能是谁呢?
两人对簿堂前,白栖枝等着沈忘尘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可那人却只是像一只漂亮的雪狐一样笑眯眯地看着她,在看到她看回自己的时候,甚至还朝她轻轻歪了歪脑袋,蓦地一笑,好似早已将她的心思洞穿。
——疯了。
白栖枝皱着眉头如是想道。
她坐在宽大的八仙椅上,却始终觉得就算自己坐到这里,但真正的主导权还是被沈忘尘紧紧攥在手里。她厌烦透这种感觉了。
不过昔日和过去两相对比,白栖枝发现这几日来沈忘尘还是清减消瘦得厉害。昔日他身上虽算不得有几两肉,可面色没这么苍白,下巴也没这么尖,至于那副残缺的身躯,虽然被暖和厚重的狐裘裹住,却依旧能见其里头的身子形销骨立。也许是有林家人在,他的头发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而是拿了根簪子轻轻一绾——那簪子白栖枝还认得,正式她还给沈忘尘的那根玉兰发簪,
一身瘦伶伶的骨,一根朴素无华的木簪,就这么撑起了一个病恹恹的人。
“还真是狼狈啊……”白栖枝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向后一靠,“你不总是说林听澜是爱你么?可他群连名分或者一张证明你身份凭证都不给你留下,嘴上说爱的要死实则还不是一样?”你我其实都是一样的,甚至于你还不如我。
最后一句话就到嘴边,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咬牙切齿了半晌最后也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带着气音的“哼”,满脸傲娇的模样。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连想要刺伤人都说得这么不痛不痒,实在是太可爱了。
想着,沈忘尘笑了一下,说:“是啊,所以今后沈某就只能仰仗白小姐了,还请白小姐能在家中给沈某留个活路,不要让沈某活得太惨。”
他虽是这么说着,可脸上的笑分明是一副逗孩子的模样,倘若不是白栖枝正面对着他,恐怕真就以为他是在朝自己讨饶了。
哼!果然,这人还是老样子,惯会用些登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哄人开心。可时至今日她也不是当年那个一哄就上当的小姑娘了,这个坑她是绝不会掉两次的!
面对沈忘尘讨饶似得撒娇,白栖枝正儿八经道:“撒娇没用的沈公子,你当你是个什么人物?还要我来保你——我才不要保你。”说到这儿,她扫了一圈门,又仔细听了听,确定没人爬门偷听才低声道,“如果不是不想林听澜的财产落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手里,我才不会回来。沈兄啊沈兄,你就是这么保林听澜的家产的?”
她就是奔着林听澜的财产来的,要知道这林家现在也有她的一半,倘若那些钱真的被林家其余人给要走了,那能分到她手里的钱就少了,钱少了她还怎么准备为父母昭雪。不行!就算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她也得回来保林家,才不是为了什么沈忘尘,更不是为了什么昔日情谊,才不可以小看她!
她讲话时,沈忘尘一直在像一个听小孩子辩解的长辈一样,笑得一脸宠溺地听她说话,直到她说完,他才开口问道:“枝枝啊……你其实根本就没离开淮安对不对?”
白栖枝蓦地一噎。她真是不明白沈忘尘怎么总是能一眼就看清她的小设计,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是个努力藏纰漏的小孩子,幼稚又自信,自以为自己设计得十分精妙其实大人一打眼儿就能看出来,只是戳穿不戳穿的问题罢了。
看白栖枝一脸心虚但硬撑的小模样,沈忘尘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服侍,首饰,车程,这些你都没有算对。”他缓缓道,“且不说你这身衣服是在淮安城最出名的布庄玲珑坊买的料子,就连做工、针脚,都是淮安特有的法子。还有你的钗子簪子,也都是这几个月来金品斋刚上新的样式。至于车程……枝枝,你一直都在故意看我笑话的吧?”
他语气轻柔,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一副觉得孩子长大了,爱撒点小谎也没什么的体贴样子,倒叫白栖枝心内一阵恼火。
白栖枝甚至不知道沈忘尘现在明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处境?明明心血都要被外头那些人熬没了,还有兴致在这里同自己打哈哈,他真的想把命葬在这死气沉沉的林府里么?!
不过沈忘尘最后那句话也真真切切说到白栖枝心坎上了——
她就是故意待在淮安城看他笑话!
沈忘尘猜的没错,打马车出了淮安城,方至兴孝村,就被白栖枝给勒停了。
自从上了马车后她就一直在想此前发生的事,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后来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实她恨来恨去、恨来恨去、恨来恨去、最恨的人不是没有被真心对待的自己,而是那些辜负她真心的人。
她恨自己没有被好好对待,她要让那些辜负她的人去吞一万根针!
可既然出了城,就要做出一副去长平的样子。
白栖枝知道紫玉自打出事后就没时间同蔚大师联系,于是她给了车夫些酒钱让她去住村子里的酒庄,自己则去蔚元柳家里借宿了几天。她这人不招人讨厌,加上她临走时沈忘尘又叫人在她包袱里塞了好些淮安城内出名糕点让她路上垫肚子,她不是两手空空到人家的。
即使是面对蔚元柳,白栖枝也不敢说真话,她只是说自己最近太累想要放放假,正好来看看村里这边儿的田地如何了。
蔚元柳想带她去看,但她怕那里有知情人也就婉拒了。
两人聊了约莫有三天左右,说的也是些关于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儿,蔚元柳本来想让白栖枝在这儿住五天的,毕竟这么个小糯米团子似的姑娘又聪明又懂事,谁不愿意多稀罕稀罕?
但第三天夜里,白栖枝就说自己要走了。
蔚元柳还问过是因为什么,白栖枝说自己歇息多了怕耽误香玉坊里的事儿,所以要先走了。
可事情真是这样么?
不,白栖枝不只是要回去——
她是要回去杀人了……
她知道王二丫是被谁害死的了。
第114章 湘红
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说不清。
我知道你的命连着我的命, 所以杀掉杀死你的人,四舍五入也就是除掉了想让我死的人。
在埋尸的时候,白栖枝是这样想的, 一旁的湘红看见埋得只露张脸的钱有富,神色满是鄙夷:
“呸!作孽的死东西,每天变着法儿地折磨我,死了活该!”
这事儿还得打钱有富被白栖枝放走后说起。
自打被那么虐待了一通,他就像是发掘了什么新癖好一样, 变着法儿地虐待那些个花楼里的姑娘们,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老相好湘红。
先是一点点的尝试, 然后骤然暴露出本性, 最后就开始每天都要有新花样。
什么扇巴掌,揪头发,吊悬空,滴蜡油……只有姑娘们想不到的,没有钱有富做不出的。
湘红被折磨完了,就要找其他姑娘做消遣。
他钱有富有钱, 有的是钱, 在花楼里寻姑娘难道还能是个难事儿?老鸨是不管姑娘们愿不愿意的,她想的是如何从有价值的姑娘身上榨油水,以及如何处理那些没价值的姑娘。只要有人出钱,出足够钱,她一准儿是愿意的。
整个花楼里的姑娘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尤其是湘红,真是恨毒了他,恨不得有人能杀死他!
然后,白栖枝就找上门来了。
湘红不是听过白栖枝的大名, 她本来好奇为什么她这样的大老板要和自己做这种交易,但既然有人能杀了钱有富,她也不在意究竟是何缘由了,便一口同意下来。
白栖枝也不是没准备的。
自她从蔚元柳那里回到淮安后就找了个酒楼随便住着,她戴着面纱,眉心又没了红痣只剩个疤痕,没有人会认出她。
好巧不巧的是,她自打回来后就一直好奇林家究竟在沈忘尘的治理下如何了,谁知道她刚想去看看,就撞见邻居和那些远戚进了淮安。
白栖枝暗中观察着那乌泱泱一堆人,就见着他们在淮安找了个酒楼打算先住两天,白栖枝就假装客人去那里吃饭,正巧就听见他们打算怎么拖垮沈忘尘,怎么平分林听澜家的家财。
这下可就有意思多了。白栖枝幸灾乐祸地想,沈忘尘他有大麻烦了。
结果还没等她幸灾乐祸多长时间,她转头出门没多久就撞上了要去香玉坊的春花。若只是撞上那还不尴尬,尴尬的是面纱还一不小心被拽掉了。
唉,真是人生处处是倒霉。
“小姐?!”春花本想道歉来着,结果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姐,登时就愣在原地不动弹了。
白栖枝将她拉到一边。
春花原本想问白栖枝为什么还要回来,可刚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还是白栖枝拿出随身带着的手绢把她眼泪擦干净。
没时间扯那些有的没的,白栖枝怕这次林家人来林听澜的家产就会被那些人分食,她将方才在酒楼里听到的事儿都告诉给了春花。春花也很是害怕,别的不说,她怕林兴朝也跟着过来,到时候她就再没有个好日子过了。
两人想在这儿上商量下对策,可大街上终归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托春花的福,白栖枝假装成她远房亲戚,两人找了个酒楼住下。
客房内,春花急得来回踱步,反倒是白栖枝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春花说:“小姐,倘若他们真的奔林家而来,以沈公子那身子可遭不住他们磋磨。”
白栖枝没有说什么“怎么,你心疼他”的蠢话,其实,就在方才她听完林家那些人在酒楼里商量对策的时候,她大概也就知道自己需要怎么做。可这事儿要真做起来,她要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她还得好好想想。
“让他被磋磨磋磨也好。”白栖枝淡淡道,“就是该让他吃点苦头,他才能明白这天下不是所有事都能称心如……”并非全都称心如意,比如他那双腿。
时至今日,白栖枝还是会为他那双腿感到惋惜。
可这又关她什么事呢?又不是她打折的。
话说到这儿,就被抿下喉头,白栖枝说自己自然有办法,但她心里还堵着气,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帮沈忘尘。况且她还有一点点事没有做,在这件事做完之前,她是不好回林家的。
“放心吧,我也不会真的让家里倒下。”白栖枝道,“但是春花你要帮帮我,你知道绮梦院里有个姑娘叫湘红吗?”
春花想了想:“只是听莫当时提过那么一两嘴,小姐若是有需要,我将他给您找来?”
“不。”白栖枝拉住了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这次回来的事,等我再次回林家,我就不是我了。”见春花一脸疑惑,她道,“打我再踏入林家府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得是宣和画院白翰林白纪风之女,就再不能是什么香玉坊的东家了。春花姐,你能明白吗?”
只有斩断过去,白栖枝才能让人信服她是白家的白栖枝,而不是林家的那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远房表妹。
春花何等聪明?只消听她这么一讲,便通晓了其中所有利害关系。
也就是在这一刻,春花发现自己变了:从前只知道围在大爷和沈公子旁满脑子都是这两人其他一概不想的她,不知何时居然也变得心思通透,有些事儿她只需一想便能通晓所有,再也不是林府里那个只知道服侍人卖力气的蠢丫鬟了。
可她还是有一件事不懂:“小姐,你找绮梦院里的那位湘红小姐做什么?”
“我么?”她微微一笑,从容温顺,“我想找她做个交易罢了。”
有春花在其中牵线搭桥,白栖枝很快就掌握了钱有富近日来的消息,得知他变得如此暴戾,她就知道这事儿没有输的概率。
可湘红就算不是绮梦院的头牌,也在院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自己想让她见上一面恐怕还是太难。
白栖枝用了一点点小伎俩,如所有爱慕花楼的穷书生一样,她给湘红画了一幅小相,上头还提了句脂粉气的诗。但事情也不是那么顺的,白栖枝一连等了五六天才有消息。
湘红约她午夜后入院详谈,到时自有龟奴引她进来。
龟奴是这绮梦院里最下贱的存在,平日里就做做端茶,倒水,劈柴,扫地的粗活儿,地位不比那些姑娘,为了不得罪湘红,那位龟奴自然就帮着白栖枝顺利进入楼内。
湘红白天方被钱有富磋磨完,她以为白栖枝是什么有才情文采的惨绿少年,便拖着满是淤青的身子换了身儿干净衣服,又往脸上擦了些胭脂水粉,上头刻的还是“香玉坊”的字样。
一切准备完毕,她才忍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叫那位只在诗画上留了一个“白”字的人进来。
看到面前人是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湘红顿时兴致尽失,说小孩子家家的赶紧走,别来绮梦院找乐子,要是被老鸨看见了,估计下一个做妓的就该是她了。
白栖枝到底是跟林听澜身后做过些生意的,商贾,最重要的就是脸皮厚。
“姐姐。”她这一声叫得几乎要甜出蜜来,说着就往湘红身边凑,伸手要去摸她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手腕的时候,湘红下意识猛地打了个哆嗦,避开了。
她强撑着一口气,柳眉倒竖道:“你这小鬼,没付银子就想乱摸?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到这儿来难道就是为了羞辱我!”
白栖枝却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一点点攀附上她那只肤若凝脂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姐姐不要凶我,我这次来不是想要羞辱姐姐的,我啊,其实只是想和姐姐做个小小的交易,姐姐不要拒绝我嘛。”
她说着,缓缓凑近,声音带了些委屈,眼底也带了些泪意,简直比城里的南曲班子还会演。
她本身就长得可爱,这么一委屈更是不得了,看得湘红都觉得她有些可怜见儿的了。
到底都是女子,湘红软了些口气:“说罢,你找我是想要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白栖枝柔柔道,“就是想和姐姐……想和姐姐……”她难为情地咬了咬下唇,倾身帖耳道,“杀、了、钱、有、富。”
“咚!”
瘦小的身子被猛地一推,白栖枝不可避免地头撞到床边,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栖枝也不恼,只一直笑眯眯地看向湘红道:“难道姐姐不想杀了他么?”她缓缓起身,“姐姐,妹妹可是知道的,那钱有富不是个东西,成天变着法儿地折磨姐姐,您瞧——”
不待湘红反应,她忽地凑到湘红身边抓住她的手腕一捋。
宽大的袍袖被掀开,上面满是紫青斑驳的淤痕,在这淤痕之上,有的地方被抽的绽开皮肉,有的地方则刚长好一道痂,还有些地方血痂已经剥落,上面留下了棕色夹着粉红色嫩肉的伤疤,活像一张张干瘪的小嘴,在无声地控诉着钱有富在这幅身子上做下的孽。
白栖枝立即说道:“姐姐,妹妹可是知道的,在这绮梦院里的姑娘,倘若皮肉废了,下半辈子定是难过,您看钱有富如此待您,不是生生想要断您下半辈子的活路么?况且就算是杀他,也是妹妹动手,姐姐只需要将他约到城东头的那座破庙里,就算日后官府查下来,也只是妹妹一个人的错,绝不会连累姐姐的。姐姐——”
看着湘红看着伤疤失神的模样,白栖枝再次与她十指紧扣,让自己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掌纹流淌遍整具身躯的皮肉,然后,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胳膊上的伤疤,温声道:“机会可就只有这么一次,倘若错过,您,以及这绮梦院上上下下恐怕这辈子都要受钱有富的折磨了。好痛啊,姐姐。你看,怎么会这么痛啊?如果他不去死,您是不是要一直这么痛啊?姐姐,妹妹真是好心疼你啊……”
屋子里静的跟死了一样,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扭曲交缠,活像两条暗中欲夺人性命美人蛇。
良久——
“好,我可以答应你。”湘红看向一脸情真意切白栖枝。
末了,她蓦地一笑,露出独属于花楼姑娘身上才有的妩媚,挑起白栖枝的下巴轻蔑道:“不过你口口声声说心疼我,不如今夜就在这里睡下,我倒要看看你说的心疼是怎么个心疼法儿。”
白栖枝:……有点不妙啊。
第115章 林家
除却男恩客, 绮梦院里偶尔也会招待一些口味独特的女恩客。
但白栖枝还这样小,湘红只是吓吓她罢了,两人在床上探讨了一下白栖枝的计划, 直到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她到底还是把白栖枝送走了。
白栖枝趁着这两天练了练袖箭。这东西还是在她收拾行李时沈忘尘叫她拿上防身用的。虽然明白他的好意,但白栖枝还是觉得乱闯小姑娘房间是一件十分不对的事情。
“咻——”
破风声猛地呼啸而出,正好扎在破庙内的墙壁裂痕处。
白栖枝蓦地想起上次她在破庙内的遭遇,那时候她跑的太急, 居然忘记拿袖箭,害的自己差点被贼人所害。
可惜了, 那截小指, 去皮剥肉后没准儿能制成个哨子暂作留念。
“咯吱咯吱。”
脚步声?有人来了。
白栖枝隐藏好手中的袖箭,隐到一旁,内心还忍不住嘲笑了下钱有富又胖了,连带脚步声都如此沉重,真是……
她摸了摸手上绑好的袖箭,准备等那人一进来, 就将他一击毙命。
有人影黑漆漆地压在庙内稀薄的雪上, 白栖枝默默抬起胳膊,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可是……
来的人为什么不是钱有富?
钱有富那个畜生,居然先派人进来一探,然后才在湘红的勾引下前来。
甫一进入,钱有富就像饿狼一样将穿着偏薄的湘红扑倒在地, 打算将她拆骨入腹。
也就是那个时候——
“噗!”
箭镞扎进太阳穴内,一滴血也没有溅出来。
那人一定是疼得很,不然为什么脸色白成那个样子?
钱有富想大叫,湘红就死死捂住他的嘴。
钱有富狠狠咬上她的手, 湘红就掐住他的喉咙。
有血顺着雪白的胳膊渐渐溢出。
等到雪地蜿蜒到湘红胳膊肘的时候,钱有富不动了。
他猛地扑倒在地,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身躯渐渐僵冷下来。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到底还是杀死了。
湘红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尸体居然也不害怕。她帮着白栖枝将人拖到破庙后头,后头有早就准备好的锄头。
挖坑,埋尸,填土。
白栖枝熟练得好像做过很多次,湘红一开始还义愤填膺地骂着钱有富,后来又渐渐害怕起来,问白栖枝如果钱府有人发现钱有富失踪怎么办?
白栖枝边埋边说道:“不会的,有人会很开心——这笔交易的受益者不止你与我。”
湘红刚开始还纳闷,蓦地,她想到,这钱有富本来就是个上门女婿,因老丈人死后才得了家财飞黄腾达。
倘若他死了除了她和白栖枝外,能开心的就只有……湘红瞬间明白,继续指着钱有富那张死猪脸破口大骂。
等到白栖枝埋完,湘红也就骂完了,她这时才顾及到手上的痛。湘红本想扯下一块衣服包扎伤口,可她身上的衣服本不多,站在寒风里尚且瑟瑟发抖,倘若真撕下去一块,岂不是要冻死她?
正在她想要继续发脾气的时候,一个温热的丝绸触感覆上了她僵冷的手。
白栖枝在为她包扎伤口:“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从今天起,姐姐就当没见过我,我们之间什么来往都没有,记住了吗?”
说完,她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令湘红毛骨悚然。
蓦地,湘红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白栖枝那张笑脸,竟与当初某位来还她手帕的小姑娘的,她讶异一瞬,急忙问道:“等等,你是不是,”
“不是。”白栖枝握住了她那只受伤的手,不轻不重不痛,声音柔和,“姐姐不要忘了,我没有身份,我谁也不是,我和姐姐从没见过。”
——我们从没见过。
打那日后,白栖枝就过上了吃吃喝喝、逛街买漂亮衣裳首饰、顺便听春花讲八卦的悠闲日子。
春花倒也没闲着,打钱有富死后桃妆轩居然一下子没落下来,她赶紧劝李素染将它收购下来。
这下子,香玉坊的铺子又扩大了不少。
直到某天,白栖枝从春花口中听到沈忘尘被那些愚民气到吐血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该自己登场了。
不过,一想到沈忘尘没名没分的,居然能和他们那些行凶撒泼的人纠缠这么久,白栖枝忍不住在心中夸赞他一句厉害。
耳畔,春花急切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姐,您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林家真的要不行了。”
看着她着急的神情,白栖枝微微一笑,答应道:“明日,午时三刻。”如同行刑。
第二天一早,白栖枝找了家锦体社[1],给自己留疤的眉心又点了一颗红痣,只是与天生肉长的不同,这没痣没有凸起感,扁平的,像花钿,被针一点点蘸墨刺入,殷红的不像话。
做完这些,白栖枝又回客舍收拾行装,换华服,将从前那些东西烧掉,登上马车,这才能以全新的身份进入林家人眼帘。
至于那张婚契,是她仿的,真品自然不敢给那些人瞧见,不然万一被他们夺走撕毁怎么办?
一路上,白栖枝脑子都是空白的。
她知道,这次一回,倘若林听澜真的死在海里头了,那她就真的要把一辈子都赔进林家了。
可是、可是!
白栖枝攥紧双手,恨不能将指甲刺入肉中。
可是,经此一遭,她就能在名义上掌握林家的权势,就能借力为家中报仇。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把一辈子赔进去,她也未必做不得!
看着面前人带笑的面容,白栖枝总觉得自己气儿短,她赶紧补道:“别这样看我,我要的只有钱,我这次回来为的就是林家的家产,别想多!”
沈忘尘笑着一针见血:“你不放心我?”
白栖枝没搭话。
沈忘尘轻笑道:“你不放心我。”
“才不是!但……”白栖枝顿了顿,心虚目移道,“倘若你真的就这么死了,林听澜会杀了我的。”
她从不质疑男人的力量与手段,倘若沈忘尘真的就这样在林家死掉,她真的会被林听澜弄死的。
另一边,林家客房内。
“七叔公,这白小姐明明十四岁就能嫁到林家来,可时至今日却仍迟迟不嫁,依我看,她根本就是不想嫁到林家来!就这,还装出一副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子来拿乔咱,分明就是拿咱们开涮!”
“她这次来,肯定是听林听澜失踪,特地来霸占林家家财的,咱们不能让她得逞!不能让她嫁进林家!”
“哎呀,你们就是太看重她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就算是嫁进来又能怎样呢?还不是要乖乖听咱们的话!别看她现在拿着什么破婚契来威胁咱,但到底她就是个小姑娘,一个小姑娘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根本不足为惧嘛!”
“就是就是!还有她这长相,分明就是之前林兴朝看上的那个小丫鬟,手里的婚契,不知道是从哪儿偷来的!她无依无靠,咱们随便耍耍手段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还怕上她了?”
“实在不行咱们把她弄死吧!这林府后头不正好有口井?我看就把她扔进那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死人哪有不被发现的道理,依我看就分尸扔到外头叫野狗啃了得了,到时候骨头都给她嚼碎,看她还能拿什么逞威风!”
“这个好这个好,还是老四有手段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该如处置这位半路杀出的白家小姐,但讨论到底还是讨论,没有七叔公开口,众人谁都不敢拿主意,就算说了,也是说一句就要揣摩一下七叔公的神色,看他如何定夺。
他们说得唾液横飞,七叔公却是连动都不动一下,就坐在那张金丝楠木椅上拄着那根红木鸠杖闭目养神,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活似林家的老神仙。
渐渐的,讨论声小了下来,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太淡又泼到地上。
这水浇地的声刚响起,原本还闭着眼的老神仙缓缓睁开了眼,从不知道是鼻子里还是嗓子眼冒出一口老气来。
旁边有人说话了:“七叔公,您看,不若咱们现在就解决了她,省得她还要当林家的当家主母,不然她在一日,咱们就不安生一日,还是早做决断得好。”
众人对这话都深以为然,他们恨不得白栖枝现在就死,这样林家除了那个油尽灯枯的沈忘尘就再没人能阻止他们。如此一来,瓜分林惊堂的那些个财产,还不是他们动动指头的事儿?哪里还需要这么撕破脸面。
“不。”七叔公开口,声音苍老浑浊,语气又格外镇定,“要她嫁,最好还要大办,要让全淮安都知道她嫁到了咱们林家,是咱林家的媳妇。”
“七叔公,这……”
“闭嘴!混账东西,七叔公还没说完呢!轮得到你这小畜生说话,滚到一边儿去!”
被训斥的年轻人悻悻闭嘴,低眉眼顺地继续听这位“老神仙”讲话。
老神仙缓缓开口了:“虽说是要嫁,但是也不能让她太过如意,最好是丢尽脸面,成为全淮安甚至整个大昭的笑话,这样才于我们有利。”
话说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林老八揣摩着他的意思,谨慎开口:“七叔公的意思是……我们要扶持一个傀儡?”
老神仙闭目不语。
下头有人挠头问道:“老八老八,七叔公是个什么意思,我们怎么没听明白?你倒是给我们解释解释啊!”——
作者有话说:【1】纹身的场所
第116章 商定
林老八到底是这一群人里读书读得多的, 还要为下头那些个云里雾里的人解释道:“七叔公的意思是,如今澜儿不在,掌家做生意的自然是她, 咱们要娶一个傀儡主母进门,最好还让她在拜堂时丢尽颜面,这样全淮安的人都会知道她是个不中用的人,这样咱们就自然而然地可以夺过林府掌家大权,瓜分林家家产了。”
“可倘若拜堂时差错都被她躲了怎么办?那咱们的计划不就扑空了?”
“就算扑空了也没关系, 到底还是个傀儡,待她婚后咱们用些小手段, 她不还得乖乖为咱们做事?到时候她负责去外头拉拢生意, 但赚的钱都流到咱们手里,免费的奴仆谁不喜欢?”
“可婚后她就是主母了啊,咱们能用什么手段威胁她让咱们做事啊?”
底下有人朝外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林家,不是还藏着个男宠么?”
依照他们的想法,第二日他们就借着婚契为由逼白栖枝素素与林听澜成婚。
白栖枝自然是不愿的。可她不嫁, 林家就要落到这些人手里, 她分文不得;可若嫁了,她这辈子就要被拴在林听澜身边,如若想离,就得受两年的牢狱之灾。
沈忘尘得知白栖枝被“请”去商讨这件事时,一向沉稳平静的他也忍不住暗暗担忧。
他与白栖枝相处多年, 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想法。她不愿嫁,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但再怎么他想到的法子也只是囚禁她,并不想真的对她做什么手脚, 但林家人不一样。那些人是没读过书不知道礼数的,心狠起来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枝枝若是落在他们手里,指定没个好下场。
沈忘尘想去找她,可一旁伺候的下人早早地都被白栖枝支走了,身边儿没了人帮忙,他连下床都下不了,更别说去找白栖枝了。
沈忘尘不是第一次恨自己这双没知觉的腿了,就因为这双腿,自己处处受限,只能当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
他当年到底为什么非要拿自己这双腿做誓?为什么要拿自己这双腿赌咒?分明这根本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啊!
所以,为什么呢……
沈忘尘还在黯然神伤,蓦地,房门被打开,一个瘦小娇弱的身影压了进来。
白栖枝一进来就看到沈忘尘在伤神,她缓缓走到她面前。
两人两相对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都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枝……”沈忘尘收敛了神色,又恢复了浅淡温润的笑意,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沈忘尘,你真是赢了。”少女冷冷道,“你的心愿达成了,开心吗?沈、哥、哥。”
最后这一字一顿的称呼出来,沈忘尘就知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忍着心痛,苍白的薄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温声问道:“日子定下来了?”
白栖枝的眸光瞬间又冷下几个度。
“沈忘尘你就这么喜欢当一个见不得人的男宠?”她怒极反笑,“还是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懂你现在的处境?成亲之后,我就是林听澜的正妻,而你,无名无分,你就只能做藏在林家里的一个见不得人的男宠!沈忘尘,你当真要如此?”
沈忘尘微微一笑:“是啊,所以沈某说过,日后沈某就要仰仗主母您了。”他补道,“还请主母大发慈悲,不要把我撵出去。毕竟我这个见不得人的男宠也早被逐出族谱,没有家可寻,出去了就只有死路一条。看在往昔的情分上,还请主母大人给我个容身之处,沈某感激不尽。”
他声音柔得能拉丝,眼神也不清不楚,看得白栖枝心头直跳,恨不能立马夺门而出,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好可爱……
看着白栖枝脸上表情的裂痕,沈忘尘在想,果然逗孩子实在是件有趣的事,可惜他这辈子注定是个无子无女的命,不然他也很想享受享受养孩子的乐趣。
沈忘尘就像只狡黠坏笑的狐,不顾白栖枝扭曲的表情,还在从容淡定地笑着盯着她看,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话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冲击。
白栖枝勉强忍下自己抑制不住的心悸和恶心,没好气道:“谁要庇护你?!别忘了,你当初可是想怎么对我的,什么囚禁,什么用手段逼迫我和林听澜同房,什么要我诞下林家的子嗣!你简直、简直!”
“人面兽心?”沈忘尘笑着好心为她题词。
白栖枝有点恼羞成怒了:“要你说?!”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甩狠话道,“总之,年前我就要和林听澜成亲了,你究竟想怎样,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学着林听澜生气时的模样一甩袖子,还甩不对,于是尴尬又气呼呼地逃走了。
“成亲么……”直到白栖枝离开,沈忘尘才卸下自己脸上的笑意,目光盯在房间的一片虚无处出神。
他知道,白栖枝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到底不是傻子。
她很明白那些人会逼她嫁进林家,会想方设法地刁难她侮辱她,只要她进了林家的门,除非真的生出羽翼与他们抗衡,否则她一辈子就只能受他们压制,别说再逃出林府,恐怕日后连活着都难。她一个小姑娘家又怎么能受得住他们的磋磨呢?
——可是,我想为我家中昭雪,我要为我家中昭雪!
——除了回来,我没有别的法子。我需要林家的钱!我需要林家的势!有钱有势的才是爷,没钱没势在这世上什么都不是!
——林听澜说过,他会跟我商量该如何补偿我,可他现在失踪了,连带着说出的话都没了分量,所以我只能要握住他所有的家财,就当是他这些年来对我的补偿!至于此后所有,等他能活着回来再与我清算也不迟!
这是白栖枝在说完林听澜会回来杀了她之后说出的话,她总是在觉得无用的牺牲中表现得很胆小,又总是在自己想要的目标里做的很大胆,像一团小火苗,闻风则息,遇柴则烈,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喜欢。
可是往往这样的性子才最让人担心。
沈忘尘总担心她会为此殉道——她太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以至于在此之内死生不论,甚至于叫人觉得她在报仇之后之后她都没办法活下去,只能随家人而去——他太害怕她会早早地殉道而死,她不该落得个早逝的结局。
所以,哪怕在白栖枝来强撑着面子羞辱他时,他都在像逗小猫一样地逗她,她希望她能将恨意转移到她身上,越多越好,最好她能恨他一辈子,至少这样她还能有恨意支撑她活下去。
她不该落得个早逝的结局。
婚期定在腊月廿六,白栖枝说,她不想让那些人高坐堂前,她不要对他们拜磕。
于是那些人就逼着让她同意将沈忘尘推至那个位置,毕竟正房拜男宠,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丑闻。
可是白栖枝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们还说,林听澜出海失踪,但拜堂时不能没有新郎,便只能寻只公鸡让她抱在怀中成亲,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绝不可变。
谁不知道,与公鸡拜堂就等于是冥婚?
他们觉得这样就可以叫白栖枝恼羞成怒,恨不能在林家大闹一场。
可出乎意料的,白栖枝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但她提了个要求:
“与公鸡拜堂可以,只是这堂拜了,我就是林家的媳妇,白。林两家就是名正言顺的亲家。既然是亲家,那我白家嫁妆已付,你林家是不是也得拿出些诚意来?至少聘礼这边不能下得比我白家少,不然传出去,丢脸的可是你们林家,丢祖宗面子的也是你们林家,各位觉得如何?”
聘礼?
众人哪里知道林家还未付聘礼这件事?!
要知道长平那边的聘礼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把这笔钱给出去了,跟在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腿肉有什么区别?
众人纷纷面色犯难,一齐看向七叔公。
七叔公依旧闭目不言。
白栖枝也知道他们不想出这个钱,又道:“那好,你们不想出也可以,那我就只要香玉坊、云青阁、还有林家典当行的地契,给我这三样,我就不要你林家的聘礼,如何?”
有人指着她的鼻子咆哮道:“你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白栖枝笑了下,“说实话,我是林家的主母我要什么拿不走?好,既然这三样你们不给我,那就把林家的茶楼都挪到我名下吧,左右当初你们林家开茶楼做茶商的钱也是我阿父出的钱,算上聘礼钱,拿走你们几个茶楼你们也不算亏。不过你们不愿意也可以,那这亲我就不成了,按照当初林伯父给我们白家打的欠条来看,”她缓缓从袖子里翻出欠条,打开,仔仔细细地看着,“你们林家应赔我一般的家产——自己想吧。”
那可是一半的家产啊!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在座无人不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倘若方才的条件只是剜他们腿肉的话,那现在这些条件简直是在剜他们的心!这下子还让不让他们活啊!!!
良久,堂内无人出声。
白栖枝折好欠条放进袖里,正准备起身欲走——
“好。”一直假寐的七叔公居然睁开了眼,缓缓道,“就按白小姐说的做,只是这婚仪如何办,办到什么程度,白小姐便只能听我们林家的了。”
白栖枝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好。”
……——
作者有话说:【1】纹身的场所
第117章 较量
婚期定在腊月廿六, 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
但也不长了,将一切想做的做完,距离婚期也就好短了。
如果说沈忘尘是一双废腿瘫在床上不能动, 那白栖枝一双好腿就是天天在林家倒腾。
一会儿是为林家理账,一会儿是安排年节前各个铺子里的生意,一会儿又是和林听澜那堆难处理的亲戚们斗智斗勇,偏巧沈忘尘还得了风寒,白栖枝恨不得自己一个人能劈成十瓣用。
好在林听澜多年打理下来, 整个林家的生意还算安稳,便照着从前的法子安排下去就好。
如此一来, 白栖枝要操心的就只有林家。
且不说那几尊大佛, 光是沈忘尘这么个病秧子就够她折腾得了,听说前几天那人还发了高烧,但一直忍着不说,还是白栖枝发现端倪偶然问一嘴才知道情况,气得她赶紧往院子里奔——她真是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沈忘尘就死她手里头。
“你是什么一两岁的稚童么?什么都忍着不说,非要别人猜着问着才敢告诉!沈忘尘你再有一次这样, 看我还管不管你!”
小姑娘气呼呼地撸起袖子闯进来, 又气呼呼地叉腰走了。
沈忘尘真是越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为人母般的气质了,连跟他说话都是连骂带吓的,真当他是什么小孩子了?
明明整个林府里最小的应该是她才对……
不过也是这次再见,沈忘尘也才发现白栖枝相较于一个月前进府时确实憔悴不少,且不说那苍白的小脸儿, 光是眼眶下那一圈乌青,就能看出她真是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人睡得少就会脾气差。
所以在被沈忘尘叫来的时候白栖枝简直要变成一个小炮仗:“沈忘尘,你养病就好好养病,难受了就去找郎中, 叫我过来做什么?”
她来时,脸上不知是不小心碰得还是怎么样,居然有一道墨痕,搭配着看起来像是被挠乱的脑袋,居然看起来又可怜又笑。
沈忘尘叫屏退下人,叫她先不要生气,自己好好在妆镜前瞧一瞧。
白栖枝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本来书房里还有一堆山一样的账本等着她算,后天就要府内上下所有事情打点完毕吩咐下去,该采买的采买,该上贡的上贡,对于林家的风俗她本来就不太明白,又被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林家远亲揪着学礼仪,她真的已经够烦的了。如果不是大家小姐要脸面,她真的很想啃人!
饶是如此,白栖枝也只是叹了口气按照沈忘尘说的做。
在看到自己脸上那道未干的墨痕,她蓦地有点尴尬,拿出帕子擦了擦,哪成想这个东西越擦越大,不一会儿她的脸就变成了小花猫。
“旁边有铜盆,洗一洗吧。”
微哑的一把声音响起,白栖枝看了看妆镜旁的水盆,又下意识看了看床上的沈忘尘。
许是目光从沈忘尘那处看有偏差,白栖枝分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好心,但沈忘尘却以为他的目光是在看自己藏在被子里的双腿,仿佛在说他不干净。
他惨白的手指蓦地攥紧被子,越发显得骨节处力可见骨。
沈忘尘几乎是下意识撇过头去,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字来:“那是用来洗脸的,不脏。”
“我知道是用来洗脸的啊,不然呢?你说这个干什么?”白栖枝不假思索道,“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好心是不是想要图谋些什么,有什么话你快说,说完我好安排下去,还有一堆活计等着我呢。沈忘尘,我很忙的,那边还有一堆人要和我斗智斗勇,我真的没时间陪你闹了。”
说着,白栖枝用铜盆里的水绞了手帕仔仔细细地擦自己脸上的墨渍,又转头看向沈忘尘。
在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沈忘尘就已经微微一愣了。他那双的纤长瘦削的手从被子上松开,平白多了两片褶皱。
“还有!”没等沈忘尘开口,白栖枝又径直走到他床边的榻上,伸手去打开金银香炉上的盖子,“我是不是之前就对你说过,屋子里不要熏这么重的香,你天天这么闻着就算不头晕,对身体也不好。怎么,你要当千百年前的那群文人雅士吗?棺材被掀开都要香香的?”
见她就要摸到香炉的上盖,沈忘尘赶紧急声制止道:“别灭!”
“呼——”
香炉上细烟飘渺,炉内原本还如豆蔻般燃得鲜红的香料倏地就只剩下一片煞白的余灰。
“什么?”白栖枝没听到沈忘尘刚才说什么,扭头去看,就发现那原本一直如狐狸般笑得老谋深算的人一下子就红了眼尾。
沈忘尘还在病中,有些情绪难免受不住,面对白栖枝清澈的目光,他垂着头,看起来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他自厌道:“别灭,会有味道……”
“什么味道?”白栖枝已经被失眠搞得说话不过脑子,但话一出口,她就想起之前沈忘尘高烧发病时屋里那股诡异的味道。
听说瘫痪之人有些时候会管不住……
白栖枝下意识看了眼沈忘尘的下面,又转瞬间针扎似得收回目光,努力摆出一副不尴尬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吭!咳咳咳!”她盖上金银香炉的盖子,假装一副不小心被浓烈的香薰熏到了的样子,不住用手指尖在鼻尖前扫,语气僵硬地嫌弃道,“有味道……有味道就勤洗勤换呗,林府这么多下人,每天又不是换不过来,你说一声不就好了?”
“可是……会很麻烦的……”
“这话说的,就像你少麻烦我了一样。还有,”白栖枝走到沈忘尘床前,一把从他被子里拿出那只玉兰花木簪,看着那人无措空白的神情,她拿在手里晃了晃,颐指气使道,“睹物思人是吧?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先别为他伤心了,你该为你自己担心了。他不在,你就算是落在了我手里,既然在我手里,那你可就要倒霉了。沈忘尘,你废了——你落在我手里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顿,旋即皱起眉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用那根簪子上的玉兰花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轻声道:
“我有的是法子糟蹋你。”
白栖枝看着沈忘尘,沈忘尘也在看着她,两相对视之下,两人的眼中就只有对方的眼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
突然——
“噗。”沈忘尘不知怎么突然笑出声来,惹得白栖枝一头雾水。
她就看着那人将下巴乖乖放到那根簪子尾端,用下巴轻轻抵着用白玉雕琢的玉兰花那端,因风寒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那张俏脸上居然露出了乖顺柔软的神情,再加上桃花眼上那微微泛红的眼尾,看得白栖枝心尖直抖。
恍惚间,她听到沈忘尘轻声同她耳语道:“好,那我就等着小枝枝来糟蹋我。”
轰!
白栖枝脑内轰然作响。她像是被人从后脑打了一闷棍,连带着整个头都晕乎乎的,一片空白。
疯了。
白栖枝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好端端的,他不去勾引林听澜反而来勾引她做什么?
哦!对,林听澜失踪了,他也没办法勾引他。
白栖枝又侧头看了看外面——是冬天没错啊,又不是春天来了,他这是干什么?!就算眼下林听澜不在身旁不能为他排忧解闷,那他也不能将祸水引到她身上啊!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指尖簪子一转,簪子尖端就抵上了沈忘尘雪白脆弱的脖颈。
白嫩的皮肉下有经脉鼓动不息,白栖枝甚至能从木簪上感受到他的心跳,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跟她胸腔内那颗快躁动到嗓子眼儿的心一点也不一样。
果然是在逗她。
白栖枝有点生气了:“沈忘尘,你再拿这种事情同我寻开心,小心和破庙内的那个流氓一个下场。”
“可是,不是枝枝先拿我寻开心的么?”沈忘尘笑眯眯地说道,“枝枝啊”他从被窝里拿出染了他体温的手,向上一点点攀附上白栖枝的纤细的手腕,轻声道,“威胁人的功夫不到家,是很容易就会被人看穿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哒!”白栖枝手中的簪子一下子脱力掉到沈忘尘身侧的锦被上。
在皮肤触碰到他手的一刹那,她的半边身子也跟着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下去。
“嗯?”沈忘尘垂眸朝下看去,就见着白栖枝整个左腿都向前弯曲着,华服之下,甚至还能看到整个小腿的腿肉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被触碰到的地方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啃噬着血肉,那股酥麻劲儿随着动脉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左臂和左腿,她恨不能将他摸过碰过的地方都切掉、砍掉、扔掉!
“松、松手!”白栖枝想把腿弯直起来却不能,想说话却连带着嗓音都开始发抖,“沈忘尘,你给我松手!”
沈忘尘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白栖枝小脸上飞出的红晕和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的泪花,他当即就明白过来了,略带疑惑道:“枝枝,你不会还没同他人牵过手吧?”
后者脸上的红晕越发深重了:“沈忘尘你管我?!”
还真是被沈忘尘猜对了,这的确是白栖枝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地跟一个男人牵手。
在这个世道里,女孩子的手哪里能随便叫男人牵着握着?更何况是白栖枝这种官宦人家的大家小姐,旁人连碰一下都不行,连碰一下都是有罪!
按照白栖枝本来的想法,这事儿怎么也得是情人间才能做,结果!
啊啊啊啊!
她真想杀了他!她真想杀了他啊!
如果不是还有个林听澜的话,她真想现在就绞杀了他!!!
看白栖枝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绞杀了他的模样,沈忘尘瞬间明了——这就是白栖枝的弱点了。他笑着,将手指松了松,却又不直接松开她的手腕,五指指尖相对,就这么虚拢着也的手腕,笑眯眯地盯着白栖枝看。
那个像是获胜者在等待对手求饶一样的神情,气得白栖枝真想抓起被子上的簪子给他脖子来个刺穿!
沈忘尘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逗孩子嘛,总要看孩子生气奓毛才有趣,但还是要把握个度,逗哭了就不好玩了——他对于哄孩子可没什么心得。
沈忘尘如是劣根性地想。
床上床边,两人相互较量,谁都不想让谁好过。
这一番皮肉牵扯之下,白栖枝甚至都想过下半辈子只守着一个右手过,但她有有点舍不得,只能如此僵持着。
可到底这场胜负到底还是被沈忘尘捏在手中。
约莫较量了十个呼吸间,最终,白栖枝败下阵来。
“松手,沈哥哥,松手。”她说着,软下语气,试图唤醒沈忘尘最后一丝人性,求饶道,“腿、腿软了……松手……”
混蛋!
她真想绞杀了他!
第118章 好累
从那之后, 白栖枝就再也没理过沈忘尘。
沈忘尘也觉得自己玩得有点过火——到底是一个小姑娘,就算她没别的坏心思,但就算如此也实在是对她不住。
他想同白栖枝道歉, 但白栖枝始终不肯见他,无论他是不喝药、装病还是假装有要事同她相商,她都绝不过来。
除了不想见他,也是因为她要忙的事实在太多了,且不说成亲前的那些繁文缛节, 光说不久后的年节,采购年货、安排府内下人洒扫、准备祭品、交代各位店主组织年货售卖、与客户结算账目、收回欠款等等、等等, 白栖枝脑子都要炸了。
可要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外头的老客要拉拢吧?新客要捕捉吧?这些东西一来一往间都是人情事故。虽然白栖枝不需要亲自去,但她总归要听那些店主前来汇报,又要亲算账目,为的就是怕中间有人趁机贪财捞油水。
等到好不容易忙完这些事,林家的那些远亲也玩命儿似得刁难她,开始是让她学规矩, 在祠堂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 白栖枝想着就当给林伯父伯母祭拜了,就没放在心上,一边跪着一边心算账簿。可后来那些人越来越过分平日里辱骂她也就算了,还把她当做下人用,时不时地就叫她去洒扫房间。一个人如此还不要紧, 关键林家那么多人,有的还是平辈,实在是不可饶恕。
但白栖枝也忍了,她知道那些人做事是不计后果的, 她现在手里攥着的东西多,最怕的就是和他们鱼死网破。而那些人也正好拿捏住了她这点,拼了命地折腾她。可以说白栖枝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几乎九个时辰都在干活儿。
她实在是没有功夫再去看沈忘尘。
直到某一天——
“白小姐,公子他死了。”
“什么?!”
芍药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时,白栖枝刚在祠堂里跪完两个时辰,膝盖都是紫青紫青的。
听到这话,她几乎要疯了,赶紧大步走进沈忘尘的小院子,一脚踹开房门,急忙大喊道:“沈忘尘你别死!你先别死!!!”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活的笑眯眯的沈忘尘正坐在床上看她,床边还放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白栖枝:“……”
此时屋子三日没有熏香,香气淡淡的,根本抵不住那碗药的苦味。当药苦涩的气息流淌进白栖枝鼻腔里的时候,白栖枝突然摇摇头释然地笑了。
“沈忘尘,我这辈子不会再信你一句鬼话!”
后者笑眯眯地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等着她训话。
沈忘尘也知道这么逗她不好,可这几日她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前有自己的婚宴要筹备,后有林家一堆人对她围剿刁难,一天天想找个发泄的地方都没有,有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压着、憋着。再这样下去,他是真的害怕白栖枝会被这些事给压垮。
索性自己没事戳一戳、逗一逗她,让她没事骂一骂他,泄泄心火,总比一个人闷着不吱声强。
正好他一个人待着养病也无聊,被骂几句也无所谓,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跟个尸体一样躺在床上好。
于是在林家那些远亲的眼里,白栖枝就变成一个三五天就要找沈忘尘泄愤的泼妇,甚至就连偷听的人都总能听到她说“沈忘尘我要杀了你”之类的话,真以为两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便也没再派人听墙角。
白栖枝已经不想管有没有人听墙角了,她真的要疯了!
她就像只小老鼠,被沈忘尘捏着尾巴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累了,她真的累了!
十六岁正是气性大的时候。
沈忘尘深知如此,所以在看见白栖枝转身就走的时候他也没拦着,就笑吟吟地看着她跟自己赌气。
果然如他所料,在走到房门前的时候,白栖枝到底还是气不过,又气冲冲地原路折返回来,一把撇开正屋门前的珠玑。
“哗啦啦——”碎珠相撞发出好大的声响。
“沈忘尘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个明示行不行?你真是快要把我气死了!”白栖枝掐着腰,宽大的袖口被撸上去,露出两个白花花的小臂,上面还坠着她阿娘给她的金镯子,上头满是划痕,越发显得她瘦小的身躯格外成熟。
白栖枝凶人的时候语气也不凶,说出的话更是毫无杀伤力,沈忘尘听在耳朵里简直不痛不痒。
他眉脚轻轻一扬,笑道:“药太苦了,明日你就别叫灶房里的那些丫鬟煮了,我不想喝。”
白栖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东西,他说的一个字她都不想听,实在不行他赔她点钱吧,就当是每天被他捉弄玩乐的费用,不然再这样下去沈忘尘还没病死她就得被气死。
实在不行赔她点钱吧。
“不想喝。”白栖枝气极反笑,她走到那碗汤药前,嗅了嗅,“哪里苦了?这药哪里苦了?我能喝十!呕——”好像,是有点。
太尴尬。白栖枝几乎不想看沈忘尘此时的表情。
果然,那人一副想笑又不能的样子,在那里胸腔一鼓一鼓地憋笑,还给自己憋呛到了,止不住地咳嗽。
白栖枝有时真的很想报官让官府派人给他抓走。
她端过药床边放在小凳上的药,自己坐在凳子上,将手一递:“快点喝,都凉了,再放下去就该凉了。”
她语气生硬,听得沈忘尘忍不住弯了弯唇畔,直接一个侧身躺倒在床,背对着她道:“不喝,我睡着了。”
白栖枝再次释然地笑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字来:“青天白日的你睡什么睡,赶紧起来喝药,一把年纪了还像好孩子一样赖药,你也好意思?我只数三个数,起来,一……二……嘶。”
“三”字尚未完全说出口,沈忘尘突然转过身来,用手支着脸颊看她。
白栖枝第一次看见在床上的沈忘尘。
不对,她第一次以林听澜的视角看着床上的沈忘尘。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的诡计还没有暴露的时候,白栖枝一直以为他是个一身白衣不染尘埃的温柔公子,简直就是话本子里什么春水桃花的模样。一张俊脸无可挑剔,眼角眉梢总是带笑,再配上总是穿着淡色衣衫,真的很像从天而降的谪仙。
但如今这么一看,这人完全不是这样。
且不说这人一双桃花眼里总是若隐若现地带着湿漉漉的勾引,就连一举一动都在矜贵优雅里藏着几分妖冶散漫。此时他正抬眸看着他,蝶翼般纤长浓黑的睫毛轻颤,几乎要遮住他那双如茶雾般飘渺的琥珀色眼眸,因身子不爽利而泛红的眼尾,配上如雪面色和带笑的淡色唇瓣,破碎得宛若冬日第一场碎雪,美好脆弱,却又带着说不清的致命诱惑。
亏得他没有去做官,这张脸实在是适合祸国殃民。
白栖枝看得眉头直跳。
“我哪里有一把年纪?”白栖枝没想到沈忘尘纠结的点居然是这个,只听他缓缓说道,“我也才比小枝枝你大了十岁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老。”
枝枝。这个词从沈忘尘嘴里说出来的确没关系,毕竟这是白栖枝自己当年要求的,就算她反驳也反驳不了。
但那个“小”字就很有玩味了。
白栖枝真的想不出沈忘尘到底是为什么把她的名字前加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字,还把她的名字说的一个调拐十八个弯。
她真的已经受够了。
“十岁还不小,你再早生几年都能做我叔叔悲了”白栖枝伸手就捏住沈忘尘被子一角,“快起来喝药,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没时间在这里陪你扯皮。”
她抬手就要掀开,沈忘尘手疾眼快一把把被子捂住。
霎时间,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惊慌和无措。
“别,别掀被子。”他慌忙拽着被子,狼狈地支起上半身,“我喝、我喝还不成么。”说着,朝白栖枝伸出手,“给我吧,我喝。”
他变脸变得太快,白栖枝甚至在原地呆愣了一晌,直到手里的碗被沈忘尘拿走,看着他仰头想要一口气将汤药喝个干净,却因喝的太急而呛咳不止,她才一点点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
“需要叫人来吗?”白栖枝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沈忘尘本以为她这一句问得没头没尾,但看着她撇到一边的眼神,顿时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双桃花眼立即暗淡下去,小声道:“没有,还没有。”他又咳了两声,哑着一把嗓子道,“我一早上都没有喝水,还没有感觉。”
断了腰椎就这点不好,有时候他能有感觉,有时则一点感觉都没有,除非他闻到味道。
但往往能闻到气味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时至今日,沈忘尘还无法接受这件事,他仍不相信自己竟然能是个、是个……算了,反正腿都废了,他本不应该在意这个的——哪个瘫废的人还能有脸面可言呢?
可他不想让人看到,他不想让那些人可怜他、怜悯他、嘲笑他,他做不到!
他已经尽可能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了。
可真当有人看到他这幅狼狈污秽的样子时,他还是想逃,他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恨不能死在这一刻。
“嗯?”
面上骤然有香风袭来,随即眼前暗了片刻,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一抹水红色。
一直微凉的小手隔着帕子探上他的额头。
“好像还有点烧。”身旁人喃喃自语着将盖在他面儿上的手帕拿下。
见他愣愣地看向自己,白栖枝别扭道:“看我干什么?喝药啊,你手里的药还剩一半呢,全都喝完不许剩下,不然我是会生气的。”
小姑娘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喜欢用动作打断话题,再夹杂点生硬的转折,虽幼稚但的确有效。
沈忘尘笑了笑,抬手将剩下的汤药仰头入腹。
“对不起……”
好小声好小声的一句,几乎还没有他吞咽的声音大。
碗放,沈忘尘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狐狸样,看得白栖枝心里毛毛的。
“我、我、我!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别这样看着我!”白栖枝哪都不硬就嘴硬,嘴瘾心软。
她接过沈忘尘手中的药碗,倒了倒,确定他一滴都没剩才转身要走,可刚走没几步却又停下。
“最近很忙的,府内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没办法天天都来陪你。”她声音浅淡,说到这儿,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你实在是无聊的话,可以让芍药从书房里给你拿几本书来,或者你找找府内谁会下棋陪你下一下。我答应你,有时间我会来看你的,但你也不要再用什么死掉了的借口让我来,真的很吓人的。啊……每天被这么吓下去,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遭不住。你呢,记得要每天好好喝药。”
沈忘尘:“嗯。”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沈忘尘:“嗯嗯。”
“好好遵照医嘱,好好养病,好好自己在这里待着不要滋事。”
沈忘尘:“嗯嗯嗯。”
白栖枝总觉得这人在应付自己
她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头来看向沈忘尘:
“我知道你很寂寞,但是没办法,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寂寞的,暂且忍耐吧,你总归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过。”
她语气平淡,淡到在沈忘尘耳朵里听来就跟同他交代遗言一样。
看着白栖枝渐走渐远的身影,沈忘尘突然开口:“枝枝。”
这一声唤住了白栖枝,但她没有再回头看。
只听身后人正色轻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白栖枝:“……不用。你病还没好利索,再说吧。”
说完她又要走,身后人却再次开口:“枝枝,你心软,可他人未必,你这样子是要在外头吃大亏的。你,”
“今日腊月十九了。”
“什么?”
“今日腊月十九了。”在打断沈忘尘后,白栖枝又念起了这个日期,“距离廿六也只剩七天了,你歇一歇,我也歇一歇,大家都歇一歇。七天后,我嫁进林家就是林家真正的当家主母了。成为主母后还要操办过年,好累的……”
沈忘尘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白栖枝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良久,她才道:“沈忘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别再弄这些小把戏了,我真的没力气了。”
她真的没力气了,甚至连抬头看星星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真的已经好累了。
第119章 别哭
腊月廿六。
也不知是谁卜出这么个黄道吉日, 总之今日就是白栖枝的大婚之日,她总要耽搁手里好些事来成亲。
被丫鬟叫起来时,外头天还没蒙蒙亮。
丫头婆子们端来了铜盆、香药为她净面, 白栖枝就像个毫无知觉的人偶一样任他们摆弄。
她不是故意想冷落他们,只是再过五天就是元日,林府上下都还没打点好,她满脑子都是过年要怎么办。
往日她虽在林家,可从未当过掌家人, 自然不知道林家以往过年时要怎么做。如今林听澜失踪,她又成了林家主母, 所有担子都压在她身上。白栖枝出身官宦, 她倒是知道往日家中是如何操办,但这套放在林家却不好用。只因林家虽是淮安首富,但到底还是个商贾人家,哪里能按官宦人家的府邸那样操办?如此一来过年时分既不能操办得太过火,又不能般的太寒酸,那个度白栖枝最是难拿捏, 更何况年节之后还有祭祖, 说句不好听的,她连林家的祖坟都不知道在哪儿,更何况是他们家祭祖的礼仪?
到底是林听澜不在家的第一年,白栖枝不想让林府大家这个年过得不舒服,又不想让林家的那帮人过得太舒服, 以至于哪怕被按到妆镜前梳妆时,她都时时刻刻都在想这件事,甚至在想到为难处还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哎呀,小姐别皱眉啊。”正在开脸的喜娘还以为是自己弄痛了她, 毕竟没有几个姑娘家能忍得了这一步,她耐心劝道,“小姐,这绞脸虽然有点痛,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到底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喜事,总要好好打扮才行,您这么一直愁着脸可不好。”
白栖枝还在盘算着自己的事,喜娘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就淡淡地应了一个“嗯”,不说话了。
喜娘还以为是她无聊,便说些话同她解闷:“新娘子笑一笑呀,百合莲子撒满道!姑娘可把福气攥紧喽!要知道,这成亲可是件好事儿,女人家一辈子的大事儿!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女人啊,只有成了亲,下半辈子才算是有了家,就不用在这世上一个人孤零零的活了,这是多么体面的事。”喜娘用银线绞去她鬓边最后一丝绒毛,铜镜里顿时泛起一片玉色光晕。
说完这些,喜娘又将绞面银线被收进红绸袋,拿出小刀去刮白栖枝的眉毛,继续宽慰道:“更何况,这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茶商林家的正头娘子,珊瑚床嵌着夜明珠的,金丝锦被里头填的都是关外雪雁绒,每天躺着吃燕窝都吃不完呢!您啊,后半辈子只管躺在金窝窝里享福咯!”她说着,又用眉镊拔除白栖枝眉毛周围的细小绒毛。
白栖枝痛得眼里泛出水光,却只是紧咬着下唇连口气都没敢吸,硬生生地自己忍着。
“小姐再忍一忍,就快好了。”喜娘说着,拔掉最后一点绒毛,又拿起石黛为她描绘眉梢,嗓门又亮了几分:“看看,小姐您这一双眉可真是美极了,比那画中仙人还好看那!配上您这双水灵灵的杏眸,真是说不出的勾人!小姐,能嫁给林家,可真是咱们淮安人头一遭的好福气,您不要总是愁着脸,不然老天爷收走了给你赐下来的好福气,您这辈子可就再没这等好事了——”
说着,喜娘收了手,又说了好些有的没的的喜庆话,边说边给白栖枝上妆,她几乎一个人说到天开始蒙蒙亮,白栖枝只是应下几声。有时候她也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就怕自己一出声眼泪就会顺着往下流,到底还是闭上嘴没有说话。见她意兴阑珊,喜婆说着说着也就觉得没了意思,便闭上嘴只顾给她上妆。
两人约莫忙活了两个时辰,直到最后一笔完成,喜娘才又笑吟吟地一掰铜镜道:“画完了,小姐您瞧瞧,好不好看?”
铜镜突然被掰正过来,白栖枝看见自己春风髻间金步摇晃出细碎光斑,配上脸上精致细腻的新娘子妆面,这么打眼一看,好像她嫁进林家是真的享福去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
可只有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光鲜下头藏的是不体面,富贵窝里头都是不堪的肮脏。
如果不是林听澜失踪,如果不是为了林家的家产,如果不是为了让家中昭雪,白栖枝是肯定不会嫁到林家来的。
昔日她攥着的依靠成了如今刺向她的利刃,但这都是她一步步自找的,就算落得个粉身碎骨也是她活该!
她怨不得,她天尤不得人,她既然享受了林家的富贵相应的就该付出自己的自由,她受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真好看,真漂亮!”喜娘看着镜中人光鲜亮丽的样子忍不住啧啧赞叹,她伸手去拿铜镜下的金丝楠木妆奁。
妆奁里盛着十二对龙凤烛,一条五色丝绦,一只赤金虾须镯,还有一个鎏金百子香囊。
喜娘往她的裙角上系五色丝绦。
“青线拴住千岁寿,红线牵来万世缘——”
喜娘拿出那只赤金虾须镯在她腕间扣紧。
“赤金锁尽三生愿,虾须缠来一世安——听这声响多清亮!正应了老话说的‘金玉良缘响当当’,往后再添七八个胖小子,百年之后祠堂里供的头香都得是您……”
喜娘又往她襟口塞进鎏金百子香囊。
“鎏金纳尽三春晖,百子承开九世昌——哎呀,真是好看,好看好看!小姐您可真是个美人儿,只怕天上的神仙见了,都要动心呐!”
说完,她又往妆台摆了碗糖水荷包蛋,喜气洋洋道:“小姐,吃个圆满甜心,往后的日子定是和和美美!”
白栖枝盯着碗里晃动的糖水,里面是个又圆又满的荷包蛋,乳白色的蛋清随着糖水微微晃动,撞得扣在里面儿的白瓷勺都叮叮当当响。
白栖枝慢慢端起碗,刚要用勺子舀断一块荷包蛋,外面就传来制止的声响:“沈公子,沈公子不能进的,小姐她还在里头梳妆呢,您此时进去冲撞了喜气,不合规矩的啊!沈公子……”
“让开……”沈忘尘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温润,却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让开。”
丫鬟急忙忙求饶:“沈公子,您别为难奴婢啊,奴婢……”
“沈忘尘,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吧?!”屋内小姑娘脆生生地开口,话语里充满了尖刺,“不过让你失望了,本小姐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把他给我放进来,本小姐要他亲眼瞧瞧本小姐是多么光鲜亮丽!开门!”
门扉开。
屋内满室烛光在红绡上漾出血色涟漪,春花就迎着这满面的红光推着沈忘尘往里一点点走。
拨开门前珠玑,撩开满屋红绡帷幔。
两人就见着白栖枝一袭大红喜服坐在妆镜前,扭着脸儿不去看他们,春花登时就落下泪来。
“小姐……”她想上前,却被沈忘尘拦住,后者摇摇头露出不赞许的神色,春花便忍着泪往后头退了几步,没敢上前。
房间内就一直这样静默着。
直到喜娘一声急切的唤,才打破这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哎呀,小姐您别哭啊,妆都要花了。今日您可是新娘子,这一哭就容易把后半辈子的福气都哭没了,千万别哭啊。”
小姑娘瘦小的身躯就在铜镜前坐着,沈忘尘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模糊的铜镜中看个大概。
他知道,白栖枝是不愿嫁给林听澜的,她本应该有更好的前途的。
可事情怎么就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呢?
一直平整搭在小腹上的手一点点缩紧,右手捏着衣摆,左手掐着右手,谁都没有好过。
沈忘尘是心疼白栖枝的,可小姑娘总是倔得很,从来不让人心疼她。
果然,喜娘话音刚落,那穿着大红喜服的人就蓦地笑了一声。
沈忘尘就见她转过脸来,朝他冷冷道:“沈忘尘,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梳妆时你偏要进来,你想做什么?”
她话虽然是冷的,但眼泪却是炙热的。
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趁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枝枝……
枝枝啊……
沈忘尘在心内叹了无数遍,可小姑娘根本不给自己狼狈的时间,在眼泪流到面中的时候她就已经绞了帕子去蘸脸上的泪痕,弄得水红色的帕子都晕开了一滩红痕。
沈忘尘可怜她,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林府人多眼杂,他们只能斗得至死方休。
白栖枝终日盘桓在那些人面前,自然比他更懂得这个道理。
她扬起画的精致的小脸儿,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沈忘尘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温润和善的笑。
“好看的。”他将姿态放低、语气放柔,温声道,“今日是白小姐大婚,作为林家主母,您自然是好看的。”
白栖枝心里一酸:“那是,毕竟本小姐是林家明媒正娶娶进来的人,自然要比那些不清不楚的人要更为好看些。”抱歉……
她说完,背着人做了这么个口型,沈忘尘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白栖枝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忍着,泪却跟不听使唤一样像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白栖枝又张口又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小厮不耐烦的声音:“好了么?好了就要送新娘子出城门了,别误了时辰!”
“好了好了!就快了!”喜娘一边应着,一边赶紧安慰白栖枝,“小祖宗,可快别哭了,这脸上的妆都要花了,妾身再为您上上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再哭了。”
是啊,今天到底是大喜的日子——
可不能哭啊。
第120章 成亲
白栖枝被林家的马车偷偷送到城外等着。
毕竟是大户人家成亲, 新娘子怎么也得被喜轿抬到家门口——哪里有从夫家直接出来的?
实在是坏规矩。
今天的雪比此前任何一天下得都要大,马车停在城外一个偏僻的荒地上,白栖枝被扶下后就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众人将她扶下马车后就只留了个小厮在旁边候着, 其余人则驾着马车打道回府,等待后面的安排。
雪虐风饕。
白栖枝头上盖了喜帕,倒是不怕被雪水淋湿了妆容。只是朔风刺骨,就算她穿着厚重的婚服,也无法抵御冷意顺着衣服缝隙里拼了命的使劲儿钻。更何况那些人连个汤婆子都没留给她, 一双手就这样缩在袖子里,不久就被冻得僵冷发红。
距离喜轿到这儿还有半个时辰。
白栖枝在雪地里等得久了, 手脚都是僵的。厚重的喜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哆嗦着手臂想要将它掀起一角,却立即被身旁的小厮严声打断。
“白小姐,新娘子是不能在成亲时自己揭下盖头的,不吉利。”
眼下荒郊野岭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白栖枝怕自己不听话就会被曝尸荒野。
她还不想死,她放下了僵冷红肿的手, 不住的搓着捂着, 甚至放到盖头下轻轻呵气取暖。
可是盖头边儿上离她的嘴边儿那么远,白雾呵出来了,却没带来一丝的暖意,反倒让一双手沾了潮气,在这寒冷的严冬里越发令人绝望。
白栖枝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城门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唢呐声, 她才渐渐松了一口气
——至少自己不会死在这儿了。
接亲的队伍由远及近,喜轿停在白栖枝面前,旁边有喜婆往她的手里塞了个暖烘烘的东西。
“白小姐,等久了吧, 拿个汤婆子暖暖手。”
双手被一点点牵起,当那玩意儿触碰到白栖枝那双如死人般僵冷的手时,她最先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灼热。
那东西烫得像火,恨不能把她的皮肉烫穿烧焦。
白栖枝下意识撒手。
“铛——”
鎏金手炉从指尖滑落,尚有余热的红箩炭灰蓦地倾洒在白雪皑皑的地面,为那惨白处蓦地平添了一抹泼泼洒洒的灰。
地上,雪水流了一片,就跟新娘子落下的泪痕一样。
白栖枝没有哭,她自知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哎呀呀。”红盖头外的喜婆看到这样受惊般地捂住胸口,向后退了两步尖声道,“这可不是什么吉利事啊!这是要触霉头的呀!”
“管她触什么霉头!赶紧扶她上喜轿,别耽误了吉时,不然林家发怒,咱们谁能受得起?”
肩头被小厮猛猛一推,白栖枝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跌在地上。
“大胆,我可是书画院翰林——”
“管你什么翰林绿林的,进了我们林家,你就得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摆出一副大小姐的样子拿乔给谁看?日后还不是要靠我们林家过活?”小厮不耐烦地又推着她的后腰往前推了两把,同喜婆道,“赶紧让她上轿,不然耽误了吉时,你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白栖枝敏感的地方有很多,后腰腰窝算一个。
此刻她被一个小厮如此推搡着自己的敏感处,别提有多耻辱。
但她不想在这个地方搞不相同林家那些如同蛮夷似得远亲闹,她现在是书画院翰林家的女儿,自然要有自己的风流态度。
她不能同那些人生气,这会失了她的风度,会让人以为她没有教养的。
一旁的喜婆还缩着脖子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白栖枝搭上她的手。
“上轿吧。”
长长的迎亲队伍要从城门走到林府,也不知是当地习俗还是林家故意让人这么做,那些轿夫个个儿都鼓足了劲儿摇晃着轿子,颠得白栖枝想吐。
可身上的不爽利放倒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昔日,王二丫被配冥婚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厚重的棺材,漫天的纸钱,以及唢呐高亢的乐声。
一切一切,如同往昔,仿若今宵。
白栖枝就知道,她们的命是连着的。
王二丫被配了冥婚,而她如今,夫君失踪,自己只能与公鸡拜堂,与冥婚又有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那这火红的喜轿已然成为了一樽厚重的棺椁,她们被封在里头,欢喜的人们被隔在外头。
是啊,大红的婚轿是棺材,玉屑似的大雪是纸钱,就连流落了一地的炮仗碎屑都是从新娘子身下流出的殷红血渍。
所有人都在说“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可实际上,他们说的都是“入土为安入土为安”。
风雪还在刮,大得跟要抽人耳光似得,所有人都希望雪能快快停、快快停。
——等到雪停了,新娘子就该入土了。
宋长宴没想到自己一会儿来就能赶上一桩喜事,这样一看,他真是身负双喜,美满又惬意!
与以往的朝代不同,如今皇帝不知为什么,自登基之日其就将所有考试都定在了秋天,据说是因陛下曾在当年还是皇子时就心仪一位女子。那女子一直想要考取功名,但自古以来女孩子哪里能考取?陛下便帮她女扮男装偷进考场,谁想到,还是被女子的养父抓到了。后来那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死了。她死的那天正是一个晚秋,据说,她死前曾有一段时间回光返照,抱着自己的女儿说,“如果殿试能在秋天里举行就好了,这样娘就可以去看看那些进士们是个什么样子,能不能为国效力。可惜啊,娘虽为太傅所养,自幼饱读诗书,却还是无法入宫为官。真是可惜啊。可惜啊……”后来,陛下为了祭奠他,就将乡试、会试、殿试的考试都定在秋日。
虽然这个传言有胡说乱说的意味,可谁又能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且就这样胡说乱说下去吧。
不过这可不关宋长宴的事。
短短一年内,他不仅中了举人,又成了进士,他得赶紧回家报喜去。他想,等到明年自己参加会试成了贡士,就有当官的资格了,如果可以,他还要考殿试,在天子脚下为官做事,这样阿父也就不会时时念叨他了,他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到时候他要下重金聘请枝枝姑娘做他的妻子,到时候他再努力一下,在长平买个小宅子,他要枝枝做他宋家的当家主母;做贡士,甚至是进士夫人!这样他和枝枝姑娘就能为白家昭雪了。
天知道他在长平的那段时日有多想枝枝姑娘,有好几次,他甚至都不知不觉的走到白翰林那个被火烧毁的府邸前看了半晌。他想,等他做官后,不仅要买小宅子,也要把这里好好修缮修缮,这样枝枝姑娘就又有自己的家了。
至于阿父那边……反正等他当官,想娶谁都是他自己定,阿父就算想阻止也难了!
就这样美滋滋的想着,宋长宴欢快问向旁边的老婆婆:“请问阿婆,今日是哪家娶亲哇,我看那迎亲的队伍都从这里排到身为北名大街街尾去了,办得如此盛况空前,这娶亲的人家定是非凡!”
“可不是!”阿婆笑呵呵的笑道,“这娶亲的,正是我们淮安第一首富林家,那大户人家的迎亲队伍可不是要长到城门楼外头去?”
林家!
听到这两个字时宋长宴心头一跳,差点泛出一身冷汗,不过转念一想,表哥娶表妹这件事实在荒诞,况且枝枝姑娘也不会同意这件事,他当即放下心来,也跟着探头同身边人凑热闹。
“新娘子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一声大喊,只听锣鼓喜乐越发逼近,摇摇晃晃的喜轿被四个轿夫抬着,身后跟着的是数不清的财宝箱子。看热闹的人纷纷赞叹,说阵仗大得好似不是娶亲的不是商贾而是王侯。但只有宋长宴知道,在长平,王侯娶妃的阵仗要比这还上十倍,不过百姓们这么说,就随他们去吧。
可他还是好奇,按理说淮安和长平都没有用喜轿颠新娘子的习俗,为何林家偏偏不一样?难道是他们祖上的规矩?
想着,宋长宴更好奇了,甚至从人流中挤到了前排,成为围墙中最内围的一块砖。
林家的喜轿渐渐逼近。
不知道为什么,宋长宴格外紧张,他的手紧紧攥着,甚至捏出了水,眼见着轿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垫脚一瞧!
轿子与他擦身而过,一阵香风拂过后,宋长宴如同一个铁水筑成的人般呆滞在原地,不敢呼吸。
刚才那是!刚才那是!
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那不会是……
可他明明看见了!他明明看见了!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他看错了!!!
可他又怎么会看错?
轿子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刹那,宋长宴看见被人颠起的喜轿上车帷上扬,有风从车牖灌入,将厚重的大红喜帕掀起一角。
宋长宴永远也不会看错的。
她绝对不会看错!
那位坐在轿子里的,风光无限的林家新娘子,正是在长平他心心念念了好久的、日日夜夜辗转反侧都在想念的、想让他余生都一起携手共度的枝枝姑娘!
白、栖、枝!【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