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栖枝 > 210-220
    第211章 试探


    时间较白栖枝预计的略晚了一些, 她不明白荆良平看她的眼神是什么。


    那双眼,亮了一瞬,随即暗淡, 带了些微不可察的惋惜,却不像是在看人的眼神。


    除此以外,无论待人接物,还是言语品行上,她都找不出这人一丝一毫的不好。


    也许是当年在外沦落久了,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白栖枝从骨子里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她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说:这人。要么, 是个如传闻中一样温润儒雅的真君子;要么,就是个比沈忘尘还能忍能伪装的人。


    可沈忘尘尚且算是家中逼迫、双腿瘫残所致,而这位枢密使之子,看起来既不像是被家中严厉要求的人,又不像是身上有任何疾病的样子。


    为何?


    白栖枝深知专业的事还得是请教专业的人,在与荆良平谈成单子、两相欢宜之后, 第一时间就是跑去找沈忘尘, 想要讨教一二。


    “有没有可能……是因茶所致?”沈忘尘这次难得地没有啜饮清茶,而是将茶盏中的水换成了清水。


    白栖枝发现这一异样,眉目一转,将目光定在他脸上:“你有新消息了?”


    “不算吧。”沈忘尘说,“只是听闻了些扫兴的东西。”


    “什么?”


    “……”沈忘尘欲言又止。


    倒不是他非要卖关子, 只是这东西说起来实在太过邪性污秽,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斟酌着该如何用词才能使小姑娘勉强接受。


    “是不是阴元雪魄?”这话从白栖枝口中说出,倒让沈忘尘一惊。


    他下意识蹙眉, 问:“枝枝,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


    “大锦志怪录。”白栖枝淡然,“这世上总不能只许你们男人看些怪奇志录而不许我们女儿家看吧?”说到这儿,她默了默,又问,“你是说荆良平在暗自想要复刻这等邪茶?”


    阴元雪魄。


    虽然得了个好名字,可它的制作方法可未必有如此风雅。


    《大锦志怪录》有言:


    阴元雪魄。此茶非人间物,乃权贵以少女阴血为引、天地阴气为炉炼就的邪异之饮。采血女子须是阴年阴月阴时降生的处女,年不过双十有四,气血如朝阳初升,面若桃花,步履生风,元阴至纯。锦衣玉食豢于红纱掌中,斋戒焚香三日,剔尽凡尘浊气。


    待子夜更深,经潮鼎盛之时,嬷嬷持无锋玉器,于净室悄然采血。血混花间清露、秘制药粉,于白玉钵中研磨九九八十一转,方成“精纯阴元”。再取明前‘日铸雪芽’,其茶银毫覆雪,形如雀舌,以露注茶,待茶尖褪银染粉,温养于暖玉台中,吸足阴气两个时辰,方得以炮制而成。


    据说,初入口清甜如雪融,尚能品出日铸雪芽特有的兰花香韵,却在尾韵中化作一丝带着若有若无药草甘苦,和一股类似铁锈的金属气倾覆。俄而暖流贯注四肢,仿若返老还童,更有甚者甚至称其有“驻颜长生”、“通灵入玄”之效。


    此茶曾为前朝达官贵人们于黑市中竟相争抢的邪物,因其暴利,曾一度为官府禁止,甚至在大昭建国之初,此茶便已成禁茶。


    不过对于民间来说,这事儿到底玄幻,几乎无人相信这世间真有此茶。


    除非!


    白栖枝静静看向沈忘尘。


    后者不言,只是默默饮了口清水以润唇舌,轻声道:“不过此茶到底也是传说,况,就算那荆良平爱茶成痴,在证据未凿的情况下,你我也断不能如此揣度于他。”


    ——只能慢慢来过。


    荆良平自打入淮安后便暂居客舍,他此次前来,像是笃定了定要求娶宋怀真一样,不时登门拜访。


    可除了登门拜访还能做什么呢?


    两人尚未相熟,甚至就短暂地见过那么一面。


    算起来,宋怀真见他的次数还没有他见白栖枝见的次数多。


    不过宋怀真倒觉得不见他正好。


    毕竟眼不见心不烦,只要那人别往她身上凑,她就总归还有机会去见白小哥。


    据说白胜宁这几日都没有没有踪影,也不知他病得如何了。


    宋怀真实在是担心,有时候,她甚至都想翻进林府去探寻一番。


    但这事儿到底不合时宜,就算枝枝是她的好朋友,她这番行径也实在太过唐突,万一吓到枝枝就不好了。


    不过也好在她真的没有翻墙,不然就该撞破林府内并无“白胜宁”此等人物的真相了。


    更何况白栖枝近日在来月事,整个小腹都痛得要命。


    这是她那年落下的病根,从那以后,每月六七天都会痛得要死,以往她尚能忍受这些突如其来的阵痛,可这月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思虑过重,急火攻心,就连痛感都比往月要强烈得多。


    还好她这月未扮成白胜宁出现在人前,不然还不得把人给骇死?


    眼下因为一个荆良平,她心烦得很。


    虽然这几日因为生意的缘故,她倒也没少和荆良平打交道,可无论怎样,话头最后还得落在一个“茶”字上。


    这人除却谈茶时爱高谈阔论,难以自持,但在除茶以外的任何事情上,他都表现得极为克制,举止谈吐都文雅一常,明明是武官之子,却处处透露着一股白衣卿相的风采。


    白栖枝不敢信他——


    毕竟上一个这么品性温良的人,在和她相见之初,就已经计划着怎样豢养她,让她给林听澜生个孩子了。


    白栖枝强忍着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今日气色确实差得厉害,香玉坊最上乘的胭脂都掩不住她唇色的苍白,甚至一向看重生意的她,就连与荆良平商议茶引细节时都痛得有些心不在焉。


    荆良平何等敏锐,放下手中的茶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白老板今日面色似乎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若需休息,我们改日再议也不迟。”


    他语气温煦,眼神真诚,仿佛真是一位体贴的君子。


    白栖枝定定看着他点漆双眸。


    这人眼型不似沈忘尘的那双桃花眼般阴柔,虽无锋无棱,却总是能在黑眸中一点精光中看出此人心智如何坚定,定不是平凡之辈。


    也是,荆枢密使官场浮沉几十载,又趁着朝中浪潮汹涌时攀上了孔怀山这等丰腴的大腿,如此精明果敢之人,其子又如何能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儒雅纯良?


    是伪装就会有破绽,不妨暂且试他一试。


    白栖枝心念电转。


    她明知这人定力极好,无论她如何试探,这人也未必能显露出分毫。


    可为了怀真阿姊不被奸人所害,她还是忍着痛楚,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微微垂眸,声音也低了几分:“荆公子见笑了,不过是……女儿家每月那几日的麻烦事,扰了公子雅兴,实在抱歉。”她说道那物时,她语调清浅,语速极快,故意说得含糊,却又足够让一个成年男子明白所指。


    荆良平一愣,待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事,顿时露出恍然又略带尴尬的神色,向后退去一步,像是怕冲撞了她一般,连忙道:“夫人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何来打扰一说。只是,”他顿了顿,看着白栖枝明显不适的状态,语气更显温和,“夫人似乎格外辛苦些?可需唤大夫?”


    “老毛病了,”白栖枝轻轻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苦笑道,“当年在外漂泊,落了些寒症,每逢此时便格外难熬。说来也是奇了,我八字并未沾阴,按说阳气该足些,却偏生压不住这股阴寒疼痛,倒像是天生体质如此,与命格无甚关系。”


    她看似抱怨自身,语速平缓自然,目光却悄然锁定了荆良平。


    荆良平听闻“阴年阴月阴时”几字,神情依旧温润如常。


    他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原来如此,女子体弱,确实需多加珍重。夫人玉体违和,诚宜珍重。若觉难支,不妨早归将息,饮些温汤暖水?亦免沉疴加剧。”


    反应平平。


    白栖枝心中微沉: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她不甘心,借着这话题,仿佛不经意地又叹道:“我这点小毛病,忍忍也就罢了。倒是羡慕怀真阿姊那样的好福气,虽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却跟破了命格似得,性子格外爽利开阔,天生就带着一股子蓬勃旺盛的生机,想必从小到大都顺遂得很,精力充沛得紧,少有我这般折腾。”


    白栖枝一边说,一边仔细捕捉着荆良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嗒。”


    杯盏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


    荆良平抬眼看向白栖枝,嘴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也依旧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仿佛在看一件精美瓷器般的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哦?宋小姐竟是如此命格?倒是未曾听闻。不过命理之说,玄之又玄,信则有,不信则无。夫人还是应以身体为重,莫要太过忧思。”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


    她早在几日前就借口上次为宋怀真送的胭脂水粉出了瑕疵为由,将“阴元雪魄”的事传给宋怀真。


    幸而宋怀真并不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的纯阴之体。


    更幸的是,因为她这桩婚事本质上就是一场官官交易,宋鸿晖和荆斡甚至来不及为两位“新人”交换庚帖卜算八字,就匆匆叫荆良平奔赴淮安。


    也就是说,荆家根本无人知晓宋怀真的八字!


    白栖枝是故意将这谎撒给荆良平的。


    可当她提到宋怀真那极其符合“阴元雪魄”要求的生辰八字,这人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里也寻不出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块无欲无求的温润美玉,无论她再如何多费口舌,面前人都是一副温润似水的君子性子,听过则过,从不追问,更是完全露出一副无欲则刚的模样。


    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只是自己杯弓蛇影,因怀真阿姊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所以对其未来夫婿也难免太过担忧计较?


    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几乎让白栖枝眼前发黑。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再耗下去,只怕会失态。


    面对荆良平关切的神色,白栖枝强撑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维持着礼数:“多谢荆公子体谅。今日确实……有些难熬,容我先行告退,改日再向公子赔罪。”


    “白老板客气了,身体要紧,请务必好好休养。”荆良平也起身,拱手相送,姿态无可挑剔。


    他平静的像一口深潭,就算有人投下石子,也连一丝涟漪都吝于泛起。


    白栖枝就这样静静地盯着这双眼,疼痛与寒意交织,她咬着唇,忍得微微发抖。


    她想,


    这实在也太不对劲了。


    第212章 压人


    自那日草草而别, 白栖枝就再没了见荆良平的理由。


    毕竟这桩生意已经尘埃落定,她一个妇道人家,对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公子纠缠不休, 说出去也极为难听。


    好在不日,王焕等人就将一封请帖送入林府。


    那请帖是送给白胜宁的。


    说是请帖,其实不过是王焕近日耐不住寂寞,打算找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再聚一起饮酒作乐。况,他也曾提出过要将白胜宁介绍给荆良平相认。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倘若他王焕言而无信,那岂不是要在白胜宁这等商贾妇人的堂弟面前失了威信?


    白栖枝正愁无法打探荆良平, 请帖一送, 她当即有了理由再探荆良平,况且此次酒会,王焕必定会让荆良平饮酒寻欢,等他喝醉,白栖枝就不信不能从他嘴里打探出什么。


    只是这几日她的确痛的厉害,无奈之下, 只请找沈忘尘身边那位经常日常帮他疗养身体、按摩引导的那位郎中帮她研制止痛散。


    这东西倒也不难, 郎中手里就有现成的,可坏的是,因这药略带毒性,所以大多用于牲畜止痛,若是用至人身, 则易伤肺腑,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让人食之。


    可白栖枝管不得那些了。


    哪怕沈忘尘再三阻止,甚至几次派芍药暗中偷药, 白栖枝到底还是留了点在身上,喝水服用,果然立竿见影。


    次日。


    王焕果然带着他那堆狐朋狗友又往青楼里揽,一顿闹哄哄间,白栖枝和荆良平简直像两个异类。


    白栖枝面容严肃,荆良平面上却仍带着和煦微笑,仿佛眼前一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切有如粉红骷髅,都是乱他心的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龟奴早已布置好坊内酒水,六杯酒,一盏茶。


    白栖枝就见着荆良平就瞅着那盏茶。


    进门的时候在瞧,落座的时候在瞧,她端盏余饮的时候还在瞧。


    荆良平欲言又止,一副很急的样子。


    白栖枝被他瞧得尴尬,原本递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问:“荆兄有何赐教?”


    荆良平犹豫问道:“白兄[2]可知这是何茶?”


    白栖枝只当他在考察自己,好在她之前曾在管理林家茶楼前,在淮安内各个茶坊中了解一番,又同茶楼内的师傅们了解一番,方对答如流道:“此乃狮峰龙井,荆兄可是另有疑问?”


    荆良平缓缓摇头,面上和煦笑意淡了些,眉头微蹙,竟显出几分较真的模样。


    他说:“茶是好茶,只是……”


    他目光落在白栖枝面前那盏孤零零的茶盏上,又抬眼看她,欲说还休。


    白栖枝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


    杯中汤色碧绿清亮,嫩芽沉浮,并无异样。


    王焕等几人还在与姑娘们寻欢作乐,忽见荆良平和白栖枝都盯着桌上那唯一一盏茶水,面色凝重,便知这位长平有名的“茶痴”又要开始“不吝赐教”了。


    果不其然,白栖枝的沉默不语令荆良平有些心急。


    只见他伸手示意,略带薄茧的指尖虚点茶水,带着一种行家对真品的惋惜的神色,低声讲解道:


    “此茶虽在形貌、香气上乍看近似狮峰龙井,实则远逊。不仅叶脉不够清晰挺秀,就连芽头也并非都是标准的‘雀舌’之姿。尤其是这汤色:过于碧沉,少了几分‘糙米色’的鲜活清透。依我看,这茶恐非纯粹狮峰,怕是掺杂了次一级的‘梅坞’或‘云栖’龙井,又或是陈茶拼配,以次充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更深的不认同。


    “况且,就算是这等掺杂之茶,也应以‘蟹眼’初沸之水高冲缓注,方能多少激发其中真正狮峰龙井的‘色翠、香郁、味甘、形美’四绝。可眼下这水,火候太过,已是‘涌泉连珠’的滚沸之水。沸水直冲,嫩芽尽烫,茶汤虽碧,其香已损,其味必涩,更有一股难以察觉的焦灼燥气蕴于其中,最是伤喉损肺,还望白兄少饮。”


    他见解精辟,引经据典,令白栖枝自叹弗如。


    她尚且在茶楼中精心研习过一番,还能有所感悟。


    可除却她,在座之人又有几人能懂这晦涩言辞?纷纷搭肩而笑,说他真是个实打实的“茶痴”。


    荆良平却意不在此,只是对众人微微一笑,随即看向白栖枝,正色道:“白兄,听闻你如今在林家,是帮衬着你那位堂姐打理茶庄生意的?既是行内人,更该爱惜羽毛,品茶论道虽是小节,却也见真章。似这等以次充好、沸水伤茶的行径,若是不慎出现在茶庄里,只怕是会坏了林氏茶楼的招牌,还望白兄引以为戒才是。”


    荆良平这番毫不留情的“指教”,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雅间内瞬间炸开了无形的刺响。


    大家都没想到,才是初见,荆良平就如此不给面子。不仅当众品评茶水好坏,甚至还对白胜宁如此刁难。


    方才还沉浸在酒色嬉闹中的众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是一动也不敢动。


    谁都知道王焕最要面子,荆良平这番话,虽是对着白胜宁说的,但在这王焕做东的场子上,点出茶水以次充好、冲泡不当,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在场所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都明白,荆良平身为枢密使之子王焕自不敢惹,那能被惹的,也只有他们这些小喽喽。


    由是在场众人内,除却荆良平还在淡定自若,其他人无不谨小慎微,生怕他王焕一怒,这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


    王焕自然羞恼不已。


    他不敢对荆良平有所不悦,就只能一脚踹向跪地为众人添酒的妓女,大骂道:“下贱东西!敢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次品来招待贵客?我看你们这几个畜生也真是活腻了!”


    “啊——!”


    那姑娘被他猝不及防地这么一踹,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雕着精致花纹的银酒壶脱手飞出,“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泼洒开来,湿了她大半衣裙,叫她本就薄若蝉翼的衣服更加近似于无。


    她才盈盈十五六的年纪,被踢了也痛了也不敢出声,只蜷缩在地,捂着被踹痛的肩膀,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纤细如柳枝般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垂首等待王焕的再次愠怒。


    白栖枝心头猛地一揪。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适感涌上喉咙,就连先前服用的止痛散也因她动气而失了大半功效。


    此刻疼痛传开,她死死攥紧拳头,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在莹白的手掌上留下一道道深紫色的月牙,试图以痛止痛,来抵挡这股根植于她小腹的不适感。


    白栖枝下意识用余光瞥向荆良平。


    后者把盏饮酒,姿势如饮茶般风雅,一双温润浅淡的眸子虽在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却如同置身事外般波澜不惊,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


    直到王焕含笑的声音传来,他才再次含笑朝这位东道主闻声看去。


    王焕踹完那一脚,郁气稍舒,脸上堆起惯常的浮浪笑意,仿佛刚才的暴戾从未发生。


    他转向荆良平,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与恭维,为白栖枝开脱道:“哎呀呀,荆兄!你瞧瞧你,真是较真儿!白老弟这才来淮安几日?不过是受他那位能干堂姐的托付,在林家茶楼里帮衬着学学看账、认认人罢了!这茶道上的门门道道,精深着呢,哪能一口吃成胖子?白老弟能认出是龙井,已是不易了!何必要对他如此严苛?”


    说着,他又举盏,朝荆良平恭敬敬道:“再说了,荆兄!放眼咱们整个大昭,在茶之一道上,论学识之渊博、品味之精绝、眼力之毒辣,又有几人能望兄台之项背?您这一双‘金睛火眼’,那可是连宫里御茶房的大师傅们都佩服得紧!今日这点小小瑕疵,能入您的法眼被点出来,那是这茶、这水、乃至这泡茶的人的造化!咱们能亲耳聆听荆兄教诲,更是三生有幸啊!”


    面对众人的恭维,荆良平还端着那番君子做派。


    他只端着酒盏,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温煦浅笑,轻声道:“王兄过誉了。”


    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阵微风拂面,风过而事散,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众人见两人如此,立刻像解冻的鱼,纷纷活络起来,拍着桌子应和:


    “荆公子慧眼如炬,我等佩服!”


    “来来来,喝酒喝酒!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美人儿,还愣着干嘛?快给荆公子、王公子满上!”


    雅间内再次被刻意喧嚣的劝酒声、调笑声和丝竹声填满。


    闻声而来的龟奴和吓得脸色惨白的鸨母慌忙指挥人收拾地上的狼藉,将那挨了踹、浑身湿透颤抖不止的姑娘半拖半扶地带了下去,又撤去白栖枝面前那盏劣质茶水,吩咐人赶紧端上上好的茶水招待贵客,随即满脸堆笑地想同她赔不是。


    “无碍。”白栖枝神色如常,虽在对老鸨说话,目光却一直看向与众人把盏清谈的荆良平,“去瞧瞧那姑娘伤得如何,若需诊治,立刻请大夫来。药费只管找林家夫人支取便是,就说是小白老板出门在外惹了祸事——”


    说到这儿,她略顿,方将目光移回到面前空荡荡的案几上,轻声道:


    “她会付钱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作者有话说:【1】出自《金刚经》:偈子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2】宋代无论皇室或民间,平辈之间均以排行+“哥”/“姐”相称,与年龄大小无关


    第213章 闲话


    事情就这样草草翻了篇。


    众人跟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继续饮酒作乐。


    白栖枝还在暗中观察着荆良平。


    这人依旧一副风雅之派,无论众人说什么,他面上都带着一抹笑, 却总是沉默不语。


    新的茶水被送来。


    确实是上好的狮峰龙井。


    因荆良平一直在看,那美人手脚颤颤,行至踏前时差点一个踉跄,将茶水泼洒溢出。


    荆良平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眼中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动作被白栖枝捕捉。


    白栖枝忽地想起有关于他的那些传闻, 忍不住为面前姑娘捏了一把汗。


    “小心。”她出手去扶,却忘了男女大防, 直到那姑娘红着脸羞赧地看她, 她才赶紧松手,“抱歉。”


    一旁人见状哄笑道:“小白老板,哪有恩客跟妓女道歉的道理?”他们仗着喝了点酒,越发地言行无状,“她们生下来就是贱命一条,活该到这窑子里做皮肉生意。如今你当好人扶了她一把, 她心里不定怎么计算着要睡了你呢——她们这些贱皮子就是这样, 非得有人把她们当畜牲睡够了才能安生,如今你对她这么好,让她以后接客心里总记挂着你,你却又不能为她赎身,这叫她还如何能活?”


    那孩子像是刚被卖进青楼的, 年纪小,声音也细弱,跟个鸡雏似的,受了委屈也只会瑟瑟发抖, 一双眼泪盈盈地看向白栖枝,嗫喏道:“不,不是的,我没有……小白老板我没有……”


    “无事。”白栖枝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手中的茶盏接过,轻声安抚道,“出去吧。”


    那姑娘走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眼中恋恋不舍。


    一旁的人见了,立马拍着大腿哄笑道:“小白老板,你啊,还真会讨姑娘欢心!怪不得那宋家小姐见着你就迷的走不动道,非要天天往你身上贴不……”


    静。


    满座无一人出声,整个房间竟在一霎那间静得可闻针落。


    面对众人如炬般的视线,那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禁语,立马吓得酒醒了一半,慌慌张张地看向荆良平,连忙道:“荆、荆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想要解释,但荆良平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无妨。”荆良平依旧薄唇浅扬,“早在长平之时,我便听闻宋小姐在淮安与白兄一同参与赈灾事宜。白兄为人赤诚,宋小姐仁心仁德,两人协力施粥济困,救下灾民无数,令荆某着实佩服。况且,此来淮安,荆某是真心前来求娶宋二小姐。既然白兄与宋小姐既有同袍之谊,那荆某便更当敬重,又岂会因为这一两句浮云闲话而与二位隔阂?”


    他语气柔和,却意有所指,叫在座一干人等皆瑟瑟发抖。


    忽地,一道清亮嗓音划破这一抹如死气般的寂静——


    “不知荆兄打算于何时何地求娶宋二小姐?”


    众人皆是一惊。


    只因问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宋怀真纠缠良久的“白胜宁”。


    要知道,这街头巷尾里可传的凶悍,说这宋家二小姐虽钟意这小白老板,可后者却并不领情,常常冷脸以待。


    初次听闻,众人还觉得是些风言风语,毕竟这白栖枝虽昔日为翰林千金,如今却只是一介商贾。


    而白胜宁则是商贾的堂弟。


    倘若他能攀上宋怀真这根高枝儿,哪怕是入赘,身份也要比如今高贵上许多。况且那宋二小姐虽性格胜似男儿,但姿色方面着实让人没得挑,算得上是淮安数一数二的美人儿。


    有这么个身份高贵的美人儿投怀送抱,温香软玉地腻着,试问天下还有哪个男儿能不沦陷其中?


    可今日一见,他们便知道,“白胜宁”就是这么个异类。


    对于宋二小姐,他半点怜香惜玉没有不说,如今看来,倒像是急着要把人往外送,生怕自己跟她有任何牵扯似的。


    没想到这小白老板看似精明,实则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蛋!


    席间,有人不禁为白栖枝感到惋惜。


    可惋惜又如何?


    白栖枝像是笃定了要将人往外送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荆良平,像是非要得他一个准信儿才成。


    荆良平依旧淡定自若:“不瞒白兄,在下打算于下月初,十一月一日于宋府求娶宋小姐,倒时,在下定送请帖至林府,叫白兄与林夫人一起来喝一杯喜酒。”


    按理说,成亲之事应在新郎府中,除非就亲、入赘,否则不会在新娘府上成婚。


    之所以将成亲地点设在宋府,是因为宋鸿辉身为节度使非奉朝旨不得擅离本镇,违者以擅去官守论。


    且,枢密使府邸紧邻皇城,仪卫、使相往来频繁,若在此举行婚礼,卤簿、鼓乐、宾客车马极易与朝廷礼仪冲突,甚至遭御史弹劾“僭越”。而节度使府多在外州或京师私第,空间阔大,可从容张设仪仗、宴飨诸军将校,既免招忌,又便于节度使借婚礼犒赏麾下。


    一举两全!


    白栖枝到底曾是官家子女,此等小事她一想便透,倒也不用为之费心费神。


    得到了想要知道的消息,白栖枝暗自松了口气。


    听闻荆良平要请自己喝喜酒,他向来严肃紧绷的稚嫩面孔方微微松动,拱手作揖道:“那胜宁便代堂姐谢过荆兄了。”


    “哪里哪里?白兄客气了。”


    方才还紧绷若弦的气氛就这样渐渐松懈下来,众人照旧欢歌宴饮,只是气氛不再如出来般融洽。


    白栖枝本就不胜酒力,兼之药效渐弱,便越发腹痛难忍,只好先行请辞。


    在座都是官家子弟,夹他一个商贾,有些话未免不好说,更何况在他面前,众人总怕失了面子,就更有些话无法言说了。


    所幸今日这场宴会意不在他,面对他一番说辞,众人也未细究,只拿她调笑打趣一番,便也就放行了。


    白栖枝实在是痛的厉害。


    先前那郎中对她说此药或有反噬,因人而异。在她身上便是药效失效后会有双倍坠痛藏于腹中,令她头晕恶心,乏力呕吐。


    她这样造害自己的身体,沈忘尘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


    到底是自己亲眼看着长成的孩子,就算过往他再疯魔,如今也应该彻底清醒了。


    沈忘尘一般不会亲去她厢房,可听下人说,白栖枝已经痛到在地上打滚,还是放不下心,叫人煮了姜枣茶亲自送来探望。


    但近院后文,他才发现他的所有设想都是假的。


    白栖枝不会痛到在地上打滚,因为她已经痛得没力气打滚了。


    房内传来一阵阵的干呕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喝药喝到一半止不住恶心的声音。


    白栖枝也确实觉得这药味道很恶心。


    说不上有多苦,但那个味道,那个汤色,实在是叫人尝上一口就叫人恨不得将胃里东西尽数吐出来。


    白栖枝也是干呕烦了,看着面前的黄汤苦药,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眼捏着鼻子就往肚子里管。


    兵贵神速。


    只要她喝的够快,那味道就追不上她。


    突然——


    “叩叩叩。”


    三声清浅的敲门声乱了白栖枝道心,只听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枝枝,我可以进来吗?”


    最后一口药汤几乎是被呛进嗓子眼的,棕黄色的汤药往鼻腔里涌,那味道贯穿整个鼻腔口腔,白栖枝甚至能感觉它快要从鼻子里流出来了。


    “咳咳咳咳,呕——咳咳。进。咳咳咳咳。”


    沈忘尘被推进来时白栖枝还在偏头朝臂弯里咳嗽着。


    只是一场月事,害得她团乎乎的小脸泛着惨白,额头鬓角上出了细密的汗,有碎发黏在脸颊上,倒显得她面色越发苍白如纸,仿佛一个指头就能将她戳破。


    白栖枝也不知自己和沈忘尘是不是天生的冤家,不然为什么每次他想要为她遮风避雨的时候都会就给她带来一场更大的风雨?


    现在也不是计较那个的时候。


    听着木轮碾地由远及近,白栖枝赶紧趁这光景理了理自己衣着打扮,待沈忘尘到她面前时,她除了嗓间略有微咳外,已看不出有多么狼狈。


    况且那一碗汤药——虽然汤药是苦苦的,但是流到肚子里却会让小腹暖暖的。


    白栖枝很是受用,转过身后,脸色也不复方才那样惨白。


    昔日他坐榻上,总会示意白栖枝上来坐,如今她在榻上,却总觉得的这样客套会不会太伤他了?


    也顾不得客套。


    白栖枝放下药碗,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还在喉咙里翻滚,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咳意和翻涌的恶心感,抬眼看向被芍药推至榻前的沈忘尘。


    那人就坐在轮椅上,冬日愈发寒冷,他的身体也不容小觑。


    此刻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姜枣甜香的茶汤。


    明明一张薄唇还在含笑,但柳叶细眉却微微蹙起,一双总是雾蒙蒙的桃花眼此刻也更是清晰地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与责备。


    对着这双眼睛,莫名地,白栖枝有些心虚,下意识错开眼,却让自己的气场落了下风。


    好像她是个刚犯了错就被家中长辈抓包的孩子,除了放轻呼吸、心虚地轻咳气喘之外,就什么也不会做。


    “枝枝。”


    第214章 醉春


    沈忘尘这话一出口, 白栖枝绷紧的心弦便松了一分。


    他这人向来如此,遇事先论事,后论错。既然肯这样问, 便是给了她开口解释的机会,暂时不会揪着她私自行动的错处不放。


    还能周旋,还有余地。


    那就再活一会儿。


    白栖枝打心底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迎上沈忘尘的目光, 正色道:“方才我离开醉春楼时,说他在府中时看管茶侍极为严格, 几乎不让那些茶侍出府, 就连出席宴茶会都是叫府内男仆陪同,而不让她们同行。像他这样的爱茶之人,出席茶宴会却不带一名茶侍,反用不通茶性的男仆?此举实在是太过蹊跷,谁都不知道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我想,醉春楼三教九流混杂, 消息应当最为灵通, 我打算这几日再去探探,看看还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她说话时,沈忘尘一直细细听着,直到她将想法尽数说完,才担忧蹙眉, 轻声问道:“可你一个小姑娘去那种地方,你的清白怎么办?”


    “清白?我哪里还有那种东西?”白栖枝满不在乎,“现在淮安的巷子里都传开了,一共五种说法, 你想听哪个?”


    沈忘尘不语。


    白栖枝兀自掰着指头数道:“第一种,说我与你在府中苟合;第二种,说我早就和你与林听澜在府中享同欢之乐:第三种,说我与白胜宁在府中行不伦之事;第四种,说我不守妇道与李延有不耻之事;第五种,说我不喜男子有磨镜之好,别说香玉坊的那几位,就连小福蝶我也没放过。”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至极时是真的会笑。


    白栖枝没忍住,从嗓子眼儿里“哈”了一声。


    她说:“如今无论是我的清白还是白胜宁的清白都早就不值一提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事到底是个什么事儿,怎么弄、怎么办?*荆家连着孔怀山,倘若你我猜的不错,荆家真利用阴元雪魄牟取暴利,那他们的钱去哪儿了?荆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孔怀山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这事儿说小可小,可若往大了说,就便千斤顶也顶不住。自古朝廷动荡,帑藏空竭,哪次最先抄的的不是商贾的家?况且!”


    声音戛然而止。


    况且后头是比荆良平研制阴元雪魄更加不得实的揣测,说出来,也未必能有人信。


    她鲜有如此失态。


    待反应过来后,白栖枝才记起沈忘尘和这事儿没半点儿关系,却要无端受她怒火。


    试问她眼下又与从前的林听澜有何两样?


    “抱歉。”白栖枝勉强咽下心头一口气,软和了语气,“是我胡言乱语,还请不要记得。”


    沈忘尘自然不会怪她。


    有些事事出有因,更何况她又不是在凶他,只是将事情摆明了讲开,虽然语气急了些,却处处在理,他自然没有生气的道理。


    沈忘尘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声音放得更轻:“我知道你看重此事。醉春楼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确是不假。你想去查,我不会拦你。只是枝枝,你身子当真撑得住么?”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停驻在她的小腹位置,又迅速回望她这一双杏眼,声音放得更轻。


    “你身子还未好全,这日疼得连药都咽不下。那地方本就腌臜气重,若再奔波劳碌,忧思过甚,你疾……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白栖枝愕然。


    她还以为沈忘尘是来教训她乱吃药的,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在实打实的关切她。


    白栖枝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不然光凭沈忘尘这幅模样,她都觉得自己可能早就被月事给痛死了,如今看见的不过是一场幻觉,不然这人怎么一下子这么关心她?


    一定是自己疼迷糊产生幻觉了。


    白栖枝下意识看向沈忘尘手中那碗姜枣茶。


    因方才两人争执,此刻它已经有些凉了,被拢在沈忘尘干瘪苍白的手上,那手一看就冷得很,血管模糊不清,在白瓷碗的映照下显现出不正常的青白色,握力微弱,几乎是将将能扶住汤碗不倾倒。


    再往上一看,他也像是倦极,消瘦干枯的躯体几乎是强撑着陷在那具硕大的金丝楠木轮椅之中,虽然身上裹着厚重异常的狐裘,可他的脸还是被风打的惨白一片,唯独眼尾鼻尖透露着一点红,显然是在外头被冻得厉害了。


    他这样,反倒让白栖枝有些过意不去,想着是不是今日自己冷落了他,才会让他起心动念,不顾外头寒风跑来这儿给她送这姜枣茶来。


    毕竟在这府中,他能说上话的也只有她这一人了,顶多再加个小福蝶,但小福蝶也不爱同他讲话,常常敷衍一两句就跑,更显他一人孤寂异常。


    白栖枝头痛的要命。


    月事里本来就痛得烦躁,方才在醉春楼里她又见了那样的光景,荆良平的事儿还未落定,茶楼那边也需要人打理,若是沈忘尘此时受了风寒又高烧一场,她就算是把身体劈成八瓣都不够给人分了去的。


    林听澜那个水鬼到底在海里游够了没?


    他倒是赶紧给她回来好好当他的林家家主,放她一个痛快啊!!!


    “我没事。”白栖枝几乎是深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说,“反正这几年也都忍下来了,再痛也不会更痛。”


    ……


    白栖枝这几日都是先服了药再去醉春楼。


    她月信帕子垫的厚,再加上男儿着装穿在她身上本就较为肥大,只要没人乱摸,根本看不出她里头垫了什么,没有什么。


    一开始白栖枝还端着一张脸,奈何那些阿姊们一张巧嘴实在太会哄人开心。


    一天两天倒也还好,可久而久之,就连白栖枝都忍不住有些沉溺。


    她本就是个软和性子,只要姑娘们不乱摸,不强求要她行鱼水之欢,她怎么着都不会生气。


    再加上她本就长了张团乎文秀白皙的面容,看得令人心软心怜不说,还出手阔绰、钱多事少。


    这样的乖巧少少年郎,放在一堆臭不可闻、大腹便便的纨绔子弟、富家老爷们之中,反倒成了脆爽清口的小白萝卜,叫楼里的姑娘们个个都想偷吃一口。


    声色犬马。


    白栖枝头几日还能端得一方冷淡君子做派,可到后面难免露了本性,又被那些貌美阿姊们哄骗着饮酒少许,隔三差五就被那些姑娘们亲得晕乎乎的,直要坠进那片温柔乡里醒不来。


    好在她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待这一阵儿过去,她也渐渐解开了这些青楼姑娘们的心房,众人也值当他是个黏人可亲的小弟弟,说什么话也不避着她,就爱看他被逗得脸红心跳的模样。


    说她初次看她就见她老是板着一张脸,正经的很,没想到只是陪王焕那混球东西来了一次醉春楼就流连忘返。


    果然嘛,男人,到底图的不还是那点儿东西?


    不过她这样常来醉春楼陪她们,就不怕坏了自己在淮安民众眼中光风霁月的好儿郎形象?就不怕她堂姐病好罚她?


    “无妨。”白栖枝捻着酒盏微微笑道,“我堂姐打小儿就疼我,就算知道此事,她也不会怪罪的。”


    托这些姑娘们的福,白栖枝近来酒量也略有增长。


    见姑娘们绕着她围成一团,话锋一转,假装不在意地叹道:“我是个伪君子,但那荆良平荆公子却是个堂堂正正的好人。听闻他素来只对茶经茶道感兴趣,对这些凡尘俗事皆充耳不闻,何时我能有荆兄一半的定力就好了。”


    说着,她又提盏,假意抿了口酒,濡湿唇舌,装出几分醉态来,仰起头,半阖着眼垂眸细细观察着这一圈跪坐在她身侧的姑娘们,想要从她们或嬉笑或惆怅的神情里讨出几份线索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周围哄起细细的嬉笑声。


    其中一个姑娘得意洋洋道:“他呀,端得一副君子做派,却在府中养着一堆年轻貌美的茶侍,也不叫人瞧,就那么细细养着,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说完她挤眉弄眼,惹得身旁姑娘们赶紧摆手笑道:“哎呀,别乱说,人家荆公子可是出了名的茶痴,除了茶眼里什么都装不得。你忘了?上次王公子带着他来时,他是看都不看姐妹几个,就盯着小白老板的那杯茶看。不过是一杯掺了余茶的狮峰龙井,跟要剁了了他命根子似的,那么紧张,知道的说他是枢密使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茶是他爹呢!哈哈哈哈哈哈……”


    “芍药,慎言!”


    其中一个年岁较大的姑娘阻了她的话头,叫她赶紧别再说下去。


    白栖枝本还讶异这个口无遮拦的姑娘也叫芍药,下一秒,那年纪稍长的姑娘就一脸歉意地朝他道歉,说:“小白老板,芍药她就是这么个疯癫性子,喝点酒就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胡话疯话都敢往外蹦,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况且,那日的茶也不是我们醉春楼故意瞧不起您拿来敷衍您的,您知道,不光是对您,我们这儿对其他贵客奉的也都是这种茶,哪成想这东西竟然能伤喉损肺?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计较。”


    虽是这样说着,可这些姑娘们也知道,这是楼里为了从小处扣银子的伎俩。


    更何况,往日那些公子哥儿们来这醉春楼里哪一个能不饮酒?所谓茶水,本就是拿来给他们清口的,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而那些公子哥儿们就算喝出不对来也不会计较,毕竟美人在怀,温香软玉,有些事就看破不说破嘛。


    哪成想这荆良平竟小气?


    不仅当面戳破他们楼的小伎俩,还叫她们都受了王公子的罚。


    真是恨死个人了!


    第215章 掌掴


    姑娘们虽面上儿不说, 但其实一个个心里都恨死荆良平了。


    尤其是那位叫“芍药”的姑娘,被训斥后也依旧一副愤愤不悦的神情,奈何白栖枝在场, 她不好发作罢了。


    白栖枝倒神色平平:“无事。”她想听的就是这个,可现在被人阻了话头,她便直直看向恨得咬牙切齿的芍药姑娘,坐正,两条胳膊稍稍搭劈开的腿上, 微撩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说荆兄在府中豢养茶侍侍女, 你可知道那些茶侍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正好将手中喝得干净酒杯在指尖打了个转儿,杯口翻覆,一滴葡萄美酒在被沿儿上胡乱冲撞,倒底还是没能逃出囚笼来。


    好一副纨绔的花花公子模样!


    见这人对自己露出兴趣来,那名为芍药的姑娘越发大胆, 竟对众人耸了耸半路香肩, 坐得笔直,语气娇嗔道:“无非就是伺候那茶痴泡茶侍茶罢了,还能做什么?不过,”


    她顿了顿,又显露出一副玩味模样, 倾身上前,眼犯亮光,悄咪咪对众人道:“我还听说,有人曾在进入荆府与他打交道时, 无意间瞥见那荆家茶堂深处垂帘微动,里头隐隐约约露出过一个奉茶侍女的侧脸来——


    那脸色,啧啧,白得跟刚糊好的窗纸似的,一丝儿活气儿也无!眼窝子底下泛着青,嘴唇淡得连点颜色都寻不见。身子骨单薄得哟,穿着那素色茶侍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走路时脚步虚浮,轻飘飘的没个声响。


    不过,最骇人当属那侍女的眼神儿!愣愣的,木呆呆的,瞧着人,又像没瞧着人,里头空落落的,半点神采都没有!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只留下个空壳子在那儿挪动……哎呦,可骇死人了!”


    说到激动处,那位名叫芍药的姑娘唾液横飞,一双柔荑似的白嫩小手凌空奋力比划着,恨不的要将当时的画面画出来给众人看!


    一旁有胆子小的姑娘早就被她这话吓得瑟瑟发抖,一边迭声说着“可别说了,可别说了”,一边捂住耳朵闭眼直往姊妹堆儿里钻。


    也有胆大的,被她这么一说,立马兴奋起来,笑着,叫嚣问道:“芍药,你这样说,可有何证据?别是故意编了瞎话来吓咱姐妹几个的吧?告诉你,红莲年纪小经不得吓,我们这几个可是从小就被吓大了,别以为你这样说,就能把我们吓个好歹!”


    芍药也不服,立马掐腰道:“谁吓你们了?这可是我前几日从那些自长平来的茶商老爷们嘴里听的,我骗你们?我芍药要是骗你们你,我就被千人骑万人踩,这辈子烂在这醉春楼里出不来!”


    她这一番毒誓,没叫众人收敛,反倒叫人笑出了眼泪,用指尖虚点着她眉心,笑道:“瞧你,又说胡话,好像咱们几个现在不是千人骑万人踩的一样?好歹发点有用毒誓的来听听呀,这个算什么呢?”


    众人笑得花枝乱颤、此起彼伏,唯独白栖枝一直静坐榻上听得仔细。


    倘若真是如此,那荆良平调制阴元雪魄便大概是真。


    怪不得他从来不带茶侍出门,那些被用特殊法子“采露”过的女儿们遭此劫难后必定身心受创,终日如木偶幽灵般浑浑噩噩,哪里还是能带出去见人的样子?


    白栖枝虽在心中对那些无辜受害的茶侍们痛心疾首,可眼下也不是她纠结这个的时候,毕竟下月初怀真阿姊就要与那畜生成婚,且因她此前一番话,荆良平已信怀真阿姊乃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的纯阴之体。


    到时候如果荆良平真打算用怀真阿姊的阴血调制阴元雪魄,那她白栖枝就是共犯之一!


    不行,眼下这些到底也只是传说,不足为证,倘若她还能从这些姑娘们口中多问出些证据的话……


    白栖枝急急开口,还未吐出一字,就听外头一阵骚乱异常:


    “怀真姑娘,怀真姑娘,您真不能进去啊!姑娘们还在陪着小白老板呢,您要是进去看见了些不该看的,老身实在是……”


    “滚开!”


    话音未落,只听面前轰然一声巨响,再一时,房内镂花隔扇门于一片尘灰中颓然倒塌,门框颤颤,簌簌落下细灰,宛若楼外大雪。


    楼内众人无论是否衣衫不整,都第一时间朝这里看来。


    房内的姑娘们收了惊吓,纷纷娇花儿似得往白栖枝身上凑,一双双水润眸子带着八分惊慌两分惹人怜爱,不住地往白栖枝肤白若雪的小脸儿瞧,皆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娇俏模样。


    白栖枝的视线还定在宋怀真身上。


    门外,宋怀真赫然立在光影交错之处。


    她今日褪去了惯常的素简劲装,换上了一身水色罗裙,脸上薄施脂粉,青丝挽作时兴发髻,腰间系着的,还是“白胜宁”于赈灾后作为谢礼赠予她的那枚双鱼玉佩。


    此刻,她眼中满是泪水,愤恨的瞪着这混乱场景,紧咬着颤抖的唇瓣,努力隐忍着,不让自己的气场败下阵来。


    白栖枝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站起身解释这混乱场面:“怀真阿姊……”


    宋怀真原本燃着熊熊怒火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如水般,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悲愤。


    她一步踏入房内,带着一阵冷风,无视满室惊愕失声的莺莺燕燕,直直钉在白栖枝面前。


    “怀真阿姊……”


    “啪!”


    随着姑娘们带着颤声的惊呼,一道宛若惊雷般脆到令人心颤的耳光在房间中炸开,结结实实地落在白栖枝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中凝固了。


    白栖枝的左颊瞬间火辣辣地灼痛起来,的牙齿磕破舌尖儿,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连带着鼻腔也出了血。


    颗颗血珠滴落在她素色衣襟,顿时晕开一小片刺目的血红。


    房间内。


    被打的人和打人的人都没有说话,有的只是那些姑娘们惊恐地缩起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儿,在宋怀真宛若神煞般的注视下,一个个吓得抱成一团,忍不住哆嗦道:“呜呜呜呜,宋小姐,我们知错了,我们知错了,您别打我们,别打我们……”


    房间内充斥着姑娘们压抑的哭声。


    白栖枝原本还保持着那个被打的姿势。


    宋怀真是习武之人,她这一耳光,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必当年林听澜扇的那一巴掌差。


    不过还好,好在还好,怀真阿姊倒地还是女儿家,不似林听澜力气那么大。白栖枝想,倘若是林听澜用尽全力扇她这一把,恐怕她现在已经滚去地府见爹娘了吧?


    白栖枝此刻脸颊上炸开一团火,耳膜里灌进嗡鸣的潮水,牵动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线也如灯火般时明时暗。


    牙齿磕破了舌尖,嘴里一股铁锈的甜腥味,一股檀香悄然混入这片血腥之地,顺势钻进了她那两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鼻孔,与她血肉相融。


    直到听见姑娘们细弱的哭声,白栖枝一点点转回被扇得红肿的脸颊,在触及到宋怀真那几乎如刀子般刺痛人心的眼神时,她这才跟回了魂儿般,赶紧伸手想要留她:“怀真阿姊,我……”


    “真脏。”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轻飘飘地从宋怀真颤抖的唇间吐出。


    她看上去快要哭了,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身上还带着因匆匆赶来而未褪去的冷风气,乌黑的发髻落了雪,用水融在上面,活像是被浸湿过的锦缎。


    白栖枝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她眼睁睁地见宋怀真转身大步离去,却没有出声挽留。


    “小白老板?小白老板您没事吧?!”


    直到宋怀真离开醉春楼,那些原本环绕在白栖枝身边的姑娘们才如梦方醒,一股脑儿地涌回白栖枝身边,心疼地看着她,年纪最小的红莲甚至心疼得直掉眼泪,拿出帕子想要给她擦去血迹,却怕她嫌脏,又默默收了回来。


    “没事。”白栖枝将脸上血迹一抹,鲜艳的血红在脸上晕开。


    待挨过这阵恍惚疼痛,她才从怀中掏出帕子,为自己擦了擦脸上血水,勾唇一笑道:


    “我们继续。”


    白栖枝是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儿回府的。


    药效渐弱,她疼得两眼昏黑,在回林家大门前,差点一头撞死在门前的石狮子上,血流满地。


    白栖枝实在是疼得烦了。


    她恨不能用一把刀将自己胞宫狠狠剖出——


    生、生、生!


    这倒霉孩子说爱生谁生吧!


    她想,谁要是再想要她生孩子,她就把自己的女子胞宫剖出来扔那人脸上,让他也尝尝这痛经的滋味!


    当然,她此处也并非有意意指某人,只是实在小腹胞宫太痛了,难免令她有些想发牢骚。


    好在,就在白栖枝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时,林府内有下人听到门外异响,小心翼翼开门,将白栖枝捡了回去。


    等再醒来,白栖枝就发现自己已在林家西厢房内了。


    天黑透了,是沈忘尘在守着她。


    这人也是倦极,斜靠在轮椅里,头抵在床柱上,一双桃花眼此时松松地闭着,灯火葳蕤,纤长的睫毛在卧蚕处留下两道青灰色的阴影。


    这人无论是实际上,还是看上去,都要比她脆弱的多,为什么他就非要来守着自己呢?


    白栖枝不想去想这些事情,她浑身没有力气,缓了一会儿,才挣扎着起身,声响惊动了在床边小睡的人。


    沈忘尘惶然惊醒,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往常那般浅淡的笑容,吃力支起身子,轻声问道:“枝枝醒了?”


    第216章 担心


    白栖枝头还痛着。


    她脸上被人仔细上过药, 不再火辣辣地痛,只是依旧红肿着令人见之生怜。


    “怎么是你?春花呢?”她的声音干哑的不像话。


    沈忘尘说:“在忙。”


    白栖枝又问:“小福蝶呢?”


    沈忘尘说:“睡了。”


    白栖枝:“……说谎。”


    按理来说,这等事她向来看破不说破, 但她今日实在是难受的厉害,也没了与人委婉的心情。


    白栖枝记得她出醉春楼时,底下的月信帕子都已经湿透了,好在男装宽大,她也没多到滴出血来, 这才勉强挨回林府。


    如今她下身干爽,应该是被人换过, 估计是春花或者是芍药。


    不过就算是她们, 白栖枝也还是十分难为情。


    嗓子干渴得发紧,甚至还有些痛,白栖枝下意识清嗓。


    一杯茶水被递到她面前。


    “喝点这个吧。”


    那是一杯姜枣茶,放到现在已经凉了,只剩下杯身还残留着一直拿着它的人的温度。


    好在屋内炭火地龙燃得足,这茶倒也不至于凉到不能入口的地步。


    白栖枝沉默地接过, 喝了一口, 然后一饮而尽。


    “还痛吗?”


    白栖枝知道沈忘尘是在问她脸上的伤,摇摇头。


    “谁做的?”


    这句话就温柔中带着些压抑不住的杀极了。


    白栖枝淡声道:“过错在我。”


    沈忘尘不愿强迫她说她不想说的话。


    他长叹口气,将手缓缓伸到白栖枝面前。


    他的手早就半废了,此刻就算尽力摊开,也依旧跟花瓣儿一样软软的蜷着, 看上去就没有多少握力。


    白栖枝本来都抬起手了,想了想,捏着袖口将杯沿儿水渍擦干,才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掌心。


    白栖枝以为这是尊重, 可总有人将尊重误以为生疏。


    沈忘尘的手不着痕迹地下意识捏了下杯壁。


    他收回手,收回眸,看着空空的杯子,什么也没说。


    白栖枝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神情,倘若她现在身上爽利还有余力说些好话哄一哄,可现在她疼得快死了。


    白栖枝没精力开口去论其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事情大概有些眉目了,那些姑娘们……”


    “枝枝!”


    这是沈忘尘第一次打断她说话,白栖枝抬眼,就看他拧着一双眉,眼中满是深深的不赞许。


    “怎么了?”她难得怔忪了一下,问,“是线索出了什么问题么?”


    沈忘尘语气略重:“枝枝,这事你就不该插手!”


    “是,你拿到了证据。荆良平私炼邪茶,罔顾人命,罪证确凿!可那又如何?他是谁?他是枢密使荆斡的嫡子!他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孔家!你告诉我,你能做什么?你想往上递?荆斡的手能伸进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你想往外传?你的话还没出京城,就会被无数只手掐断喉咙!”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宋家的婚事,是宋节度使点了头,宋二小姐亲口应允的!那是宋荆两家的结盟,是权与利的交换!他们选了这条路,就容不得旁人置喙,更容不得你去掀翻这棋盘!而你,你看看你自己!为了这点‘不该你管’的事,你做了什么?偷服虎狼之药强抑月事,拖着病体四处奔命!今日你顶着月信之痛,跑去醉春楼那种地方与人周旋饮酒!白栖枝,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府里下人听见动静把你捡了回来,你就、你就!”


    说到这儿,沈忘尘猛地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后面更惊心的字眼,声音骤然低哑下去,带了些低微的乞求。


    他说:“枝枝,听我一句劝,别再查下去了……再这样查下去,你会有大麻烦的……”


    白栖枝知道他在“你就”时的那个停顿,是为了阻隔那个令他害怕的字眼。


    他吼了、凶了她,可她却一点也不生气。


    她知道,沈忘尘之所以吼她是因为把她看得太重了,就像是宋怀真的那一巴掌为的就是要一巴掌把她打醒让她自尊自重。


    没关系的,她一点也不生气的。


    她知道的,他们只是把她看得太重了,以至于一点瑕疵、一点危险都不想让她涉足。


    她一点也不会生他们的气。


    可是啊……


    白栖枝想:可是啊,她白栖枝也是人啊,她总该做点什么来阻止将要发生的灾难吧?她总该做点什么不叫别人沦落到她这个地步吧?


    她总该有那么一点私欲吧?


    白栖枝沉默了片刻,脸上红肿未消,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她像是疯了,朝着沈忘尘言笑晏晏,用只能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轻快而小声地问他:


    “沈忘尘,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忘尘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他以为发完心中那通邪火,他心中沉积已久的郁卒就能消去大半。


    可他还是失算了,他竟忘记了面前的孩子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处处需要人教导的小孩子了。


    眼下,看着这孩子点漆般明亮的双眸,他心中只有阵痛,一阵紧过一阵的阵痛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滑落,落在自己蜷缩的手上,落在那杯已被他无意识攥紧的空盏上,落在他瘫废的双腿上。


    他想,白栖枝早就长大了,可他还活在过去呢,他一个双腿瘫残的残废,又凭什么去干涉人家的选择呢?真是有够好笑的——他这一辈子都太好笑了。


    “沈忘尘。”


    耳边突然响起少女银铃般的轻语。


    他抬头去看。


    就见白栖枝正支起双腿,双臂环膝,侧着脸笑盈盈地看他,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我……”沈忘尘下意识想说那句“我担心你”,可话到嘴边,竟成了一句赌气的,“我管不了你……”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他在说气话,在说反话,可白栖枝未必这样想。


    他怕她不知道他在心疼她。


    她还这样小,小小的一团,也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差点丧命。她既然知道自己本来已经过得够苦了,可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呢?难道她真以为这世上没人会在乎她了么?她真以为自己在这世上举目无亲,漂泊无所依了么?她真以为没人会为她担心了么……


    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人对动物尚且有怜悯,更何况是一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活人?


    沈忘尘就是这样。


    他心疼这孩子,可却总也不习惯说出“心疼”这两个字,以至于自己满腔关心都化作了一句伤人的气话,一边堵着气,一边又怕把人真给气跑了,到时候他就真的在这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别厌弃我。


    虽然被说了气话,但白栖枝却在沈忘尘的脸上看到了这四个字。


    也真是奇怪,他不是和林听澜相爱着么?可为什么,明明是被爱着的人,却还是习惯像一个小刺猬一样喜欢生着气说反话?


    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地相爱啊?


    还在沈忘尘琢磨自己这么说会不会太伤白栖枝的时候,白栖枝就已经率先赶在他的思虑前开口:“不对,不是这句,重新说。”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一个师长在教导别扭闹脾气的稚子,令沈忘尘心头猛地一跳,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却怎么样遮掩不住眼底浓烈翻涌的情绪。


    他说:“我知道你自有主张,是我不该插手。”


    “不对,重说。”


    “对不起,是我不对。”


    “也不是这句,重说。”


    “我……”沈忘尘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砾,吐不出、咽不下,只能任它硬生生磨破自己的喉舌。


    白栖枝静静地等着。


    屋内只有炭火温暖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久到白栖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一个极轻、极低,带着浓浓鼻音和难以启齿的羞赧的声音,终于从他唇间逸出:


    “枝枝,我担心你……”


    这是一句几乎轻不可闻的话。


    沈忘尘说完这句话后羞赧地想要逃走。


    不敢抬头再看白栖枝的神情,他努力转动轮椅想要落荒而逃,却在转动的瞬间感觉到木轮被一个有力的东西卡住,转头一看,是白栖枝在攥着他的轮椅没有撒手。


    白栖枝笋也似的小手紧紧地攥着他轮椅上的木轮。


    她握得地方不大对,手几乎要卡紧轮椅的缝隙,只要他再挪动一点,她的手就会被夹得红肿,可她却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说:


    “回来。”


    沈忘尘彻底放弃抵抗。


    他叹了口气,回看向白栖枝,说:“枝枝,你会痛……你会忍不住的……”


    这一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叫他再也直不起脊梁去看面前人。


    白栖收了手:“我不信。”


    她说:“不过只是这点痛而已。这点痛,春花能忍得,芍药能忍得,也许未来小福蝶她也能忍得,凭什么偏偏独我白栖枝忍不得?况且,我从前也不是没痛过。从前我能忍得住,怎么偏偏今日我就忍不住了?忍不住……”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发狠也似,一字一顿道:


    “忍不住我就把它剖出来,扯掉撕掉扔掉,我绝不会让它阻了我的路。”


    谁也别想阻了我的路!


    “不说这个了。”知道多说无益,白栖枝按着还在流血的小腹,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还是继续说荆良平的事吧。这件事比较重要,我需要你,沈忘尘。”


    “拜托了,请你……帮帮我吧。”


    第217章 出嫁


    宋家的喜帖是在第二日一早抵达林府的, 只是白栖枝和沈忘尘昨日商谈得晚,今日便醒的也晚了些,只能由下人代为转交。


    沈忘尘倒是没觉得什么, 白栖枝却因为自己晚起的一小会儿要奓毛了,赶紧匆匆穿衣梳洗,继续忙着手中该处理的事,唯独在看到那封漆金喜帖时才回偶然愣神,随即便更拼命地干活。


    林府这边没动静, 宋怀真那边儿却要急死了。


    她昨日冲动之下扇了白胜宁一巴掌,结果一回府就看见前来拜会的荆良平。


    她没好气地问他来做什么, 他却好声好气地说自己是来向宋伯父求娶她的, 坦坦荡荡的模样竟叫宋怀真一时间冲昏头脑,又记起来白胜宁在青楼浑浑噩噩的死模样。


    一气之下,她就说:“你不是要求娶我么?好,我宋怀真就嫁你了,我,”要白胜宁那混蛋后悔一辈子!


    后面的话没有被说出, 因为宋鸿晖回来了。


    宋怀真也没说什么, 大步回了自己厢房继续生闷气。


    她不知道荆良平跟自家爹爹说了什么,竟让爹爹一下子就答应下来。


    跟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荆良平今日就将请帖发遍了淮安城内各个大街小巷,连一点能返回的时间都没给她。


    此时此刻,宋怀真就觉得自己仿佛被他架在火上烤, 越烤越难耐,越来越焦灼!


    “小姐,您就算赌气,也不能这样轻易答应那荆良平啊。”小桃还在她耳边絮絮聊着。


    宋怀真本就心里堵着一口气, 听她这么说,不快地反问道:“你不是觉得她很好么?怎么这会儿说要嫁,你倒不快了起来?”


    小桃说:“荆大公子虽好,可是小姐,这到底是您一辈子的事儿,这辈子也只能有这一次,您要是自愿倒也还好,小桃就怕您是因为和白公子赌气才草草应下,不然您这不就毁了您的人生大事么?小桃是心疼您啊。”


    她这一番话直直戳到宋怀真心里最柔软的地儿了。


    她知小桃蠢笨单纯,许多话说得也不如别的丫鬟漂亮。


    可就是因为这份蠢笨单纯,才能说的话句句都落在她心坎里,更叫她两眼一红,登时就要落下泪来。


    可现在哭也来不及了。


    事情是她亲口应下的,应下了又不能反悔,不然岂不是伤了宋、荆两家的和气?


    阿娘说得对,阿爹现在身份本就为难,她不能再为阿爹添麻烦了。


    不就是个荆良平么?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魔,她嫁也便就嫁了,她就不信那荆良平婚后还能打死她不成!


    虽是这样想着,可宋怀真到底还是忘不了白胜宁。


    她想,她也真是个贱的,明明那人都堕落成那样子,自己却还对他念念不忘,自己也真他娘的是个痴情的种!


    白胜宁,如今喜帖都送到你林府上了,你怎么还连个消息都不回我?难道那么多天共处下来,你真的对我一点心动都没有吗?


    哪怕一点点,就指甲盖那么一大点,就梗米粒那么一大点,就小沙砾那么一大点……难道那连那么大一丁点你都没有吗?


    回答我啊白胜宁,给封信也好,捎个口信也好,至少说句话,你至少说句话啊!


    白胜宁——


    你是死人么?!


    *


    不过短短几日,荆良平就将一切安排妥当。


    因宋怀真必须在淮安成亲,荆良平便不得离开淮安。


    他在淮安城边僻静处买了做安静清闲的宅子,命人好好收拾打理,充做喜堂用。


    因成亲前的这几天,新郎与新娘子按理来说不得相见,宋怀真也省了见他就烦的火气。


    她其实也知道的,荆良平根本没做错什么,这门亲事是他阿爹先求来的,荆良平没有嫌弃她一个假男儿似的脾性就已是万幸,她又有什么理由给人家脸色看呢?


    可是……


    宋怀真狠狠叹了口气。


    这一叹,就叹来了淮安城内的一场大雪。


    淮安城还是第一次如此热闹。


    十里长街,红绸漫卷,迎亲的队伍自晨光熹微时便已浩荡启程。


    荆良平身为新郎,着一袭绛红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胸前结一朵赤金团花,跨一匹雪蹄青骢马,意气风发地行在队伍最前。


    身后,八名彩衣轿夫抬着一顶朱漆描金花轿,轿顶缀满流苏璎珞,四角悬着鎏金鸾铃,随步轻摇,叮咚如清泉击玉。


    六出飞花缓缓地坠着。


    街道两旁,积雪未消,却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小贩暂歇了吆喝,孩童攀上树梢,妇人倚门探头,皆为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况。


    路中央铺洒着新摘的松枝与茱萸,寒风掠过,卷起碎红如梅,冷香混着炮竹的硝烟,莫名有着一股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顺着冬风略过所有人的鼻尖,衬得街上爆竹碎屑都像是一条血泪交织的浅浅小河。


    宋怀真没有死。


    她活的好好的。


    此刻她就坐在大红戏轿里,任凭众人抬着笑着,她却像个聋子一样,什么都听不清了。


    倒不是心痛。


    是麻木。


    在巨大的悲哀之下,宋怀真麻木了。


    她脑子是空白的,被人早早叫起梳洗妆点时是空的,被爹送进喜轿里是空的如今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的时候还是空的。


    此时此刻,宋怀真不禁想起来白栖枝的那场婚事。


    她不知道枝枝在嫁入林家的路上是否也是如此,不过她听说,在嫁入林家前枝枝在城外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是被人好好打理呵护好才送进轿子里的,上轿前,阿爹怕她饿着,还偷偷给她塞了两个她最爱的白糖饼子供她路上饿肚子时吃。


    宋怀真一口咬下,溢出酥皮的糖芯溶溶地溢了出来,几乎要顺着饼皮流到她手上,沾示了一片大红喜怕。


    她阿爹也真是的,说是糖饼,可这饼子为什么吃起来没味道啊?


    都怪小桃那个馋嘴的,她向来爱吃甜的,肯定是趁着她不注意把里头的糖馅儿都吃光了。


    还有白胜宁……


    他也是个坏极了的,把她的味觉都给偷走了,要知道她平生最爱吃好吃的喝好酒了,这下她没了味觉,日后的日子该如何熬的下去啊?


    她该如何熬的下去啊……


    可惜她这副哀恸心情并不能传给还在林府不紧不慢吃着早膳的白栖枝。


    今日的白栖枝看起来格外爽朗清秀,吃饭时,就连沈忘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直到偷看的眼神被人用目光直直捉住,他才心虚地轻咳一声,错开眼,将手中粥碗问问放下:“枝枝,你这一身打扮,会不会过于显眼了?”


    白栖枝闻言抬头,微微一笑道;“有么?还好吧。”


    她身着一袭正红如焰的圆领窄袖罗袍,衣料是上乘的厚实吴罗,在日光下流转着隐隐的朱砂光泽。


    袍身剪裁合体利落,毫无冗饰,只在肩头和下摆边缘以金线暗绣了细密回字纹,领口紧紧扣着,越发衬得清癯脖颈修长如鹤。


    为了显得更像男儿,白栖枝还将乌黑浓密的长发在头顶仔细束成一个高而挺括的马尾,腰间系一条深棕色皮质蹀躞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轮廓。


    鲜衣怒马,正当风华!


    就连沈忘尘这个真正的男人,此时此刻也忍不住艳羡起她这一身神朗气清的少年本色来。


    喝过这碗清粥,白栖枝放下碗筷,起身,足蹬的一双厚底硬皮皂靴,踩在地上步子稳健轻捷,几乎不闻声响。


    “我吃好了。”她笑,“你慢慢吃,我还有一桩亲要抢,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转,离开厅房。


    庭院内,有风吹过。


    那一身大红袍裾顿时翻飞如烈火,于茫茫雪海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颗星火落于山林——


    四处燃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宋怀真看着一片片红海只觉得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她就像只渺小的飞蛾,纵然不愿,也还是被这光亮迷惑,忍不住扑翅奔来,最后葬身这盛大的火海刀山。


    这是她应得的!


    是她!


    是她为了一时赌气,草草应允,这才叫自己沦落到这等落魄。


    忽听得一声“催妆乐”起,大红喜帕下伸进来一只棱角分明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手。


    宋怀真就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是会说话的!


    他说:“还请夫人下轿。”


    宋怀真是想忍的。


    可她忍不了了。


    她没有搭上那只手,而是自己掀开轿帘,也不顾一旁喜婆搀扶,提着裙摆,一脚跳落喜轿,在厚厚地雪地上留下两个独属于她的印记来。


    荆良平的手还尴尬地悬着。


    见宋怀真这样,他也不恼火,只好脾好性地同众人解释着:“我家夫人生性豪爽,还望众人不要见怪。”


    “吉时到——”礼官高唱。


    霎时铳炮齐鸣,锣鼓再喧,队伍如游龙般蜿蜒折返,更有仆从在一边儿高抛落金箔彩纸,纷纷扬扬似天女散花,好一阵富贵滂沱!


    荆良平也在笑着。


    他做了个唯独宋怀真看不见的“请”的手势,说:“夫人,请。”


    凤冠霞帔流光溢彩,宋怀真的绣履踏过青毡铺就的“传席”,一步一印,那是传宗接代的象征。


    引赞肃立,朗声指引:“新郎新娘直花堂前!”


    跨火盆。


    两人并肩缓行,两侧侍女执“囍”字宫灯引路,灯影摇曳映红锦帷高挂的厅堂。


    堂上香案供三牲六礼。


    红烛高烧,青烟缭绕。


    通赞唱礼:“就位——进香!”


    宋怀真像个木偶般,被提醒着跪于蒲团,献香三炷。


    “叩首——”


    “一拜天地——”


    新人俯身,额触青砖,谢天地造化之恩。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正位的父母,叩首时应袖中滑落“回鱼箸”,暗合婚前“回礼”之仪。


    “夫妻对拜——”


    红绸两端各执一手,躬身交拜,新郎幞头轻触新娘凤冠珠帘,叮咚如佩玉相击。


    那边,荆良平依旧转过身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


    面前是自己的爹娘,背后是淮安的百姓。


    阿爹会不会后悔呢?宋怀真想,阿娘会不会哭呢?


    阿娘她啊,性子最软了,平时看见院中的游鱼要哭,看见枯败的花儿要哭,就连看见下人们扫落叶也要哭。


    如今眼见自己在身边养了二十余年的女儿就要嫁作他人妇,她会不会伤心呢?


    “夫人?”


    荆良平小心询问的声音响起,宋怀真这才意识到自己该转身了。


    她因常年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指腹死死捏着手中红绸。


    “真儿……”


    阿娘的声音传来了。


    宋怀真你要忍住。宋怀真在心底告诫着自己,你要听话,你在宋家享受了二十余年的好日子,你有什么不知足的?现如今正是爹娘需要你笼络荆家的时候,你享了他们那么多年的福,那便日后吃的苦都不作数!宋怀真,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你要听话,你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这不是牺牲,真是你作为宋家人应尽的义务!


    宋怀真——


    你凭什么还不知足?!


    红绸两端各执一手,新人共拜结此鸾俦。


    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宋怀真,这是你该做的,拿出点你宋家二小姐的勇气来。


    缓缓转过身身躯,宋怀真的指甲几乎要透过红绸陷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缓缓躬身。


    “砰——”


    就在宋怀真俯身要拜时,门外传来好大的声响。


    随后,


    一个她日思夜想的声音于,一众鼎沸中,如溪水溅石般清越响起:


    “抢亲!”


    第218章 抢亲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开了一切的麻木的混沌。


    紧闭的朱漆大门轰然炸裂,木屑、积雪、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冷意狂涌而入!


    满堂红烛乱晃。


    宋怀真头上的盖头翻飞如狂。


    一阵嘈杂内, 一道她无比熟悉的,清朗、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清朗如雪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炸雷般响彻在她耳边——


    “怀真, 我来了。”


    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宋怀真浑身剧震。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般, 猛地抬手,一把将头上沉重的凤冠霞帔狠狠扯了下来!


    “哗啦——”


    珠翠玉坠狼狈地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怀真!”


    宋怀真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带着被盖头闷出的水汽,穿过纷乱尖叫的人群,急急朝那人声音所在处瞭望。


    她永远也忘不了白胜宁那天的模样——


    漫天风雪中, 门槛的狼藉之上, 一道身影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视线!


    那人高坐马上,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她恨得牙痒痒、却又在无数个夜晚魂牵梦萦的脸。


    此时他唇角恣意微扬,眉眼间尽是睥睨一切的不羁锋芒,锐利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 灼灼劈开迷障,盛着的能将三冬积雪都融化的少年意气,清晰而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白胜宁!


    是他!真的是他!


    他来了,穿着比新郎官还要刺眼、还要张狂的红!


    他来抢亲了!


    他来抢她了!


    宋怀真僵在原地。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狂喜瞬间如同沉寂万年的山洪般轰然爆发。


    身体里的血液疯狂奔涌, 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就连心脏也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她这副身躯来!


    宋怀真看着风雪中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年,瞬间红透眼眶。


    她越是想说话,嘴角却越是死抿着,竟叫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梦吗?


    还是她终于疯了?


    “孽障!反了天了!给我拿下!拿下这个狂徒!”宋鸿晖暴跳如雷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宋怀真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瞥向与她同立喜堂的荆良平。


    红烛映着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见她转头,后者也转过头来,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宋姑娘……”荆良平手中的喜绸早已落地,甚至踉跄地后退两步,喉结滚动,竟第一时间下意识回看向她,双唇嗫喏道,“白公子这是要?”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像是询问她,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宋怀真下意识想要闪躲他的目光。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身边这位名正言顺的新郎。


    毕竟几日的相处下来,荆良平这人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处,甚至还在知道她喜欢自然风光后,大为破费地在这荒郊僻壤里为她购置一出宅邸。


    她应该是感激他的!


    却不知为何,她对他却是连一点喜爱都生不起来。


    忽地——


    “拦住他!”


    随着一声大喝,荆家侍卫猛地持刀涌上。


    白栖枝本就不善武力,马术又生得出奇。


    面对突如其来的围剿,她除了一味御马闪躲外别无他法,在众人前仆后继的围攻下,难免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宋怀真仍无所动。


    荆良平下意识地唤她一句:“夫人?”


    一声“夫人”,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宋怀真的神经!


    宋怀真就是被这声“夫人”给击溃的。


    她不想嫁给荆良平!


    但是在此前,她总怕伤了荆、宋两家的情谊,总怕担不起宋家女儿的指责,总怕自己日后身旁再无人能为她兜底,这才没有出面毁了这桩婚事。


    可她婚后要面临着什么?


    分钗断带、同床异梦、镜破钗分……


    难道这样就是好的么?难道这样她身边就有人能一辈子为她兜底了么?


    况且枝枝曾暗中对她说,这荆良平有以人血煨茶的嗜好。


    近日来,她虽忙着和这人赌气,却也在暗中打听过她这位“夫婿”的为人。


    虽然没有以人血制茶的说法,但几乎所有从淮安而来的人都说,荆良平此人尤爱在府中饲养茶侍,供他把玩。而那些茶侍则一直被他关在府内,从未外出,甚至都未曾出现在他人面前,实在是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这样的话,宋怀真猜,枝枝所告知她的揣测或许为真。


    况且那荆良平也是自打从枝枝哪里知道她为“阴年阴月阴时”所生之后,才对她如此殷勤,此前,他可都是端着君子做派,未尝与她见过几面。


    这令她难免有些忧心:倘若她嫁去,那下一个被摄血制茶的难保就不是她宋怀真!


    到时候,宋家与她恨不能有千里之遥,就算她出了事,就算阿父能派人来救她,却也为时已晚。


    到时谁又能来救她?!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怀真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过头,看向荆良平那双仿若受伤的双睛,用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的轻声说道:


    “……荆公子,抱歉。”


    “宋姑娘……”


    不待荆良平出口发问,宋怀真猛地发力,狠狠甩开了脚边碍事的红绸,闪身冲到白栖枝身边。


    “怀真!”


    白栖枝没想到宋怀真真的会站到她这边来,慌乱中有些惊诧,甚至在面对飞扑而来的侍卫时竟下意识忘记躲避。


    就在她几乎要被人掠下马匹时,只听面前人猛然呵道:“小心!”


    一下秒!


    宋怀真看也不看那些扑来的侍卫,更不管身上繁复沉重的嫁衣,猛地旋身。


    宽大的、绣着金凤的嫁衣袖袍被她用力一甩,带着风声狠狠抽向最近一个侍卫的面门。


    “啪!”


    那个原本冲向白栖枝欲偷袭于她的人被猛地打落,在地上溅起好大的尘埃。


    宋怀真立身马前,用目光一一扫过面前欲再次袭来的众人。


    她是荆良平的新娘子。


    众人不敢动她,下只意识看向站在喜堂内的荆良平,用目光询问是否动手。


    荆良平:“……”


    得到主子默许似的目光,侍卫们顿时如疯狗般一拥而上。


    眼前是混乱的刀光人影,耳边是阿爹气急败坏的怒吼,夹杂着侍卫的呼喝……


    黑漆漆如山一般的黑影压来,宋怀真顾不得一切。


    她一个侧踢踹开一人,反手用手肘狠狠撞在另一个扑上来的侍卫胸口!


    赤金的璎珞在打斗中散落,珠翠叮当乱响,繁复的大红嫁衣在茫茫大雪中几乎成了困住她手脚的束缚,不住地缠绕着她的脚步,叫她连动作都变得沉重异常。


    混乱中,宋怀真夺过了一个侍卫掉落的腰刀,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另一个侍卫的肩胛上!


    “咣当——”


    整个院子,前来贺喜的人如同鸟雀般东躲西藏,桌椅被马蹄踹翻,桌上饭菜佳肴还未等有人享用,就一迭声“乒乒乓乓”地碎裂地上。


    “怀真!”一声清喝穿透混乱。


    宋怀真猛地抬头——


    只见白胜宁已策马冲破了最外层的阻拦,踏碎一地狼藉的红绸和碎木,冲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左手控住缰,右手则稳稳地、无比坚定地向她伸来:


    “上来!”


    宋怀真仰头去看,只见白胜宁那双几乎和白栖枝如出一辙的温润杏眸内,眼神灼灼,像一面铜镜,映满了漫天雪光和她狼狈的身影。


    是了!


    就是这双眼。


    眼中如积水空明,水尤清冽,千丈见底[1]。


    她心头一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要抬手抓住那只救命的手!


    “真儿——!!!”


    一声凄厉的、带着无尽哀痛与绝望的呼唤,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她的后心。


    是阿娘!


    宋怀真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般,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转过头。


    透过混乱的打斗人影,她看到了堂上主位:


    阿娘被两个嬷嬷死死搀扶着,早已哭成了泪人,发髻散乱,正用尽全身力气朝她伸出手,脸上是肝肠寸断的哀恸。


    阿爹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指着她的手指剧烈颤抖,眼中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失望和痛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走?


    亦或是留?


    宋怀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快意,让生养她的父母在满城宾客面前受此奇耻大辱,让宋家彻底沦为笑柄?让阿爹在官场上抬不起头?让阿娘余生以泪洗面?


    巨大的撕扯感瞬间攫住了她。


    宋怀真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如同被冻住。


    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


    一边是生养之恩如山重,一边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乎孤注一掷的孤勇。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雪卷着红绸碎片在她眼前狂舞。


    白胜宁的手还坚定地悬在那里,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无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


    阿娘的哭声如同泣血,一声声钻进宋怀真的耳朵。


    宋怀真回头看向台上三人。


    阿娘泣泪满面,阿父神情担忧,荆良平满面祈盼。


    宋怀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回来的刹那,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荆良平骤然阴冷到极致的注视下,在宋鸿晖夫妇绝望的呼唤里——


    她猛地转回头!


    眼中的泪水被宋怀真狠狠眨掉,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不再看父母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僵在半空的手,终于重重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绝,牢牢抓住了那只在一众风雪中独独为她而来的手。


    掌心相触,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和犹豫!


    她足尖轻点,翻身上马,嘶声喊道:“走!”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


    “驾——!”


    白胜宁猛地一夹马腹。


    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两人冲出喜堂,扎进门外漫天纷飞、冰冷刺骨的大雪之中,渐渐地凝成一个火红的点,如同一根刺刺在心头时留下得那殷红的一点。


    “真儿……”喜堂内,有人轻呼一声道。


    他说:逃吧。


    *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拍打在宋怀真的脸上,带着生疼的凉意,反倒让她变得更加清醒。


    在她身后,喧嚣、怒吼、阿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红烛、喜堂……


    一切的荒唐都被马蹄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想:或许有一天,她会后悔。但,绝不是此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2]。


    ——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3]——


    作者有话说:【1】化用了《记承天寺夜游》、《小石潭记》、《与朱元思书》,不过·不标注好像也看不太出来(心虚目移)


    【2】出处《诗经·王风·黍离》


    【3】出处《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第219章 祸事


    马蹄声踏碎一地琼瑶。


    时至今日, 白栖枝还未学会驾马,经过方才那一战,她如今再驭起缰绳难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明明是大雪纷飞的寒冬, 细密的汗珠却不断从她额头落下。


    白栖枝下意识抹去一把汗,可手甫一触及,她就像是在忌讳着什么似的放下。


    “怎么了?”


    宋怀真方才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白栖枝这么一动,倒叫她清醒过来。


    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 就算她后悔也无济于事。


    覆水难收。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自从方才,面前这人都未让她动过。


    人家载人骑马, 好歹还让人环一下腰身, 可这人却偏不,只叫她抓紧自己腰间躞蹀带。


    一颠一簸间,宋怀真仿若自己也在驾马。


    许是发现白栖枝的力不从心,她道:“白小哥,实在不行我来吧。”


    “宋小姐会驭马?”


    听他又生疏地叫自己“宋小姐”,宋怀真心中难免吃味。可碍于自己已经同他上了这条贼船, 就只能听之任之, 也不再纠正他的称呼了。


    “昔日大哥和长宴在家私下里也会比较马术,我虽不及他两人,但多年下来也算略知一二。”说到这儿,宋怀真倾身握住缰绳,“白小哥, 我来吧。”


    “好。”白栖枝自是信极了宋怀真的。


    只是两人如今都在马上,要换位并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她们也难保荆良平的人不在后面追着,倘若此时停马,恐怕就只落得个捉回去乱棍打死的命。


    至于宋鸿辉夫妇倒是不用他们操心。


    既然荆良平想在明面上维持他谦谦君子的模样, 就必不会对宋家夫妇动手,估计此时他们应在商讨此次乱象究竟当该如何。


    倒是她,如此心机就来抢亲,只怕是会叫宋伯父伯母十分为难,也不知日后该如何弥补。


    “啊!”


    思量间,白栖枝就见一大红身影掠过身前。


    宋怀真猛地一拽缰绳,竟直接用轻功调换两人位置。


    只是白栖枝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到底还是惹得她侧目。


    两人咫尺之间,白栖枝甚至能感受到自宋怀真鼻尖而呼出的芬芳鼻息喷薄在自己脸上。


    这呼吸好烫。


    溅在她脸上,如同一阵星火直往她面上扑。


    四目相对间,宋怀真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眸微抬,略略有些讶异。


    可这神态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秒,宋怀真便稳稳落座于她身前,双手抓紧缰绳,猛地一振:“驾!”


    马儿得了令,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白栖枝就见着面前飞扬起一片火烧般的红。


    这红里夹杂着几丝黑,是宋怀真方才打斗时不小心散落的碎发。


    一红一黑间,白栖枝嗅到了自宋怀真身上发出的体香。


    那是一种若雪后初霁阳光,倾洒下来的清香。


    白栖枝不敢细闻,下意识向后躲去。


    “环住我!”


    前头忽地传来一声大喝,白栖枝身子一抖:“宋姑娘,这不合礼数。”


    “你人都要掉下去了,还管什么礼数?”感受到白栖枝久久没环住自己腰身,宋怀真抽出一只手来直接向后捉住她一只手往自己腰上按,感觉到那人用力对抗着自己的力度,她笑,“白小哥,这马要骑不好,摔下去,可是要断腿丧命的。你想,是你的礼数重要,还是你的腿你的命重要?”


    对抗的力度稍小了些。


    宋怀真趁热打铁:“放心,现在没人,你环着也没人看,大不了等到有人的时候再松开。到时候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环过我的腰?但断腿可就不一样了,断腿,驾——”她在手上又套了一圈缰绳,大呵之后又恢复了恣意畅快的语气,“断腿以后,你这辈子都要瘫在床上,就连如厕都要旁人伺候,没追卧久了还要生褥疮。到时候,你浑身上下都要被人看光了,还讲什么礼数?”


    她此刻正在兴头上,说出的话顾不得旁人,自然也就忘了林家府邸里就卧着这么个存在。


    但白栖枝还是一下子就想到了。


    她本来就是知道的,只是那人躲着,加上自己也不面对,两人也就心照不宣地从没提起那些事。


    可如今宋怀真一下子把话揭开了,面对着屈辱的事实,白栖枝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如何日复一日地熬过来的。


    尤其是最开始的那时间,拖着那样一双无力又无用的腿,没办法走也没办法动,甚至连饮食起居都无不要仰仗他人。


    这样的人,活着就已是万分艰难,又如何有心情再顾其他?


    想来那人如今还能好好活着,除却有林听澜和芍药万分细心地精养伺候,还得要自己心智坚定才行,不然……


    白栖枝这样想着,没说话。


    宋怀真也没说话。


    她是见白栖枝沉默才想到住在林府的沈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她总是这样,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说出来的多都是些无心的错话。


    好在她自出生以来也没遇见过什么计较的人,不然像她这样的性子,非要被人凌迟十辈子不行!


    风雪犹大。


    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红影就这样颠簸着朝林府奔去。


    心神不宁。


    赵德全近日来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这右眼皮老跳。


    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为躲灾,他今日连荆大公子的婚宴都没去,称病在家,为得就是把这一场祸患躲过去。


    赵德全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给女婿的那一封信出了祸!


    自打白栖枝同他商讨将那条运送龙涎香和笃耨香的商路,并和他签订契子的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将那封信寄给常文柏了。


    可当他派人去拦截的时候,才发现那送信的人早就走远,就算下人马不停蹄地去追,都无法将那封信在送进长平前拦截夺下。


    索性,赵德全就不再叫人去追了。


    他还心存侥幸,想,这么久,姑爷连个回信都没有,可能那封信早在路上遗失了。


    或者,姑爷就算看了那封信也拿白栖枝没办法?


    后者虽然对他不利,但到底能保住他那条商道。


    只要他有银子赚,日后未必不能搬到林家。


    实在不行,他也效仿白栖枝当一会儿淮安人眼中的大善人也行的呀!


    总之,这条商路不能断!


    谁要是此时断了,那他就是他赵德全的仇人,是剜他肉喝他血的仇人!


    他绝不能放过他!!!


    这样想着,赵德全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就更难安稳下来。


    他躺在贵妃榻上摸着心口安慰自己:“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不会……”


    这第四遍“不会出事”还没说完,就听着有脚步声急急慌慌地朝自己这里奔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赵德全的声也在抖。


    他心都要提到喉咙眼儿里了,却还要镇定地装出一副不动声色地样子,仔细观察着门外人的一举一动。


    外头人大概没想到他耳朵这么好,听到呵斥猛地一激灵,才喜气洋洋地说:“老爷!是喜事!”


    喜事?


    赵德全倏而呼出一口气,勉强将心放下,问:“好事?什么好事?”


    那人喜气洋洋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姑爷大人他派兵马来抓那白栖枝了!此时那些人就在林府外围着,想必一会儿就要将白栖枝捉拿归案了,砍头!”


    “咚——”


    屋内突然响起**坠地的声音。


    那人还没头脑地唤了两声:“老爷?老爷?老爷!”


    他猛地冲进屋,没过一会儿,屋里传出下人凄厉的大叫声:


    “不好了!老爷昏死过去了!!!”


    近林府。


    “从这里再穿过一条街就是林府了,宋小姐,白某就先行告辞了。”


    小巷里,白栖枝朝宋怀真躬身一礼,板板正正道。


    “稍后,宋小姐只要往前一直走便可,我叫了春花在街口接应,您只需要跟她一同走便是,在下在附近租赁下一间空了许久的院子,其中或有些许陈旧,还请宋小姐不要见怪,待事情结束,在下定当将宋小姐原原本本地送回府中。”


    她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看的宋怀真想笑。


    宋怀真道:“喂,你以为光是这样就行了?”


    白栖枝一愣:“宋小姐若觉得有何不妥,可与春花详谈。”


    “跟她没关系。”宋怀真像是故意逗弄她一般,笑,“如今你抢了我的亲事,按理说,你就当是我夫君了。这新婚第一夜哪里有新郎新娘分开住的道理?”她问,“你晚上回不回来?”


    这话说得白栖枝面红耳赤。


    她被口水呛了一口:“咳咳咳,还请宋小姐不要如此说,如今我去抢亲,只是怕宋小姐落入恶人手中,如果让宋小姐有何误会,那便是白某的不对,白某在此道歉。”


    “倘若你不心悦于我,又为何怕我落入恶人手中?”


    “这……”


    见白栖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怀真难得没为难,只又转回身去,攥紧缰绳:“好了,不逗你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又问:“对了,这马我给你送去哪里?林府马厩?”


    “不必了。”白栖枝面露难色,低声道,“这马……这马是我从李大人马郎中手里偷的,稍事若有时间,还是我亲自去还吧。”


    宋怀真:“哈?!”


    第220章 缉拿


    回府之前还得换女儿装。


    见宋怀真走远, 白栖枝这来到此前定好的地点,入室,悄悄将女儿装换上, 挽好发髻,又找出来个铜盆,燃起一堆火,将这一身红衣烧得干净。


    一切做完,她才松了口气。


    接着就是要回府报平安了。


    可令白栖枝没想到的是, 远远地刚一瞧见林府,就看着有官兵将林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官兵瞧着和上次不同, 光凭那一身熟悉的板正的衣服, 白栖枝就知道,这是从长平来的兵马。


    是专门捉她来的!


    再一看,沈忘尘消瘦的身躯就陷在那辆宽大的轮椅里,坐在林府的大门口前,正那些官兵对峙。


    他微微笑着,举手投足都无一点差池, 仿佛对这种情况已经轻车熟路。


    这人无论何时, 面儿上都像是春日里的一股风,和煦,不疾不徐,叫人光是看着就没了火气。


    白栖枝听不见他与那些官兵说了什么,但, 心电感应似的,她瞧见沈忘尘下意识往她这一瞥。


    四目相对。


    沈忘尘不敢有动作。


    白栖枝只见他匆匆撇过一眼就又再笑眯眯地回话,仿佛刚才他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但白栖枝还能从他眼中读出那两个字——


    快跑!


    白栖枝大步向前。


    “几位官爷,”她举步缓缓走到众人面前,面对着那两位从长平而来专门捉她的官差,福了福身子,“不知几位前来所为何事?此人乃是我府中客卿,许多事他不知晓情况。几位官爷若是有事,便来问民妇吧,民妇定当一一作答。”


    她背对着沈忘尘,看不到后者素来平静温润的桃花眼此时映出的是难得的急切。


    枝枝……


    沈忘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为时已晚。


    只见两位官差侧头交换了个眼神,问:“你就是白栖枝?”


    “正是民妇。”


    “来人!”说话的那位猛地提高音量,声音肃杀如秋风,扬声道,“锁拿谋逆犯妇白栖枝,僭越朝廷之权,私立粥场,妄发仓粟,煽惑饥民,意图不轨,现已查明,涉嫌谋逆,即刻锁拿归案,交有司勘问。敢有阻挠者,以同谋论处!”


    “拿下!”为首的官差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话音未落,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刻扑上前,冰冷的铁链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直朝白栖枝纤细的手腕套去。


    “夫人……夫人……”


    一旁的伺候的丫鬟们早就哭得跟个泪人似得,双唇颤颤,竟除了迭声唤几句“夫人”外竟什么都说不出了。


    “没事的,没事。”当锁链触碰到肌肤的刹那,白栖枝甚至还有心思安慰府中下人,“左右我做的牢也不少了,那次不是好端端地出来?且放心,除非是陛下旨意,我尚罪不至死,哪里又值得大家如此哭哭啼啼?”


    她说话时还带笑,柔柔的,像一股春风,竟真叫那几个胆子稍小的丫鬟们渐渐止住了啼哭:“夫人说的是,我们就在府中等夫人好好地回来,夫人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白栖枝本想再嘱咐什么,可那几位官差哪里容得她长篇大论?


    未等她开口,便被官差粗暴地拽着往前踉跄几步。


    “枝枝!”


    听到身后沈忘尘心急如焚地呼声,白栖枝站住身子,回头遥遥一望。


    两人四目相对,难得看沈忘尘如此慌了神,她朝他遥遥一笑:


    没事的……


    她想,


    会没事的。


    *


    白栖枝被径直带到了淮安府衙一处阴森森的内堂。


    与此前被审问不同,这里并非寻常公堂,没有旁听的百姓,只有肃立的兵士和堂上端坐着的面色冷硬的官员。


    审问之人也并非李延。


    是一位身着深色官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显然是长平派来的钦差。


    “跪下!”


    一声令下。


    白栖枝被硬生生按着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却尤不及她膝盖撞地时来得响亮。


    她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主审官拿起一卷案宗,朗声宣读:“犯妇白栖枝!本官奉长平都察院及户部之命只见主审官,查办你僭越赈济、私聚粮秣、邀买民心、动摇国本一案!奉长平都察院及户部联署之命,问询尔赈灾一事!尔需据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罪加一等!你可明白?”


    白栖枝:“罪妇明白。”


    主审官又道:“其一!你身为商贾之妇,竟敢在淮安城内,于你名下产业‘香玉坊’前,私设粥棚,招揽流民,施粥赈济!且亲自监粥,分派粮食。可有此事?”


    白栖枝朗声答道:“回大人,民妇确实在香玉坊前设过粥棚施粥。淮安水患,灾民流离失所,啼饥号寒,饿殍时有见闻。民妇不忍见百姓死于眼前,故而取家中存粮,煮粥分食。此为救人性命,非为邀名。”


    “大胆——”


    “啪!”


    主审官猛地一拍惊堂木,“灾情处置,自有朝廷法度!何时轮到尔等商贾越俎代庖?你聚拢流民,亲自行善,视朝廷法度为何物?!此乃僭越赈济,其罪一!”


    “其二!”主审官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厉声道,“你非但私设粥棚,更收留流民!据查,有矜州流民小福蝶及其同伴,被你收容于香玉坊、云青阁做工!更有甚者,你还收容孤儿妇孺,教导识字读书!你意欲何为?培植私党,图谋不轨乎?!”


    白栖枝未曾想他竟连小福蝶的名姓也知。


    她定了定神,方朗声道:“大人,收留小福蝶等人,是见其年幼无依,身世可怜,不过是在坊中、阁中给口饭吃,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使其免于冻饿街头。教导识字,亦是因那孩子有心向学,民妇不过略加指点,使其明些事理,绝无培植私党之意。坊中伙计皆可为证。”


    主审官冷笑道:“巧言令色!收容流民,授以衣食,教以文字,此乃收买人心、聚拢势力之惯用伎俩!此乃私聚粮秣、邀买民心,其罪二!”


    “其三!”他的的声音更加严厉,“你非但私自赈济、收容流民,更大肆囤积粮食,扰乱市价!


    你曾于灾前低价抛售存粮,后又勾结西域商人忽鲁谟斯,采购百万石巨量粮秣!更胆大包天,擅自承担运输之责,妄图向官府求取免税!


    你区区一介妇人,何来如此巨资?所费钱粮,来路可正?耗费如此巨资购粮,所图非小!说!


    是否暗中勾结外邦,意图囤积居奇,甚或资助叛逆?!”


    这一连串的指控,句句指向谋逆的核心。


    白栖枝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预判春汛囤粮是为稳定市场,与忽鲁谟斯合作购粮是为解粮荒,承担运费是出于责任,争取免税是为顺利运粮救灾……每一桩都是为救民于水火,此刻却被扭曲成如此险恶的用心。


    “大人明鉴!”白栖枝跪得板正。


    她直起身板,提高了声音:


    “民妇灾前售粮,是为平抑粮价,防止奸商趁灾牟利。与西域商人忽鲁谟斯合作购粮,乃是见淮安粮荒日甚,朝廷赈粮未至,百万灾民嗷嗷待哺,不得已而为之!


    所费银钱,皆是民妇经营香玉坊、云青阁所得,以及变卖部分嫁妆首饰,账目清晰可查。承担运输费用,只为粮船早日抵淮。


    至于向官府陈情请免税赋,亦是为减轻运粮负担,使粮秣能更快、更多、更便宜地送到灾民手中!


    民妇一片赤诚只为救灾,何来勾结外邦、资助叛逆之心?!”


    “住口!”主审官怒喝,“朝廷自有法度章程,何时轮到你一个妇人指手画脚,妄议朝廷赈济不力?!你动用巨资,行此僭越之举,致使淮安百姓只知有你白栖枝‘白大善人’而不知有朝廷、不知有皇上!此等动摇国本、淆乱朝纲、暗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乃其罪三,亦是尔罪大恶极之根本!”


    “而今证据确凿,铁案如山!犯妇白栖枝,你僭越赈济、私聚粮秣、邀买民心、耗费巨资、动摇国本、暗藏不臣!桩桩件件,皆乃十恶不赦之罪!按《大昭律》及长平上谕,罪无可赦,当处斩刑!你还有何话说?!”


    一串串逼问下来,沉重的镣铐仿佛要将白栖枝的手腕勒断。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燃烧的平静,直视着主审官:


    “大人,民妇所为,上对得起天理良心,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灾民啼饥号寒之际,朝廷赈济未至,难道要民妇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街头吗?!民妇所做一切,只为在力所能及之处,多救一条性命!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大人认为救人性命、安顿孤儿、平抑粮价、解救灾荒便是僭越、便是不臣、便是死罪。那民妇……”


    她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那民妇无话可说。但求大人明察,所有罪责,民妇一人承担!与林府、香玉坊、云青阁众人,以及……任何他人,皆无干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在内堂中回荡。


    主审官的脸色更加阴沉,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妇人竟如此硬气,他怒极反笑道:


    “好一个‘无话可说’!好一个‘一人承担’!来人!”


    惊堂木一响,只听“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下有人高声道:


    “即刻将犯妇白栖枝捉拿归案,押入死牢,候时问斩!”【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